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年前-章节
月岛夕里
遥说不去大学,那是在暑假第一天的晚餐桌上。我问她是否已经报名补习班的暑期讲座时,遥是这样回答我的。我没有要升学,我毕业后还是要继续以现在高中轻音社的乐团活动,生活费我会打工赚。乐团成员当中有人的叔父在西荻洼那里开餐酒馆,已经确定他们会雇用我当服务生。所以我今天早上出门是为了找自己住的房子。
「说什么蠢话!」
光一愤怒地回应。最近老是见不到女儿的身影,想说难得可以一起吃晚餐了,居然是为了谈这种事情!夕里明白他与其说是生气,应该是很受伤吧。
「我已经决定了。」
遥的语气相当平淡,真的就是「已经决定了。她那端正的脸庞和略高的身材都和父亲有些相似,不过圆润的脸颊还有点孩子气。发现这件事情以后,不知为何觉得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桌上有烤茄子、竹鱼生鱼片、番茄沙拉和糖醋肉,光一刚刚现身在餐桌旁还开心地说:「哎呀,看起来真棒!」现在才吃了点烤茄子就完全停下筷子。糖醋肉还没有人动过,应该已经完全凉掉了吧──就算是夕里自己,在这样的气氛中也实在无法举筷。
「你给我去大学,不然太浪费了,你的成绩明明很好。」
「我没有想在大学做的事情啊,那样才叫浪费吧,四年耶。」
「大学就是用来找想做的事情啊。」
「所以说我想做的就是音乐啊。」
「居然说什么音乐,不过就是一堆乱拨吉他、自己开心吵闹的家伙而已啊?那种东西才不是音乐,只是游戏而已。」
「你这家伙根本就不懂啦。」
夕里和光一都愣了一下,看着女儿。夕里想着虽然光一是说得过火了些,但还真是第一次听见女儿叫父亲「你这家伙」。你这是什么语气!光一也大声了起来。然而大概是过于震撼,他并没有怒吼,反而语尾还略略消失。
「有多少人类就有多少种生存方式。用学历或公司来评价一个人,应该是最无聊的吧?你先前在接受访谈的时候,不是也一脸傲气地这样说吗?看来你那时候应该要说『我女儿成绩超好却只光在那里乱拨吉他,真是浪费』对吧。」
遥并不激动,她的语气就像是在朗读。夕里想着,其实女儿现在说出的话,恐怕已经是几个月前、甚至几年前就放在她心里了吧。
「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决定不去大学吧。当然一方面是我真的想做乐团,不过最大的理由就是想要离开这个家。我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家里了。」
丢出这句话后,遥就起身离席。桌上的菜她连一口都没动。结果那天做的大部分料理,都装进保鲜盒里收进冰箱。而保鲜盒里的东西也在几天后被夕里发作似地全部清到了垃圾桶里。
夕里也相当震撼──和光一的原因不同。我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家里了。女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在心中回应着:「妈也是呀。」那不是夕里的声音,虽然很像但并不是。夕里总想着,那个声音是假装成我。偶尔就会听见那个声音,虽然有时候会装成不知情,因为听到了就会遭受威胁。
我只能在这里啊,夕里发出声音来。二十岁起就这样决定了,不是吗?「这里」与其说是这个家,更该说是「光一身旁」,但反正是一样的意思。
光一从那天起就心情非常糟。遥每天都出门,在家里的时候会对父亲完全避而不见。她会去便利商店买食物,刻意错开时间去翻冰箱,比以前还要不亲人。夕里原先担心光一会不会发起神经来想抓着女儿坐下之类的,但他没有这么做,就只是相当不开心。大概也害怕女儿更加讨厌自己。
「咦?你读完了吗?」
遥仍然不在,似乎一大早就出门了。光一在早餐桌上询问着。夕里回答,读完了。为了赶今天早上完成,昨天晚上在自己的寝室里减少睡眠时间读完了。
「读完的话就拿来啊。」
光一的语气听来简直就像那是夕里的工作一样……是那种上司因为属下工作情况不佳而感到烦躁的声音。他平常对妻子还算客气,很少这样尖锐。
夕里走向寝室,拿来一落稿子。那些是丈夫负责当讲师的「小说讲座」学生们写的稿子。五张到四十张稿纸的小说有八篇、散文有两篇,丈夫叫她打上A、B、C的分数,在这当中选择两篇来上课使用。当然用哪两篇会由光一来选择,但毕竟时间有限,所以由夕里先「略读」一遍,也就是帮他分类作品有没有阅读价值。
光一将早餐的盘子推到一边,放下稿子随手翻阅着。正是因为丈夫认为夕里有评价小说和散文的能力,所以才会叫她做这种事情,但对夕里来说,就像是在等待自己所打上的ABC接受评分。光一默默看着那些用钉书机钉起来的作品开头和夕里的评价,一叠叠挪往旁边。
「这篇是C?」
就快全部看完的时候,光一忽然开口说了这句话。手上拿的是标题为〈鲁道夫返乡〉的作品。九重咲步。夕里看见了旁边作者的名字。
「是动物医院的故事对吧?情节是挺有趣的,但当成小说就有点为难。」
「毕竟不是全部都真的吧。」
光一似乎不是对着夕里,而是对着那份稿子说话。
「是这样吗?」
「嗯,我想大纲应该是实际上有发生的事情,不过细节属于创作,所以才会变成跟实际事件完全不同印象的故事。我觉得这种打造细节的方式还满有趣的。」
