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现在-章节

柴田咲步

那是刊载在体育报纸上的报导,新患者的饲主在候诊室里翻阅那份报纸。她是二十多岁的女性,带了一只杂种小猫要接种疫苗。她身穿香奈儿风格的毛呢套装、脚踩高跟鞋,从托特包里拿出的却是体育报纸,因此咲步打量着对方,心想这人真是帅气呢。

女性哗地将报纸翻面折起的时候,刊有那篇报导的那一面就映入了人在柜台的咲步眼里。报导上那男人的名字,还有脸,那股气味瞬间就出现在鼻腔。就像是甘甜的药草酒,是那个男人发胶的气味。那股想像中的气味,甚至比走在路上时旁人擦肩而过飘来的相同气息还要浓厚。咲步就好像被人猛地一把抓住了胃部,忍不住弯下腰。

女性还没有翻到下一页,所以那男人的报导还在咲步的眼前。就算想别开眼睛也办不到,就像是他用两只手抓住自己的脸固定。男人的脸庞,虽然嘴角略略上扬但眼神相当锐利,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笑、也像是生气。记忆中也是那样的表情。虽然标题下半段被女性的手遮住了,还是看得出来那是赞扬男人的报导。又有某个人获得大奖了,托他的福。

没什么的,咲步这么想 ──她一直都这么做。不需要别开眼睛,只不过刚好是自己知道的某个男人上了报纸,就只是这样。气味变得越来越浓,仿佛那男人近在身边。仿佛那男人的头就在自己的胸部上。胃又再次被揪紧。女性将报纸翻到下一页。

咲步离开了柜台,幸好附近没有医师也没有护理师,不然自己一定相当可疑。她进了厕所关上门,马上将中午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咲步。」

在上班前的早餐餐桌上,丈夫俊唤着自己。咲步紧张兮兮看着丈夫的脸庞:「嗯?」从今天早上开始,丈夫就看起来有些坐立难安。或许他终于发现了。虽然他不可能会发现,但也有可能是谁、或者什么蛛丝马迹告诉他那件事情。已经远离许久的不安就像是原先一直躲在门后阴暗处,此时却大剌剌地侵门踏户走进咲步心里。

「你有没有事情要跟我说?」

俊微笑着。虽然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逼问,但笑容明显和以往不同。

「什么事?」

咲步忍不住站了起来。他知道。他知道了。不安几乎完全成形,真想马上逃走。俊狐疑地抬了头,咲步从厨房吧台上拿起了咖啡壶,为丈夫的杯子加满后,又倒向自己的杯子。尽可能放慢速度 ──就像是要延后那最糟糕的时间降临。

「咦?没有吗?真的吗?」

「没有啊,怎么了?」

丈夫的表情有些困惑,或许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件事情。增田家啊,丈夫忽然脱口说出邻居的名字。他们是一对七十岁左右的夫妻,相当多管闲事。

「昨天我回来的时候,有人叫住我,结果是增田太太。」

咲步默默听着。增田夫妻有可能知道那件事情吗?不可能吧。但可能性或许并非零。咲步有时候会忍不住想着,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包含丈夫在内,其实全都知道那件事情吧?大家都知道却保持沉默、带着厌恶感然后打量着咲步安然生活的样子。

「咲步,你昨天去了松本药局吧?」

「是有去……」

「增田太太好像也刚好去了店里,说看见你正在买验孕棒。」

「我没买啊。」

一方面松口气、一方面有些生气,咲步的声音略略拔高了些。原来是这样,但是当然,并没有因此觉得太好了。

「我买的是肠胃药和浴室清洁剂。」

「没有买验孕棒喔?哎呀,原来如此,抱歉。增田太太还说得自信满满呢。」

「她也真是的。」

「真的是,搞什么啊。她还突然拍我的肩膀说什么恭喜啦!就算真的有买,也还不知道结果吧。」

「下次别再跟她聊了。」

「才不会呢,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

俊再次微笑,他很努力用尴尬来隐瞒失望。你不该为了这件事情道歉。咲步实在无法将这话说出口。因为接下来的那些话语 ──或许该说是呐喊,似乎就会像植物的地下茎一样,一整串咻地被拉出来。

两个人一起出了家门,俊走向车站、咲步则骑脚踏车去动物医院。咲步在抵达医院前,路过其他公寓时将脚踏车停在垃圾回收处旁。她从口袋里拿出验孕棒的盒子,塞进垃圾袋之间。

生理期已经晚了十多天。

快要两星期了。当然俊并不知道这件事情。虽然他想要孩子,但因为目前还想着要顺其自然,所以他们并没有努力先算排卵日再来进行性行为,当然他也就不知道妻子的月经周期。他肯定是相信,妻子如果生理期晚了绝对会马上告诉他。这次会开口问「有没有事情要说?」想必也是认为妻子会满脸笑容告诉他「有好事」吧。毕竟丈夫向咲步说想要孩子的时候,咲步也同意。

「早安。」

换上水蓝色的制服,咲步走进办公室。早安。早啊。好冷喔。护理师和医生们纷纷打着招呼。咲步微笑着。只要有人开了玩笑,她也会和大家一起发出笑声。这样一来就能够确保自身 ──应该没有人觉得不自然吧?应该没有人发现,咲步总是慌慌张张把笑容和笑声从口袋里拿出来、急忙贴到脸上的吧?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咲步想着 ──或许其实丈夫和大家都知道,而他们知道与不知道这两种想法在脑中出现的频率相同,也一样都带着一股寒意。虽然无比害怕有人知道那件事情,却又为了没有人知道而感到心伤。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呢?那种事情是被允许的吗?明明我是这样痛苦,为什么那个男人却能理所当然地笑着,还用自命不凡的姿势让人拍照呢?

