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虚的卡苏莱-章节
日本料理很重视季节,但法国菜也有季节感。春天吃笔直的白芦笋,和绿色豆荚满得快要爆出来的豌豆,秋天当然就要大啖蕈菇,当然也是老饕口中的猎物——野生的山鸡和兔子的季节。夏天结束,终于感到有一丝凉意的那一天,我来店里上班,主厨对我说:
“高筑,你去换一下桌布。”
春天之后,就一直使用淡米色上有白色格子的桌布,金子小姐从后方拿出的桌布也同样是淡米色,但上面有一条红色的线。
为所有桌子都换上新的桌布后,顿时觉得秋天到了。
夏天的时候,餐馆的生意也不错,但接下来的季节更适合法国餐馆。将牛腱煮得柔软,几乎可以在舌尖上化开的法式牛肉锅,和乳酪可以牵丝的局烤洋葱汤这些法国小餐馆的基本菜都适合稍冷的天气食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较接近日本的火锅。
十二月之后,餐馆就一位难求,所以目前也许是最理想的季节。
这一天,接到了那通电话。
午餐时间刚结束,正好是休息时间,所以志村先生接起了电话。
看到志村先生窸窸窣窣地拿出预约簿,我猜想是预约电话。在问了对方预定的时间后,开始讨论菜单,显然是老主顾。
志村先生挂上电话后,对正在厨房擦流理台的三舟主厨说:
“下星期五,御木本小姐要来用餐。”
御木本小姐是甲阳出版社的编辑,有一张娃娃脸,搞不好会有人误以为她还是中学生,有时候会带一些连我这个称不上常看书的人也认识的作家来用餐。
“开胃菜点使用鹅肝的料理,主菜要点卡苏莱……”
不知道为什么,志村先生有点吞吞吐吐。
“她说想要用油封鹅。”
正在专心擦不鑛钢上污渍的主厨终于抬起了头。
“油封鹅?不是油封鸭?”
“对,她希望最好是鹅肉。”
我曾经看过油封鸭,但之前从来没有看过菜单上出现油封鹅,更何况日本的法国餐厅很少使用鹅肉做菜。不,我只是“挺不错”的侍者,对法国菜并不是很了解,也不了解法国到底有没有用鹅肉做菜。
主厨用小拇指抓着鼻翼,陷入了沉思。
“我会向肉店订看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订到,如果不行的话,鸭肉可以吗?”
“不,她说如果没有鹅肉的话,到时候再看菜单决定。”既然这样,可见御木本小姐不是想吃卡苏莱,而是想吃“用油封鹅做的卡苏莱”。
御木本小姐虽然喜欢美食,但对食物并不挑剔,可能和她一起来的客人是老饕。
主厨似乎仍然难以理解,喃喃地说着:“鹅肉、鹅肉。”
卡苏莱是“挺不错”很受欢迎的一道菜,也算是本店的招牌料理。
虽然也有用鸭肉同煮的卡苏莱,但主厨使用的是咸猪肉。将用香草喂养的优质猪肉擦满盐后,放在冰箱腌制数日,肉质熟成后,味道更鲜美。将咸猪肉汆烫,稍微去除盐分和油脂后,加入大量四季豆,和切成和四季豆相同大小的蔬菜一起煮软,然后加入大量面包粉,放入烤箱。吸收了猪肉的鲜味,入口即化的四季豆,和表面烤成黄金色香喷喷的面包粉相得益彰,正因为不是标新立异的味道,所以让大想要一吃再吃。虽然我无法想像加入鹅肉同煮会是什么味道,但这道菜算是法国的家常菜,所以我不太了解为什么要使用罕见的食材。
主厨用力吐了一口气,似乎想要转换心情。
“嗯,偶尔做一些新奇的菜也不错,问题在于能不能找到食材。”
*
翌日午餐时间,御木本小姐和同事一起出现在店里。
她和同事坐在吧台的空位,点了午餐套餐后,微微皱着眉头说:
“昨天很不好意思,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志村先生露出亲切的笑容回答:“不会不会,我们很希望客人事先提出要求,只不过目前还不知道能不能张罗到食材……”
昨天,主厨打电话给专营罕见食材的肉店,因为必须从法国空运,所以目前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下周五之前送到。
主厨向那家肉店订购后,还委托了其他业者,确保万无一失。主厨把开胃菜的鲑鱼洋葱咸派放在御木本小姐面前时问:“为什么非要鹅肉不可?”