「你读过了?」
这只是简单的疑问,不过光一看向夕里的表情却一脸自己是被质询。
「我在电车上看的,因为刚好放在最上面。」
夕里点点头。心里虽然觉得还想说点什么却拼命压下,同时看见丈夫在夕里写在九重咲步稿纸封面的「C」上拿原子笔用力划过。
光一今天也要出门。
不是小说讲座的日子 ──他将稿子全部装进后背包里出门是昨天的事情。那么今天是要去哪里呢?夕里没有开口问。白天要如何度过,不需要互相干涉──以前有次光一因为夕里什么都要问而感到烦躁、如此斥责以后,就演变成现在这样了。虽然说是互相不干涉,但夕里别说是白天了,一整天除非要去买东西,否则几乎都待在家里。
夕里用吸尘器打扫家中,为了明天的晚餐先腌好牛腿肉;早上晾在阳台上的东西也都干了,把那些衣服都收进来折好。八年前丈夫离职的时候买下这大楼的新房,历经这段岁月虽然也开始老旧,但总是保持着清洁整齐,再怎么说家事方面可没有偷懒。如今把孩子养大结束 ──也只能说是结束了,毕竟女儿会自己跑出去吃东西、自己出门──也就没什么其他事情好做。
折好的衣服分别拿到每个家人自己的房间去,自然而然和丈夫分房以后,就连家居服也都分开摆放。将丈夫的背心、内衣和T恤都放进书房的沙发床旁边那个米色的篮子里,快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床铺,尽可能不要去看淹没整片墙壁的书架、被电脑周遭高高叠起的书本及纸张包围的书桌,赶紧离开。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是为什么,她就是不想长留在丈夫的房间里。
最后进入遥的房间。那是在回收中心几乎免费拿到的五斗柜,女儿自己用水蓝色的油漆上色。夕里打开抽屉,眼中看到的大概是在快时尚类型店家购买的衣服,都是些设计简单而颜色缤纷的短裤及内衣。她知道那些有着纤细蕾丝的款式都被塞到了抽屉深处。女儿有一天会穿吗?她会自己偷偷清洗、然后偷偷在半夜的时候晾在自己房间里吗?又或者是还没有那样的机会呢?夕里也会思考这些事情──和她在丈夫书房里的时候不同,现在她坐在女儿的床上,努力眺望着房间的每个角落想要烙印在脑海里。遥从十岁起就使用这个房间,一开始真的还是个孩子。夕里在房间中寻找着女儿成长的过程,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会在房间里贴海报的呢?什么时候开始自己选枕头套?虽然有些凌乱却每天开始化妆,不让母亲碰自己又是何时呢……
床铺旁边立着一个黑色吉他盒,里面应该是电吉他。夕里知道她一开始拥有的是学长姐给她的吉他,不过上了高中以后她马上就去打工,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她就买了新的吉他。但是她自己并没有开心地向爸妈报告这件事情。咦,那是她买的吗?应该是用打工的钱买的吧?大概就只有夕里和丈夫如此两三句。那五斗柜是一起去买的,女儿发现了那个柜子、要求爸妈买,所以就买给她了。涂成蓝色以后还叫他们来看,所以夕里和丈夫一起来房间看了。那是遥十二还是十三岁的时候。这么说来她也是在那时候开始弹吉他的。应该是在那不久之前──一位作家过世,他所持有的古典吉他不知为何辗转来到我们家。好像是很贵、很好的吉他喔,如果遥练习之后会弹的话就给你吧。听父亲这么说,女儿高声欢呼。那就是遥开始碰「音乐」的契机,应该是五年还是六年前的事情。房间里没看见那把吉他,根本没发现是哪时消失的。
我在遥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是在写小说。
夕里的思绪转回自己身上,不再去思考女儿的变化、换了路线,但她知道结果还是会往下走向一个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东西的阴暗阶梯。
小时候自己想成为「写故事的人」。知道小说家还是作家这类名称之后,那就成为自己的人生目标。我想成为小说家、也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小说家,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小说家。因为我总是在写小说。
虽然有升学──非常巧的是那是光一的母校──但那并不是为了「寻找想做的事情」,而是为了写小说。因为那间大学有当时相当稀少的创作系。不管是上课或者课外活动都在写,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将自己一百二十张稿纸的小说拿去投稿,得到了文艺杂志的新人奖。而同时成为负责夕里编辑工作的人,就是当时在那间杂志编辑部的光一。
第一次见面是在新宿一间大楼地下室的咖啡厅,位在大马路旁,是他指定要去那里的。场地非常宽广却充满香烟的烟雾,明明是一个晴天的下午两点,店家里却给人夜晚的印象。依照电话中所说的,目标是寻找放在桌上的文艺杂志,他正在阅读稿子──稍后马上知道他在阅读的是知名作家的稿子而非夕里的,光一抬起头来露齿笑着说:「哎呀,你好。」
