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在①-章节

三枝真人

就是不行。

性事方面。不像以前那么有兴致和奈穗做。十天前确定将会被某公司录取,也告诉奈穗了,就是那之后吧,真人想着。她说恭喜、太好了的声音根本不是多开心。想来是因为自己预定就职的公司不如她心中所想吧。

「等等,抱歉。等等。」

正要插入时却突然被推了一把阻止。奈穗合拢膝头侧躺了下来也就没办法继续,真人跪在床上一脸呆滞,喃喃念着:「怎样啦?」

「会痛。」

「咦?怎么会?」

真人开口的同时内心想着,你又不是处女,而且我根本还没放进去。

「根本就没有润滑,绝对会痛。我先前一直忍耐着但真的不行了。我们谈谈好吗?」

奈穗坐起身子拿毯子遮住自己的身体,面向真人。真人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在床边坐好,当然已经软了。

「总觉得你最近……该说是有些粗暴吗,应该可以再温柔一点吧?」

这里是奈穗的屋子,两人从半年前开始交往。真人是另一间大学的二年级学生,两个人是因为轻音乐社团活动而认识的。虽然对方的大学和容貌都是「中下」等级,不过真人自己的程度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并没有不满──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我很温柔了啊。」

最近的女人老是这样,马上就说什么「我们谈谈好吗」之类的。难不成是女性杂志还是网路新闻上教她们这么做吗?

「一点都不温柔,你只顾自己啊。做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吧。」

「啊?当然是两个人做啊。」

电话铃声响起,来自真人脱下后丢在床边的牛仔裤口袋中的手机。看了一下是哥哥圭一打来的。虽然不是特别想说话的对象,不过还是有种得救了的感觉,真人接起电话。

圭一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他似乎正在看脸书。毕竟奈穗也在,不好问太多问题,所以只讲了五分钟电话。挂掉电话穿上内衣,趁着还没忘记圭一告知的场所,先打开笔记程序打字。回头看向床铺,奈穗维持刚才的样子看着真人。

「干嘛,怎么还不穿衣服?我要回去了。」

真人丢下这句话后迅速穿上衣服。

星期天真人起床的时候,圭一已经出门了,似乎是与客户打高尔夫球。哥哥面貌与母亲相近因此算是个帅哥、体格也好,当然也就有一定的社交力,快快乐乐做着建商的业务。

「哎呀,今天怎么啦?」

母亲会这样问,是因为真人穿着西装。是黑色的面试用套装,毕竟现在就只有这么一套。

「学校有点事情。」

虽然这完全不构成说明,但母亲还是回答:「哎呀,这样啊。」并不是只有今天才这样,她一直都是如此。国高中的时候真人几乎都不与母亲对话,所以只要有开口回答,她就很满足了。真人在桌旁坐下,悄悄观察着母亲。完全没有毛躁感、也没有消沉的感觉,或许那件事情母亲还没有听说。

铺着水蓝色格子桌巾的餐桌另一边,父亲正盯着报纸看,并没有抬头。预定就职的零件制造商是父亲公司的客户,几乎是去面试的时候就确定会录用真人。父亲大概觉得自己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吧。

「你哥也会回来,这么难得要不要吃寿喜烧呢?」

母亲支支吾吾的,因为真人和父亲都没有回答。不知道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情况如何,不过父亲最近似乎不再体贴母亲了。真人想着,应该是因为劣化了吧。母亲年轻的时候实在是漂亮得令人自豪,如今年过五十也就是个略为丰腴的老太婆了。在发型和服装上尽可能打造成年轻风格、有时候还会试着减肥实在相当滑稽,反而让人更觉得看起来可怜。父亲比母亲年轻五岁,就算扣除这个差距,自信和气度之类的也能够掩饰老化。母亲已经一无所有──毕竟一开始就只是个脸长得好看的女人。但她可是靠那张脸赚到父亲,现在住在独栋房屋不需要担心生活,只能说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也都用掉了吧。

转成静音的手机震动起来,跟预料中一样是奈穗打来的,就不管她了。前天原本打算留宿在她的公寓却直接离去后,她一天就打了好几通电话、传了不少 MAIL 和LINE 讯息,但是真人全部无视。再怎么说他根本就不想听什么「我们谈谈好吗」的后续,不管她是要道歉还是解释,短期间内真人都不打算接受。得让她知道那天我是有多么不舒服才行。

真人从离自家最近的国领站搭上往东京方向的京王线电车,与大学是相反方向。

毕竟时间还很多,所以没有在杜鹃丘换成快车,而是在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忽然看见车内周刊杂志那个吊牌广告。「超人气讲师 月岛光一遭学生告发性骚扰」的大标题特别显眼,旁边还有小标题「接连推出芥川赏作家 大受欢迎文化中心讲座的『课外教学』」「好几次都被叫到饭店去……」等,以及遭到告发的男人大大的照片。

总觉得似乎见过他。对了,去年夏天学校有开放一般人可参加的演讲,我对那种活动完全没有兴趣,不过因为社团活动刚好在那天要去学校,所以有看到他。他从停在校本部前的计程车上走下来,正往图书馆方向走去,确实是相当有气魄。看起来应该超过六十岁了,擦身而过时却有种对方走路有风的感觉,忍不住低声喃喃那是谁啊,而当时身旁的社团伙伴正好知道。有一部分女学生还尖叫吵闹着仿佛是来了个偶像。就是那家伙吗?那男人被告性骚扰啊?

眼睛上用黑色马赛克挡住的「告发者A小姐」照片比月岛光一小了许多,还放在标题下方。真人想起了奈穗──虽然对方的年龄大上许多,而且也没有相似之处。但这女人肯定也说了什么「我们谈谈好吗」之类的吧,然后被拒绝就恼火了。

在新宿换搭地下铁五分钟左右,在没去过的站下了车,边走边打上昨天在大卖场用一百元买的黑色领带。面试用套装非常方便──能当成丧服穿。十分钟左右便走到了丧葬场。占地大到莫名其妙,一片灰色毫无装饰,要是不知道这里是办丧事的地方,大概会以为是工厂之类的建筑物。应该是只需要最廉价的费用就能举办平凡无奇葬礼的地方吧。

山田千太的告别式还没开始,也没有其他吊唁的人。在入口处徘徊了一会儿,职员走过来催促真人进去,真人便照做了。从空无一人的会场座位之间由中间的走道走向祭坛,虽然曾经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但后来的照片却是怎么搜寻都没看到。自从接到哥哥通知以后,真人也搜寻过推特,虽然找到他隶属的剧团账号有公告死亡讯息,却还是没有照片。大概就是那点程度的演员吧。死亡年龄是六十一岁,遗照上那男人看起来却像是已经超过七十岁了。细细长长的脸,细长的眼睛,毫无自信的微笑。就是因为这副尊容所以才没能成功的吧。

没有任何感慨──应该说越看越觉得寒酸,而且更加能感受到自己与对方的相似之处而不禁有些消沉。

原本是想确认有什么家属、会有哪些人来?或许母亲也会偷偷过来?现在完全打消这股念头。母亲实际上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他死了,甚至对于他是死是活都没有兴趣,这男人也就这点程度罢了。想想还是早点离开,确认应该没有人会来阻止后,他拿出手机快速拍了一下遗照。回到车站前走进星巴克,把照片裁剪一下修掉名字的部分,写了句「老爸好像死了」就上传到推特。

大学在放春假、也不是社团活动的日子、就职公司也决定了,没有要打工也没有约会的话,那天根本就无事可做。

原先打算回家,不过坐在快车上经过国领站没能下车,结果还是到了大学。

校园里学生三三两两,但没有遇到认识的人、社团教室也空荡荡。毕竟轻音乐社的优点就是轻松自在,所以没有多少热中活动的社员,顶多就是活动日弹弹吉他唱唱歌、然后就跑去聚餐。连张音乐相关的海报都没贴,四下角落堆满灰尘和零食包装的社团教室里,真人在钢管折叠椅上坐下,思索着自己实在相当蠢。

这阵子经常像这样,没事情却还是来到大学。期待着来了就能遇到谁、或者发生些什么事情之类的。期待大多都会受挫,但仔细想想不管是进大学的时候、升上高中的时候,甚至是回溯到更久以前──都曾有这样的期待。然而一次都没有实现。所以说,人生就是这样的吧,真人想。至少我的人生是这样的。

房间角落立着一把吉他,那是入社之后马上退社的一年级社员放的,那人一直没来拿所以就放在那里了。走过去拿起来发现已经断了两条弦。将背带挂在肩上、站在墙壁的镜子前,摆了个姿势。在搭电车前就已经把领带拿掉了,所以现在身上的服装并不会像丧服,而意外的是黑西装白衬衫与断了弦的古典吉他还真是挺相配的。有点像佐野元春。遗憾的是我的脸不像佐野元春吧。

听见走廊上似乎有人接近的脚步声,真人慌张地将吉他放回原处。坐回椅子上仿佛是在等待某个人,假装专心看着手机画面。脚步声逐渐远去,一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边看着推特。

刚才发的那张照片有五个「赞」。真人的账号名称是「史那夫金」,虽然没有标示本名,不过伙伴们都知道那个账号就是真人。五个赞里有四个人是社团的社员,另一个是上同一堂课的男性。他们大概没料到我现在会在学校的社团教室里吧,不过马上就看到我发的推,可能也是在类似的地方闲到不行。

也有人回应「啊?」「真的吗?」「什么意思啊」之类的讯息。这算是比较中性的反应吧,真人想着。他们大概在心里想这不可能真的是我老爸的遗照,但又不知道是不是能打趣之类的所以等我回应。没想过要怎么收拾后果。或许就这样意味深长地放着不管比较好?正在思考的时候,又有人留了回应。「怎么回事?你没事吧?」留这条讯息的账号名称是「三月兔」,也就是奈穗。毕竟我不接电话也不看 LINE,她大概想用推特传讯息吧。

真是拼命。把话说出口之后稍微松了口气。但这不表示我的怒气已消,而是希望她能够更拼命。得让她彻彻底底知道一脸傲气说什么「可以谈谈吗」之类的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才行。问什么「没事吧?」也让人不高兴,简直是说我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推特趋势关键字冒出「性骚扰」。点下去看看,果然是那个文化中心讲师的事情,大家都随意表达自己的观点。就算不买周刊杂志来看,也可以从推特上面贴的新闻报导连结了解内容。事情似乎是发生在七年前,告发的是A小姐,当时二十六岁。情况好像是「授课之后的聚餐总是叫我坐在旁边」、「三更半夜打电话给我」、「好几次把我叫到饭店,逼我跟他做爱」之类的。

有人同情告发讲师的A小姐,称赞她「相当有勇气」,或者是发表一篇落落长关于「这个社会里女性生存不易」的文章以外,大概也有差不多数量的内容不是站在被害者A小姐那边,而是站在讲师角度的。「七年前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说?」或者是「啊?又不是绑架?不要去饭店就好啦?」又或「说什么被迫做爱w*2只是技术不好所以不高兴吧」之类的。应该是这类意见比较多吧,真人想着,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光挑这类讯息来看。

2.「笑(わらい)」的意思,以日语发音「warai」的第一个字母「w」代表。

到处都没有看到A小姐的照片,但总觉得是个类似奈穗的女人。就跟大家说的一样,为什么都过了七年才说啊。明知去了饭店会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还乖乖去了好几次。

