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索·伊拉堤乳酪引起的不和-章节
那个人在非台风季节的台风夜推开了餐馆的大门。下午之后,外面就已经风雨交加,甚至无法笔直走路。天气预报说,豪雨会持续到深夜。
这种台风天,特地跑来餐馆吃法国菜的人并不多,有一半的预约都取消了,也没有临时推门进来用餐的客人。
我工作的“挺不错餐馆”是一家小店,只有五张餐桌和七个吧台座位,通常都被客人订满了。因为三舟主厨讨厌采访,所以生意并没有好到很难预约,但几乎每天都座无虚席。
零零星星的几个客人都吃完了甜点,正在喝餐后的浓缩咖啡或是花草茶。志村先生正在厨房内准备明天的食材。外面是狂风暴雨,店内一派悠闲。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阵呼啸的风声,一个男人驼着背,走进店里。我慌忙走向门口。
“欢迎光临。”
穿着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白净的瘦脸似曾相识。可能以前曾经来过这家餐馆用餐。
“我一个人,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要不要坐吧台?餐桌也有空位。”
男人巡视店内。
“那我坐吧台。”
“好的。”
一个人来吃法国菜的客人并不多,但坐在吧台前用餐,就可以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如果客人看起来很无聊,志村先生有时候也会和客人聊天。我放好他的湿雨伞和上衣后,为他带了位。
志村先生立刻问他:“外面的雨还很大吗?”
“雨倒是不大,风很大,我的雨伞被吹坏了,所以被淋惨了。”
不知道是否进入室内后感到安了心,他一脸放松的表情接过侍酒师金子小姐递给他的小毛巾。
“你以前曾经来过好几次吧?”
志村先生微微偏着头问他。看来我刚才觉得似曾相识并不是误会。
“对,来过两次。因为觉得这里的菜很好吃>所以一直想再来,但一个人不太敢走进来。”
说完,他苦笑起来。
“但今天是这种天气,平时我去吃饭的居酒屋竟然提早打烊了,我想到也许这里还在营业,所以就过来看看。这种天气应该不会有很多人,即使一个人进来用餐,也不至于被讨厌。”
“天气好的时候也很欢迎啊。”
三舟主厨在志村先生后方对客人说道。
三舟主厨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一头长发绑了起来。即使再怎么奉承,也不能说他的表情和蔼可亲,但他似乎想到自己要招呼客人。那个客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听到这句话就安心了,那以后我也会常来。”
我突然感到纳闷。听他的语气,以前应该不是一个人来,之前和他一起来的人,以后不会再一起来了吗?
“以前应该和女朋友一起来,但现在分手了,没有人陪他吃饭……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背后的金子小姐小声说道。她似乎和我在想同一件事。
“也许之前是和住在远方的朋友一起来。”我反驳道,金子小姐微微嘟起了嘴。
“高筑,有没有人说你的想法很无趣?”
“无趣也无所谓啊。”
如果以前是和女朋友一起来,分手之后,一个人还想要再来这个充满回忆的餐馆吗?
“金子小姐,你记得那个客人吗?”
“好像有点印象……但想不起来了。”
那个客人把手肘放在吧台上,看着黑板上写的今日菜单。我看时间差不多后,走上前去为他点餐。
“那开胃菜就点鹅肝,主菜要烤小羊腿。”
他点的菜味道很重,比较适合口感浓厚的红酒……我也慢慢熟悉了法国菜,所以现在也有点概念了。当然,我还无法像侍酒师金子小姐那样,立刻想到哪一个牌子。
去为客人点酒的金子小姐走了回来,在走向酒柜途中和我擦身而过时,小声地对我说:
“那位客人点了单瓶酒。”
虽然以餐馆的立场,很欢迎客人这么做,但我有点惊讶。因为可以点单杯或是醒酒瓶中的酒,他点单瓶酒,显然有自信可以独自喝完七百五十毫升的酒。非假日的晚上,一个人喝这么多,可见他酒量很好。单独上门的客人中,有些人不太喜欢聊天,但他似乎不属于这种类型,坐在吧粮前和志村先生聊得很尽兴,似乎并不是喜欢享受独处时间的类型。
我在擦杯子时,不经意地听着他们聊天。
这位姓脇田的上班族,最近刚搬到这附近新建的公寓。“挺不错”就在他前往车站的途中,所以每天都会经过。
他很能喝,很会吃,也很爱聊天。他似乎很满意这里的餐点和用餐气氛,看到这种客人,就会感到很满足。
吃完主菜的烤小羊腿后,那瓶酒还剩下一半。看来他点整瓶酒太勉强了。
我收了盘子,清理桌上的面包屑后问他:
“请问要什么甜点?”
