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在②-章节
月岛光一
砖红色的皮革沙发在客厅里不上不下。
虽然一样是三人座,却几乎是之前那沙发的一.五倍大。不管是不锈钢脚、皮革质感和颜色,就连陈年后增添的氛围都看起来相当糟糕。原先以为一阵子以后就会习惯了,但到现在还是难以接受。从决定购买到实际上送来为止,月岛周边的状况已经大不相同。业者把东西送进屋里来的时候,就好像是带来了散发强烈恶臭濒临死亡的巨大动物一样,现在也还是有这种感受。
月岛拿着装了红酒的玻璃杯坐在那儿,早餐晚吃的时候就会来上一杯,餐后自己倒了杯酒拿来这里。试着想像别人会如何看这样的自己。原本这个姿态应该会在电视上播放才对。三天前那个跟拍月岛的纪录片节目告知停止摄影,他们开了会以后认为稍微延期一些时间会比较好,制作人是这么说的。完全就只是讲一声决定好的事情,连道歉的言词都没有。或许他们还想着月岛应该向节目道歉吧,但月岛也没有道歉。虽然等着听对方要怎么表示延期的理由,结果对方也没有提到那点就结束了通话。与其说是延期,实际上应该是中止吧。
月岛啜饮着红酒。虽然不觉得好喝却还是在喝──简直跟叛逆期的少年一样。今天稍晚还得出门办事,那又如何呢?要是没喝酒根本做不下去──反正喝这么一点也不会醉。
文化中心讲师的工作也没了。在小荒间洋子突如其来「告发」之后,月岛在那篇报导公诸于世之前就自己向办公室报告。先前已经听说在九重咲步的报导出来以后,有十几通电话和信件联络办公室要性骚扰讲师辞职,所以觉得还是先想想应对方法比较好。因为会给你们添麻烦,如果要我辞职的话我就辞。虽然是月岛自己开口这么说的,但这也只是一种社交用语,反正他们一定会慰留我的。然而文化中心却接受了他的辞职意愿──或者应该说对方出其不意下了狠招断后逃生才对吧。
月岛一口气喝干玻璃杯中剩下三分之一的红酒,杯子倒得太猛,大半红酒都没进到嘴里,反而滴落在毛衣和沙发上。米色的毛衣瞬间有如溅满血迹,月岛啧了一声将毛衣脱下,烦躁不已地用那毛衣擦拭沙发。这时妻子夕里走了进来。
「你在干嘛?」
这语气简直像是发现他在自慰所以质询他。
「没什么。」
月岛面无表情地回应。
「怎么可能没什么。哎呀,你用毛衣擦?是红酒?」
夕里大剌剌走了过来,从月岛手里拿走毛衣。在自己眼前摊开后,看了看毛衣、看了看沙发又看向月岛。
「你又在喝酒?」
月岛愣了一愣──夕里是会这样对丈夫说话的女人吗?
「要是让人家知道你大白天就在喝酒,你也知道他们又会说些什么吧?」
或许是留意到月岛的表情,夕里转变为有些辩解的语气。
「别人要怎么知道啊,这里是八楼耶。」
一边对于「他们又会说些什么」这句话感到刺耳,月岛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可能会有隐藏摄影机……」
「谁哪时候装了那种东西啊。」
这次实在笑不出来。夕里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因为月岛乱擦而更加扩散的沙发脏污。
月岛从妻子身旁钻进了书房。
随意套上丢在沙发床上的灰色运动衣,想起还得要出门又暴躁脱下,换上了条纹衬衫。
虽然想再喝一杯,但看妻子那样子最好还是不要回去厨房吧。先前和夕里说过一次现状,在第一篇告发报导出来的时候,是月岛自己拿那本杂志给她看。因为他觉得毕竟也无法一直隐瞒,还是自己告知比较好。妻子在看见杂志封面的瞬间就脸色大变,在餐桌边的椅子坐下,月岛就在桌子另一头等着她看完那篇报导。
「要离婚吗?」
月岛半笑不笑地对抬起脸来的夕里问道。就和他在文化中心表达辞意的时候一样,只是口头上说说。说什么傻话。夕里和文化中心的职员不一样,马上就这么回答,但月岛却觉得声音实在太小声了。
「这个人说的话很奇怪。」
「嗯,对啊,就是。」
月岛思索着该怎么说。毕竟他自己在报导中也清楚说着「有男女关系是事实」。
「真抱歉,不过就跟上面说的一样,虽然的确是有男女关系,但也不是什么一般人想的那样。我不认为自己是出轨,跟那种情况不太一样。」
「我明白的。而且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夕里低着头,早已阖上了杂志。
「这种事情大家马上就会忘记的。」
「实在抱歉,真的是。但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果然是夕里。」
夕里略略微笑后起身,之后夫妻两人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情。被小荒间洋子告发的时候,月岛已经没再对妻子说些什么。不过只要翻开报纸就能看到周刊杂志的广告,想来妻子应该都知道吧。
猛然坐到了办公椅上。书桌一角堆叠着周刊杂志,全部都是刊载了「月岛光一性骚扰事件」报导的刊物。第一本是大篇幅刊载九重咲步告发的内容,另外还有之后跟着报导的两本。而最上面是刊登小荒间洋子告发内容的那本,这当然也是大篇幅报导。要求自己发言而且给予回答的,杂志社会自己寄来,另外两本则是自己使性子去书店到处寻找自己名字买回来的。读完报导以后也没丢掉,就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其实每天都还会重读,总觉得丢了就输了。根本无法接受这些报导想说的事情,所以我才会收集杂志、也不丢还反复阅读。
同时也追踪网路新闻和SNS。月岛自己没有在用推特或脸书之类的,不过有趣的是只要搜寻自己的名字就会跑出来很多东西,实在是相当奇妙。先前一帆风顺的时候根本不曾到处海巡,反正那些赞赏的言语就算不特别去找,也会闯进自己的眼里和耳中。这次如果自己不去找的话,甚至可以觉得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毕竟没有人会特地打电话或寄 MAIL 来跟自己说这件事情,为了其他事情而联络的人也实在相当厉害,没有半个人提起这件事。原先认为是熟人或朋友的那些人,虽然没特别责备或者询问,却也没个安慰。会安慰月岛、拥护他的反而是那些网路上没见过的人。只要追踪推特上那个「#男性才是被害者」的标签,除了责备女性愚蠢的内容以外,还能看到不少和自己有着类似经验的描述。他们大多是说「被陷害了」,月岛也如此强烈想着。
「月岛先生,那是强暴。」
这是和小荒间那场「对谈」报导的大标题,也占据了封面的一大部分。另外附上了小标题「芥川赏作家.小荒间洋子当面纠举月岛光一!」。
月岛翻开杂志页面,虽然不是头条但也几乎是差不多等级了。跨页的右边是小荒间洋子、左边是月岛的照片。小荒间紧闭双唇,而月岛则一脸错愕。实际上是呆住了。这是在那天拍的照片,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不准拍。因为原先应该是拥护自己的小荒间忽然就说出大标题那句话。
「月岛先生,那是强暴。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说清楚那件事情,所以才来这里的。」
「咦,什么?你在说什么?哪件事?」
「你先前打电话给我,强调我们是『大人的关系』,还约好对谈的时候要这样说。真是抱歉我打破约定,但我实在没办法再无视自己的心。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其他被害者,我今天会说出实际上发生的事情。」
「其他被害者?你是说你是被害者?等等,等等别再录了。」
报导中的「对谈」开头就是这样的。然后写着之后「由于月岛先生强烈要求」而暂时中断了录音,之后月岛「愤然」离席,因此对谈也不得不中止。虽然关于月岛动作的描写多少加了些记者的主观印象,但大致上是事实。这也只能离席了吧,要我面对那个突然说什么我强暴她这种疯话的女人,我要怎么冷静说话?
报导接下来的部分就是小荒间洋子的「独白」。事情是发生在二○○九年六月十三日前往指宿采访旅行的时候,小荒间洋子说日期有写在手帐本上,所以确定没错。就算是没有特别写下,她也不可能忘记那时候的日期和场所。然后相当生动地叙述了「他一副理所当然地要我跟他住饭店同一间房」,还有那天晚上「仿佛理所当然向我索求性爱」的来龙去脉。
甚至连我们在饭店柜台询问房间、和我将她推倒在床上说的话都如实重现,不管读几次都令人忍不住揪住自己的头发。但不是这样的,月岛想。写在这里的或许是表面上的事实,却完全没有写到任何内侧的东西。
会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是因为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啊。事前就知道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去采访旅行了,她不是也了解这点,还很高兴地安排计划吗!