「做爱可是两个人做的呢w」

想到这样的回应边输入文字,在发送前想了想又删掉了。因为发现其实自己想发这条推文不过是想告诉奈穗而已,但其他人眼里可不见得如此。就算内心其实同意,也可能有人是那种 表面上在意他人目光 的人。可能有人会觉得这种时候就是应该要站在女性那边,说起来也有人会觉得一头栽进这种问题的人是蠢蛋、或者讨厌这种人。总之最好还是不要从有人认识本人的账号发这种讯息比较好。

所以真人马上设了一个新账号,新账号的用户名称是「佐野 TOMOHARU」。重新检视那些标上性骚扰标签的推文,由攻击A小姐为主的账号当中挑了几个追踪。之后又重新输入「做爱可是两个人做的呢w」加上标签「#性骚扰 #男性才是被害者 #不想做爱就不要做啊」然后送出。

马上就有两个人追踪自己。有一个追踪账号应该是「回追」,不过真人还是很高兴,这表示自己的推文受到赞同。「赞」越来越多了,那些追着标签推文的人也都看到了吧。马上就超过了刚才「老爸好像死了」的「赞」数量,已经有十五、十六……同时追踪者也增加了。看吧、看吧,你们看看!真人在心中对着奈穗那样的女人,又或者是对某个人嘶吼着。「佐野 TOMOHARU」可是如此受到关注呢。

电话响起让真人震了一震,手机差点就掉下来了,看见是圭一打来的再次一愣。真人并没有告诉哥哥「史那夫金」的资讯,甚至没跟他说过自己有推特账号,但忍不住觉得他可能因为某些理由而看到自己上传了那张遗照。真不想让哥哥知道自己去了丧葬场。

「这星期五照原先预定没问题吧?」

太好了,是其他事情,忽然想起这么说来确实有约。因为哥哥说要帮自己庆祝公司预定录取,他会带自己的女朋友来,所以要真人也邀奈穗来,两对情侣一起约会。对方是一对的,自己一个人去实在很蠢,但又没有其他女人,真人还是回答「好啊」。

「我会先预约下北泽那边的义大利餐厅,在店家集合喔。地址我之后 MAIL 给你。」

圭一三言两语快速说完便挂了电话。他似乎是已经忘记前天在电话中对真人说的事情,又或者是假装忘记呢。

时间过得真快啊,真人想。

和圭一约吃饭是确定公司预定录取的那天,那时候的真人与现在相比,实在是相当喜欢奈穗。甚至有种想向圭一炫耀的感觉。

收到预定录取通知是在大约十天前,短短十天就能让心情有如此大的变化,真是有点惊讶。真人思索着,结果也不是多喜欢吧,跟对方约会、想做爱就能做爱,所以就当成是喜欢了。女人对这种事情还挺啰嗦的,月岛光一肯定也是在这方面没怎么用心吧。

眼下那片宽广的人造莽原上,黄黑条纹的小型巴士缓缓跑动着,莽原上有一大群狮子,从巴士里能够就近观察。刚才真人也去了巴士站看看,但那里已经排起了等待下一班巴士的队伍,所以就离开了。完全忘记今天是星期天。真人只好从横过莽原的天桥上往下看。

从大学那边的车站搭公车十五分钟就可以到这间动物园,不知道该怎么消磨时间的时候,真人就会来这里。因为觉得一个人在动物园里面晃荡,似乎不怎么危险、反而感觉很酷,要是有其他人看到了应该也能耍个帅。不过今天擦身而过的都是些家族客,大概不可能见到大学里认识的人。话说回来,各种事情都在短时间内结束了或决定好了,有种不管自己有没有搭上,地球都会自顾自转下去的感觉,但同时也觉得自己一直在努力消磨时间,又是怎么回事呢?

巴士停在狮群的正中间,虽然车体侧面挂有饵食用的肉,但靠过去的只有一头雄狮。狮子们已经吃饱了。为什么只有那一头狮子有反应呢?那家伙是最弱的、还是最聪明的,又或者是在意外界眼光的狮子呢?听见附近传来唧唧唧、唧唧唧的怪声,转过头去发现有些距离处有一组家庭也向下看着莽原,发出怪声音的是拉着三岁左右胖男孩的四十来岁母亲。

「我们家一毛钱都没拿到啊。」

「唧唧唧、唧唧唧。」

「觉都不睡拼命努力,还是一毛钱都没有,你懂吗。」

「唧唧唧、唧唧唧,哎呀小修你看,狮子转过来了喔。」

「怎么可能转过来啊,又不是猫!」

那位父亲的声音完全是愤怒的语气,但母亲却轻声笑了出来,连带着刚才沉默的孩子也嘎哈哈地笑了起来。母亲稍微瞄了过来,真人连忙别开眼睛。

看了看手机,打开推特看见「做爱可是两个人做的呢w」那条推文的「赞」有三十一个,另外有八个人转推,而且「佐野 TOMOHARU」的追踪者已经增加到十一人。看着时间轴上的「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男性才是被害者」「是没办法当作家所以挟怨报复吧? #性骚扰 #男性才是被害者」等推文,打开了信箱。

除了网路商店的广告以外,并没有收到什么新的信件。真人惊觉自己在意的是什么事情,自从那条推特回文之后,奈穗就没有联络自己了。不管是电话、LINE 还是MAIL 都没看到。离开大学前往动物园的时候,还预料着到动物园的时候她应该会打电话来吧。这样的话就接一下好了。你在哪里?反正她会这样问吧,就简单回个「动物园」也不多做解释,让她去胡思乱想心情动摇。是因为我一直无视她,所以生气了吗?是战略吗?是不是有人教她什么「紧追不放不成功就故意拉开距离」之类的?又或者她放弃了呢?还是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打量着那组家族离开以后,真人重新打好原先拿下的黑领带,以莽原和狮子为背景拍了张自拍照。丧服和动物园的组合。要不要把这张照片上传到推特的「史那夫金」账号上呢?会不会太过火?会不会有人觉得我太想寻求关注所以很拼命?

想到最后决定还是算了。这样一来没有其他可思考的事情、也无事可做,真人扯下领带朝门口走。

那间店从下北泽站走过去需要好一会儿,在哥哥和女朋友、真人抵达后,奈穗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到。

这样就很过分了,最傻眼的是奈穗竟然穿着牛仔裤和针织衫。虽然哥哥在 MAIL里面有附注一句只是普通的餐厅,不需要穿得过于拘谨,但这可是第一次和男朋友的家人见面,怎么会穿牛仔裤啊。

「初次见面,总觉得好像是我最紧张呢。」

哥哥的女朋友有沙会这么说,应该是讽刺吧?真人想着。这是第一次和有沙见面,也就是哥哥应该换过女朋友了,反正有沙穿的是花朵图样的衬衫和紧身裙,头发有着漂亮的鬈度、妆容完美、指甲也闪闪发亮,和奈穗有着天壤之别。

「我也很紧张啊。」

听圭一这么说,真人只好接话:「我也在流冷汗呢。」

他是想暗地里表示自己也对于奈穗的打扮十分不解。奈穗没有开口说话,这也让真人感到很不安。之前奈穗在这种时候应该都会说些很无聊的借口才是,总觉得她似乎也不像是觉得丢脸,或因为在猜大家的真心话而陷入沉默,感觉就是非常淡然处之。

奈穗还是一样没有拨电话、没有 MAIL 也没有传 LINE 来,所以两天前真人传了LINE 讯息给她,毕竟得跟她说一声这个聚餐地点才行。「喔,这样啊,了解。」收到这种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回复,总之应该还行吧,但这回复又简洁到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而且也没有附任何贴图,之后就没了讯息。

「有沙小姐的指甲很漂亮呢,是在哪里做的呢?」

好不容易开了口,奈穗说的却是这种事情,又一边笑着说:「哎呀,可是这样就不能弹吉他了呢。」有沙很显然也因此心情不是很好。

「恭喜预定录取!」

随着圭一举杯道贺,大家喝干杯中的香槟后开始用餐。店家慢慢送上哥哥事先预定的套餐。但因为根本说不上几句话,甚至对真人来说,众人的对话完全往自己不想提的方向走,让他想早早离去。

「哎呀,真是太好了。这个时期就能确定录取,真的是很幸福呢。」

哥哥这句话总让人觉得是在嘲笑弟弟全靠父亲的关系,才能进入三流企业就职。靠着自己能力进入知名企业的哥哥,实际上大概对我很失望吧?真人想。

「不打算看看其他公司了吗?」

听见和哥哥同公司上班的有沙如此询问,真人含糊地说声「嗯啊」点点头。

「咦,已经决定啦。好厉害喔。」

奈穗说着。那句「好厉害喔」很明显带着藐视人的语气。

「对真人来说是很适合的地方。」

听哥哥这么说,真人不禁有些恼怒,但他说的是事实。自己的资质若不是靠父亲的关系,大概只能进入更寒酸的公司,最糟可能还会落入今年找不到工作的困境。一想到如果自己的父亲还是那生父的话就一股恶寒,这方面倒是得感谢母亲才行。

「话说回来,两位的父亲还好吗?」

奈穗说这话的时候,正巧大家已经喝完一瓶白酒、炖饭也已上桌,圭一瞟了瞟真人,微笑着说:「什么意思呢?」

「我有点担心啊,因为真人开了个奇怪的玩笑。」

「说是死了?」

「是啊,在推特上。」

「倒不是开玩笑。我们的生父死了,现在的父亲是母亲的再婚对象。我六岁、真人三岁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所以几乎是记不得。」

圭一有条有理地说明,甚至让人觉得他是要让真人看看如何好好说明一件事情。奈穗看起来也不怎么惊讶,但马上说出真人上传遗照的事情。

「怎么,你去了葬礼?」

「去是去了……毕竟闲着。」

「然后就把遗照发在推特上?你是青春期少年吗?」

圭一笑了出来,有沙和奈穗也笑了。搞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三个人对我一个啊。

「闭嘴啦。」

真人应着。虽然是想反驳「好像青春期」一事,但实在笑不出来、变成相当严肃的回应。虽然没开口却在内心对哥哥说着:「那你干嘛打电话跟我说?」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说那家伙死了?话说回来哥哥一直有在注意那家伙的动向,所以才会知道他死了吧。是为什么、有什么目的才去追踪他啊。

但若自己有弟弟,或类似那种关系的存在,而自己先知道我们的生父死亡的消息,应该也是会特地告诉他吧。不是因为一种感伤的心情,而是想让弟弟背负某种黑色的东西。

炖饭是绿色的,气味有点像是真人不喜欢的香菜,但若没吃完的话感觉又要被藐视,所以勉强着吃掉了一半,可是实在相当不舒服,只好离席。

他到厕所边冲马桶边吐,虽然酒并没有很烈,不过可能是喝得比平常快吧。尽可能吐出来以后觉得舒服了些,盖上马桶盖坐下。拿出手机看推特。

「佐野 TOMOHARU」的追踪者、「做爱可是两个人做的呢w」的「赞」和转推数都顺利成长中。也有人回应「没有错!」「就是说啊~w」等等。

真希望能一直待在这里,真人想着。

这种想法切实到令自己浑身颤抖。当然也知道必须回去才行,但还是在这里多待一下吧。再一下就好──直到自己有能让「佐野 TOMOHARU」得到更多「赞」和追踪者的新推文灵感为止。