夕里一开始就被吞没了。光一的自信、确信并不仅仅存在他自身,面对夕里的小说他也毫无畏惧,而且他长得很帅。虽然给人感觉强烈了点,但带有一种过往日本电影里会出现的演员氛围。
他以责任编辑的身份打完招呼后,便开始说起夕里拿下奖项的小说。他在电话里说刊登到杂志上之前,有几个需要稍微修改的部分所以想跟夕里商量,不过夕里感觉这并非「有几个」而是「相当多」。一谈到小说,光一就变得非常严厉。虽然他的语气相当严谨有礼,但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否定夕里的人格以及一路走来的生存方式。然而这时候,夕里已经完全相信这位比自己年长十五岁的编辑。
包含那篇出道作品,夕里总共写了三篇小说。负责的编辑都是光一──虽然其他公司也有委托夕里,但因为她总是把能与光一合作的工作摆在第一顺位,结果就没能写下去。第二篇作品并没有第一篇那样引发讨论,第三篇作品有几家报社和文艺杂志有报导。只要有得到评论,光一就会影印之后用传真传给夕里。当中还有一篇他草草写着「有机会拿芥川赏!」的笔记。成为候补作品的时候,作者会接到通知,但联络夕里的并非大奖主办单位而是光一。虽然已经发表了候补名单,然而当中并没有夕里的名字。这实在让人觉得难以接受啊,与其说是讲给夕里听,光一似乎比较想说服自己。夕里也在这通电话当中向他报告,她怀了光一的孩子。
虽然是在学中,还是匆忙结了婚。大学至少是有毕业了,但没能出席毕业典礼。因为女儿就是在那天出生的。当然也没有试着去找工作,光一说没有必要。一边养小孩应该也能写小说吧,如果认真想继续写下去的话,最好不要想着要兼职,必须斩断能够逃走的道路。
那时我是幸福的,夕里想。
能够成为光一的妻子、生下光一的孩子,而且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所有人都认可的小说家。毕竟像光一这么厉害的编辑就在我的身边,我比任何一个新人作家、甚至是任何一个老牌作家都离他更近。
我不认为没有写小说的理由是光一造成的。一开始他很常开口问「最近写了什么?」「还没写吗?」之类的,每次夕里都暧昧以对。白天要照顾孩子、做家事,晚上则是和光一做爱,每天就这样度日。虽然很辛苦,但也很充实。根本没有小说插入的余地。以前不分日夜都在写小说时的自己根本没有其他东西,因此现在甚至觉得有些优越感。然而那种充实感不知何时开始逐渐消失,就在略略感到有些不足的时候,光一也已经不再问夕里「还没写吗?」之类的问题。
但在某个时期以前,夕里还曾努力试图动笔。无论想写什么、无论怎么写,都感觉像是模仿过去的自己,一边寻找着过去曾有的热情、回想撰写小说的方式,简直像是一路流着冷汗才写出一篇八十张稿纸左右的中篇。将稿子拿给丈夫,他只说了声「喔」收下,就只有这样。别说是好是坏,就连到底读过了没有,光一都没有开口。无法开口问「如何?」就只能等下去,最后夕里终于了解,什么都没有说就是一种回答吧。丈夫已经不在乎我的小说、也早就不在乎我了。
玄关大门被打开的同时发出了巨大声响。
厨房里的夕里下意识缩起身子,是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
难得她回家的时候打了招呼,还问:「你在干嘛?」我在用西瓜皮做腌渍菜喔,夕里说。
女儿瞄了一眼装着西瓜皮的大碗问:「西瓜肉没了吗?」告诉她没了以后,女儿便从冰箱里拿出麦茶倒进杯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夕里虽然背对着女儿在做事,却因为想到女儿就在背后而有些不安。不知为何手上做着光一喜欢的腌渍小菜,就好像是种色情行为。
「有间还不错的屋子,差不多要决定了。」
遥说着。所以她是为了说这件事情才会留在这里吗?夕里回过头,女儿也从椅子上转过身来,有些尴尬地微笑着。
「我有说我要跟麻里一起住吗?所以房租一个人是四万五,屋子很宽敞、虽然有点半地下所以日照不是很好,但反正白天又不在家所以差不多就决定是这间了。我们还没付订金,对方说可以帮我们保留到明天。那个是叫什么初期费用吗?就是订金、头期款、要给中介的手续费之类的……总共要六个月左右,就算折半了手头还是有点不够,可以帮我出吗?我一定会用一开始的打工费用还的。」
所以才这样低声下气吗?一方面觉得结果女儿还是要来依靠爸妈实在可爱,但一方面不知为何又有近似憎恨的情感膨胀到几乎等量。
「这当然不可能啊。」夕里说:「你爸不可能给你的吧。」
「所以我才跟妈说啊,大概五万而已。」
女儿脸上的微笑马上就消失了。
「妈你连这点钱都没有吗?」
「我不是在说这个。」
夕里猛然大声了起来。遥也毫无畏惧地瞪了过来。眼睛上方整齐的刘海、长度到手肘左右的直发,穿着几乎贴在那细长腿上的牛仔裤,以及一样贴身的粉红色T恤。T恤图样是握手男性们的剪影和「Wish You Were Here」。遥的嘴唇上涂着亮闪闪的红色唇蜜,现在才发现她还画了眼线,是能够强调眼睛细长的黑色线条,因此与其说是可爱,看起来比较应该用美丽来形容,当然也很有嚣张的感觉。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呢?看起来不像怒气,更像是嘲笑吧?
「爸出轨喔,应该是。」
遥为了抢得先机而在母亲开口前就说出这句话。
「什么?
