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小牛腰之赐做的决定-章节

快打烊时,接到了那通电话。

店里只剩下两组客人,两组客人都已经吃完了甜点。我带着轻松的心情走向电话。

“这里是『挺不错』,您好。”

我用开朗的声音接起电话。这是待客的基本之道。

“我想预约明天的晚餐,两个人,有空位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电话中问道,我慌忙翻开了预约簿,幸好还有一张空桌。

“有,还有空位,要我为您预约吗?”

“好,麻烦你了,我姓粕屋。”

我停下了正准备在预约簿上写下客人名字的手,心脏好像用力缩了起来。怎么办?

我巡视着外场,忍不住犹豫起来,但一时想不到好主意。事到如今,当然不可能对客人说:“我搞错了,没有空位了。”

算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要我被骂一顿就解决问题了。我问了对方预约的时间和电话,放下了笔。

“那就恭候您的光临。”

我挂上电话,心情沉重地走进厨房。三舟主厨不在,可能去了食料库。

“粕屋先生预约了明天晚上七点,两个人。”

正在清理厨房的志村先生一脸惊讶的表情转头看着我。

“那个粕屋先生?”

“对,就是那个粕屋先生。”

虽然我原本期待可能只是相同姓氏的客人,但手机号码也一样。

“对不起,因为他起初并没有报上名字,所以我回答说还有空位……”

“那也无可奈何,高筑,这不是你的错。”

接到预约电话时,不可能先问对方名字,再回答有没有空位可以预约。这里又不是京都的一流日本餐厅,而且除非客人有很大问题,否则不可能把客人拒之门外。

问题是,粕屋先生正是“大有问题的客人”。

虽然他并不是喝醉酒大吵大闹,也不会去纠缠其他客人,或是大声开黄腔。

只不过他的挑食情况不是普通的严重。

如果可以事先告知不喜欢的食物,就可以事先排除这些食材,如果吃不习惯,即使剩下也无妨。

但粕屋先生不吃的食材实在太多了,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以前只听说他完全不吃绿色蔬菜和胡萝卜,结果为他送上了花菜浓汤,他才说他也不吃花菜。之后还曾经挑剔小羊肉的配菜小扁头很恶心,淋了马德拉酒酱汁的牛排不合口味,要求把酱汁冲干净后,沾胡椒盐吃。

虽然很想说他的挑食就像小孩子一样,但他是四十多岁的大男人。

而且,每次粕屋先生上门都会点两次餐,虽然他也会支付自己没吃的那一份餐点的钱,但三舟主厨看到送出去的餐点只吃了一小口就拿回厨房,忍不住火冒三丈,准备去向客人抗议,志村先生和我拼命拉住了他,但三舟主厨下令,以后要拒绝粕屋预约。

“总之,在为他点餐时,我会详细说明,努力避免后患……”听到我这么说,志村先生点着头。

“拜托了,但为了以防万一,明天会多进一点食材。”

粕屋先生的挑食并不光是会造成三舟主厨心情恶劣而已,“挺不错餐馆”的厨房只有三舟主厨和志村先生两个人,一旦花费时间重新制作主菜,就会影响其他餐桌上菜,有时候甚至会造成食材不足。

三舟主厨迟迟没有回来,难道他在确认食材吗?

“我会把粕屋先生的事告诉主厨,你去外场忙吧。”

听到志村先生这么说,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在这家餐馆工作已经三个月,但看到三舟主厨还是有点害怕。

我很庆幸不必直接对他说不愉快的事。

回到外场,侍酒师金子小姐走了过来。她似乎听到了我们刚才在厨房的谈话。

“也许请主厨制作粕屋专用菜比较好。”

“粕屋专用菜是什么?”

“因为与其问他不吃什么,还不如问他吃什么比较快,只要用这个范围内的食材制作不就没问题了吗?他不吃的食物绝对比能吃的食物多太多了。”

“怎么可能……”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金子小姐竖起一根手指。

“上次粕屋先生说,他完全不吃所有用味噌调味的菜。”

“啊?”

太令人惊讶了,那不是不能喝成为日本人精神食粮的味噌汤了吗?