加纳笑子

内心涌现一股使命感之类的东西,笑子愤愤然走着。也是因为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没在生气。在文化中心那栋大楼的一楼大厅等待龟速前来的电梯,总觉得在另一台电梯前等待的男人似乎正在窥视着自己。

「请问您是上月岛光一先生课程的人吗?」

正当笑子别过眼睛,男人就凑了上来问。对方是个穿着西装的细瘦男人。对。笑子愤然点头。

「您知道他被告性骚扰的事情吗?不知道是否方便询问……」

笑子猛地被拉了一把。不是那个男人,是一同在讲座上课的四十来岁男性,叫做高岩的人。似乎是刚才来到自己身后的。我们走吧。他小声说着,便把笑子带往楼梯。

「那家伙是记者。刚才上野小姐打手机给我,说电梯前面有记者守着,别被抓到了。」

高岩走上楼梯的同时说着。不管是上课或者在居酒屋的时候,他都是那种缓和现场气氛的人,今天的表情却相当严肃。两人在二楼进了电梯。记者还在楼下,应该是在「守着」下个学生前来吧。

「你知道吧?月岛老师那篇报导。」

高岩问了和记者一样的问题。

「知道啊。」

笑子是接到刚才提到过的上野那名女性的电话知道的,之后还去了便利商店站着看了那本杂志──毕竟拿回家里会被丈夫看到,所以没办法带回家。

「今天月岛老师会来吗?」

高岩喃喃说着。

「咦……」

会这样吗?老师不来?这件事情有那么严重吗?

但是月岛现身了──比平常晚许多,几乎是上课开始时间。虽然回想起来上上周感觉课程也不是相当精彩,不过他今天显然又更加憔悴了。那粗布厚衬衫虽然相当时髦,但看起来似乎大了些,笑子想着,老师可能瘦了吧。

「在开始上课之前,有些事情要跟大家说。」

月岛将双手放在讲桌上,用手撑着身体说了起来。

「我想应该很多人知道了……有人告发我性骚扰。告发者以前是在这里上课的女性。名字我就不说了,她是很久以前上的课,我想这里应该没什么人知道她是谁。

可能会进入诉讼程序之类的,所以我不能多说……不过她说是我逼她进行性行为。她说我利用了老师这个身份,她的说法是因为我是相当受欢迎的老师,所以利用了自己的影响力逼她就范。如果只看周刊杂志上的报导,内容大概就是这样。我还没能直接和她对谈,所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这样说。

我就明白说了,我的确有和她进行性行为,在某段时间内确实有男女关系,这是事实。我并没打算隐瞒、也没有要模糊事实……当然,毕竟我也不会大肆宣扬,当时的确没有多说什么。大家都知道我是已婚者、也有女儿,所以讲老实话,我就是跟她有外遇。我想应该会有人觉得这样相当令人不舒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我不怕大家误解,还是要告诉大家,这类欲望才真的是无法可想,我心中的确有这样的概念。欲望并不单指性欲。我心中有爱人的欲望、关于小说的欲望,也就是希望对方写出好小说的欲望,如果对方是女性的话就会加上性欲,这点我不否认,也就是说……这些欲望在我心中分别占多少比例、如何混合在一起,我并不明白。所以我才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与其说这是我的生存方式,不如说这是我心中对于生存所保有的概念。我不想否认这件事情……当然要批判我是大家的自由,我也准备与大家讨论。

我的错误在于自己认定她应该明白这件事情,她曾是个创作好小说的人……不,应该说是能够创作出好小说的人才对。这件事情让我相当热中,不管是对她的小说,还是她。我想我的话语大概不足,而她也听得不够多。因为我们都想着我懂、我们彼此了解,关于这点我想向她道歉,我是打从心底想向她道歉,直到她能接受为止。

……另外我也要在此向大家道歉,知道自己上课的文化中心讲师被告性骚扰,我想大家都会很不安、也会觉得不舒服,实在相当对不起,我向大家道歉。如果觉得怎么可能继续上这种老师的课,那么可以退课没有关系。上课费用的事情我会交代办公室那边,就从我这边的薪水扣除就可以。不过我还是想告诉大家,在这里,我和大家的关系我不认为单纯是讲师与学生,我相当自豪我们之间的良好关系。有许多能写的人,大家都能写,我希望大家都写出好小说。因为写小说是非常棒的事情。

……好像有点脱离主题了,真是抱歉,大概就是这样。跟上课无关的话题就到此为止。」

月岛说没有要多说,却发表了这么落落长的一段话。即便如此,还是很难理解啊,这是笑子的感受。这是因为我还不太理解小说的事情吗?月岛说完以后便看向手边的稿子,似乎在寻找什么而翻了起来,但很显然其实非常在意学生的样子。笑子想着真不想看见老师这种样子。忽然啪啪啪响起鼓掌声,坐在最前面的上野小姐站了起来。一个、两个人站起来,掌声也变大了。笑子连忙慌张起身鼓掌。

那天在讲座之后的聚餐,月岛并没有参加。

「我需要一点思考时间,真抱歉,大家可以说我的坏话热闹点啊。」月岛扯出笑容,往车站方向走去。笑子虽然很失望,但也心想或许这样比较好吧──毕竟这样就可以只有同学之间交换讯息了。

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告发者是动物护理师。周刊杂志上只有写「A小姐」的年龄,并没有公开她的职业。上野小姐好像是从「网路留言板之类的地方」得到那个资讯的。

「我知道那个人呢。」

笑子忍不住喃喃说着,大家也一起看了过来。来居酒屋的学生只有九个人,比平常少了些。这样也可以理解哪些人这种时候会来、哪些人不会来。人数较少所以大家今天围着一张比较小的桌子,桌上放的是鸡肉串、泡菜凉拌豆腐、炸薯条,都是和平常一样的菜色,不需要商量就会有人点。

「七年前我也有上课,所以一直在想是谁。如果是动物护理师的话,那就是九重小姐了,九重咲步小姐。」

「是美女吗?」

马上追问这种问题的,是个叫做渡会的五十来岁男性。他伸手拿起鸡肉串,大口咬下。

「与其说是美女,感觉上算是可爱型的吧。眼睛大大的、皮肤很白……」

笑子回答着。一边想着是不是美女有差别吗?淡淡思索着九重咲步的资料,印象也逐渐清晰了起来──虽然也是开口说出那些话才补上的印象。

「那时情况如何?有什么给人感觉是性骚扰的事情吗?」

很快便酒气上冲而满脸通红的高岩问道,笑子则拼命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毕竟大家都在等着,实在有点紧张。喝了一口杯中几乎没有减少的啤酒。

「……月岛老师的确是特别将心思放在她身上没错。不过我想就跟老师刚才说的一样,从来没有想过有性骚扰的问题。来这里的时候她也总是坐在老师旁边,看起来挺开心的。」

总觉得似乎有些说过头了,正想着该怎么修正好,就听见上野小姐说:「看吧,就是这样。」上野小姐的小说写得并没有很好──也就是说,她的小说从来没有在课堂中被拿出来做为范例使用,所以笑子才会这么想。但她本人说话倒是相当风趣,在居酒屋里月岛老师都会叫她的名字「美江子、美江子啊」,算是相当疼爱她。这么说来,这个人也有「出轨」呢,笑子微微思索着。老师相当喜欢她那件事情,总是开口问她:「后来如何了?」

「反正应该是跟月岛老师交往结果不顺利,或者老师不愿意和太太分手之类的理由,所以才挟怨报复吧?」

上野小姐这话似乎是在询问笑子,所以笑子点点头回着「是吧」。忽然想起,对了,我还有事情可以说啊。

「我有一次和九重小姐两个人喝酒,不是在上课的日子。刚好在明大前站遇到她,所以她约我去吃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明明我们不是特别熟,但她好像刻意要跟我说些什么,而且是跟月岛老师相关的事情……说是老师会打电话给她之类的。不过我问应该是要谈小说的事情吧?她就说是啊。或许她那个时候已经在跟老师交往了吧。」

「是要自豪吧?就是想说给别人听之类的?说她在跟老师交往。」

上野小姐又开口这么说,笑子也顺着话回:「或许是吧。」那时候的确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在那之后回想才有那种感觉,似乎对方并没有把话说清楚、又或者该说是自己没有听清楚。但那时候母亲还在世,实在有太多事情要忙,后来就忘掉了。

「那时候或许应该问清楚呢。」

听笑子喃喃说着,渡会先生马上抢在上野小姐前插话:「问什么?听她秀恩爱?」有几个人笑了出来。

「没有提到什么被性骚扰之类的吗?」

高岩先生在一阵笑声之间开口询问,而在笑子回答前,中野小姐便说:「应该没有吧?」

「倒是没有那种感觉。」

笑子回答。对,那种怪异感不是那种感觉。毕竟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算是我也应该会好好问她吧。

「我说她是第二个小荒间洋子,她还得意地笑了呢。」

又多说了些想起来的事情。其实根本就不记得九重咲步是不是「得意地笑了」,但脑中却鲜明重现了那笑容。伸手将大家分剩下、几乎不成原型的凉拌豆腐放到自己的盘中。

「说到第二个小荒间洋子,那个──柏原步美小姐也没来上课了呢。」

先前都不太开口,叫做真锅的三十来岁女性说道。

「对啊,她也是老师很喜欢的人呢。」

高岩这么一说,上野小姐便接话:「好像已经跟文化中心退课了。」

「老师看上的所有人不见得都能回应老师的热情呢。」

「热情」是月岛经常使用的词汇。那是热情的问题啊。结果还是要看有没有热情。我对于小说的热情抱持绝对的自信。笑子感受到他的声音像是汤汁或者玻璃杯上的水滴,就这样滴落在凌乱桌面上摆荡着。

早上九点,笑子在永福町的独栋房屋厨房里准备早餐摆在餐桌上。

自从将母亲托给养老院之后,起床时间就晚了一个小时。那时候总是先一个人吃完早餐,现在则和丈夫一起享用。放好鱼干和腌渍物的盘子,听见电锅煮好饭的告知声响没多久后,丈夫一郎就出现了。

「我昨天十一点回来。」

他是说昨天晚上他和前老师同事们的聚餐,笑子和一郎是同一所中学的老师,因而认识结婚,笑子在结婚后转去了其他公立学校,不过一郎就在那间学校一路当到校长,已经退休十二年。

「我七点过后就回来了。」

因为在居酒屋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回来后还煮了面线搭配温面汤吃一吃。平常总是为了一郎而得要先准备些晚餐的菜色,因为就算跟他说你先随便吃吃,他也会找理由等笑子回来──所以他外出实在是让人感激不已。