脑中瞬间不知为何浮现了「C」的文字,以及说着「这篇是C?」的光一声音。写那篇小说的是女性,叫什么来着呢──那个动物医院的护士。
「他跟一个女人在井之头公园散步,明明就有看到我还装不知道。所以我先前也没讲就是了。」
「在井之头公园的话,应该是小说讲座的学生吧。」
「就两个人?而且那附近有宾馆耶,他们是朝那边走的,可能就是这样才假装没看到我吧。」
「怎么这样说……又不是只有饭店在那边,应该是在讲小说比较困难的事情吧,所以才会没看到你。」
「就说他一定有看到我了啊。小友也是这么说的,觉得看起来好奇怪。」
「小友跟你一起?那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左右吧,补习班下课。我觉得感觉好差所以一直都没说。」
这样的话就不是那个护士了。因为脑中这样想着,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见母亲这样的态度,遥似乎有些后悔,抛下一句「随便啦不是很重要」。
电话响了起来,来自夕里放在厨房吧台边的手机,是光一打来的。
「今天会晚些,不需要准备晚餐。还有帮我录个节目,BS台晚上十点的。电视台的人有联络我,说之前电话采访的那个今天会播。」
说着我知道了并挂掉电话,回头已不见女儿身影。
那个节目的主角是小荒间洋子。
夕里曾经见过她,是光一小说讲座的学生,在上课时期就拿到文艺杂志的新人奖,几年后又得到芥川赏。除了获奖的作品以外,之后出版的书籍虽然是纯文学领域却意外大卖。由于她结婚没多久后丈夫就出了交通意外身亡,这个经历也让她经常出现在媒体上。光一的讲座先前也有好几个拿到新人奖的学生,所以讲座的评价一直很好,不过学生数量突然大增可以说是托了她的福。
那是个纪录片节目,每个月都会密集采访当下热门人物,介绍那个人成名的契机和生活方式等。一开始的场景是小荒间洋子在森林中散步好一会儿,极短的金棕色发型、占据脸庞一大半的大圆眼镜、红唇、图样夸张的民族服饰风格洋装、赤脚穿着拖鞋。夕里眼中觉得她虽然没有开口却是一种想说些什么的感觉。她似乎改建了自己在岩手县的老家,目前一个人在那里独居。没有孩子(还没来得及怀孕,丈夫就死了)。在东京的青山有租借工作室,经常往来两地 ──
「……哎呀,就是觉得心情不稳定。在这里反而会觉得不安,该怎么说呢?一旦人待在岩手,就觉得热血沸腾吗?或者说是自己内心的恶劣东西会一直想着要冒出来那种感觉。但毕竟还是需要呢,为了写小说就是需要。」
那红唇缓缓动着,小荒间洋子正在说话。夕里能感受到这种话是从光一那里学来的。背景换到屋子里,她在阴暗却宽敞的厨房里将波旁酒倒入两个小玻璃杯。接下来拿着两个杯子前往大概是书房的房间,在草绿色油漆已有些斑驳的墙面装饰板上的相框旁边,放了一个杯子。大概是她丈夫的照片吧?她对着照片举杯说声「干杯」,又转过来对着镜头「啊哈哈」笑了起来。
「现在想想好像很奇怪,但是要报名小说讲座,还真的是相当需要勇气。因为总觉得这样就会搞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才能呢。才能啊……又该怎么说?是他发现了我的才能、或是我原本没有却因此产生才能、又或者是我那微薄的才能得以获得成长呢?我实在也不是很确定,不过那肯定是个转机。我和月岛老师的相遇是……」
画面切换成光一上课中的影像。字幕也打出文化中心的名字和「小说讲座讲师.月岛光一」。这应该是以前NHK去采访时的影像吧。他一手拿着学生稿件的影本,另一手在白板上写字。用一个圆圈起「现实」,拉个箭头指向「创作」。接着咚咚咚地动手在「现实」上面加上「自己的」。
「这不是指一般的现实,而是指自己、你本身的现实。最糟糕的就是让自己的现实去配合一般的现实。也就是下意识去思考一般应该会这样吧?所以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把事件嵌进一个框架当中。这样无论描写得有多好,都会变成一种似曾见过的东西。
在结婚前,负责的编辑也曾经对夕里说过这样的建议。不,根本就完全一样。但是电视中流泻出来的光一的话语,完全没有那时候的感动与恍然大悟。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已经不写小说了吗?光一的说话方式相当高明──包含因为过于热情而有些拉高的声音,还有偶尔哽住的那种停顿。让人感觉到演技真好。当然会变得这么好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辞掉公司以后,已经在文化中心当了七、八年的讲师。就算是一种表演,那也是月岛光一在演月岛光一,当然没问题。
镜头转向学生们,一个个照过去,接着来到小荒间洋子。这时候她已经拿到新人奖,不过还没得到芥川赏,超短的头发还是黑色的、也没戴眼镜。她相当认真地盯着光一,写笔记的手也飞快挪动,接下来又听见光一的声音。
「当初我就觉得,这太棒了。第一次读她的小说的感想就是这样。不是有人会说什么打磨后就会发光的原石吗?她甚至让我觉得是一不小心她就会打过来的原石呢……哎呀,这不好笑,我可是抱持着这样的紧张感在教学的。我也学到了不少。感觉不像是指导她,说不定是我们两个人的对决呢。」
夕里从沙发上起身,毕竟有录影,应该没必要一直看吧。回头发现遥就在身后。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也没看见她,不知是何时在此的。女儿是从何时看着母亲在看的电视画面呢?
「你不看了吗?」
遥开口问道。这次很明显是嘲讽加上怜悯的表情呢,夕里想。
夕里进到寝室──那原先是夫妻两人的寝室,不过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已经快要半夜十二点。
两人之间没有性生活已经六、七年了。应该就是自从光一成为小说讲座的讲师以后吧。一开始推托说是辞掉公司之后压力很大,后来说开始做讲师这种新工作压力很大之类的,夕里也觉得应该真的是这样吧,心想只不过是一时的事情。完全没想到才三十几岁,丈夫就不再索求自己了。但是两人相遇至今都已经过了十几年,早就不是二十出头了──换句话说就是那样吧。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就比先前轻松很多。夕里想,我们是太早结婚了。一般夫妻结婚后几十年才会发生的事情,这么早就开始了。在理解自己的人生已经失去性生活以后,心想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男人和女人的身体结构不同。丈夫或许偶尔还是会在某处排解他那类需求,这样也没关系。应该是麻将、赛马、吸烟之类的──虽然光一并没有这些兴趣──但应该很接近吧。只要能够维持适量,那么不管是麻将、赛马还是吸烟都威胁不到我。
