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OM-章节

打开饭店房间门时,只见东京的夜景跳进昏暗的房中。

我凑近窗玻璃俯瞰城市。即使已是深夜,车站附近的大型告示板依然闪闪发光,连身在距离遥远又隔着一层玻璃的这个高楼房间里,还是觉得很刺眼。

我一直到最近才懂得欣赏夜景。在那之前,看到电视剧里的情侣边看着夜景边用餐的愉快情景,总不明白到底好在哪里。

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还有几个人在工作的公司窗户。看似全家人都已安静入睡的大楼窗户。只放了冷气室外机的地方,大剌剌地撑着一把海滩遮阳伞的公寓顶楼。曾经发生过残忍暴力事件的商业大楼顶楼,现在铺满一整片泥土种下植物,打造出美丽的菜园。

我喜欢想像。

日常生活中的夜晚,视野虽然会被黑暗遮蔽,想像力却相对得以尽情发挥,令人莫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与这个城市里的几百、几千万人共同存在。不知为何,肉眼看不到的时候,反而能把世界看得更清楚。

想去旅行想得不得了,只好把自己关在市中心的饭店里,假装正在旅行。我的梦想是不带手机,前往南方岛屿两个星期左右「什么都不做」,但是当然没有那个美国时间。

今年起,制作型态有了各种改变,和过去不同,身边的工作人员不管做什么都以我的身体状况为最优先,为我费了很多心思,真的很感谢他们。同时,他们也知道我是个打从骨子里喜欢工作的人,总是为我做最大限度的拿捏与调整,让我得以「既不造成身体的负担又能扎实地工作」。

当然也有不需要外出的日子。然而,大部分的创作其实都在自家诞生,即使利用这种日子来住饭店,结果还是把吉他和电脑一起搬过来,变成在饭店房间里作曲或写稿。说起来,这样的闭关创作还真奢侈。

照进窗内的街灯足够明亮,于是我未点亮房间的灯,就这样打开吉他盒、设置好录音机开始作曲。为了不打扰隔壁房客,音量必须控制在最低限度,轻轻拨动和弦,低声哼唱。因为我不会读写乐谱,作曲时随时以录音的方式记录。弹奏乐器唱歌,只是不断如此反复。即使创作出很棒的旋律,我也不会高兴得跳起来。身体纹风不动,连个胜利姿势也不摆。

只是,脑中形成不可思议的状态。

那里有一个世界,有空气也有味道,我所做的就是把那里的画面、景色与故事转换为声音,创作为歌曲。

在摊开的五线谱上写下和弦时,窗外忽然出现闪光。

饭店的窗玻璃很厚,听不到风声,入夜之后就难以得知室外的天气状况。我以为是闪电打雷,但再次凑近窗边一看,尽管还有乌云,却看得见黑色的天空,原来是月亮探出脸来。

眼前再度发光。那不是来自天上的亮光,而是来自下方。约莫只有这栋饭店一半高度的大楼,窄小的顶楼散发出小而犀利的光芒。

光芒以发光处为起点,不断缓缓描着「8」字改变方向,每隔几分钟便闪过房间的窗前一次。

发光处的四周很暗,地点又远,看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点亮房里的灯,打开电视旁边放小东西的柜子,里面有一副望远镜,似乎是这间饭店提供给房客观赏夜景用的。上次来住时发现了它,我还暗自心想,这么一来岂不是可以随心所欲地窥看邻近的公寓吗?

我再次关掉房里的灯,站在窗边举起望远镜,朝发光的方向望去,将视线焦点集中在那栋建筑的顶楼。光芒的真面目原来是一面圆形的小手镜。

镜子用封箱胶带缠绕在一把欧洲古董家具风格的椅背上,椅子摇摇晃晃,斜前方放了一架看似电影投影机的东西。镜子与投影机中间有另一把椅子,上头贴着看起来像大型放大镜的东西。

顶楼入口处旁的墙壁上有插座,投影机插了电正在发光,光线集中在放大镜上。镜子反射光线,将刺眼的光芒传送到我这边。

用望远镜窥看贴着镜子的椅子底下,有个长头发的女生低头跪在那里,双手抓住椅脚慢慢移动。她穿着单薄的白色短袖罩衫,下摆扎进牛仔裤里。

四周没有任何人,她独自做着这件事。背部到肩胛骨的线条拱起,似乎颇为乐在其中,又像带有某种目的。在这样的深夜里,那份孤独看起来确实具有生命。

我脑中并未浮现「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念头。

打从一开始那个女生就不存在,也没有镜子和投影机,只有不知为何放在顶楼的一把椅子,如此而已。

我常常这样,在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觉幻想起什么事。发呆放空的时候大概都在想这些,使我深切体认到,自己还是不要考驾照比较好。

回过神来,眼睛离开望远镜。我从窗边走开,拿起吉他,坐回桌子前。

那么,最初那道闪光到底是什么呢?我边这么想,边又继续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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