「你去的文化中心那个讲师,是月岛什么来着的吗?」

正在装味噌汤的时候,背后传来丈夫的声音。

「是啊,是月岛老师。」

笑子把饭和味噌汤拿往餐桌的同时,尽可能平静笑着。原先想着一郎并不在意妻子去文化中心的事情,所以应该不会记得老师的名字吧?看来这想法并不乐观。

「果然吗?昨天有人提到他,你知道那个性骚扰的事情吗?」

「知道。」

看笑子开动,一郎无可奈何地也开始吃了起来。

「没问题吗?情况如何啊。那家伙昨天有去吗?」

「有来啊,毕竟有课。」

「还有课……一脸装作没事的样子上课吗?」

「他在上课之前有跟我们说明啊。说是误解,周刊杂志的报导毕竟是单方面的。我很能理解老师所说的,我们都支持老师啊。」

一郎似乎有些惊讶。笑子……至少最近的笑子,会对他说这么多话实在相当难得。笑子则是因为把话说出口之后才终于理解自己的心情。其实昨天在居酒屋并没有确认来参加的所有人都是「支持老师」的,讲起来就是一直在聊九重咲步还有柏原步美的八卦,但在那里的所有人应该都是相信月岛老师的吧。

「哎呀,反正年过七十的老太婆也不用担心被性骚扰。」

一郎用筷子把竹鱼干四分五裂边说着。笑子则一语不发。虽然已经习惯丈夫说话如此张狂,却也不想像平常那样以苦笑回应。

结果一郎也有些知趣地默默吃着饭。之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啊」了一声站起身,从餐厅往走廊走去。

「我想着要收拾一下储藏室,结果昨天发现这个。」

丈夫抱来了一个纸箱,那是笑子从养老院拿回来的母亲遗物。收在储藏室里的应该不只一个纸箱,不过丈夫拿的那箱子,笑子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什么啊?」

一郎将纸箱放到地板上,刻意拿出一本来询问。这是轻熟女漫画──这个词汇是笑子从看护人员手上接过母亲遗物这箱子时告诉自己的,是给成人女性阅读、充满性爱场景的漫画。

「就是你看到的那个啊,母亲每个月都请看护人员去帮她买的样子。」

笑子淡淡回答着。这个习惯似乎是在母亲进入养老院以后才养成的,笑子前去的时候也绝对不让她看到,一直堆在床下藏起来。

「你有看内容吗?真不舒服……根本色情痴呆吧。」

「买那些漫画的时候还没痴呆呢,虽然脚已经不方便了,但听说她可是戴上老花眼镜看得很认真。」

「为什么要带这种东西回来啊?丢掉啊。一想到家里有这种东西就觉得浑身寒毛直竖。」

「那是母亲的遗物啊。」

而且……原本想继续的话还是别说了。丈夫只是想贬低母亲借此来攻击我而已,因为我并不打算停掉月岛老师的课程,所以故意报复。

这个人实在令人烦躁,笑子想着。从以前就是这样了──从开始照护母亲的时候就开始这么想,但那时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太忙、想着丈夫根本帮不上忙之类的,但母亲过世后不管是时间还是心情上都相当宽裕,不知为何反而觉得丈夫更加疏远。

母亲大概是一年半前过世的。

第一次看到装在纸箱里那些漫画的时候,当然笑子也是一阵冷汗。

大概比丈夫所表现出来的厌恶感还要更加糟糕,那种仿佛「贤妻良母」化身的人,都年过九十好几了居然还在看这么下流的东西。「毕竟她非常珍惜,我们不能随便处理掉。」养老院职员将纸箱交给笑子的时候,脸上浮现的苦笑令人感到屈辱,虽然本来想马上丢掉,但也不想用绳子绑一绑在资源回收日放在自家门口,结果只好搁着了。

看来笑子的心灵受到那件事情的干扰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严重。有天在课后居酒屋里,月岛对她说:「加纳太太今天似乎没什么精神呢。」那是笑子去洗手间的时候,月岛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笑子吓了一跳。月岛的洞察力真是惊人,所以就表明了「母亲的遗物当中有整叠下流漫画」──明明之前才下定决心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月岛并没有苦笑之类的,而是「喔?」了声然后思考了一会儿,说:「要不要试着把这件事情写成小说?」还说:「一边写一边思考,为什么母亲会看这种漫画呢?」还有什么「或许会知道母亲想告诉你却又无法开口的事情」、「无法找出真相也没有关系。书写本身就是为了找出对你自己来说的真实」、「写的时候会一直想着母亲的事情吧,这样应该也很好」之类的。虽然只是在走廊上随口不到五分钟的谈话,但那时候的对话却比自己四十五年结婚生活中与丈夫的对话都要来得美好。

所以笑子写了。写好又重写、思索再思索,最后写出六十三张稿纸的小说,被月岛遴选为「本月作品」。这和互相评论而挑选出来的作品不同,「本月作品」是那个月当中除了笑子上课的时间以外,月岛在文化中心所有小说讲座课程当中提交的作品里挑选出来的一篇。虽然有些断断续续但也上了月岛的课将近十年,笑子的小说是第一次被选上。那是用母亲第一人称书写的自我回忆录,月岛大为称赞这篇作品没有想让人发笑却给人一种幽默感,是特别值得赞赏之处,可以感受到作者努力想要理解由战争时期活到平成年间的一名女性的人生,让人相当感动。那天课程后的聚餐时,他又再次夸赞。写得真好啊,小笑。小说中母亲是叫她小笑,所以月岛故意模仿作品当中如此唤她。之后月岛就不再叫笑子为加纳太太,而是称她小笑。虽然并没有那么多被老师点名的机会。

家中开始出现周刊杂志。

是一郎买来的,他先前除了报纸以外明明只看经济杂志。趁他不在的时候翻了一下,就看到目录上的「性骚扰」、「讲师」等文字。一郎已经不再询问「情况如何」,反而刻意买了周刊杂志来,放在笑子会看到的地方。丈夫就是这种人,当然笑子并没有读内容,反正应该和先前在便利商店悄悄读完的周刊杂志内容差不多吧。我身为学生,月岛老师讲座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那些不明所以的人写的各种推测,我才不想刻意去读了以后弄得自己心情不好,笑子想。丈夫想什么管他去死。

信件是在上一次的课程,也就是月岛在上课前说明这次事情的那天的六天后送达。笑子上的课是隔周的课程,所以下一次上课时间是八天后。信件的寄件人是文化中心办公室,标题是「关于月岛光一老师『小说讲座』重要通知」。

「小说讲座A及小说讲座B自三月十八日课程起,月岛老师将休假。此为月岛老师之意愿。代课老师为春冈正克(文艺评论家)老师。若因更换讲师而欲退课者,请联络办公室。课程费用将计算天数后退回。若希望继续上课的同学,请于上课时间前往教室(关于已经提交的作品,详细请参考下方说明)。非常抱歉给各位同学添了麻烦。」

「这是怎样啊。」

笑子喃喃说着。早上十点多刚收完早餐的东西、晾好衣服,正在客厅喘口气就收到这封信。一郎刚刚才出门去了围棋中心。

笑子坐在餐厅的椅子上,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与放在中间的手机许久。之后才下定决心把手机拿起来,拨电话给高岩先生。毕竟不想和上野小姐说话,而目前课程的学生当中,自己手上有号码的除了她以外就只有高岩──是他以前为了联络课程事务而曾经打给自己过。

「啊,笑子小姐吗?您好。」

高岩大概没有把笑子的号码登记在通讯录当中,接起电话时还相当狐疑,知道是笑子后便松了口气。没错,人家可是叫我笑子小姐呢!笑子在心中对不在此处的丈夫说着。自从月岛先生开始叫她小笑以后,学生们就都叫她笑子小姐,虽然你根本不懂啦。你老早以前就不这么叫我了,现在都只叫「喂」而已。

「你看到办公室传的信了吗?」

笑子说完才惊觉不对,询问高岩:「抱歉,你是不是在工作中?」记得高岩应该是瓦斯器材的业务。

「没关系,我刚好停车休息,也是看了那封信正想着打电话给谁好。」

「这样啊,那就好。那……怎么办?应该怎么做比较好?」

「我可能就不上课了吧。」

「咦?」

笑子根本没想过会是这种回答。她想问的是,要为了月岛老师做些什么。或者高岩的意思是抗议行动呢?有点类似罢课之类的。

「毕竟我是憧憬月岛老师才去上课,对他感到失望的话继续上课也没意义了。」

「失望?为什么会失望?」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辞掉讲师就表示承认他性骚扰了吧。」

高岩的语气仿佛是在说明瓦斯器材的特征。

「他不是辞掉,只是休息一段时间吧?不是因为承认性骚扰……只是怕给我们添麻烦吧?」

「是吗?我觉得那样的话不需要特地休息。我想他应该就会辞掉了,毕竟根本解释不完。我猜虽然还没有报导,但是大概出现了其他告发者。」

「其他告发者?你是说谁?」

「不,我并不清楚,只是觉得可能是这样。总之就觉得很烦啦,先前老师的说明也是,给人一种就是他说他有理、糊弄人的感觉。」

「这……」

糊弄人?高岩先生是这样想的?那天只有学生在居酒屋聊天的时候就是?那个场子并不是要帮助月岛老师吗?失望了?对老师?

「我觉得要不要相信老师是个人的自由,不过思考的时候最好客观一点喔,加纳太太你也是。」

那我挂电话啰,高岩说着。不知道他是刻意的或者下意识地将「笑子小姐」改口回「加纳太太」。

笑子带着一股使命感,愤愤然走着。

既然说是「市公所路」,那应该是这条没错吧。约定的地点不在市公所,而是在对面的咖啡厅。柏原步美说正好是午休时间,要不就在那里谈话吧。

笑子下定决心要帮月岛老师连署去抗议。因为坐立难安而想着能马上做些什么事情的时候,脑中浮现的就是柏原步美。毕竟她是在隔壁市的市公所上班,应该能马上联络到人。打电话到市公所说出她的名字,她就自己来接电话了,两人也约好见面。

先前都不曾和柏原小姐说过话,不过笑子自报姓名并且表示「想商量月岛老师的事情」之后,对方便回答「喔,好」之后,就等着笑子开口。笑子说:「我想帮老师连署抗议。」结果柏原小姐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她说:「如果您能过来这边一趟,我们可以谈谈。」

笑子扣上薄羽绒外套的扣子,今天有些寒意,似乎马上就要下雪。不知道是不是附近有毕业典礼,马路对面有三个穿着华丽服装的女孩开心笑闹着走来,丝毫不受阴暗天空的影响。

看见市公所的停车场之后,也看见了对面的咖啡厅。外观像是个玻璃盒子,走近便看见柏原小姐坐在靠窗边的位置。

她大概几岁呢?二十八?三十?虽然比刚才那些服装华美的女孩们年纪大上许多,但对自己这种「年过七十的老太婆」来说是差不多的。都一样年轻。年轻而且美丽。

明明柏原小姐已经不上课了,为什么我要去见她呢?笑子想着。是为了要询问她退课的理由。而且可以的话,要叫她回来。笑子对自己说着,看吧。柏原小姐这么漂亮,而且还有着老师相当珍爱的小说才能,停课实在太可惜了。如果她回来上课的话,就能够为月岛老师证明他不是那种会性骚扰女生的人,连署活动应该也会很顺利吧。想来就连高岩先生应该也不会想着要退课了。

但笑子有些在意柏原小姐刚才电话中的沉默。想着自己接下来并不是要和她商量事情,而是要试着说服她。心中的正义感更加强烈,那股愤怒是针对告发月岛老师的九重咲步,也是针对柏原步美。讲座的时候她们两个人的小说都常被老师拿出来,在居酒屋时也总是坐在月岛老师旁边,明明那么漂亮、明明那么受老师疼爱;明明那么年轻、明明拥有一切。

同时脑袋的某个角落正思考着另一件事情。储藏室里的纸箱,母亲的漫画。回去之后就把那些东西丢掉吧,只要全部用报纸包起来再绑好就行了,不然就一页页撕开来和厨余一起丢掉,对,这样应该比较好。

脑中浮现出正在做那件事情的自己──承认自己确实想要撕下漫画的每一页、撕碎后揉成一团,但笑子没有思索为何自己想这么做。她尽可能不去想、维持愤怒的心情走向柏原步美。

柴田俊

先前就有种怪异的感觉,后来变成一种不舒服的感受。

但又弄不明白具体来说是什么事情让自己不舒服,虽然肯定和咲步有关,但与其说是她本身让自己感到不舒服,更像是有种讨人厌的某个人,又或者是某种东西存在家里那种感觉,觉得问咲步似乎不太对。更明确地说是觉得似乎不要问比较好。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俊虽然这么想,却又回想不起是哪时的事情。有天接到母亲的联络才想起,对了是那时候。母亲来电是要讨论让第二十六年的法事,比俊小两岁的弟弟让在五岁时就死了,是儿童癌症。俊想起来就是那时候,在自己知道弟弟生病不久前。让开始常躺在床上睡觉,爸妈也常带他出门,然后告诉俊说:「小让生病了,小俊要对弟弟好一点喔。」没多久以后让就死了。这么说来,咲步是生病了吗?是在隐瞒生病的事情?