玄关传来声响,是光一回来了吧。虽然不知道他去哪里做了些什么,但是比昨天早些。讲座之后他总是会和学生们去喝酒,兴致来了还会续到第二甚至第三摊。
见到小荒间洋子的那天,夕里也去了最初开始的第一间店。那大概是光一难得有的兴致吧──那天是夕里三十七岁生日(所以是四年前),他说毕竟我没准备生日礼物,取而代之你要不要来看看我上课的样子呢?取而代之?夕里忍不住苦笑起来,但听见他邀自己还是很高兴,所以还特地打扮一番才过去。当然他也说要是坐在前排很难讲课,所以夕里就坐在最后一排边角,而光一在上课前说:「今天我太太也来了,因为是她的生日,所以就把我的课程当成礼物送给她。」夕里站起来和大家打个招呼,学生也一片掌声。
之后她便紧张地聆听着丈夫上课。夕里想起了当时的自己确实遭到嘲笑与怜悯,那时候自己一定想着或许光一还需要自己的意见。说老实话,夕里心中一直想着他会在某个时间点介绍说我老婆是小说家喔。至少应该会说以前是小说家、曾经写过小说之类的吧?但光一什么都没说。后来与学生们一起在居酒屋聚餐,光一虽然率先举杯说「生日快乐!」,但还是半句都没提到夕里写过小说的事情。那时候学生们的表情──尤其是小荒间洋子,虽然嘴上都说着您有位好太太、两位很恩爱呢之类的话语,却相当轻视我。
为什么会想起这种事情呢?闭上眼睛想办法让自己睡去的夕里想着。那时候我有考虑和光一分手呢,那个声音回答。明明他不再和我做爱以后我也没想过要分手的,那时候却想要分手。他把我写过小说这点当成从未发生之事的时候,当我被认定为没写小说之人的时候。
但却分不了手。
夕里想着,是因为我还是喜欢丈夫,所以才无法分手的。不对,那声音又说。是因为知道自己就算分手也已经无法再写小说,所以才分不了手。因为很清楚自己已经无法成为小说家了。如果不再是光一的妻子,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也好吧。」
第二天,光一说。以昨晚的回家时间来说他起床仍然算是挺晚的,就连平常不太积极想喝的那个蔬果汁,也自己从冰箱里拿出来,咕嘟咕嘟大口喝着。
「我是说遥,不管是她要升学还是想自己住,看她想怎样就怎样也好。」
「怎么忽然这么说?」
夕里虽然脸上保持微笑,却感受到自己的声音略略颤抖。光一应该没发现吧?感觉光一的心思似乎都在其他事情上。而且也不是我们现在谈的女儿的事情──是和我们家族毫无关系的某件事情或某个人。
「哎呀,那家伙之前不是说了很多吗,我也一直在思考那些事情。想想也是啦,学历也是满无聊的。不管是音乐还是什么,她想做就去做吧。就算是失败了,反正她也才十八岁而已,总还有挽回的机会。」
夕里一语不发心想着,不行。真不想将那种自由给那女孩──不想给任何人。
「你反对吗?」
「不。」
既然他问了,当然是这样回答。而且夕里已经没有在思考女儿的事情,脑中是丈夫的气味。
丈夫有个气味──他回家之后应该冲过澡了,也没有抹平常用的发胶之类的东西,却有个比平常还要浓郁的气味。他昨天和女人睡过了。夕里体内的声音开口。
「真不愧是月岛光一呢。」
夕里开口说出的却是这句话。光一愣了愣,马上又一脸开心。想来他认为这是我的真心话而毫不怀疑。没错,这是我的真心话,夕里想。而且我喜欢这个气味,因为这是丈夫的气味、成功男人的气味、一个卓越指导者的气味。
九重咲步
正在思考手的事情,便忽然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因为实在过于震惊所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过回头的时候表情一定很可怕。
「哎呀,对不起。」
抓住自己的人也一脸错愕地道歉。是加纳太太,在小说讲座认识的一位年长女性。
「该不会以为我是色狼吧?」
「不不……我刚好在发呆,真是不好意思。」
晚上八点多,这里是有两条铁路路线交会、可以转车的车站内。咲步刚从动物医院下班,在回家的路上。今天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也没有急诊患者,所以比平常早了许多时间离开医院。
加纳太太说她刚才去年迈母亲所在的养老院,正好要回家,两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话以后决定就在这站出去吃个饭。是咲步开口邀请对方。毕竟两人原先也不是那么熟稔,加纳太太似乎有些迟疑,不过一起走出车站一会儿,她就指着感觉似乎相当时髦的居酒屋说:「那里如何?」
由于是平常日,店里并没有非常拥挤。店员询问要坐一般桌子还是柜台,咲步说坐桌子吧。会知道加纳太太有点酒量,是因为讲座后的聚餐她也会来。咲步酒量虽然普通,但还是为了配合她而点了两大杯生啤酒。餐点方面则因为加纳太太似乎颇有一套,所以交给她开心选择。
「偶尔来这种地方也很不错呢,真开心你邀我来。」
干杯之后加纳太太微笑地说着。她年过六十,现在是家庭主妇,不过以前应该在国中担任国文老师。不管是在上课还是聚餐的时候,虽然她并不是很积极,但只要征求她的意见,她就会说出非常适当、让人觉得脑袋清晰的内容。说不定可以告诉这种人,咲步再次思考着。
「聚餐的时候,我和九重小姐总是坐得很远呢。」
「是啊。」
「九重小姐毕竟受到老师喜爱,所以都在上座。我呢,毕竟是劣等生,所以尽可能坐得离老师远一点好。」
「没有那回事……」
加纳太太的表情相当天真,完全不像是在挑衅。但咲步的心情还是变得沉重了些,想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卡在喉头。
「九重小姐是动物医院的护理师对吧。」
「是的。」
「想来你应该挺忙的,但总是努力写作真的很厉害呢。而且内容也很有趣,这就是有才能吧。你知道吗?月岛老师看上谁有前途就会叫那个人的名字喔。像我这种人,他连我的姓氏都不知道有没有记住呢。」
「没有那回事的。」
哎呀,加纳太太忽然说着「得打个电话给老公」后起身离席。就在此时,店家送来了装在大碗中的沙拉和盐烤串烧等东西,咲步低头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并不是它们该有的样子。咲步。来啊,咲步,过来坐在这儿啊,咲步。耳中听见的是月岛喊自己名字的声音。是因为我是「看上去有前途的人」吗?是这样吗?