九点,要开始诊疗了。拉起大门的百叶窗并打开门锁,等在门前的动物患者和饲主们……今天早上是两组走进门来,同时电话铃声也响了起来。离电话最近的是咲步,因此她拿起了话筒。在出声前迟疑了一下。会不会是增田太太因为多管闲事而打来要说些什么?又或者是那男人。咲步,今晚有时间吗?他可能会像当初那样对自己这么说。不会吧。不可能的。咲步觉得支撑自己的东西,似乎在颤抖下被摇出了身体。您好,这里是爱心动物医院。拼了命挤出平静的声音,结果打来的是顾客尾上,猫咪摩尔的饲主。挂掉电话,咲步去找负责的深田医师。

「摩尔好像没办法吃东西了。」

她将这件事情告诉正在检查室中看X光片的深田医师,猫咪似乎嘴巴里会痛、还有早上停打胰岛素的事情。

「唔……」

深田医师皱起了素净的脸庞。在这间医院里的五位兽医师当中,深田是特别温柔的医师,每次听到患者的情况不好,就仿佛是自己的宠物出了事那样痛苦。

「它等等会过来吗?」

「说是下午会马上过来。」

「我知道了。唔,会是牙周病吗……」

摩尔已经是老猫了,原先就有糖尿病,除了必须加以控制之外,最近又出现许多其他问题。深田医师将X光片放在桌上,急急忙忙走出房间,拿了摩尔的病历表回来,一边碎念着摩尔几岁啦并翻阅着病历。

「刚来的时候十岁……已经十七岁啦。它都来这里七年了呢,不管是摩尔还是饲主都很努力呀。」

深田医师继续说着,很可能是肾脏的问题引起发炎呢,咲步的心思却停留在「七年」那个词汇上。因为每年都忍不住数着,在那件事情发生过后,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和摩尔与疾病搏斗的时间相同,今年是第七年了。

「摩尔初诊的时候,柴田小姐还在那边对吧?」

「是的。」

咲步僵硬地点点头。「那边」是离此约十公里左右的分院,由于医院内的人事调动,咲步在大约六年前调到这间总院来。当然那件事情不是在医院里发生的,所以分院的人一无所知。但是那件事情发生的当下,咲步是在分院工作。医院询问调动意愿的时候她感到放下心来,觉得有种能够将沾满泥泞的外套脱掉的感觉。结果现在却仍穿着那件外套。

「对了,那个……爱心通讯!」

深田医师似乎想起了什么,轻拍着咲步笑了起来。

「有时候会有人拿过来,我都很期待耶,那个是柴田小姐你写的对吧?」

「饶了我吧。」

「为什么?很有趣啊。你可以再写写那类东西嘛。」

「我绝对不会写的。」

咲步努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笑容,深田医师也笑了,走出检查室。

咲步想起了红色笔记本。

红色布帛上印着封面图案、线圈型的B5大小笔记本,咲步在那本子上写日记。写左页的时候因为拿笔的右手会卡着线圈不好写,所以文章都只有写到每页中间就换到下一行。右页则是满满的从头写到尾。打开笔记本的时候,就会回想起那个情景 ──因为除了书写以外,也曾不断重读先前写下的东西。

从专科学校时代就开始写了,进入爱心动物医院就职、成为分院护理师以后仍然继续书写。笔记本总共有六本。咲步并非依照年分更换,而是把笔记本的每一页都写满以后,就换新的一本。本子虽然算薄,但她每天写的文章并不短。要是可以不用在意睡眠时间,或许能写更多呢。

她喜欢书写。她不是只写下那些实际发生的事情,而是想像着将来或者背地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都写下来,很容易就满到格子外,结果最后成了公告栏的新闻。A4大小的纸张上大多填满猫咪或狗狗走失的资讯、寻找领养者、疫苗接种公告等,在仅存的小小空间里,则刊载了有如周边杂记般的散文、又像是小说的短文。一开始只是用家里的电脑做好之后列印出来,每个月贴一张在医院的公告栏上,因为其他工作人员和饲主们的评价都很好,也有很多人说想要带回家,所以就印了三十张左右放在柜台上。标题是《爱心通讯》。当时出到第几号呢?在没办法继续写红色笔记本以后,也曾因为可能会被问为何不做了,所以姑且还是有做出几次普通公告。但还是会有人来问怎么只有普通公告和寻找领养者的内容,没有平常的短文?咲步只好半开玩笑地说「我遇到瓶颈」。之后就连要这样与人问答都觉得痛苦,只好放弃制作。正好当时医院也来询问调动到总院的意愿,这样就不会再有人问了。

红色笔记本。以前是喜欢书写的,从二十岁左右开始写的红色笔记本。最后一本写的并非日记,而是一开始就以小说风格写下的笔记。原先想着今后要多多记下这类笔记,一边觉得相当兴奋,不断重读这些内容。某天起就无法再写了。无论要写什么,都会感受到那股气味。那男人发胶的气味。红色的笔记本。咲步原本是喜欢书写的。

下午,尾上夫妇带着摩尔来了,很早就在医院前等待。

咲步带他们前往深田医师的诊疗室,为了协助也一起进去。从蓝色格纹的外出笼里,瘦到只剩皮包骨的虎斑猫如易碎物般被抱出,放在诊疗台上。咲步第一次在这间总院看到摩尔的时候,它还相当壮硕,在外出笼里还显得太挤呢。大约半年前,左边肾脏发现类似肿瘤的影子,这个年纪要进行摘除手术的风险已经太高,只能随机应变对症下药了。然而,还是逐渐走向尽头。

深田医师打开摩尔的嘴巴,摩尔虽然有点退缩,但似乎也没有什么抵抗的力量。唔唔,深田医师发出了相当悲痛的声音。尾上太太说,它似乎很痛,看来是已经拼上老命了呢。她想尽力以笑话带过,而深田医师也温柔地对着猫咪说:「是啊,摩尔已经拼上老命了呢。」不论从年龄还是全身状态来看,都已经不可能打麻醉,所以也无法拔牙。只能给抗生素观察情况,在恢复食欲之前最好不要注射用来治疗糖尿病的胰岛素,因为若它不吃东西却一直打胰岛素,血糖值反而会过低而造成低血糖。一同前来的尾上先生虽然几乎没开口,却眼眶带泪、吸着鼻涕。