“你知道寺门小雪小姐吗?”
御木本小姐反问。
“喔,是那位随笔家。”
“她难得要来东京-我问她有没有想吃什么东西,她回答说『我想吃用油封鹅做的卡苏莱。』”
志村先生微微偏着头。
“我记得寺门小姐以前好像曾经住过法国。”
“对,应该是十年前,她以前是住在巴黎的撰稿人,专门介绍一些巴黎的店家。之后因为有关恋爱的随笔很受欢迎,所以就改行成为随笔家。”
寺门小雪小姐的主要读者应该是年轻女性,我也听过她的名字。在她的随笔很畅销时,她偶尔会在电视节目中担任来宾。她是一个短发美女,眼神看起来很犀利。周刊杂志曾经说她是一个多情的女人,但她的外形感觉很清爽,似乎不太符合周刊杂志的描述。
最近她不再上电视,但有时候会在书店看到她的新书,可见她仍然很活跃。
金子小姐在加水时加入了志村先生和御木本小姐的谈话。
“哇,我超喜欢寺门小姐的随笔。”
“太好了,记得当面告诉她,寺门小姐一定会很高兴。”主厨把主菜的小羊肉轻轻放在加热过的铸铁锅上,又重拾了刚才的话题。
“你刚才说,她难得来东京……所以她不住在东京吗?”
“对,几年前,她回到了故乡北海道专心写作。她说想要写恋爱小说,所以很希望能够在我们出版社出版。”
“寺门小姐的恋爱小说,我绝对会买!”金子小姐满面笑容地说。她这个人不会阿谀奉承,应该真的是寺门小姐的书迷。
“她最近都不上电视了。”
志村先生说,御木本小姐点了点头。
“她原本就不太喜欢抛头露面。在推出第一本作品时,因为出版社的宣传方针,所以就没有拒绝杂志和电视节目的邀约。几年前,她的身体稍微出了一点状况,决定回北海道,她说现在的生活反而更充实。”
“对了,”金子小姐突然压低了声音,“我记得寺门小姐的随笔中曾经提到卡苏莱……我记得好像是在巴黎时,她男朋友做给她吃的。”
御本本小姐不愧是寺门小姐的责任编辑,立刻回答说:
“喔,你说的是〈最糟的卡苏莱〉。”
“最糟吗?”
志村先生问,金子小姐回答说:
“我记得那道卡苏莱成为她和男朋友分手的原因。”
“看来事情非同小可。”
三舟主厨露出严肃的表情,用夹子把小羊肉翻了过来,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可能煎得刚刚好。
“所以,对寺门小姐来说,对卡苏莱这道菜有不好的回忆,但为什么指定要鹅肉呢?”
即使曾经有过不好的回忆,仍然是她喜爱的料理吗?还是鹅肉有特殊的意义?
主厨在淋了咖喱酱汁的小羊肉旁放了番红花炖饭后,亲自送到御木本小姐面前。
“哇,看起来很好吃。”御木本小姐欢呼起来,然后又补充说:
“寺门小姐人很好,提到鹅肉的卡苏莱时,她也说“如果有可能吃到的话』,并不是非要吃不可。”
虽然寺门小姐这么说,但御木本小姐当然很希望能够满足她的要求。
之后,御木本小姐专、心吃饭、和同事聊天。
她们离开后,三舟主厨把金子小姐叫到面前后问:
“你刚才说的那篇随笔,你家里有吗?”
“有啊。”
“可不可以告诉我书名?”