不,就算没有想到我们会同房也是一样,那天晚上两个人会发生那种事情是非常自然的。白天的访谈相当顺利,能够找到她可以用来写小说的资料,所以我们都相当兴奋。因为那样兴奋,所以我们才会做爱。但她说什么「我是不情愿的,觉得很恶心但不知如何是好」,的确她一开始是有反抗,但我又没有行使暴力、她也没多久之后就放松了,这样的话当然是继续下去啊。男人的欲望就是如此。欲望。不,这个词汇或许不太适当。就算是欲望,也和一般这个词汇联想到的事情不一样。我希望她写出好小说,希望她写出前所未有的杰作,是这样的欲求。我一直都是在这种欲求下、为了这个欲求而行动,所以才连公司的工作都辞掉。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性欲,但并非只有那样。在跟她做爱的时候我想要相信,她之后写的小说肯定是相当好的,我想注入我的力量。力量,应该也可以代换成爱吧。就是因为她了解我这个心思,所以才停止反抗的不是吗。
对谈第二天晚上,信箱里来了封附上报导草稿的信件。上面写着小荒间洋子说的部分基本上月岛是无法修改的,但若要提出反驳或者解释的话会一起刊载,还请在后天之前回信。和九重咲步那篇报导的时候一样,因此月岛也写了跟上次相同的东西。关于欲望、关于自己这样的男人,以及那些写小说的女人之间所发生事情的复杂性。但确信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她们也都感受到了这点,或许是错误的,若针对此点他愿意赔罪。这些内容当然也有刊登在报导当中,但从告发的分量及热度看来是丝毫不引人注目,而且阅读那被列印在周刊杂志粗糙纸张上的文字又更加没有说服力,看起来就只是自我中心找借口,因此月岛实在不想去看那个部分。
下午两点过后出门。
同一层楼走廊角落那间屋子的门上,被红色喷漆画了相当猥亵的图案。大厅自动门前的地垫旁今天也有动物的粪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月岛想。总觉得这些事情全部都是针对自己的攻击。
快三点的时候,抵达接近调布车站的商务旅馆,本市所举办的文学奖评选会是今天在这里的场地进行,月岛是评选委员之一。毕竟市政府那边并没有特地联络自己,总不好自己去问,所以还是出门了──对自己说人总得要生活,而且又不是犯罪。跨进小小的电梯正要按下「关门」,便看见奔过来那穿着和服的女性,是同为评选委员的樱川瑞江。
「啊,你好。」
「啊……您好。」
樱川瑞江发现一同搭电梯的人是月岛时明显有些慌张,两人稍微打过招呼后,她马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不知是有心或无意,总觉得她在狭窄的电梯中尽可能远离月岛,几乎是黏在墙壁上。
「你最近有和小荒间小姐联络吗?」
月岛询问。由于樱川瑞江是那种态度,他的语气也略带攻击感。樱川瑞江回头的表情像是被老师责备的坏学生。
「不,没怎么……」
他知道樱川瑞江和小荒间洋子颇有交情。「没怎么」是什么意思啊,那是小说家能用的词吗?月岛忍不住在内心讽刺着。
「小荒间小姐没特别说我什么事情吗?」
「不,没有啊。」
「你看了《周刊火花》的对谈吧?」
「我、我没有特别仔细阅读。」
满嘴谎言。月岛再次无声呐喊,但可能表现在脸上了吧,樱川瑞江明显僵硬着。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很给人添麻烦耶,写成那样。」
月岛更强硬地说着。把「给人添麻烦」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感觉就得到了某种力量,虽然可能只在这电梯的小小盒子里管用。是啊,樱川瑞江微弱地说着。
「毕竟这种事情,有些部分只有当事人自己才会明白呢。」
「就是说啊,女人的心理状况那种东西,真是麻烦。就连小荒间小姐那样的人,也会变成那样呢。」
电梯停了,月岛想着是否说太多了?却没漏听先走出电梯的樱川瑞江喃喃说着「是啊」。
总觉得这样仿佛按下了个好的开关。月岛心想,虽然走出家门的时候忧郁的心情站了上风,但幸好有来评选会。一开始在这里所有人的视线和话语都有种朝着自己而来却又绕过自己掉落到地面那种气氛,在所有人──市政府办公室的三个人、樱川瑞江以及另一名评选委员文艺评论家猿渡了这些成员都到齐并挤进狭窄的会议室、开始进行评选以后,气氛就慢慢改变了。
从三年前开始,这个文学奖设立以来就一直都是月岛负责推动评选,今年也一如往常。在五篇候补作品当中,樱川瑞江和猿渡了评价都相当低的一篇只有月岛特别推崇,但最后两人都被月岛热烈说服,将那一篇列为最优秀奖。「月岛先生真的是相当厉害的阅读者呢。」樱川瑞江感慨地说着,听起来是真心话。那是当然了,月岛想。我有绝对的自信能够看出好的小说。能够用不偏颇、平等的眼睛找出会发光的东西,在这方面别说是猿渡了,比起小说家樱川瑞江当然是更加优秀。毕竟我比任何人都喜欢小说,我所有行动都是由此而行。想来除了月岛以外,在场的所有人也再次确认了这件事情。
晚上六点,月岛和猿渡了在调布车站附近铁路旁的西班牙风小酒店的小桌子前对坐。在评选会结束要走出饭店的时候,猿渡喊住了他。猿渡之前给人感觉是不太擅长与他人往来,这是第一次跟他喝酒。最近月岛总是尽量避开会受到他人瞩目的地方,因此跟着猿渡进了店家,发现里头狭窄又阴暗真是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尽可能避免坐在离店长较近的吧台,而是挑选了唯二的桌子之一。小菜就交由似乎来过很多次的猿渡去点,店家送上月岛的啤酒和猿渡的气泡酒之后,两人碰了碰杯。
「今天评选花了不少时间呢。」
月岛试着讲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猿渡马上回道:「哎呀,真是相当充实。」
这男人比月岛年长个两三岁,不管是工作方面还是外貌都只能说是「中庸」。
「我总是获益良多呢……应该说舒爽许多吧,只要聆听月岛先生明确的意见就心情舒爽。」
「哎呀,谢谢……」
难道只是为了随便聊聊所以才邀我吗?不可能吧。醋渍沙丁鱼和生火腿送了上来,两人一边吃着一边随口讲着「真好吃」、「很下酒吧」之类的,实际上味道真的是很不错,已经很久都没觉得食物好吃了。
「那还真是惨啊,月岛先生。」
秋刀鱼盘子已空、又点了一瓶白酒的时候,猿渡终于开口。
「实在是给我添麻烦。」
月岛回应的是和他告知樱川瑞江一样的话,内心想着,果然是要讲这件事情,是因为想凑热闹的好奇心吗?话说回来,这可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对自己提出这件事情。
「我对小荒间洋子真失望。」
猿渡说着。哎呀……月岛暧昧回应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真没想到她是会那样想的人。哎,虽然我只凭借她写的东西和访谈之类的认识她啦,也许她是很勉强打造出公关形象吧。哎呀真是的……说什么强暴真是太吓人了。」
「我是认为她有同意呢。」
月岛慎选着言词回答。
「说起来答应单独跟男人去旅行,应该会说要分房之类的吧。」
「是啊。」
「你和她交往了多久?」
「该说是交往吗……发生关系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看吧。」
猿渡几乎是相当兴奋,顺便帮月岛倒满酒。
「小荒间就是觉得这样很讨厌。一定是希望能继续和月岛先生你维持情侣关系吧。就是因为没能继续,伤了她的自尊心,所以一直潜伏着。然后因为这次的性骚扰事件,她就搭了顺风车。应该是这样吧。」
「我想大概是吧。就算说要继续,我毕竟也是有老婆和女儿。既然如此,一开始就跟我说不要啊……」
不可以大意!虽然如此对自己喊话,月岛还是忍不住开始多话了起来。猿渡哈哈大笑,他似乎酒力不强,已经醉了。
「男人就是这种生物啊。能上的时候就会上,人类就是这样增加的。」
「没有错!」
虽然还没醉,但月岛打算喝醉所以声音也大了起来。
「毕竟月岛先生很受欢迎啊,这是帅气税啦。文化中心的女孩也是这样吧?帅男人没办法如意变成自己的东西,所以才在那边尖叫生气。毕竟都是大人了,失恋就干脆点承认啊,去喝喝酒自己想办法处理心情啊。居然说什么性骚扰……现在怎么流行这种怪东西。」