任谁都很明白,摩尔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咲步觉得这件事情实在非常悲伤。成为动物护理师这十几年来,经历过许多动物患者的死亡,她对摩尔并没有特别的感情,如果每次有动物患者死亡就开始哭泣,根本就没办法做这份工作。在自己还是新人的时候,去听讲的课程讲师是这么说的。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习惯了。因为不能够让心灵钝化。请大家要拥有能够战胜悲伤的强悍……讲师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想来他自己根本就已经习惯了。为了变强,就必须让心灵钝化。不可能边保持柔软的心灵边变强悍。但今天离开医院之后,咲步脑中依然想着摩尔的事情。内心刺痛着。就好像是厚重的铠甲出现了裂缝,有种酸性的液体渗了进来。就好像那铠甲下是被剥了皮的心。

本来沿着河堤骑车的咲步,猛然往右一转过了桥。因为她看见远远那头骑着脚踏车往自己接近的女性,似乎是邻居增田太太。在对岸骑着车的同时,心想到了下一座桥再回去那边,咲步忽然发现自己竟然那样害怕邻居。说起来现在接近晚上九点、天色如此昏暗,根本无法肯定那个骑脚踏车的人是否真的是增田太太。或许就算不是增田太太,也还是害怕与他人擦身而过,似乎只要有人从身旁经过就会被追问那些事情。生理期是不是晚了?你买了验孕棒对吧?你怀孕了吗?打算生下来吗?为什么不告诉你先生?你不想生吗?为什么?明知这是自己的妄想,明知根本不会有人问这些问题,咲步却还是只要看到前方亮起脚踏车的车灯、或似乎有人走过来,就得压抑自己想要马上紧握煞车的心情。

红色的笔记本。

咲步又想起这件事情,得把那个丢掉才行。得像验孕棒那样,偷偷带出家门、趁没人发现前赶快丢掉才行。得裁碎、埋起来,让自己也拿不回那东西才行。

不这样的话,丈夫或许马上就会发现那些东西,要是他发现那些东西一切都完了。咲步的脑中充满这些念头,不知不觉提高了脚踏车的车速。

咲步和俊的家,就在绿意盎然的武藏野城镇郊外那沿着坡道盖成阶梯型的住宅区最下层。

上方大多是建商新盖好的房子,不过咲步家那一排相同样子的建筑物却较为老旧。结婚后他们在这里租了间房子住。两个人的目标是将来拥有自己的房子,因此每个月都会存点钱。

停车场上有一辆蓝色的丰田VITZ,一旁那略显寒酸的花坛里零零星星开着几株水仙。那是咲步在搬来时种下的球根,每年会因为气候或者其他因素,有时开得相当旺盛、有时可能只伸出叶片而几乎没有花朵。结婚已经三年了。

家里明亮又温暖,俊在餐厅里,桌子上已经准备好了火锅。在建设公司工作的俊基本上都很早回家,因此不知何时也养成了由他准备简单晚餐的习惯。通常他都会先吃,不过看来今天他还在等咲步。

「我也是刚刚才回来的。」

俊已经换成了休闲服,同时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移动式瓦斯炉上的土锅里正咕嘟嘟煮着放了昆布的汤,猪肉、菠菜和豆腐装在盘子里,市售的橘醋已经倒进漂亮的小碟子里。咲步心想,他说刚刚才回来一定是骗人的,肯定一直在等我吧。

「冬天真是不错呢,可以吃火锅。」

两个人互道干杯后,俊笑开了说。

「不过我们家夏天也很常吃火锅呢。」

咲步也以笑容做为回应。一边想着自己真的很喜欢丈夫,却又有种他是个陌生人的感觉。

之后两人随口聊着小事边吃晚餐。喝完啤酒的时候 ──两个人的酒力都不是特别强,所以一向是一人一罐。正如咲步所恐惧的,俊在此时开口说道:「早上真是对不起……这样感觉不是很好对吧?好像我在催你一样。你会不会觉得是我在骗你?但我说的是真的,是增田太太自己叫住我……」

「我没有觉得你骗人,也没有特别觉得不舒服啦。」

咲步搅动着锅里煮过头的菠菜和猪肉,虽然放到小盘里,却不觉得自己有办法下咽。

「我之前是没有想得太严重啦。」

「这样啊。」

「但是都这个时候了,总觉得好像还是应该重视一下这个问题。与其说重视,应该说认真吧。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生孩子的事情呢?」

「嗯,说的也是。」

「我是指要去医院……可以吗?」

「嗯。」

俊凝视着咲步的脸庞,咲步则努力微微一笑。否则还能怎么做呢?俊立刻站起身,把笔电拿了过来,马上开始查起相关医院。两个人一起挑了医院。俊配合下下星期咲步工作地点的公休日请了特休,要两个人一起去医院──「也可能在那之前我们就自己成功了呢。」俊微笑着说。

俊什么都不知道。

咲步想着 ──她心中并非怪罪,而是祈祷。

她和俊是高中同学,六年前咲步刚好从分院调到总院没多久,就遇到第一次的同学会。虽然那时候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咲步还是去了。毕竟八年没见的同学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和总院的同事们一样,他们都不曾见过咲步和那男人有关系时的样貌。那时候咲步最想要的就是能够忘记那男人的地方,一瞬间也好。会场在新宿的居酒屋,坐在旁边的人刚好就是俊。

当然俊也是毫不知情。不管是我喜欢书写、想写小说,还是拥有红色笔记本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我曾通勤去吉祥寺的文化中心上课,也不知道我和那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跟他结婚的吧,咲步想着。又马上改变自己的想法。不,不是那样的。或许正是因为那样,他才会对我抱持好感。

一开始和俊的性行为并不是很顺利,咲步花了很多时间才能完全将自己的身子交给他。但俊一直相当有耐心地等待,慢慢解除自己的警戒。俊就像温柔的毛毯,咲步感受到俊慢慢覆盖到自己身上。没问题的,有天晚上,咲步紧抓着他的胸膛想着,俊会帮我消除那个男人的痕迹。一直以来都没问题的,应该早已忘了与那男人的事情呀。