金子小姐和主厨约定:“我今天晚上回去查给你。”
当天下班后,我骑着脚踏车往回家的相反方向。
沿着国道骑一小段路,有一家营业到深夜两点的书店。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买到那本书,但毕竟是当红随笔家的作品,去大书店的话,买到的可能性比较高。
我在文库本的书架上找到了寺门小雪的名字,翻了每一本的目录。她的著作丰富,我花了一点时间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
这是名为《致如今已经远去的人们》的随笔集。
回到家里,在放洗澡水时,翻开了那本书。
人生路上,会经过很多条岔路。有时候心之所向,信步走在人生路上,猛然发现已经经过了岔路,有时候也会明确了解:“啊,我此刻正站在人生的岔路上。”
我不知道别人的情况,我人生的岔路总是很模糊,经常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改变了我的命运。
很多次,事后回想起来,如果没有在那时候遇到那个人,如果当时没有说那句话,我一定会有完全不同的命运。
这代表我缺乏明确的自我,所以并不值得自豪,但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这种模糊不清的岔路累积而成的。
当时的我,有可能选择不同的命运。如果那天的晚餐不是吃卡苏莱。三年的巴黎生活,已经令我筋疲力竭。不光是饮食或是语言的问题,身处异乡这件事本身就很磨人。但是,我是因为身处这个华丽而乖僻的城市才能接到工作,一旦回到日本,目前接的杂志撰稿和旅游书的工作就无法持续。
想到回国之后,必须再去各家出版社登门拜访求工作,心情就格外沉重。
更何况还有伴侣的问题。
当时,我和正在学日文的学生安里一起生活。他年纪比我小,有点爱撒娇,但长相英俊,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不可能和我一起去日本,一旦我回国,就意味着将和他分手。但是,继续留在这里,和他结婚这件事,对我来说感觉很遥远。我曾经在度假时,多次前往他的老家所在的隆格多克地区,爱得那里的确是个好地方,但我无法想像自己住在那里。
老实说,想到要一辈子住在这个已经住到腻的国家,就感到不寒而栗。所以,当时我只是在等待。
我和安里之间早晩会出现决定性的裂痕。我认为那时候就是我回日本的时候。
安里作梦都不可能想到,我内心有这样的打算。他总是无忧无虑地对我说:“我爱你。”
日文的“我爱你”和法文的Jet'aime之间有很大的落差,他只是像法国人呢喃Jet'aime那样,带着轻松的心情说“我爱你”。有一次,我告诉他,“我爱你”和Jet'aime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日本人很少说“我爱你』,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说。”
安里耸了声肩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没过几个小时,他又频频对我说“我爱你”。
在我生日的前一天'发生了那件决定性的事。生日的几天前,他说他的皮夹掉了。
“小雪,所以我无法为你庆生。可不可以借我五百法郎,等我下次领到打工的薪水,一定马上还你。”
当时的五百法郎相当于一万五千圆,虽然无法去最高级的餐厅,但至少可以去一家不错的餐馆吃饭、喝葡萄酒。如果自己买食材回家煮,可以喝香槟、吃炼鲑鱼等高级食材。
“你不需要送我礼物,但记得准备好吃的菜和葡萄酒。”我对安里说。
比起纪念性的礼物,我更想要及时行乐。安里对这样的我感到不可思议,可能他并没有察觉我在等待结束。
生日的前一天,我出门采访不在家。
那天的采访工作很累,我筋疲力竭地回到家里。一回到家,立刻听到拉炮的声音。
我满身都是彩带,忍不住翻着白眼,安里对我露出微笑。
“生日快乐!”
第二天才是我的生日。我正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说,安里拉着我的手走到桌旁。
“你看,这是生日大餐,是我准备的。”
桌上放着在附近熟食店买回来的黑橄榄、名叫塔布勒的碎小麦做成的沙拉,根本称不上是大餐。
“主菜是卡苏莱,那是我很有自信的一道菜。”
转头一看,发现烤箱里有一个盘子。
我掩饰着内心的失望,在桌旁坐了下来。最后一线希望的葡萄酒也很廉价。
如果安里用他自己为数不多的钱准备这顿晚餐,我应该不至于这么失望,但是,这顿晚餐是我赞助的。
他把五百法郎用去哪里了?
原本抱有一丝期待的主菜卡苏莱也令人失望,肉是很油的油封鹅,可能因为鹅肉太油的关系,连豆子都很油腻,吃了几口就觉得反胃。
没想到安里一次又一次重复说:
“这个鹅是很特别的鹅。”
那是最糟的生日大餐,而且,今天远不是我的生日!
