HOTEL-章节

戴上耳机,打开笔记型电脑,听着前几天刚录好的曲子写歌词时,鼻端飘来火柴燃烧的气味。

这里是某饭店最高楼层的酒吧。

即使将近晚上十二点,占据饭店半层楼面积的酒吧仍几乎客满,气氛热闹。

我边喝柳橙汁边思考两星期后举行的演唱会内容,思考遇到了瓶颈,于是改为写歌词。这是一间完全不禁烟的店,视野里随时烟雾弥漫,有时还会微微刺痛眼睛。

还未配上自己歌声的最新乐曲流泻入耳。

我很喜欢录音的工作。

把在家写好的曲子带到录音工作室时,很像小时候用存了很久的零用钱买下模型、打开盒子时的感觉。

盒子里零件齐全,接下来只需要组装。处理黏贴面的方法、配色比例……一切都是自由的,可以随心所欲决定。眼前拓展的无限可能性,总是令我雀跃不已。

请乐手演奏时,音乐的样貌会逐渐改变。音乐的「零件」数量不固定,有时可能增加,有时也有可能需要补足。不过,在录音的当下加入灵光乍现的想法与表现方式,顺利的话将完成非常有趣的音乐,就像组装出远比包装盒照片上更帅气的模型。

现在还无人知晓的音乐。

拿下耳机,调酒师调制鸡尾酒的声音、各种成人(包括日本人与外国人)谈话的声音、情侣开心聊天的声音、现场钢琴演奏的经典爵士音乐……许多不同的声音混合成噪音的漩涡。

小时候,家里总是放着爵士乐唱片,父母在家会抽烟,也经常带我一起去酒吧或小型的表演场地。

开巡回演唱会时住到吸烟房,或是搭新干线时坐到非禁烟席时,通常会觉得有点倒楣,可是,换成酒吧之类的社交场合,无论多么烟雾弥漫我也不以为意,如果现场播放的是爵士乐更好。那总令我想起儿时受双亲保护的记忆,产生一股安心温暖的感觉。

「源睡着了。」

一闭上眼睛就听见母亲这么说。

我很喜欢装睡,喜欢偷听父母从照顾我的束缚中获得解放时闲聊的那些话题。

尽管小学低年级的我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孩,玩到夜深时也难免受困意袭击,忍不住闭上眼睛。「啊,他睡着了。」这么说着,不再顾虑我的父母开始闲聊。

「源他上次啊……」

父母偶尔也会聊起关于我的事,听了很开心。感觉自己好像透明人,没有人发现我的存在。我偷听着父亲与母亲的对话,或是父母和一起来到这间店的朋友聊他们的嗜好、聊汽车或咖啡、聊爵士乐、聊安妮塔.欧黛(Anita O'Day)的专辑、聊外国电影等等小孩听不懂的事,为此乐此不疲。

我一直想成为透明人。

想在别人看不到的情况下,做出让大家跌破眼镜的有趣恶作剧。

比方说,上课时,暗恋的女生课桌上正巧飘来一片樱花花瓣,其实是我从窗外带进来的。

比方说,有个把我书包里的东西从三楼阳台往下倒,还笑着说「自己去拿啊」的男生,我打算把削得尖尖的铅笔插进他的鼻孔里。

就像插进优格纸盒里的吸管,2B铅笔尖锐的笔芯插破他的鼻咽部,穿过脑干直达大脑,破坏司掌身体记忆的小脑,使他的身体失去控制,滴滴答答流着鼻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叫不出声音,只能跳着滑稽的舞死去。想像这样的他,我不禁微笑。

综艺节目《志村健的没问题啦》里有个透明人的桥段。看到电视上的透明人潜入女澡堂的样子,我也兴起去女澡堂看看的念头。

很少去公共澡堂的我,误以为女澡堂是个和电视上一样充满年轻女性的地方。我想盯着女人的乳房与双腿之间。幻想变成透明人的自己,我不禁微笑。

可是,不管做什么,我终究是不被任何人看见的透明人,无论如何发挥想像力,想像自己做出多么脱离现实的事,最后还是陷入一阵孤单寂寞的情绪。

一感到寂寞,我就会故意翻身或发出类似说梦话的声音,吸引父母亲注意。察觉到我的动静后,父母会轻声笑着拍拍我的身体,让我放心。每一次到最后,我一定会真的睡着。

隔天早上迷迷糊糊醒来时,脑海中隐约记得前一晚被抱上车、到家后脱掉衣服换上睡衣的事。这时,总会浮现有点可惜、有点寂寞,却又只有开心的记忆残留心中的难以言喻情绪。

现场演奏的钢琴声,不知何时已经结束。

酒吧里的客人少了一半,我才写了两行歌词。

阖上电脑,喝完剩下的果汁,我从高脚椅跳下来,结账,搭电梯下楼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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