“他说他讨厌味噌的味道,还说难以相信大家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喝那种东西。”

我抱着手臂陷入了沉思。我不喜欢粕屋先生这种人,挑食或许是不得已,但他完全不以为耻,还说什么“难以理解有人竟然吃这种东西”,以前还大放厥词说什么“蔬菜是小女生吃的东西”,让我惊讶不已。

“他那么挑食,竟然还来法国餐馆吃饭。”

“因为他不爱味噌,所以吃日本料理会更头痛吧。我即使听到他说,他不能吃白饭,我也不会惊讶。”

粕屋先生应该很喜欢三舟主厨的厨艺,所以每个月都会来露脸一次,每次都带着不知道是他女朋友还是下属的年轻漂亮女人一起来。

总之,明天皮要绷紧才行。

我重新绑好围裙的绳子,祈祷明天不会引起任何风波。

*

“挺不错餐馆”是位在老城区商店街一角的小型法国餐厅。

这家餐厅的地理位置并不理想,但有很多客人为了品尝三舟主厨的手艺特地上门。每到周末夜,座位很快就预约满了。

这家小餐馆只有五张餐桌,七个吧台座位,员工也只有四个人。

侍酒师金子小姐是剪了一头俐落短发的年轻女子,因为喜欢葡萄酒而辞去了粉领族的工作,考取了侍酒师的执照。

她不化妆,甚至不擦指甲油,据说是避免影响葡萄酒的香味。一头像少年般的头发上,也完全没有使用任何整发剂。

餐厅内只有她和我——侍者高筑智行两个人负责服务客人,所以自然和她最熟。

剩下的两个人负责厨房。

志村先生个子很高,是看起来很清爽的帅哥,穿上主厨服很帅气。“挺不错”是开放式厨房,所以必须和坐在吧台的客人聊天,这件事主要由志村先生负责,三舟主厨超级沉默。

曾经听一位和志村先生很熟的客人说,志村先生以前在观光饭店的餐厅当副主厨,完全有能力自己开餐厅。我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在这家小餐馆当厨师。厨房只有三舟主厨和志村先生两个人,所以他还必须负责清洗工作。

但志村先生似乎对每天的工作乐在其中,也许他这个人讨厌麻烦事。三舟主厨是这家餐厅的主厨,也同时是店长。他把头发绑在脑后留着

络腮胡的样子,有点像是从历史剧中走出来的浪人。

他在法国学习厨艺时,客人和其他同事看到他的名牌上写着“MIFUNE”,以为他是三船敏郎的亲戚。在法国,“MIFUNE”这个名字俨然已经成为武士的代名词,所以别人以为:“那家伙是武士的后代……”照理说,外国人,而且是新进的学徒很容易被欺负,但他沾了“武士”的光,反而受到礼遇,而且别人也很容易记住他的名字,他就干脆留了这样的发型和胡子。

不久之前,我问了主厨这件事的真相。他告诉我:“因为他们说法文,当时我法文不好,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就回答说呜咿、呜咿,结果我就变成了武士的后代。”

当店里来了不好惹的客人时,只要主厨缓缓走出去就搞定了。他的眼神的确很杀,但其实他连一箱红酒都搬不动。

总之,挺不错餐馆每天靠我们这四个人运作。

*

第二天,当我去餐馆上班时,志村先生和三舟主厨正凑在一起,不知道讨论什么。

“喔,高筑,你来得正好。”

主厨向我招手。

“什么事?”

“听好了,你一定要向粕屋先生推荐这一道,不要让他点其他的。”

他把写了“本日推荐菜单”的黑板递到我面前,主厨的手指着其中一道菜,我把那道菜名念了出来。

“黑胡椒风味网烤牛里肌。”

“开胃菜是这个。”

小羊肝佐大地恩惠水波蛋。

“没办法啦,粕屋先生总是爱点一些奇怪的菜,他才不会点网烤牛里肌呢。”

“那这个呢?”

主厨擦掉了黑板上的字,重新写上“洋芋裹牛里肌”。这道菜是将马铃薯切丝后炸成篮状,包住牛里肌。

“这和开胃菜里的马铃薯重复了。”

志村先生一脸冷静地说。原来大地恩惠是指马铃薯。

“那有什么办法?他蔬菜只吃芋类和洋葱啊。”

主厨皱起眉头嘀咕着。

“肉类还没问题,所有海鲜都不吃。内脏也只吃肝而已,所有香草类也都一概不吃,这到底要怎么设计菜单?”