就在那天晚上。咲步自己开口:「那个……」

晚餐是汉堡排、蔬菜沙拉和玉米浓汤,跟平常一样是俊做的。

汉堡排和浓汤都是冷冻食品,所以沙拉就多花了点心思,混合了新鲜蔬菜、水煮蔬菜、罐头豆子、火腿和水煮蛋等,沙拉酱也是手工制作的。因为他知道这样咲步会比较开心。

咲步比平常早回来,还帮忙把装好盘的餐点摆到桌上。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两人举起小小的罐装啤酒干杯。虽然这样说似乎很奇怪,但那时候俊心想着,没问题的。只是我多心了,根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但咲步喝了一口啤酒之后说:「那个……我有事情要说,方便吗?」

一定是孩子的事情,俊想着。是生理期没来,她买了验孕棒,可能是要跟自己报告结果。最后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呢?大概三星期前吧。在俊连续三次被拒以后,就因为害怕被拒绝而没敢索求。

「先前有一天我休假半日的时候说有急诊病患对吧?我骗了你,对不起。其实那天我去接受周刊杂志的访谈,在调布的饭店。」

「访谈?」

俊只能先回问。他完全不知道妻子想说什么。

「先前有人对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根本拒绝不了……我没办法忘掉那件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就打电话给周刊杂志,因为对方是很有名的人。」

俊感受到妻子简直变回小孩子,她低着头、结结巴巴说着,就像是个被责骂的孩子在找借口,但还是搞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把我叫到饭店去……去房间……」

「啊?什么?是强迫你上……吗?」

「他没有行使暴力……但我不想。」

「所以你被强暴了?」

咲步低着头许久之后才点了头,俊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什么时候的事情?」

「在同学会遇到你的一年前。」

「咦?那么久以前?不是,那怎么……」

正打算问怎么先前都没说?俊却看见桌上的水滴。咲步低着头,妻子在哭。

俊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毫不留情在逼问她,但还能怎么办呢?在她告知这种事情以后。

第二天俊到了公司打开桌上的电脑,有一大堆需要处理的信件。

愣了一愣,才想起是因为在上班路上的电车里没能用手机先处理掉一些。平常都是这么做的,今天却脑袋空空。当然是想着咲步的事情。

今天早上一如往常,两人一起吃着咲步准备的早餐。没有提到昨天晚上的事情。俊想着我应该说些什么呢?却又感受到咲步拒绝谈那件事情。无论如何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三言两语讲着天气以及今天两人的回家时间,回想起来简直就像是吵过架的第二天早上。而且相当不讲理的是这场吵架中不好的是俊,所以他一直想着自己得说些修复关系的话语才行。

十点开始要开会。一边想着得快点处理信件才行,游标却离开了信件软体而打开浏览器搜寻。输入「月岛光一」,这是昨天从咲步口中问出的名字。好像有在哪里看过是什么「文化中心小说讲座超人气讲师」之类的,但也就这样。具体来说是完全不认识。要不是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对那种人有兴趣。搜寻到的网站有照片也有影片,是个看上去仿佛个性强烈的演员、五官强烈的男人,颇为帅气,是那种会觉得真希望生下来就长这样的脸。

咲步和他的事情还没有被报导出来,所以并没有任何相关资讯。也没有看到其他类似的告发、传闻或者中伤之类的东西。似乎有不少人在上过这男人的课之后成了职业作家,还有人拿了大奖,大部分网站都是在讲这类事情,一面倒的称赞。也有几个网页是去上了月岛课程的学生个人部落格。指着白板说些什么的月岛照片;还有在类似居酒屋包厢中几个人开怀大笑的照片之类的,虽然对于是不是有拍到咲步感到很紧张,不过她是七、八年前去上课的,所以并没有在当中发现她的身影。但还是忍不住寻找着妻子的名字。如果把妻子的名字当成关键字,会不会有哪里写下了月岛所做的事情呢?但不管是用柴田咲步,还是用婚前的九重咲步去重新搜寻,都没有任何资料。网路上能看到咲步的,就只有她上班的动物医院网站上那个「工作人员介绍」。俊点进了那个分页,身穿水蓝色制服的咲步和另外三位护理师一同笑着。比现在年轻许多,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呢?这是和月岛光一发生性行为之前还是之后呢?

已经搞不清楚自己要找什么,俊再次回头看月岛的影片。点开来播放的是电视上以他做为特辑节目的预告之类的影片,这时的他也是站在白板前,以宏亮而通透的声音说着。「写小说没有任何坏处。不过有时候写小说也是很无聊的。」「外遇之恋,也很好啊?我认为因为是外遇而不想继续下去才是不纯。纯爱到底是什么呢?」

俊关掉影片,回头看信件软体。虽然是觉得已经够了,但心情上并非厌恶,更像是挫败感。月岛光一这种人,还有他所说的那类话,先前对于俊来说都是毫无关系的。虽然知道有那样的世界,但觉得和自己并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没关系也无所谓。但咲步却在许久之前就认识那个男人,她去上那男人的课,听了那些话。或许就像影片中拍到的学生们那样,眼神认真地点头。然后就被那男人强暴了。

但强暴是我说的,俊思索着。虽然我问咲步是被强暴吗?她也点了头,但真的是强暴吗?毕竟是她自己去了饭店、跟着进了饭店房间,这样是不是不算强暴?周刊杂志的报导似乎是用性骚扰这个词汇。性骚扰。是这样吗?咲步说她无法开口说不要。因为她觉得为了写出好小说就得要做那种事情,拒绝好像很奇怪……虽然想着这和自己所知的事情似乎不太一样,但对方还是如此强迫、麻痹了她。

麻痹她的就是月岛光一。明明想要逃的话随时都可以逃走,最后却发生关系,因为对方是月岛光一。这是不是表示因为咲步也心仪他呢?就像是他说「外遇之恋,也很好啊?」或许他说了、或者用态度表示「和我发生性关系也很好啊」而咲步无法抗拒。这样算是性骚扰吗?

高中毕业后第九年才开同学会,俊当时就一直想着九重咲步会来吗?真希望她会来啊。

俊和咲步在高中三年级那年同班,俊当时就喜欢咲步。咲步很可爱,所以非常受男生欢迎,但俊当时想着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是真的喜欢咲步。

这么说来──俊回想着,如果在国文课上有作文或者新诗作业,咲步的作品经常会被老师挑选出来在大家面前朗读。原本应该是写的人自己朗读,但咲步怎样都不愿自己读,结果还是老师朗读。俊总是一直偷看着那段时间内低着头的咲步侧脸。就连和她结婚以后,只要回想起那时候她的表情、低垂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和略略噘起的嘴唇,内心都会涌现一阵青涩的甜蜜,也记得她那时候就能写出会被老师选出来的作品。

同学会是在黄金周期间于涩谷的居酒屋举办,俊抵达的时候出席者已经三三两两坐在包厢里头,咲步也到了,但不知为何身旁的位子却空着。后来才知道原先坐在那里的某个男人正好被人叫出去,所以刚好离席。而俊毫不迟疑地──应该说根本没有迟疑的余地就补进那个座位。后来在同学会上才设立的 LINE 同学群组里面报告自己和咲步结婚的事情时,大家才提起那个座位的事情闹他。

和咲步交往以后,俊就和大学时代起断断续续发生关系的女性分手了。咲步说自己在专科学校交到的男朋友几年前已经分手,之后一直没有男朋友。两个人的交往顺利到难以置信。俊受到二十七岁的咲步吸引,甚至觉得高中时的恋情不过是扮家家酒,却也不懂为何咲步会如此强烈需要自己。话虽如此,那也只是在精神部分。在接吻之后花费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进展到下一个阶段。咲步当时是说,她并不怎么喜欢那个行为。俊想着可能是受到以前男朋友的影响吧,并没有多问。原先觉得那是自己对咲步的温柔,现在想想或许自己根本不想知道。

现在想想。

没错,现在知道了那种事情,回想起来和咲步之间的各种事情就有了别的解释。会推却性行为,不是因为以前的男朋友,而是因为月岛光一吧。又或者这种情况下,应该把月岛想作「以前的男朋友」呢?她的心会猛然倒向我这里,或许是为了挥别她与月岛的记忆。咲步也许根本不爱我,只是想逃离月岛。脑中一直无法抹去的事情就是同学会上与我重逢的时候,咲步已经和月岛发生过关系。我和咲步开始的时候,月岛已经存在了。如果没有他的话,或许我们根本也不会开始。

能够顺利和咲步做爱以后,原本以为马上就能怀孕,但到现在都没有孩子。这件事情也是受到月岛影响吗?又或者该说,刚开始和咲步交往的时候没能马上发生关系、马上就有孩子真是太好了,这样想才对?毕竟那有可能是月岛的孩子。混账,我这是在想什么!

「没事吧?」

俊开口询问。

「什么?」

咲步低着头回答。俊已经无法从那张侧脸回想起高中时的国文课时间。

「没事就好。」

俊喃喃说着。还是一样,没有说更多话、也没办法说。也不知道咲步希望怎样。而且还是一样,家里有种除了两人以外的某人或是某种东西。一直有那种感觉,俊就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七岁的时候,在弟弟罹患会致死的重病时。

在电车上看到吊牌广告是在咲步告知月岛之事的十多天后。「超人气讲师 月岛光一遭学生告发性骚扰」的大标题之下,还写着「接连推出芥川赏作家 大受欢迎文化中心讲座的『课外教学』」「好几次都被叫到饭店去……」等。下了车马上就到附近的商店买了那本周刊杂志,递给店员五百元铜板的指尖在发抖。

几乎是脑袋空空在工作等着午休时间,为了避免遇到公司的人,还特地跑到比较远的咖啡厅去。一开始想着还是不要看、丢掉就好了,但在读过以后却又重复看了好几次。上面写了很多咲步没有告诉俊的事情,应该说她自己说的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受到最大震撼的是上面写着咲步和月岛去饭店「三次」。三次。不是只有一次吗?