「你这么说真是……哎呀,谢谢,我觉得心情好多了。」
月岛打从心底说出这些话,总觉得猿渡帮自己说出了那些在写辩解话语时虽然有想到却没有打算写出来的事情。而且是由他人之口明确说出──就算是醉醺醺而口齿不清的语调,也让人觉得果然这种想法才是正确的,没能写出这种想法的「流行」才是错误的。
白酒瓶已经空了,又再点了一瓶红酒,猿渡便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关于他担任讲师的短期大学那些女学生有多么幼稚、没常识又狡猾。猿渡提到自己曾多后悔、多么傻眼的那些经验,虽然月岛想着那就只是你被学生们藐视而已吧?但还是耐着性子聆听。等到红酒瓶也空了的时候,他的心头已经被「我也被藐视」的怒气占据心头。没错,也就是月岛光一被藐视了──藐视他的就是九重咲步,还有小荒间洋子。当然还有那些高高兴兴刊登她们「告发」内容的媒体那些家伙。
第二天久违的宿醉,虽然脑袋很重但就是想动一动,所以月岛上午骑了脚踏车出门散步。
在羽根木公园像孩子似地绕了好几圈,心情愉快地回到公寓大楼。刚进脚踏车停车场,正好要出门的女性便打着招呼:「早安啊。」是住在同一层楼差不多年纪的小野夫人。
「早安。」
月岛警戒着打招呼,小野夫妻知道月岛的工作、也知道他的全名,所以理所当然也知道这次的事情吧。
「您看到石出家的大门了吗?」
小野夫人牵着红色的菜篮脚踏车似乎正要出门,压低了声音讲悄悄话。
「喔……我看到了,那个真惨啊。」
是说那个下流的涂鸦。这么说来今天早上也还在,那种颜料大概也没办法随手就清掉吧。
「是不是有什么外面的人入侵?有其他人家门也被画吗?」
「不不……只有石出他家,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
「石出常常把猫放出来啊,虽然没有离开这栋大楼,但会在建筑物里面到处乱晃,然后在大厅尿尿大便。虽然有人去跟他说过了,但他根本不管。」
「喔,最近的确有看到粪便。所以是有人报复或者警告吗?是因为这样才去刻意涂鸦的吗?」
「也只能这么想了吧,真是让人受不了呢,虽然跟我们没关系。但是否还是跟理事会说一声比较好啊?把石出先生叫去好好说一说……」
「说得也是。」
「如果月岛先生您可以去提的话就感激不尽了。」
「喔……我会尽可能帮忙的。」
小野夫人一脸放心地笑了,骑着脚踏车离去。月岛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所措地将脚踏车放进停车架上,走向大厅。小野夫人是不知道那件事情吗?不,应该不可能不知道吧。以前见面的时候,还会开心地跟我说「你上报纸了呢」或者「我有在电视上看到你喔」之类的,「月岛光一性骚扰嫌疑」这么引人注目的句子她怎么可能没注意到。或者她并不在意?是认为帅气税就像是名人税之类的东西吗?或者她认为推特标签说得对,我是被害者──毕竟她跟月岛光一这个人很熟。
走进电梯的时候,想着这是很小说风格的事情呢。不是指自己,而是猫咪粪便和涂鸦的事情。为什么会有人知道石出把猫放出来呢?「去跟他说过的人」该不会就是小野夫人本人吧?如果要把内容扩充到五十张……不,一百张稿纸,由小荒间洋子来写的话应该会很有趣吧?
月岛边打开自家大门边想着哎呀我在想这种事情呢,我就是这种男人。
妻子不知在客厅做什么,月岛说声「我回来了」就进入自己的房间。
打开电脑确认电子邮件,除了网路商店的广告以外,最近收到的信件数量变少了。今天让人眼睛一亮的只有两封。一封是来自文化中心「小说讲座」的学生上野美江子,另一封则是昨天评选的文学奖办公室寄来的。
上野美江子的信件标题是「Re:请月岛老师继续主持『小说讲座』的连署活动」。这个标题的信件已经往来好几封,是「小说讲座」的有志学生正在进行标题那个活动,所以过一阵子就会向月岛报告情况。这次的信件来自上野美江子,她表示小荒间洋子的报导出来后,连署活动「多少受了点影响」,还有「至少再收集十个人的连署,就会去和文化中心那边协商」之类的。再十个人。那么现在到底是收集了几个人的连署呢?受到小荒间洋子影响而从连署活动抽身的学生又有多少呢?月岛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样仰慕自己并且起身行动虽然令人感激不尽,但总觉得一直收到这种信,就会被迫知道自己并不想听说的事情。
文学奖那边的标题则是「商量」。什么商量啊,读完信件后的月岛想着。但与其说是不开心,实际上这封信让他一口气消沉了下去。虽然用字遣词相当有礼婉转,但简单来说就是「商量」希望他明年起不要继续担任评选委员。似乎是因为月岛今年仍然担任评选委员,已经有许多抗议的电话和邮件涌进市政府。
月岛关掉电脑,发作性地抓起手机。找出那个委托他和小荒间洋子对谈的编辑号码,拨了电话过去。
「我是及川。」
明明以前还一起喝过酒好几次,《周刊火花》的及川却用平板如纸的声音接起电话。
「我说啊,能让我重新跟小荒间小姐对谈吗?」
月岛询问。
「嗯……这个嘛。」
「先前擅自离席真的非常抱歉,因为事出突然我实在相当震撼。我希望能好好和她谈谈,我想只要说清楚的话,有很多事情都能明白。」
「也就是说这场对谈你不是打算谢罪,而是要让你表明并非强暴啰。」
「什么让我表明……怎么这么说。我当然会道歉,只是希望能够修正这一切是误会,是她们想太多了。或者不是小荒间也没关系,一开始的九重咲步也行。嗯,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她谈谈,如何呢?」
「她是不可能的,后续的访谈和电话访问她一概拒绝,更不可能和月岛先生对谈吧。」
此时玄关那里传出声响,他有锁上大门的习惯,而那由外侧响起的声音仿佛侵蚀空间般诡异地响亮。夕里在家里,其他有钥匙的人就只有女儿。
月岛猛然挂掉电话,他非常慌张。这次骚动从一开始在他内心某个角落似乎就一直想着女儿的事情,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次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女儿。但她来了。听见那声音问「爸呢?」,脚步声也逐渐接近。月岛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房间门也打开了。
「爸,那有多少是真的?」
遥站在门前询问,仿佛是不让月岛走出房间。女儿穿着红色外套和迷幻风格图样的长裙,今年二十五岁了。最后一次见面已是一年多前。和十几岁离家的时候相比,现在的关系算是好一点,但她每年有回家一次就很好,最长也只会待个几小时。她先前似乎做过不少打工,这几年则是固定在下北泽的展演空间。那间店的老板是她的男朋友,两人好像也同居。因为她没有说得相当清楚,所以月岛和夕里都不知道那男人的名字,自然也不知道店名。
「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听见遥气势凌人的询问,月岛下意识便如此回答。
「假的?所以你是说两个女人都骗人?她们跟你往来的时间和年龄都不一样耶?那你没跟她们睡过?所以杂志上面那些你的回应也都是骗人的吗?」
面对此汹涌气势,月岛觉得自己的力气由脚底逐渐散失,明明才刚起身,又咚地坐回椅子。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强迫她们。」
「是喔。所以确实是有发生性关系的意思啰。没有强迫她们的意思是说,她们是因为想跟你上床所以才发生关系,是这样吗?」
「我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又没有对她们施加暴力,印象中也没有说过什么威胁她们的话啊,是很自然发生的。」
「自然?自然的话她们为什么会那么痛苦?」
「闭嘴啦。」
月岛忍不住怒吼。在那边说什么性行为之类的事情,亲生女儿责备父亲也太脱离常轨了吧。
「你根本就不懂!我和她们的关系是很特殊的。你又不懂写小说是什么样的事情。」
「你觉得拿出小说就什么事情都能被原谅是吧?你以为自己是神吗?」
