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从客厅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冻僵的感觉先是袭击了脚尖，接着寒气快速窜升到脸上。房里的暖气宛如瞬间被风吹起的蒲公英棉絮，往屋外飘散。身旁是暖气室外机发出的声音，远处则传来耗油的摩托车声。

天上没有星星，如果仔细观看，可以看见一层薄薄的乌云。黑色的天空从乌云缝隙探出头来。

路上几乎没有人，鸦雀无声。林立的公寓大楼窗户里，零星亮着几盏灯。闹区中不知为谁而亮的霓虹灯与无人看见的广告招牌煌煌发光。

深夜的静寂和日间拥挤的人群一样吵。缺乏湿气的冬日空气干燥，感觉不到一丝水气或尘埃等障碍物，给人一种现在大喊的声音一定能传到远方的错觉。

看看握在右手的智慧型手机画面，现在时间刚过凌晨四点。

我非常喜欢深夜。

如果隔天没什么事的话，大概可以一直醒到早上六点。

可以打电动，也可以看电影。找寻喜欢的音乐是个不错的主意，一口气看完电视动画的蓝光光碟也很好。再不然，可从电视节目表里随机选择节目播放，或是一直盯着影片上传网站也行。

事实上，刚才我就看了一小时的YouTube网站，邂逅了过去从未看过的出色影片。几年后回头看，说不定会发现这部影片甚至改变了自己人生的方向。那就是一部这么出色的作品。

影片上传的时间是五年前。这个我几乎每天都会观看的网站里，还有太多我从未看过的内容。世界上仍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过去也好，未来也好，令我兴奋期待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像这样在深夜从事的活动，不管看了什么或摄取了什么，总给我一种渗入体内的感觉。仿佛那将成为养分，成为自己下一次的活力。

然而实际情形是，夜越深的时候观赏的作品，记忆中的印象就越是模糊，有时连细节都回想不起来。老实说，深夜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好处。话说回来，如果换个角度想，因为记不住，所以不管看几次都能保持新鲜感，就这层意义来说倒也挺好的。深夜是宽宏大量的，不用计较那么多细节也没关系。

当然，利用这段时间工作也不错。

无论是作词、作曲、写散文、想点子还是背台词，只要在深夜做这些事，总会产生一种莫名的预感，确信当下做的事一定能延续到未来。其实不管中午做、晚上做还是早上做，工作步调都不会改变，做得出来的时候就做得出来，做不出来的时候就做不出来。在深夜里工作，唯一不同的只是心情比较好而已。

比方说，在酒吧或居酒屋跟人聊天，夜越深越能听到好故事。不只是听，自己也能顺利说出原本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想法，让对方更容易了解。

聊着聊着渐渐困了，脑袋也放空，可是聚会仍旧继续，就在精神恍惚之中，忽然会有一个瞬间攀过困意的巅峰，结果，像是原先的恍神从没发生过般又恢复精神，能与人愉快地交谈，甚至可能说出足以影响往后一辈子的对话。

我也喜欢从深夜讲到天亮的电话。总觉得夜里澄澈的空气有助电波传递，能将自己的心情更顺利地传达给对方，自己也能顺利接收对方的心情。即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而沉默，还是觉得有什么连系着彼此。

我从小就常熬夜，父母入睡之后的安静夜里，独自打开窗户感受无人的城市。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总有个想法，确信某处有人和我一样，正眺望着寂静的街道。

当时脑中经常幻想自己身手矫健地站在偌大舞台上唱歌跳舞。那个年纪的我还没有丝毫表演欲。因为这样的幻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过大，我甚至不曾烦恼自己是否真心这么希望，也没想过要打消念头，应该说我根本没有想太多。

无论这样的幻想与预感是否正确，都具有改变现实、创造未来的力量。想像力和自恋不一样。虽然我小时候还没有那些词汇，不过就算被说「痛痛的」（注11）或认为我有「中二病」，人还是不能输给那些无聊的话语，应该要继续幻想下去。创造现实最根本的基础就是想像力。

注11：日本俗语，非指身体层面的疼痛，而是一个人不合常识的言行举止让人感到羞耻或是觉得不像样。

好冷，在阳台上沉思的行为已濒临极限。

望着安静沉睡的城市，我再次深深感受到自己果然喜欢深夜。为什么呢？思考着原因时，正好看见东方天空微微发红。内心顿时豁然开朗，我已经知道原因是什么了。

因为早晨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