那天晚上咲步很晚才回家,俊也没有力气做些什么,说到底根本没有食欲,所以在便利商店随意买了便当放在桌上等着。周刊杂志在公事包里,明明心想还是别看了,但因为咲步一直没回家还是拿了出来,就在此时听见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你可以先吃啊。」

咲步说这话的同时表情有些僵硬。

「你买了?」

她的语气似乎有些责备,没等俊回答就进了洗手间。

「刚好看到广告。」

俊在妻子回来后回答。虽然心里想着为什么我得要找借口、这实在不合理。咲步默默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拆开了便当的封膜。

「太忙了,没空想菜色。」

就连便当都要找借口。

「家里就有啊。」

「咦?」

「那本杂志,家里就有啊。写那篇报导的人有寄来。」

「有的话是放在哪里?怎么不跟我说。你藏起来了?」

「我没有读啊。不想读。那种东西不看也没差。」

咲步面对着便当盒子三言两语说着。骗人,俊想着,怎么可能没有看。

「我看了。」

咲步一语不发。或许是因为这样,总觉得自己是为了伤害妻子才那样说的,明明只是告知事实。

「怎么可能不看,毕竟是你的事情啊,我会担心内容是怎么写的。」

「……所以呢?」

咲步仍然低着头,俊感受到她比刚才更加窘迫。

「真的吗?那些内容。」

咲步抬起头来看着俊,这天晚上两人第一次好好对上视线。她打算回答些什么吧?或许是要解释些什么。在访谈中被诱导了、或者是上面写了些她没说过的事情。

但咲步却站了起来,离开餐厅。俊垂眼望下那连盖子都没打开就被放置不管的便当,耳边传来卧室房门关上的声音。

通勤时的习惯改变了。

俊不再看工作的信件,而是搜寻着网页和推特。

俊和咲步都没有使用SNS,但是应该会有人在某些地方谈论周刊杂志的报导吧。俊实在是想确认那些内容,结果就看起了推特。毕竟搜寻网页也几乎都是看到推特,而且也有好几种关于那则报导的标签。

标着「#性骚扰」和「#月岛光一」标签的推文大多是赞赏「被害者A小姐(这是说咲步)」的勇气,通常都是指责月岛。但是也有些推文质疑报导、认为事情不对劲。他们说都七年前的事情了为什么现在才说;是不是有人要陷害月岛所以利用了A小姐之类的。这类推特的标签是「#男性才是被害者」,点下去搜寻会看到更多显然是要中伤被害者的恶意内容。简单说来就是什么恋爱纠纷、无法成为作家的怨恨、求名……

为何自己会一边对于那种来自毫无关系陌生人的恶意发寒,却又在恐惧中想要继续搜寻下去呢?拼命操作着手机,猛然回神的俊悄悄窥视着周遭。总觉得有人在偷看自己。报导中明明完全看不出来「A小姐」就是柴田咲步,但感觉在这列车上的某个人,或这世界上的人知道A小姐就是咲步,而身在此处的自己就是她的丈夫。然后在背地里嘲笑抓着吊环拼命滑手机画面的自己。

果然很像,俊想着。就像弟弟开始恶化的时候一样,父母一直到最后都隐瞒弟弟早晚会死的事情。即使如此,七岁的俊还是知道情况逐渐恶化,就是那时候的感觉。全世界都知道那件事情而怜悯着俊,就只有俊被关在透明的箱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像是个稀有动物,或是长相丑恶的稀奇东西被大家盯着看。

俊一边感受着那透明箱子,好不容易才逼自己处理工作。这天午休,俊和两位同事一起出去吃午餐。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因为觉得对方如此邀约却毫无理由拒绝,对方肯定会觉得奇怪。俊不想接受因为咲步的事情就让至今为止的自己变质或者受损,这件事情也和七岁的时候一样。

三人去了间有些距离的饺子店,因为其中一位同事说很久没吃那间店了想去,大家就去了。这间店的确是好吃、评价也不错,但俊也好一阵子没来了。除了吧台以外有两张桌子,他们在其中一张桌边坐下。在和同事聊天的途中一直觉得说话的不是自己、而是类似自己的外皮之类的东西,那个邀大家来饺子店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什么而说着:「对了,那女生不见了。」

「这么说来的确是没看到了。」

另一个同事说。

「应该是去年在这边工作吧?」

「肯定是辞职了啦。」

「毕竟一直在这边工作也很奇怪吧。」

「对啊,还满有毅力的,但最后还是辞职了呢。」

「是这样吗。」

毕竟完全不发表意见也很奇怪,所以俊还是开了口。「那个女生」指的是以前在同一层楼隔壁部门工作的女性员工。她是去年春天辞职的,听说是向上面申诉自己遭到同部门的男性性骚扰,结果公司反而是让她离职。不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不过她去年春天的确离开公司,之后好像在这间饺子店工作了一段时间。有传闻说她再次就业(?)选择离公司这么近的饺子店,是要监视那个骚扰她的男人。

俊没在店里见过她,今天邀大家来的同事以前也曾经说过要不要一起来看看,他苦笑着回绝了。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俊都没有兴趣,只觉得看着那样的女性一边吃饺子这念头实在太差劲。但现在却想着或许该来看看的。

「她那时如何啊?」

「咦?」

正当话题要转移的时候却提出问题,同事也是有些疑惑。

「……喔你说她啊,感觉很阴沉呢。没心思化妆、老了许多的感觉。」

「会不会是演的啊?」

另一个人开口问。

「如果是想表示性骚扰是真的,那样是反效果吧。应该要更气呼呼才行吧?」

「气呼呼。」

两个人都笑了,所以俊也跟着这么做。饺子刚好送上来,对话便中断了一会儿。

「你有在做饺子之类的吗?」

同事忽然朝着俊问。

「咦,我吗?不,我只会煎,就买冷冻的……」

俊有些紧张地回着,另一个人问说是在说什么?询问俊的男人则帮忙回答柴田每天都会做饭喔。

「每天?回家以后?怎么可能啊~」

「呃,因为她比较晚回家。」

「是因为爱啦,爱。」

「嗯,因为爱吧。」

两人就这样下了结论。俊以暧昧的笑容回应,在心中说着我老婆跟月岛光一睡过了。俊感受到自己变了。变质、而且损坏。

「没事吧?」

俊这天也如此询问咲步。还是一样没什么食欲,但准备了晚餐。脑袋放空随手拿的「高汤锅底」和材料装进土锅里,在两人之间咕嘟咕嘟煮着。

「这是什么?」

咲步回答。好像是在说火锅的事情。俊一边觉得烦躁,还是回答了「咖喱什么的」。喔。咲步点点头,俊似乎在等待着妻子回答问题,但接下来却是一片沉默。

「有人跟你说什么吗?」

所以俊开口询问。

「说什么?」

「周刊杂志上的事情……有没有人发现什么、或者要探点口风之类的?」

「没有,怎么可能有。对方说好了会写成绝对不会知道是谁的。」

俊沉默不语。心里想着总之该点点头表示了解,身体却僵硬到无法反应。

「但你是自己打电话给周刊杂志的吧?」

过了好一会儿俊又开口。

「是没错……所以呢?」

「你自己联络对方,却又说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你是谁,好像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

「不是……抱歉,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只是忽然想到而已……没什么,抱歉。」

其实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打算说什么。土锅中的黄色汤头开始收干,咲步关掉了桌上型瓦斯炉的火。

「是不是我不应该联络周刊杂志?」

「我没这么说。」

但我是不是想这么说?

「你觉得我让你很丢脸吗?」

「怎么会这么说呢。」

电话响了起来,声音从咲步放在沙发上的包包里传来。咲步起身去拿电话,有时候虽然不是上班时间,动物医院还是会有紧急联络,所以咲步只要听到电话响就会接。俊发现自己希望那通电话是通知有急诊病患、或住院中的动物忽然恶化之类的,而妻子马上就会出门,那就太好了。

「喂……咦?……喔,你好……」

但打来的似乎不是医院的人。

「我不想谈那件事情,抱歉,请不要再打来了。」

咲步挂掉电话后没有回到餐厅,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下。

「谁?」

俊开口询问。

「文化的人。」

是指文化中心的人吗?这么说来咲步说的「那件事情」肯定就是月岛的事情。

「对方说了什么?」

忍不住强硬些询问。

「没说什么。」

咲步回答后便进了房间。

俊把几乎没减少的火锅内容物都抛弃到水槽里,洗好东西后,咲步还是没回到餐厅。洗过澡后,打开电视看看新闻消磨时间再去卧室,灯还开着,而咲步已经在两张并排的单人床其中一边卷着被子。

俊关上灯缩进自己的床铺。虽然这阵子都是这样,但今天要睡着似乎会更加艰困,总之还是先闭上眼睛。咲步似乎在动──棉被也被掀开,咲步来到自己身旁。

哇被抱住了!俊在内心呐喊着,而且咲步还伸出手来抓住他的阴茎。但他心如止水。过了好一会儿,俊抓起咲步的手从那个位置移开,说了声「抱歉」。

俊虽然希望咲步从自己的床上离开,咲步却没有移动,难道是要我出去吗?或许应该要开灯比较好。但现在实在是不太想面对咲步。黑暗就像是另一张棉被覆盖着两人。又或者是……俊脑袋里浮现的是电影里面那种包裹尸体的塑胶布。

「我错了吗?」

咲步在黑暗中说着。

「我希望你是先跟我说。」

俊回答。

「说的话会怎样呢?」

肯定会阻止你联络周刊杂志吧。俊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想。我也根本就不知道你有在写小说。」

「已经没在写了。遇见你的时候就没有在写了。」

「如果就只是那种程度,为什么……」

话就这样溜出口。如果就只是那种程度,为什么要乖乖听月岛的话?结果根本不是小说如何,只是被月岛弄得很爽吧?心中还在想着一大堆这类事情。就连自己都惊讶着我是在想这些事情吗?