金子小姐似乎说对了,他们似乎在认真研究“粕屋专用菜”。志村先生可能察觉了我的表情,向我说明了情况。

“今天德田农园送来很多很棒的蔬菜。”

德田农园是这家餐厅特别签约的农户。因为是小规模经营,所以出货量很少,但那里的蔬菜都很美味。虽然会向市场买必要的食材,但德田农园送蔬菜来的日子,主厨设计的菜单都会以他们的蔬菜为主。

也就是说,今天大部分菜单都是以蔬菜为中心,都是粕屋先生不吃的食物,所以他们特别增加了粕屋先生可以吃的菜。主厨紧紧握着粉笔。

“对了,忘了把小牛腰写进去。”

“第戎式小牛腰吗?”

听到志村先生的问题,主厨微微偏着头。

“今天的小牛腰很不错,可以用网油包起来烤。”

他俐落地在黑板上写了菜单,我正想走去更衣室换衣服,主厨在背后对我说:

“拜托啰,就靠你发挥推荐的功力了。”

即使主厨这么说,如果粕屋先生说想吃其他菜-我要怎么办?我突然有点生闷气,已经换好衣服的金子小姐从里面走了出来。

“高筑,早啊!”

“你心情真好啊。”

“因为我并不讨厌粕屋先生啊,反而很期待他来。”

听到她这句话,我忍不住感到惊讶。粕屋也许算是一表人才,很有深沉的男人味,但挑食成那样,根本毁了一切。

“你别想歪了,因为他每次都会点一整瓶好酒,然后会剩下大半瓶。”

“……原来是这样。”

侍酒师因为工作关系,必须熟知各种不同的葡萄酒,即使自掏腰包,也很难买得起昂贵的葡萄酒。虽然不鼓励这么做,但以前曾经听说过,客人喝剩的葡萄酒是理想的教材。

“我今天打算向他推荐二〇〇〇年的Domaine Leroy,记得要让他点适合红酒的菜。”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爱指使人做事。我叹着气回答说:

“粕屋先生只吃肉,所以每次都会点红酒。”

“嗯,是啊。”

金子小姐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外场,我走向更衣室,真希望她的无忧无虑可以分我一点。

*

那天傍晚下起了雨。粕屋先生在预约的七点准时现身,也带着每次陪他一起来的年轻女人。

我在门口接过雨伞和外套后,把他们带去后方的座位,把酒单和菜单交给他们后,说明了推荐的菜色,然后在厨房门口旁待命。

金子小姐立刻站在我身旁。

“我想到了一句。”

金子小姐除了葡萄酒以外,还对俳句很有兴趣,她参加了商店街的俳句同好会,很受那里的老人欢迎。听说也是拜金子小姐所赐,孤僻冷漠的三舟主厨才能够在这个商店街生存。

金子小姐心情愉悦地吟咏着俳句。

“天边一阵雨,引颈等待的人儿,撑着黑伞来。”

今天的俳句很有意境。因为平时她吟诵的俳句都不伦不类,所以我有点惊讶。

“很不错啊,引颈等待的人儿是谁?”我问出口之后,立刻想起粕屋先生撑了一把黑伞。

“什么引颈等待的人嘛,只是想喝他剩下的葡萄酒而已。”

“即使这样,也还是引颈等待啊。”

粕屋先生刚好举起了手,我拿起点菜单,快步走向餐桌。

“已经决定了吗?”

“对,开胃菜要点小羊肝佐大地的恩惠,再来……那就点这道网油烤小牛腰。”

我吓了一跳,努力避免脸上露出慌乱的表情。

“小牛腰是很独特的食材……没问题吗?”