「你闭嘴。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如果有人对我做一样的事情,你会怎么想?比方说有个音乐之神,他叫我去饭店,因为对方是神所以我实在无法拒绝,然后他把我推倒在床上、舔我的胸部、把他的东西放进我的身体,但因为他是神所以我必须忍耐。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你觉得如何?」
月岛站起来,推开女儿走出房间。看见自己的两手都在发抖,对自己说这是因为生气,因为女儿对自己胡言乱语那些东西。原先想着她会追上来却没有,或许是为了把我逼到死角,所以在我房间里寻找证据之类的东西。随便你。
走向客厅看见夕里蹲在沙发上,身体微微抖动着。她应该知道遥是来做什么的,也不可能没听见刚才两人的对吼,却丝毫没抬头。
「喂……你在干嘛啊,没事吧?」
除了手以外,声音也在颤抖。因为妻子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生了什么怪病。
「喂,夕里。」
月岛再次呼唤,夕里终于一脸呆滞抬起头来,手里拿着类似抹布之类的东西。
「我想把这个污渍弄干净。」
沙发上的夕里再次弯身。畏畏缩缩走过去,妻子想弄掉的是昨天月岛打翻的红酒痕迹。不知她是从何时起开始处理的,脏污完全没有变淡,但是周围已经出现一圈清洁剂痕迹,看上去更加糟糕。
柴田咲步
手机几乎都是关机状态。
这天早上,咲步难得又开了手机,看见关机时的留言只有一通,忍不住松了口气。虽然那是前天去面试的面包店通知不录用打工的事情。但也没有特别消沉,反而是松了口气。一方面想着得找到工作才行,但又实在不想在人前工作。想来这种心情在面试的时候也表露无遗,自己可能心中也想着希望不要被录取。
在这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缓缓从棉被中爬出、打理自己之后走向餐厅,桌上放着母亲写的便条:「冰箱里有沙拉」。打开冰箱虽然马上看见那盛装在小型玻璃碗里的东西,却没有什么食欲。但想想不吃的话又要惹人担心,只好再次拉开那刚被关上的冰箱门。将咖啡机里剩下的一杯咖啡倒进杯中,在桌边坐下。
咲步如今在爸妈家里。
并不是那个她在年轻时代居住的明大前的屋子,而是爸妈半年前评估着父亲即将退休,另外购置的仙川大楼公寓。毕竟已经没有咲步的房间,所以只能让她睡在父亲「兴趣所在」的日式房间里。
突然跑到这里来已经超过一星期,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要想一下自己身在何处……白天也常这么想。不过至少比在明大前那屋子好。要是爸妈一直住在那间房子,那我肯定会去找别的地方了,咲步想着。毕竟和月岛光一发生关系的时期,自己就是住在那里。和月岛发生关系之后,我就回到那间房子、用了浴室、用了洗手间,然后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躺下。肯定会想起那件事情。
父亲打算再工作两年到六十五岁,现在还是每天去上班。母亲在代办家务的工作网站上登录成为餐饮协助者,也常像今天这样出门。能够有独自在家的时间实在令人感激不尽。咲步表示因为和丈夫俊「想稍微拉开点距离」所以才来这里。然而不是一两天,这么长一段时间都丢下丈夫不管,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连动物医院的护理师工作都辞掉?爸妈似乎已经放弃从女儿口中问出答案,现在完全把她当成多余的人。
咲步好不容易才把沙拉吃完,发现手机电源还开着,连忙关机。明明在找打工实在不应该把手机丢在一边,但只要手机响起,就觉得心脏都要停了,还是得要避免这样的状况。
咲步沿着河边的道路走向车站。
对岸那伸展到河面上的樱花花苞已经膨胀了起来,这周末应该就会开了吧。咲步有如阅读文字般地思索着,所以那又如何呢?这才发现自己在想些什么。美味、漂亮、开心之类的感情,都已经哗啦啦从自己身上流走了。
米色风衣、牛仔裤、灰色运动衫、球鞋,就连服装也几乎每天都一样。虽然也是因为没带多少衣服来,但更重要的是不想太过显眼。裙子则是来这里之前就已经不想穿了。
像是最刚开始的那通电话,咲步始终无法忘怀。就在那本周刊杂志发行后没多久,那是个在「小说讲座」上课的当期女性学生打来的电话。晚餐和丈夫吃饭的时候──桌上摆的是咕嘟咕嘟的咖喱锅,丈夫开口就只会问「没事吧?」,所以根本不是很想吃。想说至少可以离开那张桌子而安下心来接起电话,那个女人就自报姓名然后说:「告发月岛老师的就是你对吧?」
是叫什么名字呢──自己并没有见过她,应该是在咲步停课以后才去上课的人吧。咲步是七年前的学生,那时候一起上课的人应该几乎都不在了才是。但也很难说是完全没有,有人读了周刊杂志以后,确信告发者就是咲步,然后告诉现在的学生们,告诉那些非常仰慕月岛的人。虽然不知道要怎么拿到七年前的学生名册,但总之有人、或者大家分头找出了咲步的联络方式。而那个代表者女性……或者是比任何人都对咲步感到愤怒的女性就打了电话来。告发月岛老师的就是你对吧?应该回答「不是」吗?但是当下觉得浑身恶寒、只想着要挂断电话,结果还是肯定了。柴田咲步、旧姓九重咲步,被月岛光一强迫性交的「A小姐」就是自己。
之后电话也打到了动物医院。刚好是咲步在柜台,自己接起了那通电话。这次是男性打来的。「爱心动物医院您好。」咲步一如往常回应,电话另一头传来男性轻松而开朗的声音说着:「您好~」接着又说:「那个,被月岛光一性骚扰的护士小姐是在这间医院吗?」
不是,咲步回答。光要抑制声音的颤抖就用上所有力气。对方只说这样啊,明白了~就挂断电话。在柜台附近的深田医生问了「什么?」也只能拼了命将「打错了」几个字说出口。结果电话又响了起来。咲步已经无法再接起电话。明知深田医生会觉得奇怪却还是马上离开柜台,把自己关进洗手间好一段时间。之后因为有患者的饲主进门,无可奈何走了出去,结果深田医生就在走道上。
「没事吧?」
深田医生说着。很显然是来找咲步的。咲步点点头,等着深田医生吐出月岛的名字。总觉得医院里的人肯定都知道自己和月岛的事情了。
「刚才接到电话……」
「是。」
「是尾上家打来的,说摩尔死掉了。最后是在爸爸的腿上断气。因为你也很照顾摩尔,想说还是向你道个谢……」
摩尔是先前和糖尿病奋斗的老猫。每次来医院都比前一次更瘦,显然已经没多少时间,不过原先约好了明天要来看诊。
「你不舒服吗?没事吧?」
深田医生的语气比刚才还要关心,咲步再次点点头,但一点都不是没事。那天好不容易撑到下班,第二天怎么样都无法去上班,硬是要动就胃痛想吐。如果去上班的话,医院里的电话又会响起,无论是谁打来的,只要电话响起就会想尖叫。
再过一天虽然去上班了,但那时已经想着要辞职。在这种状态下工作肯定会出错,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自己害病患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回想起去院长室的情况简直要笑出来。自己告诉院长希望离职的理由是「想生孩子但工作实在太忙了」──明明自己已经拒绝丈夫那么久。虽然不知院长是否相信,总之他答应了。或许院长也感受到让咲步继续担任护理师实在过于危险。毕竟没有向深田医师也没有向其他护理师交代一声,就这样抛下一切消失,或许他们会觉得自己真是不负责任。又或者是现在文化中心的女性、还是那个陌生男性又拨电话过去找我,而我和月岛的事情大家也就都知道了,然后想着喔原来是那种女人啊而豁然开朗。
之后就尽可能都把手机关机,但却无法切掉自家电话。那电话有时会响起,每次都会感到发寒想吐,但有时是打电话来找丈夫谈事情的,所以也不能不接电话。有一次是咲步倾诉月岛之事的周刊杂志记者打来,说希望能增加后续采访,另外其他杂志也有来询问,是否能将联络方式告知他们。不。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咲步说完便挂掉电话。那天就收拾了行李离开家门,之后就一直待在爸妈家里。在出发以后打电话给丈夫告知此事,他只说了:「好,我知道了。」或许他已经发现每天自己回家的时候,咲步的感觉就像是听见电话铃声响起。又或者就像咲步专心祈祷着今天电话不要响,他也在心中祈祷希望今天回家,妻子已经不见了呢?
