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的醉鬼-章节

主厨把黑板上的字全都擦掉了,用力抓着头。他难得叹着气,玩着手上的粉笔。

他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随即又擦掉了。

忙碌的午餐时间结束,主厨正在构思晚餐的菜单。

“挺不错餐馆”没有固定菜单,每天的菜单都由主厨每天早晨去市场采买后决定,然后写在黑板上。虽然有固定的菜色,但不同的季节都会推出新的菜单,由主厨和另一位负责厨房的志村先生一起构思,只不过三舟主厨负责每天去市场采买,决定当天菜单。

今天是八月十四日,正是中元节连假期间,市场休息,所以必须以冷冻食材为主设计菜单,但昨天有很多人来店里举行派对,而且个个都很能吃,把原本为今天准备的食材都吃光了。

无奈之下,志村先生只能开车去中元节假期也照常营业,而且专卖高品质食材的高级超市去采买。

本来构思菜单就已经够伤脑筋了,但还有另一个问题。

天气预报预告“今天是今年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刚才我在休息室看新闻时,发现各地的气温不是三十七度,就是三十八度,简直就像是感冒发烧时的体温。

我每天都骑脚踏车来店里上班,这两、三天也为了生命安全放弃了脚踏车。

按照常理,这么热的天气,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想吃油腻的法国菜。比方说,如果要我选,我想吃烤肉配啤酒,很多人应该想吃凉面,或是荞麦凉面。

事实上,昨天的员工餐就是用鸡肉炒剩下的蔬菜,再加椰奶同煮,然后加入煮熟的素面,是主厨独创的异国煮面。味道很棒,即使是夏天,也令人食欲大开,只不过法国餐馆不可能出这种菜。

今天的晚餐时间也几乎都订满了,既然客人特地来这里用餐,很希望设计出能够增进食欲,吃了之后能够感到幸福的菜单,要设计出这样的菜单当然不容易。

使用了大量番茄,大蒜和香料的法国南部料理比较有夏天的味道,但如果全都是这种菜色,未免太单调了,所以主厨才会这么烦恼。侍酒师金子小姐抱着葡萄酒瓶走了过来。

“主厨,气泡酒可能不太够,昨天也喝掉好几瓶蜜思卡得……我等一下可以去买吗?”

平时来店里送葡萄酒的业者今天也休息。

“可以啊,但志村可能还没离开超市,你打他的手机看看。”

“喔,对喔。”

金子小姐拍了一下手,用店里的电话打电话给志村先生,幸好志村先生还没离开,所以她指定了好几个品牌的酒。

主厨似乎也终于有了定案,在黑板上写了起来。

金子小姐打完电话后走了回来。

“高筑,我又想出了一句,你要不要听看看。”

金子小姐虽然不到三十岁,却是喜欢俳句的怪胎,但因为她加入了商店街的俳句同好会,所以我们餐馆才能在这个富有历史的商店街生存。要待人冷漠的三舟主厨和商店街那些难缠的老人搞好关系,困难的程度一定不亚于要猴子学会开车。

“怎样的句子?”

“忙碌的人儿,衣服袖口盛开了,夏日的红花。”

我一时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随即发现金子小姐看着主厨,我也看向主厨。

“金子小姐……那是番茄的污渍吧?”

主厨袖子上的污渍看起来的确像是红色的花。

“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写『番茄汁』吧?这是诗意的表现手法,诗意的表现手法。”

即使是诗意的表现手法,把番茄污渍说成是“夏日的红花”,也未免美化过头了,这已经是欺骗的境界了。

“你这个人真啰嗦,你为什么老是挑剔我写的俳句?同好会的人每次都赞不绝口,赞不绝口喔。”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去参加平均年龄六十岁左右的同好会,当然会听到大肆称赞。

“如果你不喜欢听,不要告诉我就好了啊。”我都已经这么说了,金子小姐仍若无其事地说:“因为如果不说出来,就会忘记啊。”

这时,三舟主厨突然连同椅子转过来问:

“喂,两个年轻人,你们有没有想吃什么甜点?”被他这么突然一问,我和金子小姐面面相觑。金子小姐先开了口。

“雪酪的话……”

三舟主厨看着我,我慌忙思考起来。

“呃,如果是冰淇淋……”

主厨用力咂着嘴,把椅子转了回去。

“真没有想像力。”