哎呀,你可以先吃的啊。加纳太太回到座位时说着。之后好一会儿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像是住在哪儿、出身何处、家庭成员等等。
「你没有男朋友吗?」
聊着就问到这种问题。没有啊,咲步回答。与在专科学校时代交往的人自然淡去以后,已经过了一年多。
「哎呀,太可惜啦,恋爱应该要尽量谈啊,月岛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吧?不管是无聊的恋爱、糟糕的恋爱,都比没谈恋爱好,因为会成为小说的粮食。咲步小姐是个美女应该很受欢迎啊。还是因为要工作又要写小说,都没有空?」
加纳太太一边说话的同时,几乎不经思考就将鸡绞肉丸子从竹签上取下,用筷子的背面分成两半以后,把一半放在咲步的盘子上。
「不过啊……月岛老师很棒嘛,这样看男人会变得更严厉呢。」
「那个……」
咲步开口。加纳太太转了转眼睛看着咲步。还来得及。在内心责备竟想着现在还能聊其他话题的自己,咲步努力吐出话语。
「一般来说,老师会打电话给学生吗?」
「咦?」
加纳太太看起来心情还是很好。
「先前我接到月岛老师的电话,是打到我的手机。号码大概是从办公室的人那里问来的,这样子没有问题吗?」
「毕竟是个人资讯,照理说办公室应该要先取得你的同意。不过对方是月岛老师嘛,我想应该没关系吧?」
「这样啊。」
「真好,老师居然会自己打电话给你。应该是谈小说的感想之类的吧?」
「呃……唔,这样吗?可是……」
「九重小姐是不是会成为第二个小荒间洋子呢?」
忽然听见这个名字,咲步思索着该如何回应。
「你知道吧?小荒间小姐,拿芥川赏的。」
「嗯,当然,她以前也是讲座学生吧。」
「没错,我曾经和她上同一期课程,虽然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哎呀我可是老同学了呢,因为家里的事情所以上课也断断续续就是了……那个小荒间小姐啊,也是给人感觉很特别。老师也是都叫她洋子、洋子啊,除了一般上课时间以外,好像也有个人指导之类的吧。聚餐的时候也是他们两个人一直讲话,或者他们两个自己去续摊之类的……然后碰地她就拿了芥川赏。九重小姐应该也会这样吧?」
「不会吧。」
小荒间洋子也是这样吗?她也是「两个人去续摊」吗?这样不是很奇怪吗?自己没有告知电话号码,对方却擅自查了号码还打过来,是值得「羡慕」的吗?
「老师的热心程度和那时候一样呢。加油!你也要拿下奖项喔,成为职业作家。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跟别人自豪今天晚上的事情了。」
加纳太太轻笑着,咲步也笑了。此时有学生团体进来,店里忽然变得非常热闹。之后两人又待了大概一小时左右。加纳太太有些醉了,开始说起母亲在养老院的待遇、以及抱怨丈夫对这件事情丝毫不关心等等。咲步不时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左手上臂,已经不再开口谈自己想说的事情。
早上第一个进医院的是鲁道夫。
但其实只有咲步在心里这么喊,它真正的名字是朔太郎。先前写好的小说当中,鲁道夫是迷了路而被人收留的狗狗,不过朔太郎是出生在爱心收留团体的庇护所内,从幼犬时代就去了饲主濑尾家。
「狗食、洗发精、那个眼药水还有《爱心通讯》麻烦了。」
濑尾家──今天来的是太太,正越过柜台神清气爽地喊着。西班牙猎犬混血种的朔太郎相当有礼貌地坐在一旁。上星期就已经接到电话订单,说是今天起要去避暑,所以会离开东京。
「《爱心通讯》目前还没有新一期喔。」
咲步拿着事前准备好的袋子绕到柜台外说着,抱住跳过来的朔太郎并摸了摸它的头。这孩子虽然已经超过十岁,却是只在定期健康检查和疫苗接种才进过诊疗室的健康优良宝宝。
「哎呀,我很期待呢。」
「真抱歉,我想你们回东京的时候应该就有下一期了。」
「我可是因为有那个才会来这间医院的呢。」
濑尾太太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夸张,又加了句「开玩笑的啦」然后哈哈大笑,真是豪爽又直截了当的人。不过在家里或许会不一样,就算仍然相同,心中或许也是其他样貌。这种想法正是书写〈鲁道夫返乡〉的契机。当然就算是濑尾太太自己读了,恐怕也不会发现是在写自己吧──
「这么说来,最近这里好空荡呢。」
濑尾太太和朔太郎离去以后,同事吉田指了指柜台边边。咲步制作的《爱心通讯》总是叠放在那里。
「最近有点忙。」
「私生活很忙啊?这样很好啊。」
吉田呵呵笑着。大家都会笑,咲步想。大家都在笑,所以大概没问题吧,或许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自己制作然后放在医院里的《爱心通讯》,其实要写的话也不是没有时间。如果单论时间,那么比起撰写要提交给小说讲座的〈鲁道夫返乡〉的时候还要充裕许多──那时候不知为何一直有紧急手术,为了帮动物患者进行术后管理还常留宿在医院里。现在单纯是脑中的空间不足。就算想要思考《爱心通讯》的内容,也忍不住就想起其他事情。明明忍不住要想,却又不愿意去好好思考,所以从边缘覆盖起一层阴暗的灰尘。最近一直都是脑袋里塞满了那片灰尘的感觉。
制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不是医院联络专用的工作手机,而是私人那支。咲步紧张兮兮拿了出来,那是封简讯,看到是加纳太太传来的不禁松了口气。两个人昨天确实有交换信箱位址。