咲步离开了床铺。

俊一个人去了让的第二十六年法事。

他根本没先告诉咲步,虽然心想着是因为思考的事情太多所以忘了,但也可能是故意没说。最近几乎没和咲步对话,那个星期天告诉她说自己要去参加法事,她就像是早就知道一般毫不惊讶地点点头。俊对聚集在老家的参加者──爸妈、祖父母、叔叔夫妻和伯母夫妻说明咲步缺席是因为「有急诊患者」。

「真是快啊,已经二十六年了。」

在僧侣离去以后,叔母在客厅吃着外卖便当说着。上次二十二年法事的时候好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台词,只是数字不一样。一个五岁时就死去的孩子,都过了二十多年实在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好说。

不过家里的印象和二十几年前几乎没有不同,就算换了新的沙发、电视更大台了,里面的空气和气味也还是和弟弟逐渐虚弱那时给人一样的感受。

「活着的话几岁啦?」

「三十二?三十一?」

「三十一吧。」

「和俊差两岁嘛。」

为了对话而开口说出的对话,成为玻璃墙壁向自己逼近,俊再次觉得自己被关在透明的盒子里。

「实在太好了,至少俊有好好长大还结婚了。」

俊想着,祖母好像是在说我的事情。

「对、对,小让死掉的时候就连俊都变得怪怪的。」

「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开口说话。」

「也有去找专家商量,结果还是靠时间解决的。」

「这也没办法,毕竟弟弟死了啊,他也还是个孩子。幸好有振作起来。」

以前有说过这些事情吗?为什么今天要说这些?但既然有人提了就试着回想那时的事情。被告知让死去之后,心想唉呀这样就结束了、不会再有奇怪的感觉,可以从盒子里走出去了。结果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厌恶自己竟然因此感到松一口气。

桌子并不大,所以大家都把便当放在膝上,而桌上则摆着茶、茶壶和保温瓶,以及小小张装了让照片的相框。天真无邪笑开怀的让。因为每年都看着这张照片,结果再也想不起来让其他表情。不知该如何是好,俊拿起了相框。

「但让还是最可怜的,他也想再活久一点吧。」

母亲泪眼汪汪地喃喃说着。

小荒间洋子

「该怎么说呢。」

樱川瑞江开口。洋子正在与她通电话。樱川瑞江打电话来是要谢谢洋子帮忙写了文库本的解说文章,正事结束后又提了另一件事情。洋子在岩手县家里,从上星期就在这里了。虽然是三月却还相当寒冷,一大早就放了大量薪柴到暖炉里。

「月岛先生……情况好像不太对呢。」

洋子马上理解,唉呀原来这个人是想谈那件事情。虽然在东京的时候是会相约聚餐的人,但若只是要道声谢,她通常是传邮件或者寄信过来才对。会特地拨电话过来,就是为了探探那件事情的口风吧。

「那真的是让我很困扰,一直有人打来说要访问我。」

洋子如此回答。

「说得也是。毕竟提到月岛先生,大家马上都会想到你。」

樱川瑞江如此回答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想到她的电话也是洋子的困扰之一。

「所以你有接受采访吗?」

「全部拒绝了。还有人说你在电话里说两句就行了,但要是随便撷取我的意思下定论也很麻烦,我还得一个个检查然后请对方修正再送回让我确认……我现在真的很忙,实在没办法做那些事情。而且我真的很讨厌这类话题。」

「真的很惹人厌呢。」

樱川瑞江同意着。

「你认识那个告发的人吗?」

「不,好像是在我离开文化中心之后一段时间才去上课的人。」

「哎呀,这样啊。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呢?你知道我会和月岛先生一起做评审委员吧?就是那个地方上的小文学奖,评选就在下个月了,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想月岛老师应该会自己提出来吧,就像他平常那样。那篇访谈里面应该也有老师的辩解吧?我想就是那样。总之就是男女之间的事情,只是事后处理没有做好,或者说是选错了交往对象……这样讲好像也不是很好,不过文化中心的小说讲座,常常会有些怪人来上课呢。我也是其中一人就是了。」

樱川瑞江客气地笑着说:「说得也是。」

「应该过一阵子就会平静下来了吧。在那之前可能有些委屈了,你在评选会遇到他的时候就安慰他一下吧。」

「说得也是,我会的。」

樱川瑞江挂了电话。她担心的──或者说想知道的事情,不是月岛而是我吧。讲白一点就是想知道他有没有 对我出手。这样不知道有没有满足她的好奇心呢。

洋子觉得有些烦躁,一个不开心就拔了电话线。从昨天起就一直有人打电话来。但想想拔掉电话线也等于是某种回答,还是马上把线接了回去。结果还没过三分钟,电话就又响了起来。

「我是《周刊火花》的及川……不知道是否方便和您谈谈月岛光一先生的性骚扰问题一事呢?」

果然是来问能不能采访的。洋子正打算如同刚才对樱川瑞江所说的马上拒绝,忽然又想到可以只接受一家杂志社的采访就好。这样一来,就可以拒绝掉其他间了吧。

「现况我是打算相信月岛老师的。」

洋子开口说着。

「所以您认为并非性骚扰啰?」

「我无法断言,毕竟我并不认识那位告发者,也只在报导上看过她所说的话。应该说只根据这些资讯的话,在我心中还是比较相信月岛老师的。」

「您在报导刊出之后曾经和月岛先生谈过吗?」

「没有。」

「这样的话,要不要和月岛先生对谈呢?」

「咦?」

洋子接受了。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不过她也想着,或许这样是最好的。我和他对谈以后,顺利的话他的名誉就能恢复了吧。这样一来这件事情就会结束。

下午洋子开了车出门。

道路上积着薄薄一层雪,昨天晚上有稍微下了一会儿。似乎有寒流来了,马上又要下雪的样子。

虽然带着手机,但关于月岛的电话几乎都是打到家里那支去,所以能够稍微获得解放感觉也不错。话说回来也不是因此逃出门的,是到车站去接客人。

「洋子小姐!」

到了圆环就看见两人在车站蹦蹦跳跳,是小姑清佳和五岁的侄女小花。清佳在去泰国玩的时候和当地的导游谈了恋爱结了婚,现在自己也成为导游住在泰国。毕竟爸妈还在这里,所以一年会回来日本一次,通常也会顺道拜访洋子。先前都是在东京见面,两人是第一次来岩手县。

「很冷吧?怎么不在车站里等……」

让两人上了车子后座后,洋子开上回家的道路。

「因为小花一直想摸摸雪啊。」

「小花是第一次看到雪?」

「那个、嗯,我有在平板上看过。」

「居然是平板。」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呢。」

「爸妈都好吗?」

「都好,他们也要我跟你打个招呼。爸还穿着你送的日式短外套呢。」

「小花我、我,跟外公一起练习脚踏车喔。」

「喔?那你会骑了吗?」

「嗯!」

「还差一点吧?」

脑袋清晰、个性俐落的小姑是非常容易往来的对象,与她们母女说话实在很有趣。另一方面今天总还是有些紧张,可能是因为很在意清佳是否知道月岛那件事情。小姑也约略知道洋子的小说老师是个叫做月岛光一的男人。

但她似乎完全没听说那件事情。杂志之类的地方在说明月岛的简历时,通常也都会列出洋子的名字。如果清佳知道的话,那可能就是公婆跟她说的,不过他们都是些不太接触世事的人,应该不会看到周刊杂志的报导或者八卦节目吧。太好了,洋子想,真的是不想再谈那件事情了。

清佳看见被森林包围的洋子家时欢呼了起来,进了屋子后,在洋子去泡茶时到处走来走去,结果看见了摆在一旁装饰架上的亮二照片。将红茶拿到客厅,正好看到清佳和小花坐在照片前双手合十。阿亮,这边很冷吧,但是个好地方对吧。小花大概不是第一次看见母亲对着遗照说话,甚至开口询问:「这里也有舅舅吗?」

洋子虽然不会将话说出口,但也常在内心对着死去的丈夫照片说话。如果因为什么事情迷惘的话,就会根据那时遗照给自己的感觉想着「哎呀果然还是别这么做好」或者「应该可以吧?」之类的。但发现自己这几天似乎根本没接近过那遗照。

「太好了,很热闹呢。」

所以洋子像是在远一些的地方对着照片搭话,试着将话说出口。但这句话似乎带著作戏的语感。获得芥川赏以后,电视节目来拍摄洋子的日常时也请她对着遗照说话,现在却比那时候还要来得更加做作。

亮二去买甜甜圈。他工作的乡土资料馆午休,吃完洋子帮他做的便当以后,自己骑着脚踏车出去。车站前有个小小的、口味不错的甜甜圈店,他有时候会买回家来,所以洋子也知道那间店。我要去买甜甜圈,有人要吃吗?亮二如此询问同事,然后离开资料馆,在回去的路上就出了车祸。他在资料馆一百公尺前的路口要过马路的时候,被卷入左转的大卡车下。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洋子二十六岁、亮二那时二十八岁,两人结婚后同居都还没半年。去买甜甜圈的亮二死掉了。在他死后好一阵子,洋子不管对谁都是嘻嘻笑地这样说着。但那时候的事情就像是一团烂泥,洋子几乎对于自己做了些什么毫无记忆。

决定把孩子打掉也是在那团烂泥中发生的事情,当然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前往医院、以自己的意志决定的,因为觉得亮二死了所以只能这么做,也记得自己思索的内容。但后来想想,那时候的自己根本就不是自我。当时完全不了解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又或者说根本没有去思考。知道洋子怀孕的只有亮二,所以洋子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堕胎的事情。现在也完全没有人知道。

能够从泥沼中脱离是因为开始写小说,并不是写亮二的事情,而是将像是自己的女人置入各种境遇当中,想像她们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情然后写下。写下那些想像,就觉得那些女人在小说中对于人生的理解,或者得到某种力量之类的东西,流入自己的身心。

因为想知道自己这样写下的小说,其他人读起来是什么感受,所以去了文化中心,在那里遇见了月岛光一。和他聊了许多小说的事情──不管是上课中或者是其他地方。「你的小说有空白。」有一次月岛是这么说的:「有绝对不能碰触的事情吧,总觉得可以理解。这点当然也会成为一种魅力……对我来说,会非常在意那段空白。那件事情可以不用写出来没关系,但我会想读读尽可能接近那段空白的东西。」

月岛虽然知道洋子在结婚后半年就失去了丈夫,但是当然不知道她堕胎的事情。然而洋子认为他所说的「空白」就是指那个,因为自己内心也明白书写的时候总是绕着那个问题打转。从那时候起对于月岛做为小说老师的信赖就成了绝对的信仰。之后只要和月岛聊越多,就更能明白自己与写下的小说之间的关系。洋子认为自己能够拿下文艺杂志新人奖,以及之后拿到芥川赏而能成为职业作家,都是自己的力量。但若没有遇到月岛的话,想来也不会有现在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雪已经积了五十公分左右,而且还在下雪。

随便吃了点早餐,小花就奔出家门,昨天才刚开始玩雪没多久天就黑了,所以打算今天好好玩吧。

洋子和清佳将客厅的轻便椅子转往庭院方向,隔着双层玻璃窗看那情景。昨天晚上起就一直下着雪,刚才清佳将雪压硬一些,做成了小小的溜滑梯。雪橇是洋子用橡胶垫做的,小花坐在上面不厌其烦滑了好几次。

「下次也带雅提来吧。」

洋子说。雅提是清佳那个泰国丈夫的名字,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打了电话来,清佳和小花轮流跟他讲电话,光是这样就能让人感受到他们是多么幸福的家庭。

「嗯,希望明年冬天能带他过来,真想知道他看见雪有什么反应。」

清佳笑了起来。

「洋子小姐也可以来泰国一趟啊,带男朋友,几个人来都行。」

「太棒了,但我得先交到第一个呢。」

「现在没有吗?」

「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啊,没有那种认真到可以带去泰国的对象。」

「是不是理想太高了?」

「毕竟脑袋里会把死去的人越来越美化嘛。」

「是吗?我觉得比哥好的男人可多了呢。」

「你说这种话,他今天晚上会冒出来喔。」

两人一起笑了好一会儿,清佳披上外套去了庭院,洋子一个人望着开始堆起雪人的母女。不管有没有要带去泰国,其实在亮二死后洋子曾经交过好几个「还算认真」的男朋友。甚至可以说丈夫死后还没几年,她就积极地恋爱。没办法持续下去与其说是因为过于美化死者,更有着个性不合、时机问题或者其他各类理由。那时候还曾想着是因为没能遇到像对亮二那么爱的对象吧?后来则是光要谈恋爱都觉得万分艰困──比方说,和相遇的对象彼此有那种预感、互相摸索、确认之后一直到发生肉体关系这样的流程。想来应该是太过于热中于写小说吧。