“我不太喜欢吃甜食,但我想来点乳酪。”
听到他说这句话,我的记忆苏醒了。我记得他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我脑海中浮现一对男女坐在吧台谈笑风生的画面,脇田就是那个男人。
志村先生看到我没有立刻回答,代替我对客人说:
“这里的乳酪品种不多,但可以立刻为您挑选最佳食用状态的乳酪。”
“我以前点过,所以知道,真的很好吃,我特地把葡萄酒留着没喝完。”脇田先生说完笑了笑。
我慌忙走进厨房,准备乳酪的推车。
在法国,通常吃完饭后会吃乳酪,之后才吃甜点,但日本人不太能接受这样的搭配。就连我吃了味道浓郁的法国菜后,也不想再吃浓郁的乳酪。要在甜点和乳酪中挑选,大部分客人都会想吃三舟主厨亲手制作的绝妙甜点。虽然餐馆也准备了乳酪,但通常都会剩下,听说很多小餐馆菜单上根本没有乳酪,但主厨说:“没有乳酪的餐厅,就好像怀石料理中没有腌菜。”
我曾经好几次看到主厨和志村先生难掩喜色地把已经过了最佳食用状态的卡门贝尔乳酪、莫城布利乳酪带回家,我总觉得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今天准备的是法国伊思尼的卡门贝尔和布里亚萨瓦兰,以及洗浸乳酪的里瓦候。店里每天都会准备卡门贝尔和莫城布利等大家都能接受的白霉乳酪,除此以外,还会准备数种乳酪,有时候会是蓝霉乳酪,或是像今天一样的洗浸乳酪,有时候也会准备用山羊乳制作的羊乳酪。
我把乳酪放在小推车上,为客人切下他们想要的乳酪。脇田先生一看到推车,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啊,好香啊,看起来真好吃。”
他的口水都好像快流下来了。看来他很爱吃乳酪。他说三种类都要,于是我为他各切了适量。他一脸陶醉地喝着葡萄酒配乳酪。
“您喜欢乳酪吗?”
志村先生问,他有点害臊地回答说:
“其实是最近才爱上乳酪,所以并不是很了解。上次来这里吃饭时就觉得你们的卡门贝尔太赞了,和我之前吃过的完全不一样。那次之后,我去了多家店买了卡门贝尔,味道都不一样。等一下可以请教是哪一个牌子的吗?”
“并没有固定,今天的是伊思尼的,如果有诺曼第产的AOC认证,有时候也会买其他产区的乳酪。”
“我以前也买过伊思尼的,但并没有这么好吃,当然,比在超市卖的卡门贝尔好吃……”
三舟主厨突然从吧台探出头说:
“白霉乳酪和其他乳酪相比,最佳食用状态更重要。市场上的商品即使是高品质的乳酪,在贩售时,通常还没有到最佳食用状态。”
“是这样啊……”
在卡门贝尔乳酪充分熟成,连中间都好像快融化的状态下食用,和在还很硬的状态下食用,味道完全不同。一旦过了最佳食用状态,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浓醇芳香很快就会变成过剩的味道。
“有经验之后,只要看表面的颜色和弹性就知道了,当然也可以切开后确认。当中央白色坚硬的部分消失,全都融化成乳白色时,是最佳食用状态。”
脇田先生仔细打量着盘子上的卡门贝尔。
“和我之前吃的颜色的确不太一样。”
三舟主厨继续说道:
“蓝霉乳酪在上市时,通常都已经充分熟成,可以马上食用。当然,两者的味道都会随着进一步熟成而改变,但卡门贝尔和莫城布利乳酪不同,如果不在最佳食用状态食用,就无法了解它们真正的价值。如果是品质不好的乳酪,无论放多久,中央仍然是又白又硬。”
“原来如此……”
脇田先生吃了一口乳白色的卡门贝尔,又喝着葡萄酒。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尝着。他的表情很幸福,就连我在一旁看,也可以想像乳酪的美味。
*
令人惊讶的是,脇田先生隔天又出现在“挺不错”。
虽然有很多客人频繁造访,但很少有人连续两天都来用餐。
今天他点了烤羊乳酪沙拉和芥末猪脚,还是点了单瓶红酒,像昨天一样健谈,像昨天一样开怀大喝,像昨天一样大快朵颐。但是,我总觉得他的开朗中,隐藏着自暴自弃的感情。脇田先生以前和一个女人一起来店里。那个女人一头短发,个子娇小,外形很清秀。虽然并不是很漂亮,但可爱的感觉令人联想到小鹿斑比。我并没有明确的记忆,也忘了当初他们点了什么菜-只记得他们并没有点餐后甜点,而是点了乳酪。