正好闲了下来所以点开来看,心中略略有几分期待──或许她回家后回想我的话语和态度,察觉了什么也不一定。但是简讯内容却是「昨天真开心,谢谢你!讲座见啰」。咲步失望打下「我也很开心!」一行,正打算传出简讯才想到,对方怎么可能会发现呢?我完全没说到重点啊,因为我也笑了。或许加纳太太还会觉得我是在自豪月岛老师打电话给我呢。
医师拿了病历表过来,咲步开始包药。但脑中一直想着自己的左手上臂,虽然工作的时候不会真的去碰,月岛触碰那里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咲步是去年四月开始报名参加「小说讲座」的课程,一开始还担心要用掉自己珍贵的假日去上课,不知道能否坚持下去,结果这一年多以来没有缺席过一堂课。这肯定也是因为月岛。提交的作品越来越常被使用在课堂上,只要听见「里面有非常不错的东西」、「越写越好了呢」之类的话语,就是一种相当大的鼓励、也会更有干劲。讲座后的聚餐也从不缺席,而且刚开始月岛喊着「咲步过来坐这里」的时候确实也很开心。
然而每次都这样,就会开始有些不安,为什么总是只叫自己。后来变成刚到居酒屋包厢,大家就会说「九重要坐那边吧」,然后催她去月岛旁边的座位。聚餐的时候虽然也会谈小说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在那时候月岛并不会对着咲步个人说些什么特别的东西。即使如此,咲步还是得要坐在那里。实际上就是她无法和月岛以外的人说话,单纯由月岛为自己倒酒、然后陪月岛喝酒而已。咲步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诡异感,所以上星期就没有参加聚餐,下课后直接回家了。
咲步和爸妈一起住,那天晚上与客厅中正在看电视的爸妈稍微聊聊,翻找冰箱里还能吃的东西随便果腹,洗了澡便回去自己的房间。因为选择不参加聚餐,所以觉得稍微轻松了些,在学生时代便开始使用的书桌前坐下,久违地翻开红色笔记本。再次阅读那些以前写下的短文,又开始想写新的故事。就算觉得有些诡异,也没想过要停掉小说讲座的课程。咲步喜欢动物医院护理师这个工作,也觉得相当有意义,但开始写小说以后就觉得在自己心中打造出另一个房间,而且感觉那房间就是自己过往一直在寻找的场所。而那个场所现在与小说讲座的教室是重叠在一起的。上了月岛的课、聆听月岛的建议、接受他的批评与褒奖,就更加无法放下那个房间。
《爱心通讯》上面刊载的贴身杂记,在脑中隐约成形。就在此时,手机响了。都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而且是不认识的电话号码。后来想过好几次,实在不应该接起来。
「咲步吗?我是月岛。」
那是因酒醉而混浊的声音。时间上应该是续摊差不多结束了,但咲步心想他大概还在喝吧。
「你在家?」
「是的。」
「我到附近了,你能出来一趟吗?我有很多想跟你说的事情,昨天就一直在想说毕竟上课的时候不能只拿你的小说上课,所以聚餐的时候再跟你说好了,没想到你就这样回家了,吓了我一跳。可以的话我想今天跟你谈一谈,毕竟算是今天课程的延续,下次的话会变成又要从头说起。」
「您现在在哪里呢?」
「站前的小酒店。你知道『月河』在哪里吗?」
虽然不知道还是问了地点,咲步连忙打理好自己、走出家门。没办法拒绝──月岛可是为了咲步而花费时间准备,还特地在这么晚的时间来到咲步家附近。沿着铁轨旁老旧的三连栋屋子一角,抬头的确有个小小的看板。走上狭窄的阶梯,有些畏缩地打开那让人无法看透店内的黑色门板。月岛原先坐在柜台,发现咲步来了以后便坐到店内深处唯一的包厢。
两人在那里待了大约一小时,柜台后只有一个男性店员,并没有其他客人。月岛点了几杯波旁酒,咲步则把一开始点的啤酒玻璃杯放在一旁,确实此时月岛谈的都是小说的事情。但是月岛已经喝了不少,说起话来有些难懂,而且在店家角落的沙发上,他不是坐在咲步对面而是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咲步根本无法专心。
「咲步你在害怕什么呢?」
月岛拍了拍咲步的肩膀,手就这样往下滑到手腕的地方。咲步穿着T恤和牛仔裤,但因为匆忙出门根本没有多想,因此穿的是袖子较短的款式,也就是月岛碰触的部分都是裸露的肌肤。这样是不是有点凉?会冷吗?月岛说着便抓住咲步的上臂并且上下滑动。就在此时,店员过来说「差不多是关店的时间了」,咲步一个扭身逃开那只手。
在月岛结账的时候,咲步离开店家走下楼梯。虽然后来才想到应该要开口说自己的部分自己付款就好,但那时候不想和月岛一起走下那么狭窄的楼梯这念头占据了整个脑袋。在楼下等待的时候,月岛摇摇晃晃地下楼来。谢谢您,我没有跟爸妈报告所以就先回去了。咲步说完马上转身背过月岛,虽然原先只是快步离去,但一过了转角就无法压抑自己、马上全力冲刺奔跑了起来。因为总觉得背后会传来叫声,刚才被抓住的地方又会再次被他抓住。
恐惧。没错,那是恐惧,咲步想着。我想告诉加纳太太的并不是办公室把学生的电话透露给讲师到底有没有错、学生接到讲师的电话到底是不是一般情况,我想说的是那个夜晚感受到的恐惧。
手机又响了,那不是简讯而是一通电话。来电对象却有些令人意外。
星期六咲步比平常早了些出门。
一抵达文化中心那栋大楼的五楼,便直直朝办公室走去。隔着柜台的玻璃窗就看见月岛在里面,她敲了敲门喊着:「老师!」
「哎呀,咲步,早啊。」
月岛一脸笑容地招招手。表情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上星期在那三连栋老屋前阴暗小巷挥别之事。对于咲步来说,现在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老师,我的小说进入候补了。虽然是地方上的小奖项,但昨天主办联络我说我的作品被选在候选名单八篇当中。」