但在吃晚餐时,我尽可能表现得很开心,因为我怕他知道我很失望。当安里深夜出门去打工,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突然感到空虚。我觉得终于看到了他和我之间难以跨越的障碍,最重要的是,吃了卡苏莱的哥很沉重。
我开始把重要的东西装进行李箱,无法装进行李箱的东西都打包运回日本。
当天晚上,我就去了一位日本女性朋友的公寓。
在回国之前,我完全没有和安里见面。因为一旦见了面,我就会动摇,我害怕自己动摇。
我住在朋友家,陆续做回国的准备。无论如何必须回家一赵时,都会挑选安里绝对不可能在家的时间。
我透过朋友知道安里在找我,但是,事到如今,见面又能怎么样?一个星期后,我去机场准备搭机回国。
泪水模糊了机场巴士车窗外的风景。
我再度想道。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那道卡苏莱
这篇随笔很短,看完时,浴缸里的水刚好满了。
看了这篇随笔后知道,对寺门小雪来说,“油封鹅卡苏莱”是一道特别的菜。
但是,这种特别会引起内心的痛楚。
既然这样,她为什么现在会有这个念头?
她为什么想要吃用油封鹅做的卡苏莱?
因为买到了鹅肉,三舟主厨决定先做油封鹅。
油封就是把肉泡在低温的油中慢慢煮熟后加以保存的方式,以前的人杀了自家养的鸭和鹅之后,就会用这种方式保存。把鹅肉放在耐热盘中,加入大量橄榄油、香草和大蒜,在烤箱慢烤超过一个小时。听志村先生说,油温保持在八十度左右最重要。这种烹饪方法的确和一般的烹煮不同,可以锁住鲜味,而且,在还没有冰箱的时代,只要浸泡在油中,就可以长期保存。
烤过之后,就可以消除油腻。正因为以前用这种方法保存肉类,才会发展出和豆类同煮的卡苏莱这道菜。
在寺门小雪上门的三天前,专门批发乳酪给我们餐馆的进口食品公司“天狼星”的熊井先生来到店里。
“你上次要的货已经到了。”
主厨听了,立刻双眼发亮。
“太感谢了。”
“采购的人刚好去了土鲁斯,时机很巧。”
我向厨房内张望,看到了熊井先生拿出的东西。好像是真空包装的咸肉。
我感到有点纳闷,之前除了乳酪以外,只向熊井先生买过鹅肝和鱼子酱,他们公司的肉类和香肠类并不丰富,所以向来都是向别家叫货。主厨和熊井先生聊起了乳酪的新商品,我离开厨房,回去外场工作。我走到正在擦酒杯的金子小姐身旁,帮忙一起擦杯子。金子小姐用亚麻布擦着杯子,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高筑,你有没有看寺门小姐的随笔?”
“看了,果然是用油封鹅做的卡苏莱。”
金子小姐露出有点落寞的神情点了点头。
“不知道寺门小姐为什么现在又想要吃这道菜?”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好几次。
“可能是为了消除不愉快的回忆。”
主厨做的卡苏莱绝对比她的男朋友做的好吃。
“也许是这样……但这样能够忘记不愉快的回忆吗?”
我不了解女人的心理,既然金子小姐这么说,我就无言以对了。
“如果是我,如果主厨做的卡苏莱也很难吃,也许就可以放下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知道,用油封鹅做卡苏莱并不好吃,并不是她的前男友偷工减料,也不是他不会做菜。”
但主厨当然不可能把很难吃的卡苏莱端到客人面前。
主厨送熊井先生到门口。
我和金子小姐情绪很低落,主厨心情却很好。订到了想要的食材有这么高兴吗?
御木本小姐和寺门小姐比预约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出现在店里。寺门小姐比以前经常上电视时稍微丰腴了一些,仍然很漂亮,只是表情比以前更平静了。
开胃小点是放在汤匙上的蔬菜慕斯。
餐盘上放了三个交错的木汤匙,这种摆盘方式很讨女性的欢心,汤匙上装着红色甜椒、绿椰菜和芜菁的三色慕斯。
金子小姐似乎向她们推荐了一瓶红葡萄酒。接下来如果要吃鹅肝和卡苏莱,白葡萄酒的味道的确会被盖过去,口感扎实的红葡萄酒更适合。御木本小姐和寺门小姐的第一杯酒点了香槟,然后开始有说有笑。她们似乎很谈得来,连我也可以感受到她们之间融洽的气氛。
志村先生正在厨房内为她们做开胃菜。
将自制鹅肝的表面稍微加温,搭配放在网架上烤过的法国面包。虽然看似一道不太像法国菜的简单料理,但略带焦味的法国面包和加热后脂肪融化的鹅肝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是“挺不错”的鹅肝料理中最受欢迎的一道菜。
当我送上餐桌时,寺门小姐和御木本小姐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第一次点这道菜的人必定有三惊。首先对这道菜的粗疡外观感到惊讶,其次对鹅肝之大块感到惊讶,第三当然是吃进嘴里的时候。寺门小姐将一大块鹅肝放在略带焦味的法国面包上送进嘴里,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太好吃了!”