我觉得他们是夫妻。他们既不是情侣,也不是朋友,更不是兄妹,而是根据自己的意志,选择共同生活的家人。
客人不会刻意向我们自我介绍,我们也不会伸长耳朵偷听客人聊天的内容,只是从不经意听到的对话,或是客人散发的感觉,会意外清楚了解客人之间的关系。
是刚交往不久的情侣,还是一起走了很多年;是多年老友,还是最近在网路上认识的网友。虽然并不会特别去思考客人之间的关系,但每天和各式各样的客人接触后,很自然地会了解这些关系。
我认为脇田和他之前的女伴是夫妻。
如果当时和他一起来的人是女朋友,他可能和女朋友分手了,如果只是朋友,可能只是最近没机会见面。
但是,如果是夫妻,为什么他不和他太太一起来?
“高筑,你在发什么呆啊。”
金子小姐用收回来的醒酒瓶碰了碰我的手肘。
“我想起脇田先生的事。”
金子小姐听了我说的话,皱着眉头看向脇田先生。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他之前的确是和这样的人一起来……”
金子小姐微微偏着头,好像在捜寻记忆。
“虽然我没注意到他们是不是夫妻,但我记得那个女人很健谈。”
每个人记忆的点完全不一样,我完全不记得金子小姐所说的事。
“但是并没有证据显示他们是夫妻,可能只是你的幻想。”
“什么叫我的幻想?要说是我的推理。”
“反过来说,如今脇田先生一个人来『挺不错』,就证明那个女人并不是他的太太啊。”
“可能他太太很忙,或是正在减肥,不想吃法国菜啊。”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和太太离婚,或是正在分居。
“在推论的基础上推论根本没有意义。”
金子小姐斩钉截铁地说道,结束了这个话题。我叹了一口气,在餐桌之间走动,看是否有空杯子或空盘子。
脇田先生笑着和正在下厨的志村先生聊着天,我很自然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前天之前,我都在车站前的居酒屋吃饭,但那里的菜不太合我的胃口,葡萄酒也好像掺了水一样,昨天难得享受到美酒和佳肴。”
“太好了,听到客人这么称赞很高兴。”
他放下杯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不能每天都吃法国菜,无论对金钱或健康都太伤了。虽然来到餐厅问这种问题很失礼,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不错的餐厅?”
于是他们聊到了附近的拉面店和荞麦面店,这时,主厨刚好做完一道菜,我送去最后面的那张餐桌。
当我回来时,发现三舟主厨也加入了脇田先生和志村先生的谈话。
“您每天都外食吗?”
听到主厨的问题,脇田先生露出微妙的笑容回答说:
“说起来很丢脸,我老婆离家出走了。”
志村先生也很惊讶。
“您太太就是之前和您一起来的那一位吗?”
“嗯,对啊。”
宾果。我在心里嘟嚷后,走去金子小姐那里。
“那个女人果然是他太太,我的推理完全正确。”
“嗯,我听到了,高筑,你太厉害了。”
可能是每天和客人接触,逐渐磨练了直觉。虽然我还是菜鸟,但也因此有了一点自信。
“您太太是因为吵架离家出走吗?”
三舟主厨问道。这个问题很直截了当,他平时很少理会客人的隐私,但凡事总有例外。
“不,我们没有吵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就突然回娘家了,即使我打电话去,她也不接,我完全搞不懂是什么原因。”
脇田先生说完,慌忙补充说:
“当、当然也没有外遇或是赌博之类的问题,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是啊,那当然。”
志村先生笑着点头,脇田先生垂下肩膀,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从来不会束缚她,不,我觉得我没有,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从来不阻止她。她之前说想要去法国旅行,我也毫无怨言地送她出门,回来不到
十天,竟然就发生这种事……”
“从法国旅行回来不久吗?”