坐在眼前的是个女孩子,穿着类似咲步的运动服拉长款式但颜色是粉红色的洋装,一直盯着旁边爱美从自己盘子里分装给她的小盘焗烤料理。她叫做瑠里,是两岁还是三岁呢?虽然刚刚才问过却又记忆模糊想不起来。咲步想着,总之这生物对自己来说就只能说是「小小孩」吧。瑠里猛然抬起头来盯着咲步看。
「你不吃吗?」
不知是对着瑠里还是爱美,总之咲步开口问了。虽然光是被孩子盯着看就觉得畏缩。
「要吃吧?」
爱美对孩子说道。孩子缓缓摇着头,但爱美用汤匙挖了一口焗烤拿到她的嘴边,她又一口吃下。好像洋娃娃喔,咲步想着。
三个人在位于大楼二楼的家庭餐厅里,爱美是国中同学,先前正好在面包店前遇到,两人已经二十几年没见面。那天是去面试那间没被录取的面包店。两人站着讲了五分钟的话,知道爱美结婚并且住在此地,咲步也说出虽然结婚了但现在回到爸妈在这里的房子。对方邀请自己好好聊聊,一时之间想不到拒绝的借口,所以今天一起吃午餐。
「吓了我一跳,咲步你完全没变呢。」
「你也是啊。」
咲步匆促挤出笑容。国中二、三年级都和爱美同班、感情也满好的,但毕业后完全没见过面。当然也完全不知道彼此目前的状况。嗯,还没有孩子。嗯,有点吵架啦。咲步尽可能让自己和爱美说差不多的句数,三言两语只吐出能说的事情。
「什么时候开始打工?」
「咦?」
「你不是要在那间烘焙店打工吗?」
「啊,对方说不录取。」
「咦~?」
爱美天真地笑了。
「你没有工作过吗?」
「算是有啦。」
咲步并没有对爱美说自己本来是动物医院的护理师,因为这样就必须说明辞职的理由。爱美什么都不知道,咲步想。这不是爱美的错,是我自己造成的。爱美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能这样笑着和我吃饭,为何我会觉得爱美可恨呢?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是在告发月岛之前。我明明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却又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而受伤。因为想要脱离那样的状态,所以才把月岛的事情告诉周刊杂志记者,结果还是维持一样的状态。不 ──比以前更糟了。绝对不想让丈夫知情他却知道了,还有文化中心的人一定也有好几个人明白。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更糟的是知道的人都谴责我,责备我为什么要告发他。不好的是你吧。在报导刊出来以后最好不要看推特之类的喔,采访咲步的记者是这么说的。当然自己绝对不会看。但还是能够明白有人在说自己的坏话 ──比方说看丈夫的态度就能明白了。同时咲步也感受到丈夫是站在那一边的。
「……话说回来你要在这里找打工,表示是在考虑离婚?不会吧?」
爱美问道。一回神才发现孩子的小盘子里头焗烤早就消失了,现在装着可乐饼的碎片──那是焗烤套餐搭配的东西。
「这个嘛。」
咲步喃喃回应,用叉子卷动自己几乎分毫未少的义大利面。
「唉真的吗?发生了什么事?是他外遇之类的吗?」
「这个嘛。」
咲步又回了一样的话。猛然觉得眼前的两个人都是人偶,又或者是外星人,好好回应的心情已经消失殆尽。
而且实际上也只能说「这个嘛」。丈夫问了好几次,为什么先前都没说出月岛的事情。他可能觉得那件事情就像是我「出轨」吧。而且我也觉得俊就像是出轨了──仿佛他背叛了我,倾心于其他人。
互相说着那下次见啰、再联络,咲步在家庭餐厅前与爱美母女道别。
虽然可能还会像先前那样偶遇,但也不可能再像这样一起吃午餐吧。爱美大概不会联络自己,就算她有联络,我的手机也是关机的。不,我想她应该不会想再联络我了──因为我很奇怪。没错,我很奇怪。沿着河边的道路走回去,咲步思考着。
父母住的这栋楼虽然叫做大楼,不过只有六户,是连电梯都没有的小建筑物。从楼梯走到三楼,门前有个人影。咲步愣了一下,忍不住向后退,没想到对方回过头,竟然是丈夫俊。
「咲步!太好了。」
他虽然这么说,但表情看起来像是来不及逃走,朝咲步走了过来。会这样觉得是我内心的问题吗?怎么了,公司那边呢?咲步问着。俊说今天请了假。
「我想说再等一下,要是没有人回来的话我就要走了。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进来吧。」
咲步带他到餐厅,便泡起了咖啡。俊明明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间房子,却像是被关起来一样缩着身子。
「抱歉这么突然,因为电话都不通我实在很担心。」
「嗯,抱歉。我不想开手机。」
「不不没关系,我本来想打这边家里电话,但又怕爸妈会担心……」
「这样啊,抱歉。」
「你有好好吃饭吗?」
「今天在外面吃午餐,前阵子刚好遇到国中同学。」
「喔?」
这种对话根本毫无意义,咲步想着。最近在他们两人家里的时候,也都是这种对话。就算回去也一定只是做一样的事情吧。
「你讨厌我了吗?」
俊仿佛读取了咲步的心思而开口询问。
「那你呢?」
「咲步对我来说很重要,一直都是这样。现在也是,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说真的。」
咲步一语不发。重要是什么意思呢?不禁思索起这点。假装没有月岛那件事情,将来也都不提,绕过这件事情继续生活,是否就是「重要」呢?另一方面,又觉得丈夫的话语温暖了自己的身体。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害怕的事情,是丈夫会不会像发现家电产品有问题那样抛弃自己。
俊伸手拿起挂在椅子上的背包,将一本周刊杂志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咲步猛然看见了「月岛先生,那是强暴」的斗大文字,还有小标题:「芥川赏作家.小荒间洋子当面纠举月岛光一!」咲步倒抽了一口气看着丈夫。
「你看过了吗?」
听俊这么问,咲步摇了摇头。她刻意避开所有关于月岛的资讯,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的报导之后还有什么「后续报导」。
「这是昨天刊出来的,如果你觉得可以看了就看一下吧。如果真的不行,我就拿回去。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读一下内容。」
俊缓缓叙述着。
「我已经读了好几次,也重新看过你的那篇……虽然之前看了好几次,但总觉得根本就没好好看过。就好像看的时候眼前有一层薄膜。但我还是慢慢明白了,你会离家出走,大概是因为我害你孤零零一人。」
咲步看着丈夫的双唇有些笨拙,却又明确表达出某种意思地动着。
「还有这个。」
俊再次将手伸进背包里,拿出一叠装订在一起的纸张。好像是他列印出来的东西。一眼就看见「#绝不原谅性骚扰」、「# MeToo」、「#月岛先生,那是强暴」等深蓝色词汇。俊说这是推特。