虽然做成摆盘精致的冷盘也很好吃,但鹅肝几乎都是油脂,将油脂加热后,就会在舌尖融化,而且更甘甜。
用直火烤过的面包减少了水分,更能够衬托鹅肝的美味。
“啊,好幸福,简直就像置身天堂。”
寺门小姐一脸陶醉地嘀咕道。
主厨看到时间差不多了,把卡苏莱的盘子放进了烤箱,开始烘烤表面。
收下开胃菜的盘子时,卡苏莱刚好出炉。
看到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餐盘,我忍不住有点纳闷。因为餐盘很小,不到平时的卡苏莱的一半。
主厨没有停下忙碌的手,瞥了我一眼说:
“告诉她们,今天有两道卡苏莱,这是第一道。”
我感到纳闷,但还是端着盘子走向寺门小姐的餐桌。
“油封鹅的卡苏莱。”
在为她们上菜的同时,我向她们说明了之前曾经听说过的这道料理。油封鹅通常是将咸鹅肉放在鹅油中煮熟以便长期保存,但日本人觉得油封鹅吃起来太油腻。所以会使用橄榄油代替鹅油,减少油腻的感觉,然后在铸铁锅上将表面煎硬,再加入四季豆同煮。
御木本小姐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嗯,我曾经在这里吃过好几次卡苏莱,原来使用不同的肉,风味也会不一样。”
寺门小姐也露出了微笑。
“是啊,真好吃。”
但是,她的表情和刚才吃鹅肝时不太一样。
“马上为两位上第二道。”
当我回到厨房时,主厨刚好从烤箱里拿出第二道。
“等一下我会去向她们说明。”
听到主厨这么说,我低头看着盘子。
第二道比第一道更油,而且四季豆也煮得很软,几乎都烂成糊了,好像已经回煮过好几次。
我内心感到纳闷,把餐盘送上了桌。
御木本小姐看着餐盘,微微偏着头。
“两道很像……但这一道似乎煮了更久。”她舀进自己的盘子中,用汤匙送进嘴里,闭上了眼睛。
“第一道可以同时吃出肉和豆子的味道,但这一道已经浑然一体。没想到同一道菜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
寺门小姐不发一语,目不转睛地看着餐盘,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汤匙。虽然我很想知道她的反应,但一直在她们的餐桌旁打转很不自然,而且我还要服务其他餐桌,所以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汤匙掉落的金属声音响遍了整家店。
回头一看,寺门小姐茫然地低头看着餐盘,她的汤匙掉落在地上。
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愕的眼神。
*
所有的客人几乎都离开后,御木本小姐和寺门小姐移动到吧台前。
“要不要来一杯热葡萄酒?可以温暖身体?”
听到主厨这么说,寺门小姐露出微笑说:
“真怀念,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每次感冒,别人就会做给我喝。”
是不是那个年纪比她小的男朋友?
装在Durakx玻璃杯中的热葡萄酒放在她们面前。葡萄酒的香气中夹杂着肉桂和柳橙的味道。
寺门小姐喝了一口,忍不住叹着气说:“我很惊讶……真的太惊讶了。”
“你是说第二道卡苏莱吗?”志村先生问,她点了点头。
“和我在巴黎时吃的一样。不,不一样,今天的当然好吃好几倍,两者根本无法比较,但我还是觉得一样,那就是安里当年做的卡苏莱。”
“我想也是。”
三舟主厨说完后笑了笑。
“但是,为什么?你只是看了我的随笔吗?”