俊进了卧室。

他让咲步先去洗澡,而他也洗好了、刚从浴室出来。那略略温暖的身体,滑进咲步身旁。他贴在咲步背后,用两手轻轻包裹着咲步的胸膛。半开玩笑地细语着,我觉得今天会成功呢。

俊还是那样温柔。不是因为「觉得会成功」,而是因为发现刚才餐桌上咲步的样子有些奇怪,所以才会来抱着咲步的吧。大概是在后悔自己不该随口说出增田太太告诉自己的事情。明知如此,咲步还是浑身僵硬。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累呢。咲步说着。过了一会儿,丈夫说:「这样啊。」他的手离开咲步的胸膛、身体也逐渐远去。

想转过去面对丈夫。咲步想紧抓住丈夫的背部,却动弹不得。俊不知道自己生理期晚来了。也不知道自己真的如增田太太所说,去买了验孕棒。如果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使用那东西,然后判断为阳性的话,接下来肯定会开始寻找协助自己堕胎的医院,这个温柔的丈夫并不知情。

月岛光一。

电视画面上打出了男人的名字。

早上丈夫习惯性地打开电视,那画面立刻出现在眼前。俊只瞄了一眼,似乎没有太在意便去了浴室。所以咲步一个人在厨房吧台的另一边看着。

当然也看到了那男人的脸。最后一次见面是七年前,但他看起来似乎都没变。那背景很眼熟,咲步马上就发现那是文化中心,在吉祥寺 ──以前咲步去的那个地方。男人正在上课,字幕一消失便听见那男人的声音。绝对会变得更好。他是这么说的。任何人的小说文笔都能变好,我会让你们变好的。就连说话方式也都还是咲步记忆中那样语尾丢到半空中的感觉。咲步曾经听过一模一样的台词。摄影机拍摄了学生们的样子,那些一脸崇拜抬头看着男人的脸庞、还是那种脸庞。桌上紧握的拳头。

俊回到客厅,问咲步:「可以转台吗?嗯。咲步无法好好将话语挤出来,发出了宛如呻吟的声音。就在俊去拿遥控器的时候,又出现了「月岛技法」的字幕,画面是男人和学生们在居酒屋喝着酒,又听见了那男人的声音。我常和学生们交换意见,毕竟写小说的方法,就是如何生存的方式……

那天下午,尾上夫妻又带了摩尔来,看来它还是没办法吃东西。它的口中还是一样疼痛肿胀,深田医师提出的对策是变更抗生素以及给予食欲增进剂。

「还有就是强制喂食吧。」

「强制……」

「这样对摩尔来说很痛苦吧?」

尾上先生很难得地开了口。

「这个嘛……也有些孩子会马上吐出来,看情况可能会对猫咪和饲主都造成很大的压力。但是继续这样不吃东西,只会越来越虚弱。」

越来越虚弱。深田医师说得相当客气,但想来尾上夫妻也能理解那就表示「会死掉」吧。夫妻俩对看了一眼。该怎么办?太太开口问着,而回应着「这该如何是好呢」的尾上先生已经语带哽咽。想必是觉得它现在都这么痛苦了,也不可能治愈,再继续下去还有意义吗?其实和摩尔一样全身状态恶化的宠物,有很多饲主都会希望让它们安乐死。

「要不要稍微试试看呢?」

咲步在深田医师的指示下,拿了装有湿食的针筒过来。深田医师将摩尔拉近自己一些,把针筒的前端放进它的嘴里。

「啊,吃了!它吃了!」

深田医师开心大叫着。咦?吃了?尾上夫妻似乎有些摸不着头绪,连忙靠往诊疗台边。

「再试一次吧。这边好像不会痛的样子。来,吞吧!你们看,它吃了!」

「真的!它吃了!」

「摩尔真棒!你吃了!」

摩尔就这样被深田医师抱着,一脸「你们到底在吵什么啊」而发愣的样子。总觉得它的眼中似乎也多了些力气。尾上先生已经开始放声大哭,听见哭声的咲步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就在此时咲步忽然有些感觉,所以默默走出诊疗室,进厕所去确认一下。红色的血液掉落在马桶里,生理期来了。没有怀孕。咲步凝视着那在水中缓缓沉下去的血滴,眼泪也掉了下来。

这不是为了摩尔而流的眼泪、也不是安心的眼泪,咲步想,这是愤怒的眼泪。这样太奇怪了,明明想要孩子,发现生理期来却松了口气实在太奇怪了。

我不想生孩子。

咲步承认这件事情,因为我讨厌自己的身体。我不想抱着从这个身体生下来的孩子,也不想让俊抱着那样的孩子。因为我的身体是肮脏的,被那个男人弄脏了。那个男人的气味、手的触感、他把阴茎塞进我身体的触感,都还留在这个身体上。

这样太奇怪了,咲步想着。明明想要孩子,却不想生孩子实在太奇怪了。必须思考今天晚上不要和丈夫做爱的理由实在太奇怪了。每当丈夫触碰自己,就觉得弄脏了他的手,这样太奇怪了。这样实在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月岛光一

得换张新沙发才行。今天早上还没五点就醒过来,接着就睡不着了,月岛光一躺在床上就只想着这件事情。电视那个以跟拍当下以及各界名人制作成的节目将要介绍月岛,下个月就会开始摄影。当然摄影机也会进到这个家中。那历经二十年岁月四散着擦伤及毛球的破烂沙发在电视上应该会看起来很糟吧?这件事情他和妻子谈过了。虽然要说不是什么大事倒也真的不是那么重要,但又觉得这与自己的生存方式有着重大关系。

「我觉得那张沙发看起来比较有我的感觉。」

早餐桌上他向妻子夕里说着。那是早上十点──自从离开出版社以来,早餐就变晚了。虽然没用过早午餐这样时髦的词汇,不过夫妻两人都没有吃午餐,因此桌上除了面包及咖啡以外,还有生菜沙拉、焗烤马铃薯之类的东西、水煮热狗等,颇为豪华。在月岛眼前还有为了健康而每天饮用的绿色果菜汁。

