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章节

谢谢您将《从生命的车窗眺望》第一集带回家。

在首次发表的〈文章〉一文中也写到,我之所以勉强自己投入写作这份工作,最初的动机是想克服文笔拙劣的缺点。幸运的是,这份工作持续到现在,随着岁月累积,我也开始从中感受到乐趣。

描写周遭发生的事或喜欢的人,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以前,我曾拼命想透过文章控诉自己觉得不合理的事,或是让别人接受自己的意见、主张。不过现在,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讲的事。身旁的景色烙印于眼底的残像,感到心动的事──只要尽可能把这些原原本本写进文章里,就是最痛快的事。

持续写了十年散文,我发现一件事:能够写出不假修饰文章的人,或许才称得上是专业的写作者。

人都有表达欲,那样的欲望之中包含了各种要素。尤其是在写作这件事上头,基于渴望获得他人评价的欲望,容易变得「因为想被视为某种人,所以刻意说某种话」,结果从中产生不必要的自我与自恋。音乐也一样,想表现与渴望被了解的心情往往附带了杂质。对于写作的门外汉来说,和那样的心情对抗、尽可能删减杂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只有专家中的专家才办得到。这个道理,直到我读了各式各样的书后,现在才终于明白。

与作家的资历无关,我心目中「会写文章的人」不是将文笔用来发泄自我欲望,而是用来删减自我与自恋。

散文的连载还会继续,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但我有预感它将成为自己毕生的志业。我想没有压力地继续写下去,期待自己能一点一滴进步成为那样的作者。

参与制作这本书的人,真的都是很棒的人,拜各位之赐,这本书得以完成。

为本书绘制插画的すしお先生、完成装帧设计的吉田ユニ小姐、接受委托负责内文排版的宫古美智代小姐、拍摄书腰照片的矶部昭子小姐、造型师TEPPEI君、化妆师高草木刚先生,以及从杂志连载到集结成书都负责企划与编辑的村井有纪子小姐,各位真的辛苦了。

那么,下次连载时再见。又或者,第二集再见。

文库版后记

前面的单行本后记说「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这句话还真的说对了。《从生命的车窗眺望》出版于二○一七年三月,当时我对写散文这件事充满了干劲,一心想持续写下去。然而,到了那年年底,随着知名度的提升,世间对我的意见愈来愈多,一丝不苟的个性又使我无法忽视每一句话,心一天一天地耗损。不管是维持笑容还是过量的工作,我开始对一切感到厌烦。

为了减少工作量,原本每月一次的散文连载休息了一整年。二○二二年的现在虽已重启连载,但改成一年四次,每三个月一次的缓慢步调。年纪愈来愈大,实在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光靠一股拼劲就能克服一切。

现在的我,已经过了只要一受好奇心和冲动驱使,任何感兴趣的事都愿意去尝试的阶段。心境转变为想把每一件事都确实做好。

因此,这个散文连载的进度也如牛步般缓慢,第二集可能还得再过一阵子才会集结成册,对期待出书的各位有点抱歉,还请耐心等候。

那么,这篇是给文库版的后记。

KADOKAWA发行的文库本,总页数必须是十六的倍数,听说我只要再写五千字左右,就能填满刚好的页数。相反地,如果我写不到这个字数,剩下的十几页就会被放上广告或直接留白。

长篇后记很少见,五千字大概是多少呢。本书收录的散文,一篇大概都在两千字上下,五千字的话,差不多是两篇再多一点。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长。

可是,那样或许也挺有趣的吧。就来试试看好了,谁教我基本上是个看到空白就想填满的人。

尽管现在歌手在单曲CD里附上收录一段较长影像的DVD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在这种特典DVD刚开始流行的二○○○年代,收录的通常只有一首主打歌的音乐录影带(片长大概五分钟)。即使想放更长的影片进去,往往也会被公司反驳,理由是「不可能」、「太浪费」。

我一直无法接受这种事。就我看来,那样才叫浪费吧。

用来收录五分钟长度影片的那种光碟,本该有超过一小时的容量空间。画质差一点的话,甚至可以收录两小时的影片。只放五分钟根本是浪费资源,这样还要比一张单曲CD多收日币八百圆(一般附DVD的初回单曲大概都是这个定价),简直是敲诈。就是因为老是做这种事,CD才会卖不出去。