志村先生问,他点了点头。
“对啊,她爱喝葡萄酒,所以和朋友一起去波尔多酒庄巡礼。虽然我也很想去,但没办法请假。”
他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在想,她是不是在法国有了男人,但我问了和她一起去的朋友,对方断言说,出国期间绝对没有认识男人,她们也没有分头行动。”
既然这样,他太太为什么离家出走?难道有什么忍无可忍的事,只是脇田先生没有察觉?
脇田先生可能有了几分醉意,脸有点红了。他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葡萄酒。
我发现他的主菜盘子几乎空了,走到他旁边问:
“可以为您收这个盘子吗?”
“喔,好啊。”
“饭后要不要来点乳酪?”
他微微偏着头想了一下。
“不,今天算了,胃有点消化不良。”
“那要不要热葡萄酒代替咖啡?”
热葡萄酒就是用热水兑红酒,但主厨做的热葡萄酒有香料和水果的香味,是老饕的最爱。
“好啊,听起来很不错。”
装在Duralex玻璃杯中的热葡萄酒送了上来,平时都是加柳丁薄片今天浮在表面上的是一片青柠檬。
红酒加热后,发出浓醇的香气,肉桂和丁香增添了风味。
脇田先生吹着热气后喝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
“这个太棒了,感觉喝下去后,身体深处都可以充分放松。”
“冬天很适合喝热葡萄酒,冬天以外的季节,身体感觉疲劳时也很不错。在法国,感冒就喝热葡萄酒。”
“是喔……”
脇田先生双手捧着冒着热气的杯子,再度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真的搞不懂我太太为什么离家出走。如果她不告诉我,我根本不除解状况,但即使我打电话,她也不接……我完全投降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吗?”
他慌忙摇手否认。
“不,完全没有,当然,我们会吵架,但她在吵架的时候,也不是那种不说话的人。她向来很爱说话,所以在吵架时,会像开机关枪一样说我哪里不好,她看我哪里不顺眼,这是她第一次回娘家。以前觉得她那么多话有点烦,现在才知道,多亏她多话,我才能找到和好的契机。”
的确,双方如果不沟通,就无法和好。
脇田先生自言自语般小声继续说道:
“她从法国回来时,和以前没有任何不一样。我们一起品尝了她千辛万苦从法国扛回来的红酒和乳酪,听她说了旅途中发生的事,我还觉得很愉快啊。”
“在她离家出走的前一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任何大事啊。”
“那有没有什么小事?”
听到三舟先生发问,脇田先生想了一下。
“有什么小事……啊,我想起来了,那刚好是在她离家出走的前一天,我在餐柜里发现了她从法国买回来的果酱,在我家,我和我太太都不吃甜食,吃面包时都加奶油或乳酪,餐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果酱。刚好那一天,我要和一位曾经帮过我忙的朋友见面,那个人也知道我太太去了法国,所以要带一些伴手礼给他。我太太回来时,带了很多我们不吃的点心准备送人,我想那瓶果酱应该也是,所以就拿去送了那个朋友。我知道我不应该事先没有问她一下就送人,但只是一瓶果酱而已,不至于生气到要离家出走吧。而且那天我回家时和她聊到果酱的事,她什么话也没说。”
三舟主厨皱起了眉头。
“是什么果酱?”
“因为我不吃甜食,所以完全没在意……我看颜色,应该是蓝莓酱之类的。”
“那我再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太太从法国带回来哪些乳酪?”
“她买了很多,我不记得全部,只记得有卡门贝尔、里瓦候,还有洛克福之类的,大部分都吃完了。”
“还剩下什么?”
脇田先生偏着头,努力回想着。
“我记得冰箱里好像还有一块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硬乳酪,我想她可能打算拿来做菜。”
三舟主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对脇田先生说:
“如果今天你太太还没有回家,可不可以请你明天再来这里?我会为你准备特别的菜单。”
我和金子小姐互看了一眼,主厨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脇田先生也很惊讶,但立刻笑着说:
“好啊,那我明天再来,很期待主厨的特别菜单。”
*
打烊之后,志村先生问三舟主厨。
“明天要进什么特殊的食材吗?”
“嗯?”
“不是要为脇田先生准备特别菜单吗?”
“喔,不需要什么特别的食材,只是乳酪而已,晚一点我会自己打电话。”
主厨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正在清理厨房的手。
“志村,你还记得脇田先生之前和他太太一起来时的情况吗?”