「因为有人要摄影所以换新沙发,总觉得这样有点不好意思呢。」

「可是摄影组不会知道我们换了沙发吧?」

夕里悠哉回答着,虽然她这也称不上是反驳,不过月岛察觉到看来妻子是想要新沙发。

「就算没有其他人知道,我自己还是知道啊。」

夕里盯着丈夫瞧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说。

「说的也是,这的确是很重要。」

「对吧?」

「是呢。」

最后的回应听起来有些幽默,月岛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比自己小了十五岁的妻子,与自己已经超过十年没有性生活,有段时间两人几乎没有说话,不过最近又恢复了从前的亲密感──虽然还是没有肉体接触。

「啊,但是你要买新衣服的话是没关系的。」

起身的时候他如此说着。太好啦。妻子那天真的声音让月岛的脸部也放松了些,开始准备出门。

两名中年女性一边偷看自己,一边悄悄说着些什么。

电车进站后,月岛尽可能选择离那两人比较远的车门上车,把外套内袋里的太阳眼镜拿出来戴上。虽然戴太阳眼镜这件事情本身就令人感到有些害羞,但要是在车上被人那样盯着看,又不知道该做何表情是好。

去年的学生万田一树得到了芥川赏*1。在月岛教学的文化中心课程「小说讲座」的学生当中,他是第二个拿到芥川赏的,而万田在获奖时的记者会上感动不已,哭着表达自己对于月岛的感谢,之后来采访月岛的人几乎和万田那边一样多。有一次NHK也来拍了他上课的样子;虽然时间并不长,但其他电视台也开始播放起月岛的照片,还伴随着「月岛技法」这个词汇。不知道该不该信,不过曾有电视节目从业人员说月岛的容貌在电视上非常上相。看来将充满某种氛围的知识分子称作「成熟智慧者」,甚至简称为「熟智」已成风潮,而月岛似乎也被归类为这种人。

【编注】1.与直木赏同为日本文学的最高荣誉之一。芥川赏是典雅小说(Soul Novel)的代表性奖项,而直木赏则是通俗小说(Cool Novel)的代表性奖项;芥川赏以鼓励初出茅庐的写作者为宗旨,直木赏则是给予已经出书的写作者为宗旨。

在吉祥寺下车后,走进圆环对面的大楼,文化中心在这栋大楼的五楼,月岛在电梯里拿下太阳眼镜。才刚踏出电梯,办公室的蟹江便喊着「月岛老师啊」往自己奔了过来。

「四月以后的讲座一下就满了呢。」

「嗯,我听说了。」

双排扣西装在这矮小的四十多岁男子身上,看起来像是儿童节礼服,月岛与他肩并肩走向办公室边应着。虽然一月底才开始招生,不过两班似乎都一天就满了。这十几年来月岛的「小说讲座」一直都很受欢迎,不过这次的速度实在是新纪录。

「等着候补进来的人也很多喔,大家都不愿意放弃呢。」

「哎呀,过一阵子就好啦。」

「要不要把班级人数再增加十人呢?」

「十人?不行、不行。」

「教室里还可以多坐二十个人呢。」

「就算可以挤进教室,我的工作量也有极限啊。毕竟我还是得读他们提交的作品。」

「这样的话,要不要再多开一班呢?」

「那还不是一样。」

蟹江仍然努力不懈想说服他,月岛只好含糊说着我再想想看,便走出了办公室。虽然还要好一会儿才是讲座的开始时间,但他实在不想继续谈那个话题。学生一班最多就是二十个人,要是再多的话,就不能每个人给予充分的指导了。

月岛进了教室,和几个已经抵达的学生打过招呼,便在讲台上的教师座位坐下,翻阅写有今天预定上课内容的笔记。其实他只是从笔记本的页面上滑过视线,根本没有在看内容,因为他的意识专注在接连进入教室的学生上。时间到了,月岛抬起头来。重新环视一次教室,果然没看见柏原步美。

「那么我们开始上课吧。今天嗯……十七人?有三个人休息吗?」

明明早就知道了,月岛却说得好像刚刚才数人头。

「高岩同学好像工作还没结束。」

缺席的人会跟自己比较熟的人联络。

「原同学食物过敏卧床不起。」

四下扬起笑声。月岛也笑了,以随口说说的语气问道:「柏原同学呢?」没有人回答。柏原步美个性确实并不外向,但她是第一次缺席。

「……今天没有要讲评作品,是书籍作业的日子吧。大家都读过了吗?那么二宫同学,说说你的感想吧。」

上课过程就如同笔记上所写的,先点名那个就读大学创作系的青年。青年表述的感想几乎是先前就预料到的内容,月岛想着这样上起课来比较容易呢,不过总觉得没那个心情。毕竟今天的讲义内容,几乎都是为了要给柏原步美创作灵感而架构的。

一个半小时的课程结束后,月岛一如往常和学生们前往附近的居酒屋。原先是晚上的讲座课程结束后,月岛会开口叫几个男学生一起去喝一杯,不过现在已经转变成事先预约中午就开始营业的店家,几乎所有学生都会参加的「课后讲座」。

「干杯!」

月岛高举生啤酒的大酒杯。他虽然不抽烟却喜欢喝酒,即使随着年龄增长、酒量有些下降,但在这种场合仍然有自己最强的自信。

「美江子,那件事情后续如何啦?被男朋友的恐怖老婆发现的事情。」

无论聚餐多少次、喝了多少酒,大家都还是相当乖巧,所以月岛要负责炒热气氛。

「咦?可以说吗?还满长的耶。」

「哎呀就说啊!要是太无聊的话会被我叫停就是了。」

「这样讲的话我怎么敢说啦。」

话虽如此,那位中年女性还是说了起来,是双重外遇的混乱之事,不知道有哪些部分是真的,但那也不重要。

在喝酒的时候当然不会继续上课,不过也有很多学生认为月岛在这时候做的事情其实也是另一种课程。要说什么、怎么说、用哪些词汇会让月岛觉得有趣,或者让他觉得无聊?先前就有许多学生说,这就是他们创作的灵感来源,毕竟月岛也是有稍微将心思放在这方面,因此还是成了附带酒席多上一堂课的感觉。当然这种时候月岛的餐饮费用是由学生们分摊的,但对他来说还是很接近过度劳动,要不是喜欢的话,实在很难继续做下去。