「是站在你这边、用这些标签发的推文。有很多人说读了你的报导之后非常感谢你的勇气、相当支持你,也有人揭露自己的经验。甚至也有人说如果没有看到你的告发文章,就只能自己一个人怀抱着痛苦记忆了。我收集了那些推文印出来,希望你能看看。」
咲步非常惊讶──倒不完全是因为「有很多」站在自己这边的人,而是俊收集了这些推文。脑中不禁浮现丈夫在餐桌上打开电脑,一脸认真敲打键盘、挪动滑鼠的样子。
「可是……也有很多可怕的东西吧?说不是性骚扰、说我不好之类的。」
「也是有,但那很少。」
「真的吗?」
「嗯。」
俊略略嘟起嘴来别过视线,这是丈夫说谎时的表情,咲步想着。但她一点都不想责备他,回想起丈夫总在说些无关紧要谎言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身体涌出一股暖意。
「要是见到妈就很难解释。」
丈夫苦笑着先回去了。
紧紧抱着他带来的温暖,咲步在他回去之后读起了那些被列印出来的推文。
「月岛光一性骚扰之事,读了被害者的告白之后实在忍不住要发文。她在下定决心说出来之前,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痛苦。明明只是要把事情说出来,到底需要多少勇气呢。 #月岛先生,那是强暴」
「虽然有人会说什么七年前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说……之类的,但被害者可是因为那个记忆痛苦了七年耶。欺骗自己、努力忍耐,但终究无法继续忍受下去,所以才决定说出来的吧。 #绝不原谅性骚扰」
「那是强暴。我也是这么认为。那是我在研究室的事情,已经二十多年前了。我从来不曾忘记。 # MeToo」
由于推特有每则一百四十字的限制,所以有人以连续发文的形式详细描述自己的经验,要一直读下去实在颇为痛苦,但咲步还是读到最后。为什么无法拒绝?为什么不是只有一次,甚至听他的话两三次?为什么不找其他人商量?她们都用这些理由谴责自己。咲步也是这样──然而责备自己实在过于痛苦,所以拼命想着这根本没有什么、自己心里是有恋爱情感的、我也是有想要发生关系的,而她们也是如此。然而逼自己这么想,却又导致更严重的自我厌恶。
但也只能这么做。
她们也是这样,再三思考之下答案都是一样的。第二次和月岛发生关系,是在第一次的两个多星期之后。和第一次一样被叫到饭店,月岛称为「作战会议」。
先前咲步有短篇作品被挑选为候补的文学奖还没有发表结果,不过半年后另外有一本文艺杂志的新人奖截稿,月岛说要不要以应征那个奖项为目标再写一篇新作品呢?想为此给咲步一些建议,因为实在希望咲步能写出好小说。光只有上课是不够的,所以想另外约时间。
当然前往饭店的时候,确实也害怕着是不是会发生和先前相同的事情。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怎么可能会呢?月岛老师怎么可能又做那种事情。于是想着,就算发生了也没办法,因为对方是月岛老师。
毕竟性行为对月岛老师来说就是小说指导的一部分,因为在饭店房间里男女独处,不做爱实在太奇怪了。月岛如此看重自己、还特地为自己拨出时间,却独独拒绝性行为实在太奇怪了。打算写小说的人,不能够将性行为认定为过于重大的东西。进入房间以后,月岛谈了好一会儿小说的事情,然后将咲步的身体拉近。再下一次去饭店的时候,才进到房间,月岛就扑了上来。结束之后开始谈小说的事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连这些行为顺序、第二次和第三次的相异,那时候的自己都找了理由挂上。
现在回想起那时候心灵就已经封闭了,又或者是像俊说的那样,但不只是眼睛,而是有一层薄膜覆盖了整个身体,扭曲了所有感觉。
在咲步告发他的那篇报导之中,也刊载了月岛的声明。虽然那篇报导本身咲步只读过一次,但几乎每字每句都记得清清楚楚。「说我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实在是吓坏我了。我并没有使用暴力、也没有恐吓她,不管在肉体上还是言语上都没有。我与她的关系对我来说最强烈的就是希望她能够写出好小说,因此这可能和一般的恋爱不太一样,但我还是认为我们是有恋爱关系的。我并没有发现原来我们并不是都有这样的认知。关于这点我向她道歉。」读完的瞬间咲步便阖上了杂志。这种东西绝对不想看第二次,就好像一根铁棒贯穿了自己的身体。那是怒气,咲步现在清楚理解那种感受。那个时候并不明白,又或者是害怕理解。但那的确是怒气,是怒气、怒气、怒气,才不是什么恋爱情感。而且月岛应该也明白才对,而且明明就是暴力、也是恐吓,月岛明明很清楚这一点的不是吗。
在看完那些列印出来的纸张以后,咲步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发热,应该说现在除了温度以外还带有硬度。热度与硬度,咲步带着这两样东西翻开了周刊杂志。
星期天起床走向餐厅,桌上摆着铁板。
父亲已经坐下,母亲则在大碗里搅拌着面糊。
「难得嘛,好久没做了想说来煎个可丽饼吧。」
咲步看见母亲尴尬地微笑着,父亲也欲言又止地抬头看着咲步。咲步努力忍着差点要哭出来的感觉。爸妈并不知道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们知道一定有什么,而且肯定发现那不是单纯的夫妻吵架。
用铁板煎的可丽饼是咲步从小就喜欢的东西,桌上还准备了香蕉、果酱、鲜奶油;莴苣、火腿、炒蛋等,各式各样能够包在可丽饼里面的材料。今天天气很好,面南的窗子射进来的日光在铁板上打造出光影图样。
「我来煎吧。」
咲步从母亲手上接过大碗,用匙子挖起一勺面糊,在铁板上抹成一个圆形。上头一样出现了光彩的图样。
「爸要吃几片?」
「一片,啊还是两片好了。」
「妈呢?」
「一片,我想吃刚煎好的。」
「也是喔。那就先煎四片。」
咲步眼角余光瞥见母亲的微笑稍微柔和了些,想着,这是我的世界,我原本就在这里。
「对了,我今天会回家。」
咲步将可丽饼翻个面说道。
「咦?回去阿俊那里吗?」
母亲问道。
「你们和好啦?」
父亲说着。
「嗯。」
咲步点点头。
「他会来接你吗?」
「不,我今天有个地方要去。事情办完之后我就直接回去了。」
「这样啊,太好了。」
「嗯。」
「真的好吗?」
「嗯。」
咲步露出笑容,她觉得自己有顺利笑出来。早餐吃完以后,就要去见小荒间洋子。星期五的时候咲步打电话给记者,询问了联络方式。记者说取得同意之后会再联络,之后就是小荒间洋子本人打给咲步。
要去小荒间洋子在东京的工作室拜访,听她的事情,然后也会说自己的事情吧。虽然不知道这样会如何,但我想这么做,咲步想。然后我要回到丈夫身边。
池内辽子
辽子在灰色不锈钢杂物和纸堆包围的工作场所里收拾着文件,今天一整天几乎都在想内衣的事情。是要紫色的 Aubade*3,还是白色的 Myla London*4呢?