抬头一看,菜单几乎都写好了,只有最下方还空着,他似乎还无法决定甜点。

这几天,客人都点综合冰淇淋雪酪,也就是多款时令冰淇淋和雪酪,除此以外,还有桃子与薄荷冷汤和奶酪,但在其他季节很受欢迎、也是主厨拿手甜点的柑橘浓郁巧克力塔,以及使用了七叶树蜂蜜的热舒芙蕾、带有玫瑰香味的烤布蕾都几乎没有人点。

所以,主厨似乎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新的甜点。

“今天好像没有理想的桃子,因为上个星期下太多雨了。”

主厨语带抱怨地说完,抓了抓一头长发。

如果没有高品质的桃子,就无法制作桃子汤。冰淇淋和雪酪有冷冻的蔬果泥,所以问题并不大,只不过这样甜点菜单会受到限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主厨擅长的甜点是蛋糕、塔类等烘烤糕点,所以才会有点烦恼。

主厨又叹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

“萩野屋的冰镇红豆麻1汤真好吃……”

金子小姐慌忙跑去主厨身边。

“主、主厨,这可不行,法国餐馆怎么可以出现红豆麻得汤,会被老板骂。”

“真麻烦啊……”

老板偶尔才来店里,店里的大小事都交给三舟主厨,但如果端出红豆麻帮汤,老板应该会有意见。“萩野屋”是这条商店街上的日式甜品店,爱吃甜食的主厨很喜欢那家店,休息时间经常跑去吃。

主厨烦恼片刻后,在菜单上加了“香槟果冻”,但他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

仔细想一想就发现,法国再怎么热,也很少会热到三十八度,即使气温真的那么高,也不会像日本湿气这么重。

日本的夏天和法国菜似乎不怎么搭调。

*

假日的时候,客人都会比较早来。

平时八点左右才是尖峰时段,今天七点不到,一半以上的客人都已经坐在餐桌旁。正当我向厨房传达客人点餐时,入口的门打开了。

“欢迎光临。”

我一边说,一边走向门口。探头进来的是“萩野屋”的店长萩野先生。

“高筑,今天客满了吗?我们有三个人。”

他有时候会来“挺不错”用餐,但今天应该并没有预约。我立刻看了预约簿。

幸好有一桌客人临时取消了。

“吧台还有空位……”

“喔,可以啊,反正都是很熟的朋友。”

抬头一看,萩野先生身后还有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正好奇地探头向店内张望。

我带他们到吧台入座后,递上了冰凉的小毛巾。

和萩野先生一起来的两个人中,其中那个胖男人笑着巡视店内。

“喂喂,真是岁月如梭啊,没想到萩野竟然变成了法国餐厅的老主顾,简直太不搭调了。”

“是啊是啊,亏他家还是开日式甜品店的。”

另一个肌肉饱满、皮肤黝黑的男人戳着萩野先生。

这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学生时代的朋友,即使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也完全感受不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通常日式甜品店的店长都有点年纪,但萩野先生才二十多岁,还没有完全摆脱学生味。他的父亲经营“萩野屋”总店,所以把这家分店交给他管理。

夏天卖到冰,冬天卖红豆汤。虽然这家商店街上的日式甜品店有一种无拘无束的气氛,但使用了和三盆糖的豆沙妙不可言,听说有很多客人特地从

远方搭电车来光顾他们的店。

“我只有去参加婚礼时吃过法国大餐,太让人紧张了。”胖男人有点坐立难安地说,萩野先生慌忙说:“这里的气氛没那么拘谨,而且菜真的很好吃。”

“萩野先生,欢迎光临。”志村先生在吧台内向他打招呼,不光是萩野先生,他的两个朋友也都说着:“你好、你好。”向志村先生点头打招呼。

“今天有什么推荐的菜?”

“今天有很不错的黑毛猪,要不要尝尝大蒜风味的烤猪排?”

萩野先生看着两个朋友,似乎在徴求他们的意见,但他的两个朋友只是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们不懂法国菜,萩野,你决定吧,我们什么都吃。”

志村先生一脸担心地看着他们三位。

“只要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问我,我都会向你们说明。”

“不是啦……”

那两个人互看着,拼命抓着头。萩野先生想了一下后,对志村先生说:“那就麻烦你帮我们张罗,我和他们都不挑食,而且胃口很大。”

“好的,有没有什么要求?”