比其他人喝得都快的月岛在干了第二杯生啤酒的时候,刚才课程缺席的男性之一高岩出现了。似乎是工作一结束马上就奔来,想着至少要参加课后活动才行。高岩是不是觉得吃饭比课程还重要啊?大家对他开着玩笑。月岛也一起笑着,接着仿佛是延续玩笑话般说道:「有没有人要打个电话给步美啊?」

虽然他自己有向柏原步美问出电话号码,但总觉得这件事情他现在不应该说出来。幸好学生们似乎有开一个 LINE 群组,有人立刻说要联络看看。

「她说十五分钟后到。」

这样啊,月岛一脸不在乎地点点头,但实在无法压抑高涨的心情。啤酒喝完了换成加冰块的烧酎,忍不住喝得快了些。步美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意。

「哎呀,等你很久啦。过来这边、这边。」

他将步美叫来自己身旁,为此其他学生也稍微让出空间来。步美有些尴尬地折起深蓝色的蓬松外套,像是要把自己和月岛隔开般放在两人中间才坐下。她在市公所上班、三十二岁,从上一期课程开始参加月岛的讲座。月岛偷瞄着她浅紫色毛衣V字领口下那毫无斑点的白皙肌肤。

「今天怎么啦?身体不舒服?」

「不……我老家有点事情。」

步美说她是在回到自己公寓之后刚好收到 LINE 讯息。月岛知道那公寓在三鹰,因为他去查过学生名册。

「都是因为柏原同学没来,老师今天很没活力呢。」

桌子的另一头那个双重外遇的上野美江子刻意大声嚷嚷。月岛在心中想着这人真多嘴,还是回应:「就是说啊……毕竟今天的课程是为了步美想的呢。」

先前虽然觉得这件事情不要让大家知道比较好,不过既然有人提了,那么最好还是讲出来。

「咦?好好喔。」

「这样讲感觉很有问题耶。」

「偏心、偏心。」

学生们马上七嘴八舌了起来,虽然他们嘴上那样说,但听起来是很赞同自己的,因此月岛回答:「我当然是会偏心的啊。」

「我现在最期待的就是步美了。不过就是还差一步,我觉得再更脱层皮的话一定能写出更棒的东西。现在是最重要的时期。」

虽然觉得有些夸张,但月岛的声音中带着热情。哇!好厉害。真羡慕。柏原同学要再多加油一点喔。周遭的声音转变为鼓励,柏原步美却反而有如置身于暴雨之下缩起了身子,小声说着:「我会加油的。」

那天月岛回到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在第一间居酒屋之后大家又去了第二间续摊,稍微喝多了些,因此他直接走向书房倒在沙发床上。有课的日子几乎都是这样,也事先和妻子说好不用准备晚餐。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夕里有先放好洗澡水,所以可以好好地泡一泡,然后疯狂灌水。觉得酒似乎醒了些又回到书房,四下宁静无声,看来妻子在卧房里已经睡着了吧。两人分房睡觉已经好几年了。

要再倒头睡觉也不太可能,月岛在书桌前那张带扶手的椅子上坐下。书桌是自己在当编辑时,一位老作家出让的紫檀木厚重书桌,打开的笔记型电脑几乎被层层相叠的书籍和杂志淹没,键盘上则放着稿子的影本。他将柏原步美提交的五十二张稿纸小说给印了出来。

月岛随手翻阅着,觉得又想再喝杯酒,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了威士忌。将酒倒进一直摆在书桌上的玻璃杯,舔了舔酒之后重新翻阅起稿子。

稿子的标题是〈上等玩具〉,这是柏原步美提交给月岛的第三篇小说。前面两篇是在上一期的讲座交给他的。这三部作品都还有些不成熟而拙劣,却带着奇妙的趣味。不 ──正确来说确实有奇妙的趣味,但实在是非常不成熟而且相当拙劣。月岛想着,呵呵笑了起来。因为他觉得柏原步美是写这种小说──甚至是难以称为小说的外行人东西──的这种女人,实在可爱到不行。

今天步美在大家叫她来之后虽然有到居酒屋,但没有跟着续摊。原本想着她毕竟中途才来,应该会跟大家继续去喝吧,没想到在月岛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就付了自己的费用走了。或许她很在意被大家说老师偏心自己,而且考量到她今天没来上课,也许是因为先前两人私下见面让她有所迟疑,毕竟在居酒屋里她也没怎么说话……看来应该好好见个面,跟她说清楚才行。能让我月岛光一「偏心」有什么样的意义、又是多么幸运。

步美写的东西,当然是有慢慢进步。这绝对是月岛指导的成果,月岛觉得应该能够更好的。实际上要成为职业小说家非常困难,不过或许能够拿到文艺杂志的新人奖之类的,就算没有,只要能和我搭上关系,她的人生也应该会变得更加丰富。

单纯教导技术非常简单,什么是小说?写小说是怎么一回事?只要能够好好理解我想教的东西,就能够明白。然而要让大家理解这些东西却相当辛苦,所以并不会想要教给所有人,但若出现了我觉得对的人,就会尽力教他。只要越热中,与他人的距离也会缩短。万田一树是这样,以前我看上的学生也有好几个,有人在讲座课程中就拿到了新人奖出道,后来还拿到了芥川赏。虽然也有些人不喜欢私人关系而脱离课程,但那也是没办法的。这表示她也就是那样的人罢了。记得那女孩应该是动物医院的护理师吧──月岛忽然想起。若问能否成为小说家,那女孩远比步美来得有潜力多了,却因为无法脱离世俗道德观而闹起别扭,最后就离开了。对了,她和步美一样有着漂亮的肌肤。