“他们曾经有一次坐在吧台,所以稍微记得一点。脇田先生好像点了鹅肝和烤布列斯鸡,他太太点了白芦笋沙拉和马德拉酱佐牛腰肉。再之前那一次,他们坐餐桌,所以我不记得他们点了什么。”
虽然客人坐在吧台时,面对着志村先生,但他能够记得这么清楚,实在太可怕了。看来我和金子小姐在餐饮服务方面,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怎么了吗?”
“没事,我想起脇田先生曾经切了一块鹅肝,放在他太太的盘子里。”
一起用餐时,分享食物是很常见的现象,但志村先生竟然露出微妙的表情。
“而且,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曾经看到了相同的画面。”
“他太太有没有说什么?”
“第一次曾经说了,但第二次什么都没说。之前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
翌日,脇田先生在稍晚的时间来到店里。
我请他在吧台的老位子入座,发现他比前一天更加愁眉不展。
“该怎么说,吃外食有点累了。虽然我不觉得我太太做的菜特别好吃,但还是家常菜百吃不腻啊。”
说完,他慌忙补充说:
“啊,在餐厅说这种话太失礼了,对不起。”
“不,没关系,这才是正常现象。我们的员工餐也不是每天吃提供给客人的菜色,而是更随兴的料理。”
听到志村先生这么说,脇田先生松了一口气地笑了笑。
“但我完全不会下厨,吃便利商店的便当未免太可怕了,早知道以前应该学做菜。”
金子小姐拿了一个我以前没看过的瓶子走了过来。
“这是搭配今天的料理为你准备的葡萄酒,要不要先试一下酒?”
打开酒瓶,倒进杯子后,葡萄酒冒着白色的气泡。
“这是……气泡酒吗?”
“这是名叫柴可丽的西班牙气泡葡萄酒。”
他战战兢兢地喝进嘴里。
“喔,这种酒很轻,很容易入口。虽然和我平时喜爱的葡萄酒不太一样,但很适合我今天的身体状况,而且酒精浓度好像也不高。”
送到脇田先生面前的开胃菜是嫩蛋佐甜椒炒生火腿。脇田先生用叉子放进嘴里后,顿时露出笑容。
“我第一次吃这种蛋,既不是欧姆蛋,也不是炒蛋,像奶油般的口感和蔬菜的甘甜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很柔和的味道。”
“这道菜叫番茄甜椒炒蛋,是巴斯克地区知名的家常菜。”
“原来如此,虽然和日本菜不同,但有家常菜味道,是一道很疗愈的菜。”
三舟主厨做的菜当然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家庭料理,他挑选了最高品质的蔬菜,用生橄榄和盐渍柠檬调味,丰富了这道菜的层次。鸡蛋中没有使用鲜奶油,而是靠细腻的火候炒成奶油状,口感轻盈,入口即化。主菜是鳕鱼和蛤蜊炖蔬菜,一旁附的番红花炖饭上淋了大量汤汁。脇田先生大口吃了起来。
“味道很清淡,但有少许辣椒提味,太有意思了,和这种口感轻盈的酒很合,这也是法国的家常菜吗?”
“对,这是巴斯克风海鲜。”
脇田先生停下叉子,微微偏着头。
“刚才那道也是巴斯克的家常菜吧。”
“对,我相信你应该知道,巴斯克是位在法国和西班牙边境一个具有独特文化的地区,也称为美食之乡,你喝的酒也来自巴斯克靠西班牙的地区。”
脇田先生惊叹了一声。
“虽说是美食,但并不是奢华的美食,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吃好吃食物的感觉。”
“在巴斯克,听说有美食俱乐部,大家聚在一起做菜、享用,他们的社交场合不是餐厅,而是这种俱乐部。”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这些菜的确很适合像我这种吃太多外食,感到有点腻的人,所以主厨才说为我准备特别的菜单。”
“不瞒你说,不光是这样而已。”志村先生促狭地笑了笑说:“敬请期待餐后。”
脇田先生吃完主菜后,志村先生叫我过去,递给我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切成薄片的乳酪。
“请把这个给脇田先生。”
通常很少让客人吃硬乳酪,我感到有点困惑,还是送到脇田先生面前。
“这是什么?”