“可以吃饱肚子,吃起来不会很麻烦,让酒变得很好喝。”

“喂,喂,这里是法国菜啊。”

肌肉男有点惊讶地说,志村先生对他们笑着点了点头说: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萩野先生的两位朋友也慢慢放轻松了。

“挺不错”原本就不是一家要求客人正襟危坐的店,虽然有一些精致的菜,但基本上这不是一家餐厅,而是小餐馆。

桌上铺着洗旧的麻质桌布,菜肴也经常整锅端上桌。

侍酒师金子小姐去为他们点饮料时,肌肉男笑着说:

“生啤酒……这里没这种东西吧?”

“很抱歉,要不要试试冰得很彻底、口感很柔顺的葡萄酒?”金子小姐向他们介绍了气泡酒和白葡萄酒,最后决定点亚尔萨斯气泡酒的雷内·穆勒,那是一款有柑橘芳香的气泡酒。从不经意听到的谈话中发现,他们果然是高中时代的朋友。肌肉男是竹内先生,胖男人是长仓先生。

开胃小点是将绿胡椒和鸭肉泥放在小型塔皮上,竹内先生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气泡酒,顿时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这个喝起来太顺口了,我原本还觉得夏天不太适合喝葡萄酒,没想到这么赞。”

为他们送上开胃菜的金子小姐露出微笑。

“这种酒有香料的风味,气泡也很细腻,很适合这种酷热的季节,价格也比香槟更实惠。”

第一道开胃菜是茄子冷盘。

以茄子为主,搭配丰富的夏季蔬菜熬成汤,加入明胶后冷却凝固。入口即化的蔬菜好像被吸入喉咙般消失。这是只有在夏季供应的开胃菜。无论天气再怎么热,食欲再怎么差,都可以吃下这道菜。萩野先生和他的朋友突然安静下来,一脸陶醉表情地用汤匙吃了起来。在第一盘开胃菜快吃完时,要上第二道开胃菜。

听到厨房的唤铃声,走进去一看,三舟主厨正从烤箱内拿出刚烤好的火焰薄饼。

“送去萩野先生那里。”

把火焰薄饼移到厚实的陶盘上,送去了吧台。

“这是第二道开胃菜。”

竹内先生和长仓先生看到放在萩野先生面前的盘子,瞪大了眼睛。

“啊?这是披萨?”

“不,这不是披萨,叫火焰薄饼,是亚尔萨斯地区的家乡菜。”

将面团擀成薄片后,把白乳酪、洋葱和培根铺在面皮上,放进烤箱内烤得松脆后即可食用。在亚尔萨斯地区,不仅作为开胃菜,也会作为点心食用。

火焰薄饼是日本人能够接受的味道,而且和葡萄酒很搭。

“请用手直接拿来吃。”听到我这么说,长仓先生战战兢兢地拿起火焰薄饼,咬了一大口后咀嚼起来。

“我这么说或许很失礼,”

站在吧台内的志村先生偏着头问:

“怎么了?”

“这个超好吃,好像在吃咸面包。”

正在一旁用平底锅做菜的三舟主厨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被你这么一说,的确有这种感觉。”

烤得松脆的洋葱和培根的确很符合日本人的口味,白乳酪和其他天然乳酪相比,比较没有腥味,也很容易入口。

竹内先生和萩野先生也用手抓着吃了起来。这时,竹内先生突然拍着萩野先生的肩膀说:“萩野,你说是法国菜,我原本还觉得和你完全不搭,但这里倒是不会有这种感觉。”

萩野先生看着主厨笑了起来。

“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三个人吃完主菜的香草烤黑毛猪和马赛鱼汤后,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放轻松了。

他们之后又开了两瓶葡萄酒,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开心地有说有笑。其他餐桌也几乎都吃完了主菜,只要再去为他们点甜点就好。

“真是太巧了,巧遇你们其中一个还有可能,没想到同时遇到你们两个人,机率应该微乎其微吧,主厨,你说对不对?”

眼眶已经发红的竹内先生拍着萩野先生说道。正在把甜点的水果切出花样的主厨点了点头。

“真是太难得了。”

并没有喝太醉的萩野先生苦笑着说:

“没那么夸张啦,因为我们是在为母校加油时遇到的。”

“加油?”

“对啊,高中棒球。”

萩野先生说了一所几乎每年都会进入甲子园比赛的高中。

“那不是名校吗?萩野先生,你们之前也是棒球队的吗?”