电话响了起来,来自日式短外套──和送给公公的同款式外套口袋里的手机。这是今天第一通电话,但不是打到家里那支的话,应该不是要询问访谈事宜的吧。不过总有某种预感,所以洋子离开窗边、走到厨房才拿出电话,是没看过的电话号码。一瞬间迷惘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我是月岛。」

果然,月岛的确知道这支电话,洋子一直想着他也差不多该打来了。会是不认识的号码,是因为月岛说自己换了电话。

「因为一直有访谈电话打来,电话响到我连吃饭时间都没有了,实在无法忍受。」

「您辛苦了。」

洋子回道。虽然这是空虚而毫无作用的话语,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已经很久没有和月岛说话,上次是什么时候呢──应该是拿到芥川赏后,文艺杂志办的对谈企划以后就没有吧。虽然两人的手机通讯录都有对方的号码,但没有继续去上小说讲座的课程以后,就没什么个人的见面机会,他也没有特别联络自己。

「你接受对谈邀请了吧?太感谢了,真是帮了大忙。」

月岛原先似乎等着洋子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半放弃地自己开了口。

「希望能帮上忙就好。」

为什么没办法好好开口呢?洋子感受到自己的嘴唇就像是挂了重物一样下垂,结果又是一阵停顿。月岛似乎深呼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想说应该先稍微讨论一下。」

「好的。」

「我和你去采访旅行时候的事情,应该要怎么说才好呢?」

「应该不用特别说吧。」

洋子好不容易拉开沉重的嘴唇回应。采访旅行。根本没想过月岛会提起那时候的事情。

「不,我觉得刻意说一下会比较好。」

「刻意?」

洋子不知为何看向窗外。清佳和小花各自搓起了雪球。小花戴着洋子借给她而过大的手套,砰砰砰拍着雪球。

「我的意思是,由你开口说出我们短时间内也有那种关系这件事情,应该会比较好吧。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恋爱,但我们想那么做所以就演变成那样,就用你的话来描述那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可以用大人的关系、小说的关系之类用词,嗯,小说的关系应该会比大人的关系来得好?

我自己的解释也是类似这个样子,这次和你的对谈我也不想说告发我的女性的坏话。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情由你来说比较好,这样的话她可能就会改变想法了。至少一般人对于她的主张的印象应该会有所改变吧,你觉得呢?我希望你先提出这个话题,大概掺杂点笑意说我们之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啊之类的……然后我就苦笑着听你这么说。哎呀虽然这样还是会有人说我就是个放荡男人啦,但总比被说什么性骚扰还是强暴之类来得好。」

玻璃门被拉开,两个人进了屋子,大概是因为雪变大了。小花尖声笑着,清佳也高声回应。

「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看。」

洋子如此回答。

在大铁锅中倒入高汤,丢下四个剥了皮的马铃薯,放在薪柴炉子上。

最后放入大量奶油,打算晚餐的时候端上桌。大概再过一小时就把猪肉块放进炉子里烤。还有沙拉和起司。洋子想着,虽然这些不怎么花工夫,但清佳和小花应该会很高兴吧。

「你这么忙,我们还来打扰……」

清佳说着。不管是降雪或者积雪的情况都已经不允许她们在外面玩耍了,所以小花正在用电视看她们带来的动物动画DVD──只要能看这个她就会心情很好了。

「你可以不用在意我们,好好工作没关系的。」

「我没有那么爱工作啦。」

洋子试着苦笑。在月岛那通电话之后,家里的电话又响了好几次,就算不刻意侧耳倾听,清佳应该也都听见了洋子迅速回绝吧。又或者是她感受到了其他事情呢?

结果洋子还是让母女两人待在客厅,自己进了二楼的书房。当然啰,毕竟也是有写到一半的稿子,所以想着还是写一下吧。要是她们在这里的时间我一直黏着她们,清佳和我大概都会很累。

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等待萤幕亮起的那段时间,听见自己脑中传来了声音。「……说老实话,月岛老师根本是个醉鬼、而且有时候实在太爱女人了。不过我一定要说,月岛老师真的是非常好、最棒的老师……」那是洋子最后一天上月岛的课时,在等同送别会的课后聚餐上洋子所发表的简短演讲。不是有人拜托她说,而是她自己开的口。

「那件事情最好不要说出来。」这是男性编辑的声音。和月岛前去采访旅行之后和他说了当时的事情,结果他是如此回应。一脸洋子说了什么非常下流的事情,而且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打断,所以也没能好好说清楚。但洋子还是乖乖照他吩咐,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再跟别人提起过。后来过了不久得到芥川赏的时候,那位编辑委托自己和月岛对谈,洋子也答应了。「我和洋子的关系是很特别的。」月岛是这么说的。那是两人对谈中的发言。「老师,这种讲法会引来误会吧?」洋子回道,而且是笑着这么说。会场是在饭店一个小厅,两人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对坐,另外有编辑们、摄影师和助手等各种工作人员──总之有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们。

洋子为了挥去记忆而起身,想着去看看马铃薯的情况好了 ──虽然肯定还在煮。才刚要下楼梯,四周忽然一片黑暗。清佳短短尖叫了一声。是停电。小花也高喊着妈妈!看来母女两人没有在一起。没事、没事的!洋子一边喊着一边走向客厅,薪柴炉子的火还微微亮着,清佳可能去了厕所,所以洋子先来到小花身边,孩子马上抱紧了洋子。

「雪堆积在树木上、太重了,所以树木会倒下来,就弄断电线了。所以才会没有电。家里有蜡烛也有油灯,没事的。」

为了让孩子安心,洋子才这么说,但其实她也相当紧张──明明这还挺常发生的。虽然想着要去拿蜡烛或油灯,但小花就是不肯放手,洋子也抱起了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孩子。孩子又小又温暖而且柔软,就好像怀里抱着的是说不定原本能一起待在这里的自己的那个孩子、又好像是抱着自己。回想起来其实很不情愿。

那时候是不情愿的,要和月岛住在同一个房间里。采访旅行是两天一夜,地点是鹿儿岛的指宿。在几乎不会遇到观光客的六月初,随便挑选的观光饭店明明还有很多空房,月岛却只跟柜台要一个房间。可以吧?毕竟是我跟洋子嘛。反正可能会在房间里喝酒聊天讲一整晚的话,两个房间太浪费了。听月岛这么说,洋子点了头,心里却不是很情愿。月岛刻意那样说明两人同房理由的态度,是从相遇起就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事情。

但还是遵从了。如果硬是要分房,反而有种对于那件事情刻意多心,更让自己感到不舒服。洋子一直自豪着月岛目前为止都会一直跟她说上许多关于小说的事情。在毫无顾忌的话语往来中有时也像是吵架,也曾经受到伤害,但那些都成为小说的粮食。月岛常对自己说:「只有洋子能让我聊到这么多。」不想破坏那个「我和洋子」的关系。

入房的时候,那天的采访已经结束了,所以他们先进房后又前往附近的闹区喝酒。不管是在居酒屋还是续摊的酒吧,月岛都和平常没有两样,洋子暂时安下心来。但一回到房间,他就突然扑到自己身上。我一直想和洋子这么做,能够这样真是太好啦。月岛散发着酒臭如此说着──就好像洋子早就已经理解会发生这种事情。

根本就无法理解。我一点都不情愿。被月岛碰触实在是恶心到不行。想从月岛的手下逃出却马上被紧紧抱住,直接把她压倒在床上。月岛吸着洋子的脖子、手掀起了洋子的毛衣揪出胸罩里的乳头,洋子放弃了抵抗。一边震撼于月岛强硬对自己做这件事情,又想着若是抵抗,那么就会变成比事实更加糟糕到无可比拟。而那个无可比拟的事实想必会伤害月岛──不,比起他,应该更加伤害我自己吧。我相信月岛、感谢自己能够认识月岛、托月岛的福理解小说这种东西,然后获得了我自己的小说方法。

月岛射在洋子体外,一边收拾着还说:「要是你怀了我的孩子可就不帅啦。」他迅速穿上衣服离开床铺,嘴里说着:「还要再喝吧?」然后打开了房间里的冰箱。洋子也连忙穿上衣服。月岛将罐装啤酒递给洋子,把自己手上的罐子递过去碰了一碰,「干杯」。那个男人真有趣呢,月岛开始说了起来。他是在说那天采访的事情,也就是居酒屋里对话的延续。洋子没办法好好回答。结果月岛问:「怎么没什么精神?累了吗?」不。洋子回答,接着拼了命装出一如往常的样子。这根本没什么,拼命这么想着。就像是两人喝酒时吵完架也会尴尬对笑然后干杯一样,只要这样撑过去就好。

还以为能撑过去。之后也还去上月岛的课,在停课后或成为小说家后,也曾见过几次面。但后来他都没再索求肉体关系。或许是因为洋子极力避免两人独处的机会,那种态度可能也让月岛有些退缩,他也没再说过什么「怎么没什么精神」之类的话。很平常的聊天,甚至会开开玩笑。但那也是一片烂泥,洋子想着。和月岛见面的时候,身体里总是塞满了一种黑色泥巴之类的东西。刚才通电话的时候也是,才不是什么大人的关系,怎么可能是什么小说的关系。那天晚上月岛的阴茎塞进自己身体里的触感始终没有消失,所以对于谈恋爱也变得消极了。我不情愿啊,我明明是不情愿的。

莫名有人轻碰自己的手,洋子忍不住尖叫了一声。是打算抱过小花的清佳。没事吧?清佳一脸认真地询问。洋子摇摇头,然后站了起来,走向亮二的遗照。

《周刊火花》委托的对谈会场是在他们出版社里的会议室。洋子抵达的时候,月岛还没到。

「真是抱歉在如此寒酸的地方……因为月岛先生现在很容易引人注目,他现在变得比先前更加有名了。」

先前打电话来的及川如此说着。这是洋子第一次见到他,是个样子看上去让人想到年轻时候月岛那种略带野心风格的青年,因为洋子没有笑,所以有些迷惘的样子。

「今天说什么都行对吧?」

洋子问着,与其说是确认,不如说是宣言。又或者是向自己确认也不一定。「当然了。」及川虽然一脸疑惑还是点了头。狭长的房间里摆了张细长的桌子,中间准备了让洋子和月岛对面坐着的椅子。依照惯例除了摄影师以外,还有五、六个编辑贴在墙边站着等月岛到来。

「我不打算帮月岛辩护,相对地会说出他对我做了什么事情。他可能会中途离席,但我打算把话说完。」

「咦!您的意思是……」

正当及川要说些什么,门外传来有人说着:「月岛光一先生到了。」洋子转了过去,门打开后墙边有个人跑了过去。月岛的脸从那个背影后面冒了出来,和洋子对上视线后笑着说了声「嗨」。

洋子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黑色泥沼越发沉重,实在无法以笑容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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