“对,没错,我看了那篇文章。”
“为什么只是看了那篇文章,就可以做出相同的菜?”
主厨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后说:
“我只是想像如果我是你的男朋友会怎么想。”
寺门小姐微微偏着头。
“比方说,在女朋友生日的那一天,想要给她意外惊喜的话,会安排怎样的计划。”
御木本小姐探出身体说:
“像是惊喜派对之类的吗?”
“对,不是经常有这种事吗?假装忘了生日,却暗中准备,到了晚上,给对方意外的惊喜。一旦有了惊喜,欢乐也会加倍。他在你生日时,应该也安排了类似的计划。”
“你是说他故意搞错?但是,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根本没有证据。”主厨笑了笑,指着眼前的锅子。锅子里还剩着第二道卡苏莱。
“我是因为这道卡苏莱才知道的,他做的也是这样的卡苏莱吧?”
寺门小姐用力眨着眼睛,主厨再度说:
“我记得安里当初曾经说:‘这是特别的鹅肉。’”
寺门小姐点了点头,反问主厨:“很特别吗?我觉得第一道比较好吃。当然,每个人的口味不同……”
主厨露齿而笑。
“这很特别。”
然后,主厨突然咳嗽了几下,改变了话题。
“鹅肝怎么样?”
寺门小姐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可能想起了鹅肝的味道。
“太棒了,虽然很简单,却能够充分享受鹅肝的美味。”
“你很喜欢鹅肝吧?”
“对,我的最爱。”
“鹅肝到底是什么?”
主厨突如其来地问道,不光是寺门小姐,就连我也感到惊讶。即使不吃法国料理的人也知道,鹅肝就是拼命喂鹅吃玉米,取下那些变胖鹅的肝脏食用。
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寺门小姐似乎也想到了。
“取出鹅肝后的鹅要怎么处理?那些鹅肉的价值当然不如鹅肝,但也不至于要丢弃,所以在鹅肝的产地都会做成油封鹅,在肉店内贩售。”
她轻声惊叫起来。
“所以……”
“第二道卡苏莱就是使用了那种油封鹅,掏出鹅肝后的空心鹅。”我终于想起,她在随笔中曾经提到,安里的故乡是隆格多克地区,那里也是鹅肝的产地之一。
“你的男朋友不是对你说,‘这是特别的鹅肉’吗?他并没有说,这是‘特别的卡苏莱’,所以我很自然地认为,他不仅准备了肉,也准备了鹅肝。”
那是穷学生买不起的高级食材,也是她的最爱。
也许安里和她在生日前一天吃完生日大餐,让她觉得“今年的生日已经过完了”后,隔天安排了真正的生日大餐。
生日大餐上,当然准备了鹅肝。
但是,她对前一天的生日大餐感到失望,然后离开了。
原本以为寺门小姐得知真相后会很受打击,没想到她一脸舒畅地点了点头。
“这道卡苏莱的味道是最好的证明,这和我当年吃的卡苏莱完全相同。”
“你为什么事隔那么多年,想要吃油封鹅的卡苏莱?”我终于忍不住问寺门小姐。
寺门小姐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我收到了他的信,他说目前在日本教法文。”
我听了忍不住感到惊讶。
“他五年前来到日本到处找我,但我都是用笔名工作,所以他找不到我。最近他看到我写的随笔,觉得一定错不了,透过出版社写信给我。”
她说,她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和他见面。
“现在我下了决心。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无法知道结局会怎么样,但至少我必须向他道歉。”
三舟主厨笑着点了点头。
“但是,他为了找你来到日本,而且还在这里住了五年,我想光是道歉,恐怕没办法解决。”
寺门小姐露出有点为难,却又充满欣喜的笑容。我想起她在随笔中提到Jet'aime和“我爱你”的分量不一样。但是,也许安里的Jet'aime和日文的“我爱你”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谢谢你,如果没有来这里,我可能一辈子误会下去。”寺门小姐喝完热葡萄酒后站了起来。
主厨收杯子时说:
“再告诉你一件事,卡苏莱越煮越好吃,隔夜的比第一天的好吃,第三天的又比隔夜的更好吃。”
所以,也许恋爱也一样。
寺门小姐可能察觉到主厨的言外之意,忍不住羞红了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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