“对啊,萩野还是队长呢,职棒球队的星探好几次都来挖角。”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得知和蔼可亲的日式甜品店老板的另一面,不禁有点惊讶。

“我并不认为自己在棒球方面多有天分,即使进入职棒,最多也只是在二军没没无闻地混一段日子而已,而且,那时候膝盖就已经出了问题。”

长仓先生托着腮,斜眼看着萩野先生:“你那时候就说,自己的天命是开日式甜品店。”

听着他们聊天的志村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萩野屋的甜品的确堪称绝品。”

“其实那些甜品的调味也都是我爸爸研制出来的。”

萩野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喝完了剩下的葡萄酒。

“啊,你们的酒喝完了,要什么甜点?”

听到志村先生的问话,长仓先生偏着头想了一下说:“嗯,已经吃饱了。”

“即使吃饱了,冰淇淋应该吃得下吧?这里的冰淇淋很好吃。”

萩野先生说,但另外两个人似乎有点意兴阑珊,最后他们决定点一份综合冰淇淋雪酪一起吃。

竹内先生似乎已经醉了,突然叹着气说:

“说起来,我至今仍然很懊恼。像我和长仓这种混日子的选手也就罢了,萩野,如果没有三年级时的事件,你现在可能已经是职棒选手了。”萩野先生露出凝重的表情,随即笑着回答说:

“别再提了,我已经忘记了,而且也很喜欢目前的工作。”志村先生和三舟主厨互看了一眼,虽然听到“事件”这两个字有点在意,但似乎不是好事,所以也不便主动打听。

但是,长仓先生似乎无法轻易放弃这个话题,他探出身体,对吧台内的主厨和志村先生说:

“我告诉你们啊,在我们三年级的时候,那是我们最后一年可以进入甲子园比赛,但因为棒球队发生了丑闻,几个二年级的家伙搞鬼,结果无法参加了。”

萩野先生慌忙说:

“那是因为我督导不周,既然担任队长,应该更加全面地带领大家。”

“你已经很尽力了,当然是那些家伙的问题。”

竹内先生愤愤不平地说。

“但那是在合宿训练时发生的事……我还是必须负责。”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志村先生终于难掩好奇地问,长仓先生用小毛巾擦了汗之后,凝视着志村先生的眼睛说:

“有队员喝酒闹事,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奇怪的事?”

“合宿的地方完全没有酒,也不可能从外面带酒进去,但那些酒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是八年前七月发生的事。

萩野先生他们的棒球队在期末考试后,要去合宿训练一个星期,为即将到来的预赛做准备。

合宿训练的地点在山梨县的某个村庄,球队每年夏天都在那里合宿训练。他们借用已经废校的小学操场进行训练,住在公营的国民宿舍内。虽然环境不是很理想,但比都心凉爽多了,可以忘记酷热的天气专心训练。

“老实说,当时我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长仓先生皱着眉头说。

“发生什么事了?”

志村先生问,竹内先生回答说:

“二年级的队员中,有一个草包坏蛋。”

那个家伙棒球打得比新生差,也不是正式队员,所以就心生不满,也不认真参加训练,而且之前也曾经多次引发各种小纠纷。

“姑且称那家伙为山田。”

不知道为什么,长仓先生没有直接说那个学弟的名字。因为是名校高中的棒球队,所以队规很严格,但山田之所以没有退队,其中是有原因的。

山田的父亲是知名的前职棒选手。

虽然那时候他父亲已经退役,但只要说出他的名字,所有棒球迷都知道,所以在退役之后,仍然担任教练。球队的顾问老师很希望球队的毕业生有机会成为职棒选手,所以不希望要求山田退队,而影响他父亲对球队的印象,也因为这个原因,造成球队的纪律受到影响。山田的父亲也是那所高中的毕业生,听说他向学校捐了不少钱。

“每年合宿训练时,他都会很矫情地送好几箱西瓜,虽然我们吃得很开心。”

萩野先生说完后笑了笑。

所以,不遵守队规的山田必然经常和队长萩野先生发生冲突。

“二年级的队员中,也有很多人想要认真练球,那些队员也都很讨厌山田。”

合宿训练的一个星期前,其中一名二年级的队员说,他听到山田和其他几个不认真练球的队员说:

“萩野真让人火大,绝对不要让他去甲子园参加比赛。”

听到这里,我的心情也跟着黯淡起来。

电视新闻经常报导一些高中因为发生了丑闻,导致校队无法去甲子园参加比赛,但往往并不是所有队员一起做了坏事,只因为其中一名队员犯错,其他队员的努力和目标就化为了泡影。