「真的吗?是什么?什么奖项,你哪时投稿的?」
月岛双眼闪闪发光。那是隔壁市镇为了振兴市区而举办的奖项,条件是以该市相当有名的寺庙和旁边的植物公园做为作品舞台,募集的是十张稿纸内的短篇故事。咲步刚好看到车上的广告宣传,所以试着写了寄过去。
「我想应该只是保险起见才会联络我,不过能进入候选我就很开心了……」
月岛听着咲步说明,在办公室的电脑里敲打起键盘,开始搜寻奖项名称。找到网页后稍微浏览一下内容,念出评审三位小说家的名字,同时高声说着「很不错哪」。
「你有带著作品的影本吗?」
「有!」
月岛有如领奖状般两手接下咲步递出的稿子,然后抬头看着咲步,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咲步感受到身体内的黑色云朵逐渐散去,因为月岛的脸庞毫无疑问是真的很开心,月岛老师真的很喜欢小说呢,咲步想着。老师是真的非常认真思考我们的事情、还有我们写小说的事情。
那天的课程以咲步的小说做为主题,除了先前提交的〈鲁道夫返乡〉以外,又临时加入被列为候选的十张稿纸小说做为教材。虽然来自学生的讲评也有些比较严厉的意见,但今天无论何种话语都让咲步感觉心情舒适。月岛回应他们的所有意见和解说,都会成为自己的血肉──就像是自己心中那个重要房间增添了几件家具。这是第一次投稿给奖项单位,根本没想过可以被列入候选。知道自己的作品成为候选后那瞬间的兴奋与喜悦,取代了在咲步的心中逐渐繁殖增生的黑色云朵。咲步心情非常亢奋,能够写出被列为候选的小说,也是因为来上这堂课、接受月岛的指导。
所以课程后的聚餐她去参加了,理所当然坐在月岛旁边,不过今天这样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希望获奖!」月岛高声举杯。之后一如往常聊着小说的事情、随意聊天,但咲步并不觉得在月岛旁边令她感到不舒服。不管是什么话题都和小说紧紧相扣,咲步想。就跟月岛说的一样,是否能够从周遭发生的事情找到故事、或者找不到,都看你自己。月岛不时像是忽然想起来似地转向咲步,没头没尾说着「你写了好东西呢」、「或许能够得奖喔」之类的话。咲步想着,他的表情和声音当中带着的热情,真是毫无戒心哪。此时的咲步完全没有回想起上周感受到的恐惧。
咲步没有去续摊。毕竟在第一间店就已经醉了,而且先前也都没有去,但回到家里才发现自己想和月岛再多说些话。所以第二天月岛打电话来说「昨天还有些话没说」的时候,咲步便回答「我也是」。
两人约在饭店的大厅,那是在中央线沿线的车站,虽然不远但是咲步没有去过那站。可能是这样他才指定在比较好找的地方吧。下午三点,姑且不论自己,就算月岛有喝酒,应该也不会太晚。咲步告诉母亲自己在晚餐前就会回家。
进了七月以后每天都炎热无比,咲步穿着长袖衬衫和麻质长裙。会穿长裙是因为若要进入饭店的餐厅,感觉牛仔裤似乎不太好,而上衣选择长袖则是因为上周手臂被抓住那种感觉又猛然浮现。但这倒也没有什么好不安的。
月岛已经到了,正在等她,发现咲步来了以后便举起手打着招呼。虽然脸上是笑容,但和昨天的表情有些不一样,这是咲步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刚才打招呼说的那声「嗨」当中带了几分紧张。但这些印象都是事后回想的感受,咲步心中有一部分在那时是封闭的。想要相信月岛的心情就像是帮自己打了麻醉药,从枝微末节处缓缓麻痹她。
「走吧。」
在咲步于大厅沙发坐下前,月岛已经起身。咲步追上他那匆忙的脚步,总觉得月岛似乎在生什么气。是我太多心了吧──我又没有迟到。在等待电梯的期间他也一语不发,上楼电梯来了之后他就进去了。咲步想着大概是餐厅或咖啡厅在楼上吧,电梯里没有类似的标示,不过应该有,而且月岛知道。
在八楼出了电梯,月岛先跨步走向那一整排客房房间大门并列的走廊。就连在他把八一二号房的房卡插进房门时,麻痹的部分都还想着或许这里是会员制的酒吧之类的地方──怎么可能啊!心中绝大部分是明白的,但咲步麻痹的部分却要其他部分遵从指示。
那是一般旅馆的普通房间,床铺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你坐啊。月岛还是用那种略带怒气的声音说着,咲步在床边坐下。毕竟能坐的地方只有窗边那张单人沙发,如果要在这里进行个人课程,那么月岛应该要坐沙发吧。但是月岛没去坐沙发,而是坐在咲步旁边,忽然就抓住咲步的两手,将脸靠了过来。
咲步猛然将脸别开,但是对方的体重却压了上来,而她也倒在床上。月岛的发胶气味相当强烈。太好啦,咲步,真是太好了。月岛似乎这么说着。是说作品成为候选的事情吗?所以他才这么做吗?月岛的手抓住咲步的胸部,另一只手则一边摸着大腿、把裙子掀了起来。就连内裤被他拉下来的时候,咲步都没有抵抗。毕竟月岛老师很高兴。他为此而特别把今天空出来给我,是我自己跟着他来这房间的。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他就会跟我聊小说的事情。现在做这种事情,可能也是为了小说。个人的现实,没错,这是个人的现实,不可以想成一般的事情。
就连月岛的阴茎塞进来的时候,咲步一边忍受着阴道痉挛的痛苦而扭曲着面孔,都还在细数自己和他性交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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