3.法国内衣品牌。
4.英国内衣品牌。
虽然觉得自己比较适合紫色,但老师一定比较喜欢白色吧?可是又担心全套都是白色蕾丝感觉不堪入目,实在很迷惘。毕竟老师经常称赞我的丰腴感实在很棒,我也对于自己容貌不像已经年过五十相当自豪,但毕竟……实在忍不住要这么想。不管花了多少钱在保养和化妆上,也不可能永远年轻貌美。
明天起就是黄金周假期,最后两天是品评彼此俳句的吟行会,要在蓼科住一天。辽子漠然转过头去,这里是私立大学的办公室,六位同事分别专注看着自己的电脑萤幕。就快到下班时间了,这个工作的好处就是几乎每天都能准时下班,相反来说就是没别的好处。但这样就够了,不用担心被裁员,也有足够收入能维持单身生活,这样就能够专心在俳句上。
辽子是这里做最久的人,上个月年满五十。没有任何人为自己庆生──毕竟没有特地告诉职场中的人,老师今年似乎也忘了。或许去吟行会的时候他会说些什么,然后晚上……
桌上的手机响了,是社团成员茑木奈美打来的。在上班时间打到私人手机这种失礼之事让人有些烦躁,不过对方若有事的话通常都是传 MAIL 或 LINE 啊。辽子内心浮现不好的预感,马上接了起来。
「你看那篇报导了吗?」
奈美忽然说出这句话。
这天晚上有四个人来到立川的居酒屋,平常每个月固定俳句聚会后的聚餐都是在这里。
辽子、奈美、糸川晓子和山田一穗,并非明明是大家聚会却只有这四个人前来,而是奈美只联络了社团成员中的这三位女性。四个人的年龄相近,五十岁的辽子最为年长,四十五岁的一穗则是最小的。
奈美是家庭主妇,晓子和一穗的工作场所都在立川,辽子从位于丰田的大学奔来所以是最晚到的。就跟平常聚餐一样,使用的是以屏风隔开的小座位,另外三人已经在那里等候。
一如往常,辽子习惯检视女人们的服装,想来她们也会看自己。奈美穿低胸、印着大片几何图样的洋装──是黛安.冯.佛丝登宝格*5吧。头发也仿佛刚上过卷子。她是召集人,想来应该是从家里过来,所以有时间打理自己。另外两位和辽子一样今天是普通的上班日,所以打扮看来都有些随兴。辽子想着,我看起来没有那么糟。黑色假两件夏季针织衫、亮灰色的宽裤,虽然并不华美但可都是 LIVIANA CONTI*6的东西。以前老师常会忽然打电话叫自己过去,所以现在也总是打理成随时都能见老师的样子,当然也包含了服装下面。
5.黛安.冯.佛丝登宝格(Diane von Furstenberg,一九四六—),比利时时装设计师。
6.义大利时尚品牌。
「就是这个。」
就在辽子的啤酒送上来后,奈美从矮桌底下拿出杂志。那不是周刊而是相当有厚度的月刊,封面除了政治事件的头条以外,还有个「特集 性骚扰实际案例集」。
晓子和一穗似乎都已经读过,辽子接过来后放在膝头上开始翻阅。除了因为点的菜一道道送上来,矮桌上实在没空间摊开书,更因为在读之前就觉得摊在桌上实在不妥。不久前文化中心小说讲座的讲师被告发性骚扰,这篇似乎是在那件事情之后,列出了各种「未被告发却四下横行的性骚扰」案例。企业、学校、医院、画廊……中间出现了「俳句社团也有」的小标题。
S小姐(28)隶属于会员大约五十多人的社团,社团本身的规模虽小,但主办H先生却是赫赫有名俳句界的大老。
「H先生『出手过』的女性有许多名。这件事情在社团内是公然的秘密。社团简直就是他的后宫,那些当事者不仅没有觉得不高兴,反而相当自豪于她们的立场。而且只要有年轻的女性会员加入,她们就会在H先生的命令下想方设法让年轻女孩和H先生独处。我也遭受这样的对待,觉得这样太可怕了所以马上退出社团。」
H先生七十多岁,社团的男性会员指出,「后宫」在他十五年前入会的时候就有了。
「每个月出刊一次的社团杂志上面刊载的句子是由H先生挑选的,不过也有『后宫』成员的句子就算没有特别好也会刊上去的倾向。而且『后宫』好像也有个什么顺序,每个月都会被挑出来的女性句子从某个时期起就会完全消失,我们男人之间就会说,啊她可能差不多要退休了。」
这看起来完全就是遭到性骚扰的女性也迫害其他人的结构。……
「这是什么?」
辽子阖上杂志。实在不想放在自己膝头上,就在桌上把封面盖下去,推回给奈美。
「这是什么啊……根本就是损害名誉,就算写成什么H先生的,只要有接触俳句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吧。」
辽子想着应该还有其他必须谈的东西吧,但总之还是先这么开口。
「S小姐应该是筿原桃子吧。」
奈美拉了一把似地接话,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辽子点点头,除此之外也没别人了。
「那个男性会员,大概是坂本先生或船桥先生,他们只写得出小学生程度的俳句,却只会出张嘴……」
一穗还在说着。
「话说回来这种采访,都是怎么联络的啊?社团成员的联络方式应该得要问我吧?」
听负责行政事务的晓子这么一问,奈美马上一口咬定:「当然是他们自己去说的啊。」
「说得也是,筿原桃子肯定会这么做。唉呀看这篇报导的人只要仔细看看就会知道是她吧?我想她一定有想到这点,就是想趁着这股风潮让自己更有名气。」
辽子也这么说。筿原桃子在离开社团以后,开始在网路上的俳句网站上投稿,在那个领域也还算是小有名气。而且那也不是因为她的句子写得多好,而是因为她年轻又长得还算漂亮。
「老师知道这篇报导吗?」
「我想应该不知道。如果他每个月都有买杂志的话可能会看到,但我想应该没有……毕竟没有写出他的名字,就算看到广告,大概也不会想到里面有提到自己吧。」
「说得也是,要是他知道的话,应该会联络我们。」
「奈美你怎么会发现的?我说这篇报导。」
「凑巧的,随便站着翻的杂志。」
「是不是应该告诉老师一声比较好。」
「嗯,我也正这么想,最好是不要引起骚动。」
「说不定坂本先生他们会刻意提呢。」
「如果还想留在社团里面,应该不会那么做吧。就算是我们逼问,大概也会说完全不知道报导的事情。」
「说不定他们本来就想离开社团呢?」
「不可能啦、不会的,毕竟都是些离开社团之后就一无所有的人啊。筿原桃子只不过是脸长得好看一点而已。」
「说得也是,可能不是记者采访,而是筿原桃子自己联络他们的。」
「哎呀反正不知道风声传到哪里了……但就看着办吧,我们处理就是了。」
「嗯,也只能这么办了。」
一瞬间四个人都沉默不语,辽子的视线在矮桌上彷徨。从竹签上取下的烤鸡肉、凉拌番茄、酪梨沙拉、美乃滋鲜虾、烧卖,桌上放的是和平常聚餐相同的菜色,大家在说话的时候随意享用,每个盘子都在不知不觉间脏得乱七八糟。
就像是上头摆了许多词汇。大家喋喋不休说着、没过多久又拼命讲下去──怒骂筿原桃子、轻视坂本先生和船桥先生,又或者是推测还有谁可能会对记者大嘴巴、如果社团里开始流传那篇报导的话该如何对应──但我们就是不提某些词汇。「出手」、「后宫」──当然我们闭口不谈这些词汇,是因为我们和老师的关系并不符合那种陈腐的词汇,辽子想着。不过就和社团里的人一样,目前大家都知道现在我们这四个人就是那所谓「后宫」的成员。这四个人当中靠频率和持续时间就可以知道老师现在最喜欢谁……先前是一穗,不过从上上个月起,老师应该都没和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上床。就连这种背地里互相明白的事情,都会影响平常四个人的强弱关系。
「要不要再点些什么来喝?」
奈美询问。辽子回答着我要啤酒,一边想着喝什么根本不重要。要是能说些别的事情就好了,想来大家──就连奈美也一样,心中大概都是这么想的。但我想我们今天晚上一定到头来还是不会说什么「别的事情」。
「大家根本都不懂。」
辽子开口。总觉得她们三人的脸稍稍扭曲了一下,或许她们可能想阻止自己,也可能是要自己把话说出口。
「不管是筿原桃子或是那些老头子,还有社团的其他人,根本就不懂我们和老师的关系。」
结果还是说得模糊不清,三个人都松了口气。就是说嘛。对啊。他们根本不懂。也纷纷点了头。
今年吟行会的主办是辽子,她要找旅馆、决定散步路线和用餐场地、安排预算。
去年也是她,想必明年也是吧。她并不是特别擅长做这些事情,甚至觉得挺麻烦的,不过这是老师拜托的所以也没办法。通常这种事情都是由年轻成员负责,但去年和前年的承办人员办事实在很糟糕,旅馆不便宜又不怎么样,惹得老师很不开心。所以他直接跟辽子说,可以拜托你吗?