虽然已经读过好几次,但重读步美的稿子还是相当愉快。因为可以明显看到她拼了命想采用月岛建议的痕迹──虽然是相当没有用的奋斗。月岛下意识地将粗壮的手指滑过稿子上的文字,眼前浮现的是白皙的胸部。

含了一口威士忌,也不知是何时喝下的,接着他喝干了杯中物。月岛放下杯子、脱下内裤开始自慰。

星期一是久违的晴天。月岛在干燥而冰冷的空气中,心情愉悦地走着,他几年前就会去徒步十五分钟左右可以抵达的健身房。

现在最常使用的几乎都是泳池。以自由式慢慢来回游过上级者泳道,游一公里左右就上岸。

平常他都会在泳池边的按摩池中稍作休息,不过今天有两个和月岛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在那里亲密,跟女人一样吱吱喳喳,所以月岛走向了窗边的躺椅。平日的早上人很少,除了边边的两条泳道有初学者的游泳教室正在上课以外,步行泳道上有两位中年女性,另外只有上级者泳道有个年轻男性独自在游泳。

那位年轻男性的身材颇为精壮。

月岛悄悄评估着,对方应该是在大学社团之类的地方从事其他运动,可能是来这里自我练习。我大概也赢不过那男人吧,毕竟年龄就是无法对抗的东西。不过除了他以外,现在这里体力和肌力最好的就是我。在按摩池里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那些家伙恐怕连自慰的力气都没有。

月岛在心中苦笑着──对于自己竟然在思考这种事情,也是有些惊讶。明明自己在当编辑的时候,还认为年过六十的男性执着自己的肌力和精力根本应该遭人唾弃。但这也没办法,那时候根本无法想像自己有一天会年过六十。原先以为离开公司以后就写写自己负责的作家们的回忆录之类的,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样子会出现在报纸还是电视上,在大众面前曝光。性行为也是这样,以前的自己觉得女人就只有老婆,如果对老婆不会产生欲望的话也就那样了。

离开健身房,到旁边常去的理发店剪个头发,之后搭电车前往都心附近的饭店。虽然比较早到,但是等待的人已经在一楼咖啡厅。

「哎呀,名人来了。」

「饶了我吧。」

虽然是月刊杂志的采访,不过访谈者是从编辑转职为自由记者的人,认识很久了因此相当熟稔。由于已经接受过许多媒体采访、问题也都大同小异,所以月岛回答起来也相当轻松。记者拿出数位相机拍好月岛的照片之后,就随口聊起天来。

「木村佑太郎好像有老年痴呆了。」

记者似乎早有准备,他说的是一位男性作家。

「咦!他的年纪也没多大吧!」

月岛想着对方不是才比自己大个四岁还五岁吗?

「六十八啦,以痴呆来说好像太年轻了一点,不过他独居、又几乎没跟其他人往来的样子。」

「那怎么会知道他痴呆了?」

「有段时间他常打电话到各出版社,而且还是一天打好几通喔,都是他自己打的。现在就算提木村佑太郎,很多年轻的编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在电话里又一直说什么稿费怎么还没来、想跟编辑讨论新的连载之类子虚乌有的事情。」

「现在呢?」

「进了相关设施啊。结果应该是哪个记得他过往风光的人在照顾他吧。」

记者还有下一个工作因此离开了,不过月岛还坐在原处。他又点了杯咖啡,沉进沙发里,重新思考起木村佑太郎的事情。

在当编辑的时候,月岛也曾负责过他的编辑工作。那是他大学毕业没多久就进入的第一间出版社,在历经运动杂志、周刊杂志的编辑部以后,第五年终于被分发到他最想去的文艺杂志编辑部,大约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的事情。

当时木村自己投稿了长篇小说到其他出版社的文艺刊物部门,结果成了畅销作品,同时他也是个有名难应付的作家。据说如果一开始去见他的编辑不合他意,那么他以后都不会接受该媒体的委托,因此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月岛却自己举起手。

他会自愿前往并非功名利益之心,单纯是对于木村的小说相当感动,而且内心非常期待着若能写出那样小说的作家,想必也能写出这种东西吧、或者他能用这样的笔法书写吧等等。结果就是月岛得到了他的信任。会面并非第一次就成功,就算被赶走也拼了命地继续努力,在第五次接洽之后成功获得连载的应允,这在业界内成了传说,但月岛其实打算不管几次他都会拼命咬着不放。因为真的非常喜欢木村的小说,无论如何都想和他一起工作。

尤其是关于文学,自己实在太过热情,月岛对于自己这样的个性早有自觉。会察觉小说的有趣之处,是还在长野深山当个中学生的时候,父亲是地方报纸的新闻记者,他的书架上有世界文学全集,而月岛订下目标要全部读完之后,在高一的暑假结束时达成目标。虽然上了东京的大学还念了文学系,但他也在那时候了解自己并不适合当作家,应该成为编辑。

之后他与木村佑太郎也往来了许久,甚至演变成就连其他出版社的工作,只要透过月岛就有可能成功。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就是木村的颠峰了吧。出版社后来开始重视比木村佑太郎更好应对又有市场的作家,因此委托木村工作的编辑也越来越少,企划也纷纷不再列出他的名字。抵抗这股风潮直到最后的大概就是月岛了。月岛的做法是不管卖座与否,只要是自己相信内容有趣的小说就要推到市面上,但是就如同公司不接受木村佑太郎,逐渐也无法接受月岛的行为。最后公司要把他调到广告部的同时,他就自请离职了。虽然因为有人介绍,原先是有预定转职的公司,但在那里也遭到上司的冷落。不,是我无法相信他们的文学观、出版理念,还有我们所拥有的各种东西才对,月岛想。