“嗯,我知道,我以前就想找机会吃看看。”

“但开胃菜已经有羊肝了,这样就有两道内脏”

“那就改点其他开胃菜?”我慌忙改口说:“不,只要您觉得没问题就好……”

如果他开胃菜也点其他的,三舟主厨会暴跳如雷。他的女伴点了奶油鳕鱼泥配生蔬菜,也同样点了小牛腰。我带着僵硬的笑容为他们点完餐,走向厨房。

“五桌点了小羊肝和奶油鳕鱼,还有两份小牛腰。”

志村先生和三舟主厨一脸惊讶地转头看着我,三舟主厨抓着我的脖子,转眼之间,就把我拎到外场看不到的死角。

“喂,五桌是……”

“对,就是粕屋先生。”

“小牛腰的进货量很少,而且今天的小牛腰是难得一见的高品质。”

我能够理解主厨为什么生气。因为小牛腰这种食材原本就很独特,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接受。而且粕屋先生经常点餐之后,只吃一小口,就改点其他餐点,很可能会浪费难得入手的宝贵食材。

“但粕屋先生说,他无论如何都想试试。”

我用很没出息的声音抵抗。虽然对粕屋先生说“卖完了”很简单,但万一等一下邻桌的其他客人点小牛腰怎么办?如果取消这道菜,不光是粕屋先生,其他客人也吃不到。食材最讲究新鲜,放到明天,味道就会变差。

三舟主厨生气地咂着嘴,这时,志村先生走到主厨和我中间说:

“有什么关系嘛,主厨,就上菜吧。”

“但是……”

主厨仍然没有点头,志村先生笑着说:

“一定没问题的,你刚才不是说,是难得一见的好食材吗?”

*

粕屋先生的餐桌上放了一瓶二〇〇〇年的Domaine Leroy,看来金子小姐成功了。

我把厨房完成的两道开胃菜送上他们的餐桌。小羊肝佐大地恩惠是用炒得很脆的洋葱和马铃薯,搭配在烤箱内烤得香气四溢的小羊肝,旁边的水波蛋淋上了高汤凝冻。

B鱼泥是将鳟鱼干和马铃薯磨成泥后,放在烤箱内烘烤而成。这是法国的家庭料理,但三舟主厨会做成接近奶油的滑顺状态,然后再搭配菊苣、西洋菜和朝鲜蓟这些带有苦味的生蔬菜一起食用。

“太好吃了。”

和粕屋先生一起来的女人吃了一口鳕鱼泥,立刻张大了眼睛。

她留了一头富有光泽的中长发,五官很漂亮,看起来才二十几岁。如果是粕屋先生的女朋友,两个人的年纪似乎相差太多了。

“我的也很好吃。”

毕竟是专门为粕屋先生设计的菜单,他似乎很满意,很快就把盘子里的开胃菜吃完了。

当我拿着开胃菜的盘子走进厨房时,小牛腰刚好从烤箱里拿出来。

主厨将油脂融化后的小牛腰切成薄片,淋上了带着松露香味的酱汁。

“五桌的主菜好了。”

“好!”

我拿着盘子,走向粕屋先生的餐桌。

“两位久等了,这是网油烤小牛腰。”

“好香啊!”

那个女人闻到松露的香味,发出感叹的声音。

我站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他们把小牛腰送进嘴里。

女人微微偏着头:

“这种口感……要怎么说,很有咬劲,有点像鸡盹……但真好吃。”

“是啊,很不错。”

听到粕屋先生的评价,我松了一口气。这道菜似乎合格了。

“这是什么?”

女人问道,粕屋先生回答说:

“小牛的肾脏。”

“肾脏?”

女人瞪大了眼睛。

“上次我在美国吃了牛腰,骚味太重了,根本没办法吃,但这完全没有骚味。”

“这里应该处理得很干净,我也是第一次吃……”

确认他们面带笑容地吃着晚餐后,我走进了厨房。志村先生和三舟主厨正在厨房内忙碌不已,因为还有好几张餐桌没有上主菜,现在是最忙的时候。

我小声地说:

“五桌似乎对主菜很满意。”

志村先生转头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三舟主厨甚至没有回头。但是,我知道那道菜是主厨做的。

*

为最后一位客人送上饮料,我终于放松了肩膀。

厨房已经开始清理,粕屋先生他们也已经离开了。金子小姐难掩喜悦地把剩了将近半瓶的红酒拿去后方,等一下似乎要请我们每人喝一杯。最后一桌客人正兴高采烈地聊着天,所以暂时还无法打扫外场。这时,装在门口的小铃铛突然响了。

“不好意思,我们快打烊……”

说到这里,我住了嘴。因为刚才和粕屋先生一起来的女人站在那里。

“对不起,我好像掉了一个耳环……”