脇田先生问道,志村先生回答说:
“这是欧索伊拉堤乳酪,是巴斯克地区的羊乳酪。”脇田先生咬了一口,露出微妙的表情。“虽然好吃……但可能是羊奶做的关系,有一点骚味。”
“那请你沾这个试试。”三舟主厨突然把一个小盘子放在脇田先生面前,上面装了黑色果酱。
“果酱?乳酪沾果酱吗?不是加在奶油乳酪上,而是用硬乳酪沾?”
“没错,巴斯克地区的羊乳酪——当地称为布鲁比,都要沾黑色樱桃果酱吃。”
脇田先生小心翼翼地用汤匙舀起果酱放在乳酪上,然后送进嘴里。他惊讶地张大眼睛。
“这……很复杂的味道,除了甜味以外,酸味和乳酪的咸味和骚味融合在一起……日本很少有这种味道的组合。”
“不好吃吗?”
听到主厨的问题,脇田先生摇着头说:
“不,很好吃,没想到乳酪还可以这么吃……”脇田先生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
“难道那瓶果酱……”
“你太太买回来的应该是巴斯克地区的黑樱桃果酱,你家冰箱里的硬乳酪应该是欧索,伊拉堤乳酪,波尔多和巴斯克地区的都市巴咏纳很近,不知道你太太是特地去了那里,还是在波尔多买的,总之,她特地带回来,是希望让你品尝一下。”
脇田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
“原来是这样……但是,不需要为这种事生气到离家出走……”
“我猜想你太太并不只是因为你把果酱送给别人而离家出走。”
“啊?”
“以前你和你太太来店里的时候,曾经把鹅肝放在你太太的盘子里分给她吃吧?”
脇田先生瞪大了眼睛。
“我虽然不记得了,但应该有这回事,因为这里的鹅肝很好吃,而且我吃到好东西时,都会分给她吃……”
“但是鹅肝沾到沙拉所使用的酸醋酱很难吃,你太太第一次吃了之后,曾经这么告诉你,但你第二次又做了相同的事。”
“啊……”
脇田先生似乎想起来了,轻轻叫了一声。
“我并没有恶意……”
“那当然,但你太太也没有责怪你,但如果至今为止,曾经多次发生类似的事,然后你太太发现那瓶果酱不见了,又知道你拿去送了人。”
“果酱和鹅肝有什么关系?”
“我猜想你太太一定曾经告诉你,欧索·伊拉堤乳酪要配黑樱桃酱一起吃,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她不可能这么生气,但是,你根本没有认真听你太太说话。虽然耳朵在听,但你太太很健谈,所以你平时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根本没有听进去。”
脇田先生倒吸了一口气,从他的表情不难发现,三舟主厨说对了。
“因为……女人说的,几乎都是废话……”
“但是,你太太以为你在听她说话,结果发现你根本没有听进去,一定会感到很无力,就好像你现在对你太太感到无力一样。”
无论说再多话,也无法传达给假装在听,却没有认真听的人,如果以为已经传达给对方,但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正因为如此,脇田太太才会回娘家,甚至拒绝接脇田先生的电话。脇田先生叹了一口气。
“她在说话时,我有时候的确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经常随声附和,但并没有认真听。但是,并不是每次都这样,每次她说重要的事,我都会认真听……”
“既然这样,你应该对你太太说清楚。如果她不愿意接你的电话,你就上门去找她。你太太并不是讨厌你,她是为了你,才千里迢迢地把欧索,伊拉堤乳酪和黑樱桃果酱买回来。”
脇田先生难为情地垂下了眼睛。
“是啊,她的行李箱里装了好几瓶包得很好的葡萄酒,应该很重吧。”
他再度叹了一口气,对三舟主厨说:
“今天也可以喝到热葡萄酒吗?”
“当然可以。”
“这个周末,我会去她的娘家。”主厨笑了笑,离开了吧台准备去调热葡萄酒。
脇田先生把剩下的欧索伊拉堤乳酪沾了果酱,再度放进嘴里。
“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
志村先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指着盘子上的乳酪问:
“你知道这种乳酪为什么叫欧索伊拉堤乳酪吗?”
“不……我不知道。”
“是用欧索地区的羊奶,和伊拉堤地区的羊奶混合后制作,才能做出这种味道。”
脇田先生惊讶地看着乳酪,然后露出微笑说:
“如果不是把这两种羊奶混合,就做不出这种味道。”
志村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对他说:
“一定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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