这么想着,我决定免费制作长版影片,填满整张光碟容量。第一次做了之后大受好评,后来每次出单曲都这么做,结果造成工作量增加,搬的石头正好砸在自己的脚上。话虽如此,企划影像内容、思考要拍什么和实际制作影片都是我非常喜欢的工作,自己总是乐在其中。

如此见不得一点空间被浪费的我,绝对无法允许文库本最后变成广告页和白纸。我的五脏六腑都在发出呐喊,无论如何都要填满它。

话说回来,要写五千字耶……每次这种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塞了一堆工作的自己不是都在后悔「塞太多工作,没时间写后记」吗?喂,现在是怎样?就先让这个冷静吐槽的自己先去睡一觉吧。

*

音乐总是与景色相连。不只音乐,漫画或小说、散文,电影或戏剧。人生中的某一瞬间,每个接触到艺术表现的时刻,自己所在的地方和脑中浮现的景色,都会像被装进真空包装一样保存起来。只要这样固定过一次,无论经过多少时间,都能再次复苏。

每次听到THE BOOM的〈梨子〉,我都会想起同样的一个景色。

那是我国中的时候。场景是通学时搭的黄色西武池袋线车厢内。炎热的夏天。蝉声。东边升起的朝阳,从车窗外照进来,银色车门反射灿亮的日光。我用随身听播放录在卡式录音带里的精选辑,〈梨子〉从耳机里流泄而出。不喜欢学校,也没有钱,有的只是时间,于是故意迟到,搭上每一站都停的普通车,慢慢晃到学校去。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优点,可是,我可以听音乐。用听音乐时的雀跃心情填满世界。每次听到这首歌,我总会想起当时的景色。

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闪现的记忆中有着对将来与自己的茫然不安,令这份回忆蒙上一层阴霾。

看鱼喃桐子的漫画《blue》时,也总会想起一个景色。

高中毕业后,搬出家里一个人住,一边打工一边开始剧场和乐团的活动。那时,我在朋友近藤(现在隶属「大人计划」的演员近藤公园)家读了他买的《blue》,大受冲击。从那个瞬间起,仿佛受到什么诅咒似的,故事内容占据了我的脑海,搭西武新宿线回家的路上,一边想着主角的事,一边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每次重读《blue》,我都会瞬间回到那个时空。

那是一种想呼吸又吸不到气的感觉,又像谈了一场淡淡恋爱的感觉,同时也像失恋的感觉。总之,内心充满这类感伤又无以名状的情绪。作品里描绘电车的场景也令人印象深刻,或许因为这个缘故,每每想起那个在电车上望着车窗外的自己时,记忆总是特别鲜明。

听Radiohead第三张专辑《OK COMPUTER》时,我都会想起每次搭崎京线从JR赤羽车站转京滨东北线时下的那个楼梯。我国中高中都搭电车通学,六年间几乎每天都要在那个楼梯爬上爬下。

后来,车站整修翻新,月台、票口和通道都重建过,那个楼梯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当年这张世界知名的伟大专辑,真是名符其实地被我听到磁带都磨损。直到现在,每次听这张专辑,在汤姆.约克的歌声与美妙的乐音中,学生时代戴着耳机的自己必定浮现脑海,走下那个如今已经不存在的楼梯,然后再爬上去。当时的自己,现在也还一直在那里。被关在时空的狭缝间,永远不停地反复上下楼。

写到这里,发现自己记忆中的景色类型少得可怜,不禁感到错愕。怎么几乎都跟电车有关。或许因为我太常在搭电车时听音乐和看漫画,才会变成这样的吧。

此外,那些与音乐相连的记忆,多半都来自十几岁的自己,三十岁之后的场景就很少想起了。四十岁后的现在,感受力不再如十几、二十几岁时敏锐,深深感到那段时间有多么无可取代。

现在看到十几岁就崭露头角的人,我都打从心底羡慕。因为他们身上还有很多可以吸收新东西的空间,而我已经没有那个了。

不过,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想来多半只是忽视自己没有努力吸收的事实,或撇头不去看曾经怠惰过的那一面,擅自对他人心生羡慕,说来只是任性的迁怒罢了。