我立刻在五桌的餐桌下寻找,很快找到一个珍珠耳环,和她耳朵上戴的一样。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有发现……”

我向她道歉,把耳环交给她。她紧紧握着耳环,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犹豫。

“呃……我可以见主厨吗?我有话想要告诉他。”她的要求出乎我的意料,我有点惊讶,但立刻去叫主厨。

“今天非常感谢。”

三舟主厨鞠了一躬,但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不,真的太好吃了,而且……我似乎从中学到了一件重要的事。”主厨不解地眯起眼睛。

“对不起,我说这么奇怪的话,但可以说,今天的菜改变了我的人生。”

“哪一道菜?”

她低着头小声说:

“小牛腰,吃了之后,我下定了决心。”

主厨仍然露出不解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再怎么好吃,会好吃到改变人生吗?

“那道菜在事先准备时,是不是花费很多时间?”

“是啊,必须彻底清除外面的脂肪和皮,然后要切开,把里面的脂肪和筋都剔除。在烤的时候,如果不彻底清除渗出的油脂,也会有骚味。但你为什么问这些?这道菜不适合在家里做。”

她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叫桶谷百合子,是粕屋先生的秘书,也是他的情妇。”

她突如其来的话令我大惊失色。既然她是情妇,代表粕屋先生有太太。主厨似乎也很吃惊,但并没有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在昨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他,所以一直觉得他有太太也无所谓。但是,今天吃了这道菜,我终于发现,他和他太太在一起并不幸福,因此我决定了,我不逃避,要和他太太对决……”

没想到她说出这么惊人的话。金子小姐和志村先生可能察觉了动静,也在向这里张望。

三舟主厨问她: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因为秘书的工作关系,我也经常见到粕屋太太,也曾经吃过她亲手做的菜。老实说,她做的菜很难吃。我相信你们也知道,他很挑食,能吃的东西只有几样而已,但他太太甚至无法把为数不多的那几种食材做好。不,那并不是她厨艺不好,而是根本没有爱。”

“比方说?”

三舟先生静静地问。

“比方说,猪肝都不会先去血,吃起来味道很腥。放在沙拉里的洋葱也没有先泡水,吃在嘴里很辣。小芋头也没有预先处理,去除黏液,所以很不入味。每一种食材只要多花一点心思,就可以做得更好吃,但他太太从来不这么做。我甚至觉得他会这么挑食,和他太太有很大关系。”

主厨不发一语地听她说话,她继续说道:

“厨艺不好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今天终于发现,她事先没有做充分的处理,是因为没有爱。你做的牛腰事先做了充分的处理,所以很好吃,这就是有爱的料理。我相信粕屋先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喜欢这家餐馆,所以我决定要为他付出,要让他更加幸福……”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桶谷小姐说话,难道三舟主厨做的菜会拆散一对夫妻吗?

“所以,我想向你道谢。”

桶谷小姐似乎有点喝醉了,当她说完时,主厨用冷漠的视线看着她,然后开了口。

“我无法支持你。”

她的脸顿时变白了。

“什么意思?”

“你要做什么,那是你的自由,但既然你特地告诉我,我也有表达我感想的自由,那并不是我硬逼你说的。”

“你想说,对男人来说,外遇只是游戏,最终还是会回到他太太身边吗?”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紧紧抱着皮包,咬着嘴唇。

“不好意思,让你听了我这些废话!我会告诉粕屋先生,说这家餐馆很没礼貌。”

“悉听尊便。”

她转身走出餐馆。

“啊啊。”金子小姐小声叫道,“说话不必那么伤人嘛,虽然她有点喝醉酒,太兴奋了,感觉有点奇怪,但还是称赞主厨啊。”

金子小姐的话才更伤人。

“没关系,反正失去这种客人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主厨毫不在意地说完,走回了厨房。

我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有一种好像看到一半的书被人抢走的焦躁。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

两个星期后。

那天也下雨,因为是非假日,只有两桌客人预约,也只有一桌临时来的客人,店内很冷清。这家餐馆的最后点餐时间是九点半,十点半打烊,九点过后,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

“今天就早点打烊吧,等一下应该也不会有临时来的客人。”三舟主厨不耐烦地伸着懒腰说道。虽然生意不好令人遗憾,但很庆幸可以提早回家。

这时,门口的铃铛响了。我和金子小姐互看了一眼。世事果然难以预料。

“欢迎光……”

当我转头看向门口时,张开的嘴僵在那里。

站在门口的是之前曾经和粕屋先生一起来店里的桶谷小姐,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脚下渐渐积了水。

“你怎么了?”