有时候甚至并不是棒球队员犯错。一所大型高中通常都有超过一千名学生,只因为其中一名学生犯了错,就破坏了球队所有队员的梦想。

这种现象太不合理了。

“那家伙根本就是老鼠屎,山田不是正式队员,所以本来就无法去甲子园,所以我一直很担心他为了陷害萩野,会故意闯下大祸。”

竹内先生叹着气说道,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最后仍然无法预防这件事发生的悔恨。

金子小姐把综合冰淇淋雪酪送了上来。

萩野先生和他的朋友暂时停止聊天,像高中女生一样,伸着三个汤匙专心吃冰。转眼之间,就把一盘冰淇淋吃光了,然后又继续聊了起来。

“一年级的时候,山田并没有参加合宿训练,虽然冬天和春天也有合宿训练,但他也从来不参加,没想到突然说要参加夏天的合宿训练,所以我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在前往合宿地点的游览车上,山田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捣蛋,只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三年级学生。

“该怎么说,他的脸上就写着『我要做坏事整你们』,看到他的表情,我更加不安了。”

萩野先生内心深感不安,于是就向顾问老师提议,检查每个队员的随身物品。

“幸好老师也知道山田是问题学生,更腊解一旦发生状况就兹事体大,所以一到住宿的地方,就立刻检查大家的行李。”

但是,山田的行李袋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有换洗衣服、内衣裤、毛衣,还有小旅行用的防晒霜和止汗剂。虽然他还带了训练时补充水分用的不铺钢水壶,但里面是空的,也没有带任何零食。

不光是山田,其他队员携带的行李中也没有任何可疑的物品,老师打开了所有保特瓶的盖子,嗅闻味道,确认没有问题。没有发现任何酒类,也没有找到刀刃等危险物品。

“虽然并没有因此就感到安心,但因为没办法像狗一样把其他队员用铁炼绑起来,所以只能这么做,然后再加强巡逻,祈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然而,他们的祈祷落空了,最终还是发生了状况。

那是第二天早晨。萩野起床后,准备去参加晨训,二年级的队员脸色大变地来找他。

那名队员早晨起床后,发现山田不见了。

昨晩十一点上床时,山田也一起上床睡觉了,半夜两点左右,同房的其他队员去上厕所时,山田也睡在自己的床上。

“但差不多四点的时候,我好像听到山田手表上的闹钟响了,但很快就没了声音,而且天还很黑,所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立刻睡着了。”

睡在山田旁的队员说。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山田的下落,那个村庄的驻警来到了他们住的地方。山田偷偷溜了出去,在路上用球棒殴打清晨送报的大学生,导致大学生受了伤。附近的民众听到骚动赶来,有两个人也挨了山田的打,之后几个人合力制伏了他,把他送去派出所。

“山田喝得酩酊大醉。”

长仓先生说完后沉默片刻,似乎在确认主厨和志村先生的反应。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件,当然不可能不了了之。

“被打的人之后怎么样?”

“那个大学生腹部的肋骨被他打到骨折,另外两个人并没有大碍,但他们怒不可遏,已经不是沟通可以解决的问题。”

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了。在媒体得知消息,引发轩然大波之前,萩野先生所属的高中就主动退出了预费,他们的夏天也宣告结束了。萩野先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那一年我出场比赛,也不可能成为职棒选手,因为当时膝盖已经出了问题,而且我也打算上高中后,就不再打棒球,只是我很想知道,山田到底用什么方式带酒进去。”

“你们刚才说,合宿训练时,是住在国民宿舍,对吗?国民宿舍的厨房应该有啤酒或是做菜用的酒,而且宿舍内应该也有自动贩卖机。”

志村先生说道,长仓先生摇了摇头说:

“自动贩卖机内除了软性饮料以外,全都设定为卖完的状态。因为国民宿舍也很担心万一发生问题,所以他们锁好厨房,不可以擅自进入,啤酒和做菜用的酒也没有减少。”

“村庄里有没有酒类的自动贩卖机?”

“有,但晚上十一点之后就停止贩卖,白天我们都在训练,根本没时间去购买。那些二年级学生也一直很注意山田的行动,所以他只有上厕所的时候单独行动。”

“山田会不会认识某个村民,那个人拿酒给他……”

“最后认为只有这个可能性,但村庄里并没有人认识山田,而且他有一张娃娃脸,看起来绝对不像是高中生以上的年纪,我认为应该没有人因为不小心而拿酒给他喝,或是和他一起喝酒。”

如果村庄里也有像山田一样心术不正的人,或许会协助他,虽然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机率应该很低。

刚才一直陷入沉默的主厨突然开了口。

“我猜想应该和村民无关。”

“啊……?”