一方面是年纪愈大愈觉得拼命很麻烦,一方面是就算想一头栽入一件事,这个世界又太容易教人分心,只好一直用成熟的方式应对。结果就是感受力日渐耗损,只剩下无聊的客观看法和为求圆融而养成的察言观色习惯。

推出文库版前,重读《从生命的车窗眺望》,发现曾经烙印在脑海的景色更新成别的东西了。

二○一六年底,为了将杂志专栏中连载的散文集结成《从生命的车窗眺望》,我在神宫前的咖啡店进行文章的修改和补充。后来每次重读这本散文集,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当时在那间咖啡店里看见的景色。

我先在一楼柜台买咖啡,走上二楼打算找地方坐下来工作,但位子上都有人了。于是再上三楼,坐在靠窗的位子。把校对用的整叠稿子放在桌上,给自己打气后开始校对。很快就累了,一边品尝咖啡的美味一边眺望窗外的风景。就是这样的景色。

窗外的街景看得很清楚。天气阴阴的,但我心想「等一下就会放晴」。当时工作正在上轨道,前途一片光明,内心晴朗无云。当时的我相信现实的天空中那片乌云深处一定也有明亮的阳光。

可是这次重读,脑中浮现的却是二○二○年自家公寓的阳台。

坐在椅子上,抬起下巴,凝视蓝天的我表情凝重。那时疫情刚发生,政府发布紧急事态宣言,整整两个月的工作都取消了,只能一直待在家。

我心想,必须做自己能做的事。于是写了〈在家跳舞吧〉这首歌,发表在当时刚开设的Instagram账号上。

在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怎样的状况中,我觉得为明天制造一点期待好像也很重要,就在YouTube频道上传了自己各种现场演唱会的影像。心想,至少让自己的歌迷开心也好。

对了,也开放连载散文,让读者免费阅读吧。不是一口气上传,设定好日期,一次上传两篇。

这不是空口说白话,骗自己遥远未来有个可能实现的希望,只是在为今天或明天准备一点期待,好让自己不要放弃活下去。

就这样,《从生命的车窗眺望》内容在网路上公开了。那时我每天起床,做完伸展操,吃完早餐,就会泡一杯咖啡,端着马克杯走到阳台,坐在椅子上。一边做日光浴,一边拿手机看那个特别开设的网站,检查画面上有没有错字。读着散文,忽然觉得好怀念,抬起头──

眼前是辽阔的蓝天。这个景色就这样烙印在脑海。

二○一六年神宫前咖啡店里的景色,就这样更新为二○二○年自家公寓阳台上的景色了。

那年眼前是阴天,心情却是雀跃的。相较之下,这年即使看着没有一丝乌云的晴朗蓝天,心里却笼罩着阴影,几乎毫无希望可言。世界陷入瘟疫之中,网路上宛如地狱。不管看电视还是手机,都只看得到负面话题。抬起头,天空却是那么蓝,空气那么干净,温暖的天气非常舒服。完全相反。真要说的话,虽然更新了,却是往坏的方向更新。

但我也才知道,原来一度烙印在脑海或心里的景色,并非再也不能改变,还是有可能更新。

既然可以从充满希望的景色更新成毫无希望的景色,就表示反过来也不是办不到。在绝望之中听的歌,在痛苦之中读的书,在悲伤谷底看的电影,这些景色一旦烙印了或许就不会消失,但也可能变成另一个新的景色。

所以,等这本文库版完成后,我想带着它去旅行。

国内或海外都好,去哪都可以。我想带着这本书,去有很多植物的地方,有海的地方,人多的地方,什么东西都好吃的地方,大声播放音乐的地方,可以自由移动,跟人们握手拥抱的地方。并且在那些地方,一直重读好几次。

这样的话,就能带那天坐在阳台椅子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用悲伤的心情眺望天空,既无法回房间也出不了家门,只能永远在蓝天下的时空狭缝间徘徊的自己到外面去了。

他现在一定也还困在阳台上,因为喝了太多咖啡而尿急,却连厕所也去不了,应该很伤脑筋才对。

就这么做吧,因为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