金子小姐机灵地拿着毛巾跑向她。仔细一看,桶谷小姐的手上拿着黑色雨伞。既然有伞,为什么淋得浑身湿透?

三舟主厨和志村先生可能听到了动静,也从厨房走了出来。桶谷小姐张大眼睛,注视着三舟主厨。

“原来你知道……所以、那天才会那么说……”桶谷小姐的声音微微发抖,三舟主厨眯起眼睛。

“你在说什么?”

“你不要装糊涂!你是不是知道他和他太太其实感情很好?他们一定经常来这家店。”

“你是说粕屋先生吗?”

“除了他还有谁!”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着,推开了金子小姐递给她的毛巾。

主厨静静地走向她。

“请你不要激动。粕屋先生除了和你以外,从来没有来过这家店,我也是那天听你说,才知道他有太太。”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

她为什么这么激动?我紧张地看着她和三舟主厨。

三舟主厨沉默片刻,她低头哭了起来。

即使是迟钝的我也渐渐了解了情况。粕屋先生可能向她提出分手,他最终选择了他太太,所以她虽然有伞,却没有撑伞,直接冲来这家店。主厨等待她停止哭泣。

“你是问我那天为什么说,无法支持你吗?”

“对啊……既然你不认识他太太,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粕屋太太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就只是这样而已。”

“什么意思?你不是不认识他太太……”

“我不认识,但你说了她的事。”

主厨请她坐在吧台,自己也走进了厨房。

“你那天把我做的菜和粕屋太太做的菜比较,说我做的菜更充满了爱,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我觉得自己无法胜过为对方着想的人所做的菜。”

“啊……?但是,他太太做的菜很难吃……”

“即使难吃,粕屋先生仍然吃下去了。如果是我做的,只要他不喜欢,只吃一口就会请侍者收走。”

“因为有爱,所以再难吃的菜,也觉得很好吃吗?”她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这个意思。”

主厨向志村先生招了招手,咬耳朵说了什么。

“我做菜时,只希望客人觉得好吃。当然是为了让客人吃得高兴,我也无意改变这种方针,但并不是全天下所有的菜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桶谷小姐露出纳闷的表情,三舟主厨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猪肝一旦去血,营养就会流失。虽然不会完全流失,而且去血之后也的确比较好吃,但粕屋先生的挑食习惯非比寻常。也许他太太希望他能够从不排斥的食材中摄取丰富的营养。洋葱泡水之后,营养也会流失,小芋头的黏液成分也一样。清洗之后,虽然容易入味,但营养也流失了。”

桶谷小姐默默低着头。主厨继续说道:

“饮食固然是一种乐趣,但也是为了生存。粕屋太太做的菜不光是为了让粕屋先生觉得好吃,而是为了更重要的目的,难道不是吗?而且,粕屋先生也了解这件事。”

正因为了解,所以严重挑食的粕屋先生才没有抱怨,心甘情愿地吃他太太做的菜。

桶谷小姐闷不吭气地咬着嘴唇。

金子小姐走了过来,把Duralex玻璃杯放在她面前,红色半透明的液体冒着热气。那是主厨亲手做的热葡萄酒。

“请喝吧,可以暖和身体。”

金子小姐说,桶谷小姐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杯子。

“我对他来说,是餐厅的菜吗?”

她小声说道。

餐厅的菜可以消除日常的忧郁,只是一种乐趣,但并不是日常。如果每天吃,很快就腻了,也会吃坏身体。作为乐趣的美食无法取代日常的饮食。主厨苦笑着递上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今天剩下的小甜点。看到只有指尖般大小的玛德莲、费南雪和水果塔,桶谷小姐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对男人来说,当然希望同时拥有两者,但不需要勉强自己满足男人的这种任性。”

她把小玛德莲放进嘴里,用力点了点头。

“有很棒的餐厅可以享受非日常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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