“应该是山田自己带酒去那里的。”

萩野先生惊讶地抬起头。

“怎么带去的?”

主厨偏着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对他们说:

“后天之后,你们有没有空来这里?虽然说起来很简单,但我希望你们亲眼见证。”

“那我们后天来,到时候就知道山田怎么带酒去那里了吗?”

长仓先生他们探出身体。

“我也会来,每年夏天,我就很生气,只要能够了解他的手法,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也是,但后天我可能要加班,所以没办法太早来。”

“最好可以打烊后再来,所以就这么办。”

主厨说完,露齿一笑。

“我会和山田一样做好准备。”

*

两天后,最后点餐时间过后,三个人一起来到店里,同样坐在吧台的座位。

因为多年的谜团终于可以解开,三个人的神色都很紧张。

餐桌旁还有两、三位客人,主厨从冰箱里拿出一颗大西瓜抱了过来。

“你们先吃这个,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整理完毕了。”

说完,他亲自在切菜板上切开西瓜,把切成圆锥状的西瓜放在萩野先生他们面前。

“啊,谢谢你。”

萩野先生拿起一片,大口咬了起来,顿时站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萩野先生之后吃西瓜的竹内先生和长仓先生也惊呼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厨一脸促狭的表情笑了笑,把西瓜递给我和金子小姐。

“你们要不要吃?”

我纳闷地接过一块,战战兢兢地放进嘴里。

前一刻才觉得有西瓜的香气,下一刹那,我立刻用力咳嗽起来。

“啊,好热……”

一股热气在嘴里散开,然后流进喉咙,好像被火烧一样。我愣了几下,才发现那是烈酒引起的。

金子小姐也惊讶地用手捂着嘴巴。

“这是……伏特加吗?”

“说对了。”

这是我第一次喝伏特加,酒精浓度高得几乎可以喷火了。

“把西瓜浸泡在伏特加里吗?”

萩野先生问了之后,又偏着头说:

“不对,因为刚才主厨是当我们的面切开西瓜,没办法事先用酒浸泡……”

“虽然让你们推理也很有意思,但这样好像太恶劣了,所以我来揭晓谜底。”

主厨说完,让萩野先生他们看另外半个还没有切的西瓜皮。西瓜皮上有一个用锥子戳的小洞。

“像这样戳一个小洞,把漏斗插进洞里,再把伏特加慢慢倒进去,于是,伏特加就会渗进西瓜里。我试了一下,一个西瓜里可以轻轻松松倒进五百毫升的伏特加。”

主厨说到这里,萩野先生拍了,一下手。

“啊,山田的父亲送的西瓜!”

没错。萩野先生那天曾经提到,每年合宿训练时,山田的父亲都会送西瓜。

“所以,他父亲也有分?”

竹内先生问,主厨苦笑着说:

“应该不至于,但职棒球队的教练经常不在家,山田可以轻易在西瓜上动手脚。照理说,应该是从产地直接送去合宿训练的地方,他可能要求先送去他家,动了手脚之后,再送去合宿的地方。”

在整箱送去合宿地的西瓜中,有一颗被动了手脚。那是合宿的第二天,西瓜不可能全都吃完,只要把动过手脚的西瓜藏在箱底,就不会被发现。因为打的洞很小,上面只要贴上产地的贴纸,就可以巧妙掩饰。

山田趁着清晨溜了出去,找到那颗西瓜后吃了下去,酩酊大醉地走去村庄。

萩野先生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每天晚上都会倒垃圾,但第二天起床时,发现食堂的垃圾桶里有西瓜皮,当时我还觉得很奇怪。”只是当时并没有人发现,其中有一颗西瓜让人吃了会醉。

竹内先生吐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知道答案后,发现真的很简单。”

萩野先生站起来向主厨鞠躬。

“谢谢你,你解开了我内心多年的疑问。”

“别这么说。”

主厨示意萩野先生坐下。

“我也托你们的福,想到了新的菜色。”

主厨手指的菜单黑板最下方,写了这么一行字。

醉人西瓜水果沙拉。

*

几天后,当我经过“萩野屋”前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店里的橱窗上贴了“推出新商品”的贴纸,看到上面写着“梅酒西瓜蜜豆冰”时,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萩野先生的天命果然不是棒球选手,而是日式甜点店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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