于是十四年前也辞掉了第二间出版社。

面对中庭的是一整面的玻璃窗,月岛仿佛在那片人工绿意当中寻找着什么驰骋思考。十四年似乎过得相当快,但也是一段不短的岁月,木村佑太郎已经老年痴呆、几乎被这个世间遗忘,甚至连他曾为时代宠儿的记忆都早已四散而去。就连月岛也已经好几年没想起他。而自己现在却是这样──连候补都很难补上位置、超人气小说讲座超级讲师。关于小说这种东西,我的方法是正确的。而打算写小说的人也都认同这点。除了刚才在泳池感受到的骄傲,月岛又浮现一种不是很清晰、不确定实体的心情。有个男人从一丛灌木后走过,虽然只有树枝但那应该是连翘吧。一瞬间那人看起来就像是年轻时的自己──仿佛要来对自己说些什么。定睛一看,那只不过是穿着黑色礼服的饭店人员。

要不要去看看木村佑太郎呢?脑中才出现这念头,却又马上打消。我去了恐怕他也不认识我吧。又何必去看作家凄凉的样子,搞得自己沮丧呢。

出了饭店,月岛往车站方向走,随意走进路边的店家。会忽然想进店家,可能是因为在离开咖啡厅前已经打电话给柏原步美,约好了之后要见面。实际上那老年痴呆的作家已经完全从脑海中消失,月岛的心情好到几乎要吹起口哨。

看来这是间古董家具行。白色墙面搭配玻璃的朴素空间中,沙发和椅子有如雕像般展示在中间。就连走出来的店员都只说了句欢迎光临后,就像个家具似的站在原地,让人觉得有些闷,但月岛还是重新将视线放回刚才看见的沙发上思索。那是个有不锈钢脚、包着红砖色皮革坐垫的时髦沙发,写着价格的卡片也印上了商品说明,是丹麦设计师的作品。月岛对这方面的文化不清楚也没有特别关心,不过曾经在某处看过这设计师的名字。

感觉不错啊?月岛想。这个皮革旧化的感觉还不错。先前怎么都没想到古董类的呢?这样的话也还挺有我的风格吧。问题在于价格,这金额实在让人一愣,但也不是真的付不起。先前比较夸张的购物,大概也就是目前住的大楼了吧。只会为了工作出国,也不曾买过名牌鞋子或手表之类的东西,主要是觉得那样用钱实在太无聊了,不过这个感觉就不错吧?我现在应该要买这个沙发吧──为了肯定我这十五年。

月岛喊来店员,没有多说其他话就直接表示「我要买这个」的时候,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还真让人感到愉快。安排好运送并付完款后,月岛走出店家。想着是否该打个电话告诉妻子说买了沙发,但想想又作罢,希望沙发送到的时候能看到她惊讶的表情。

月岛回到饭店,因为他和柏原步美约在这里。刚才还有些迟疑,不过买了沙发心情实在好,他直接走向柜台要了间房。将房间钥匙收进外套内袋里,回到大厅沙发等待。步美几乎准时现身,应该是工作结束后马上就过来了吧,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今天穿着裙子,底下伸出穿着平底鞋的纤纤细腿。她应该有穿丝袜,但看起来就像是没有。

「你还没吃饭吧?我们上楼吃点肉之类的。」

不……月岛无视步美细小的拒绝声,推着她的肩膀走进能到楼上西式餐厅的电梯里。

时间还早,所以店里没什么客人,两人被带到能看见夜景的窗边座位。月岛想着,服务生会怎么看我们呢?父女吗?或者在饭店这种地方,年纪差异有如亲子的男女组合并不少见?服务生搞不好也是那样看我们的。但我们不一样。就算等等要做爱,我们也不是世间之人心中所想的那种通俗关系,月岛想。

「啤酒好吗?也可以点整瓶的红酒。」

「无酒精啤酒。」

「为什么?无酒精啤酒只会让食物变难吃呢。那就啤酒吧,这里的贻贝很好吃喔,你可以吃贝类吧?」

步美没有回答,想来就是同意了,月岛向服务生点了两杯啤酒、贻贝之后又随便点了几个菜。虽然的确也是饿了,不过另一种欲望更为亢奋。

点餐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在服务生离开以后确认了一下,来电显示只有电话号码。反正应该是要来采访的吧。和步美一起的时候就不管这些了,月岛把手机设定改为静音模式。

「这样子,我有点困扰。」

服务生拿来啤酒以后,步美并没有喝,而是畏畏缩缩开了口。

「这样子是指?」

就像上课时一样,月岛回问着。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既然有显示号码,可能是以前有采访过自己的人吧,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两个人用餐……还有找我一个人出来之类的……」

「这有什么好困扰的?我是想要和你多说说话啊。不对……该说你应该多和我说说话。你希望小说能写得更好吧?」

手机又震动了,月岛拿出手机,和刚才是同一个号码。干脆把手机盖在桌面上。

「只有上课不够吗?」

「你觉得呢?我反而想问问你。你自己觉得只有上课够吗?」

原本只是想假装烦躁的感觉,但还真的是越来越烦躁。为什么这女人一直这样推托呢?上次两个人单独见面的时候,在吧台下握住了她的手,而她今天晚上还是来了这里,这就表示应该了解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吧。

桌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月岛抓着手机离席。走出店外,打算怒吼对方而接起电话。

「您好,我是《周刊日本》的驹井,您是月岛先生没错吧?」

「你也太没常识了吧!我不知道你是跟谁问到这个号码的,没有接电话就表示不方便接电话,这种小事你不懂吗!」

「柴田咲步太太……结婚前是九重咲步小姐,您应该认识吧?」

「啊?」

对方似乎毫无畏惧,但听见这名字的同时,月岛也感到相当狐疑。九重咲步,当然记得了,是那个跟步美很像的女人。

「九重咲步小姐怎么了吗?」

「她告发月岛先生对自己性骚扰的事情,关于这方面想询问您相关事宜。」

「啊?」

月岛就好像只会说这个字般重复着。记者云淡风轻说了起来。啊?啊?眼睛低垂的柏原步美从脑袋一片混乱的月岛面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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