老师就是这么信赖我呢,辽子想。记得有一次晓子相当自豪地说老师特别指定我承接行政业务喔,但行政业务不过就是打杂的。吟行会对社团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活动,而且老师喜欢旅行所以每年都很期待。可不是什么翻翻旅游书、评估一下预算就好,必须要能选择带有诗意的场所、理解何谓诗意,要是没能完全理解老师的喜好,根本无法做好这个工作。
假日的银座通因为开放步行而相当热闹,热闹到在这晴天下行走在人潮当中几乎都会冒汗。与辽子擦身而过的家庭,年轻爸爸抱着的小女孩挥舞着冰淇淋,冰淇淋挥过辽子今天没有绑成髻而放下的发丝。不知道那个爸爸是没注意还是装作不知道,也没道歉就这样走掉了。辽子拿出手帕擦拭头发,不知为何就是相当生气,用力地啧了一声。
「欢迎光临!」
推开高级内衣面对马路的大门,店员一如往常满脸笑容走了出来。不管是平常使用的内衣还是有特殊用途的,辽子都是在这里购买。熟悉的店员快步上前。这间店面给人感觉不是那种想纳凉的人能够轻易走入的地方,所以平常像辽子这样的老客户大概也就一两个人,不过今天是连假第一天,店里除了情侣以外还有几组女性,客人比平常多了些。在这当中受到特别待遇,心情还是好了点。
「Aubade 的新款到货了吧?」
「当然!真的非常漂亮,令人眼花呢。」
虽然已经看了好几次店家固定会送来的目录,但看到实际上的物品还是比较好。那紫色实在非常优雅,蕾丝设计也纤细优美,还仔细检查了一套的丁字裤和吊带。
「能让我看看 Myla London 吗?」
「当然!您有特别想看哪件吗?」
「嗯,白色的……」
说出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店员大概二十多岁吧,顶多刚过三十没多少,面貌可爱而且身体纤细。那件白色蕾丝的设计一定很适合这种女孩。
「我打算去旅行。」
随着店员一起走向 Myla London 的柜子,辽子仿佛找借口般说着。
「哇,好棒喔!是和……男朋友?」
「呵呵。」
这间店的认知是辽子有「男朋友」,她说虽然已经交往很久,不过两个人的想法相同,并没有要结婚。这样比较能够一直保持情侣的热度。
「要去哪里?出国?」
「不,我们都没什么时间,所以要去他在蓼科的别墅。」
「哇,真棒。那么新内衣就是要在那里……是吧。」
「嗯,我是这么打算。毕竟是出外旅行,小小的冒险感觉应该不错吧。」
「就是说啊,真的。」
辽子并不认为这是天大的谎言,而是心想这样把话说出口以后,就能认定自己和老师的关系就真的是这样。两个人的想法都是不结婚,因为这样可以一直保持情侣的热度──
辽子进入试衣间后先套上白色的胸罩,在镜子前摆出各种姿势。心想这还不坏,挺性感的。会觉得看起来不适合只是自己多心,老师一定会喜欢这款的。肯定会兴奋万分脱下这件。杂志上写成那样,他不可能会安分守己,老师一定也会表现出自己的意志。
离开店家时已接近下午三点,白天的热度沉重复盖在街道上。辽子漫无目的在路上乱晃,觉得有些饿了就走进路边的咖啡厅。早上起床后只吃了一个甜面包,还是用蔬菜汁灌下的。辽子几乎对食物没有兴趣,毕竟这会动用到她打理妆容的费用,所以饮食方面就随便了。
点了冰红茶和三明治,从包包里取出句集翻开,是林田隆的《夜之犬》。老师的句集从出道作品到最新发售的书籍她当然都读过了,不过辽子特别喜欢这本,所以外出的时候总是带在身上。
辽子加入林田隆主办的社团是在这本句集出版一年前,那是她三十五岁的时候。大约在那五年前去发廊,等待时拿到妇女杂志,对上面刊载的女性俳人产生兴趣,所以开始写起了俳句。一开始是模仿别人的作品,后来也参加了当地的俳句社团。
对于辽子来说,当时俳句还只是个兴趣。或许是那个时期和拖拖拉拉交往接近十年却没有进展的对象分手了,所以想要填补那个空缺。在年长者众多的俳句社团当中,年轻女性特别受到爱护,她纯粹对于一群人说自己的感性果然与众不同这类称赞感到开心。会去参加多摩地区由五个俳句社团集合并召集了专家来的大会,也只是顺水推舟,并没有抱持任何期待。所以由评选者遴选的「特选俳句」发表的时候,辽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和俳句,实在吓了一大跳。那名评选者就是林田隆。
后来对我来说,俳句就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呢,辽子想。老师对我说「你有着独到的感性」,和地方俳句社团那些不怎么样的年长男性对我说一样的话时,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意义。进入老师的社团不到半年,老师对我的称呼从池内小姐变成辽子,之后老师又在《夜之犬》的出版纪念宴会上悄悄靠了过来,把写着饭店和房间号码的纸片塞进我手里。
那天晚上。稍早些我就有那个预感,所以那天晚上我穿着虽然是日本牌子但也是要多花点钱才能买到的内衣(当时没有相关的知识,根本没听过什么 Aubade 之类的品牌)。老师脱掉我的黑色洋装、看见那带有珍珠光泽的浅紫色蕾丝,发出了感动的叹息声。在老师的碰触下我浑身发热,更令人兴奋的是之后我能够亲自碰触老师的肌肤。俳人林田隆的肌肤、我所尊敬而憧憬的老师的肌肤。在那瞬间我比社团里任何一个人都还要接近老师,这件事实成为我未曾体验过的感受,在我的身心中暴动。
没过多久我就知道,这样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当时仿佛女王一般的四十多岁女性,第二年就离开了社团,但我发现那一年加入的奈美、再下一年是晓子和一穗,都接二连三和老师发生了关系。但是那又如何呢?辽子想。老师原本就有妻子,而且我也不期望他成为自己一个人的。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是受到老师需要。虽然对于师母也有些罪恶感,但我爱上他了,这也没办法。没错,我爱他。包含了老师 令人困扰的地方。社会上或许会说这就是出轨,但我认为这是纯爱。奈美他们说「男性会员」在报导中说得好像我们是为了让自己的句子刊载在社团刊物上,所以和老师发生关系,但我并不是这个意图,我的心情是一种纯爱。
三明治干巴巴的实在很难吞下肚,辽子低头看着句集、抬起头来,然后又看向句集的页面。那些读过太多次而已暗记下来的句子,逐渐变成不认识的词汇、失去它们自己的意义,在脑中天女散花般飞向各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才好,在心中默念着后天、后天。
后天要再次去内衣店。后来并没有试穿紫色那款,就决定要买一套白色的,不过请店员帮忙确认尺寸以后,说是胸罩的下胸围最好要再大一个尺寸。刚好店里没有那个尺寸,虽然店员说东西到店里之后可以帮忙寄送,但辽子决定自己过去拿。毕竟想要再次试穿,而且黄金周的预定也只有吟行会。
丁字裤和吊带都是之后一起拿,所以还没付款,也就是可以直接不去拿吧,辽子试着思考。或许他们会打电话来──在制作会员卡的时候就有登记电话,但那也能够无视。只要别再去那间店就行了。
当然我不会那么做的,辽子想着。为什么要思考这种事情呢?因为内衣可能会白白浪费掉,辽子想着。毕竟这次吟行会老师又不一定会邀我,去年也是这样。在我新买的衣服下穿的也是新买的内衣,但老师根本没看我一眼。在那须高原的饭店,老师悄悄靠向我的时候,我实在是幸福无比,但老师低声对我说……而且就像是对情人告白那样略为害羞的语气,并且毫不怀疑我会拒绝──他说:「我今天晚上想跟筿原桃子独处。」
所以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奈美、一穗和晓子,在饭店宴会厅用完餐以后,我们约了筿原桃子前往老师的房间,表面上是「续摊」。一起到场的不只筿原桃子,还有其他女性会员,以及包含船桥先生与坂本先生等几位男性会员。大家一边喝着带来的酒、在老师旁边谈笑风生,一个人、一个人慢慢减少,最后留下来的是我和奈美她们,以及筿原桃子。我没有和奈美她们以外的人多说什么,但很自然就发展成这样。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家光是看气氛就能了解老师的希望。接着是晓子、一穗、奈美,最后是我离开。我们分别说是要去洗手间、去拿饮料等理由离开房间,就没再回去。如老师的希望,就剩筿原桃子和老师独处。之后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在吟行会之后,筿原桃子就没再来过社团。她在那篇杂志报导当中说「觉得这样太可怕」所以退社,从她如此轻松的语气看来,可能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不,或许就是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她才退社。
后天、后天。
这个词现在失去了原先的意义而成为咒语,但效力相当微弱,不愿回想起的记忆仍在继续上演。在那须高原的吟行会不久前,筿原桃子来找辽子商量事情。那不是社团聚会的日子,而是她另外拜托自己在立川的综合大楼里的咖啡厅会面。虽然大致上察觉到她要商量什么,但辽子已经准备好答案面对桃子。桃子是在夏天加入社团的,那时候冬天已经快要结束。那是个阴天、相当寒冷的傍晚时分,但先到达那里的桃子穿着短袖针织衫。橘色马海毛*7与白皙滑溜的肌肤实在非常相衬,大大的眼睛只淡淡画上米色眼影。鲜红的唇瓣。就光是记得这种事情。也记得自己觉得这女人果然相当了解自己的年轻与美貌而感到烦躁。
7.Mohair,指安哥拉山羊身上的被毛,得名于土耳其语,意为「最好的毛」,是目前世界市场上高级的动物纺织纤维原料之一。
「我有点弄不懂和老师之间的距离感。」
桃子用这样的叙述做为开场白,应该是一边战战兢兢地观察辽子的反应……这种暧昧的态度更加令人生气。
「老师直呼女性的名字,池内小姐是怎么看的呢?」
「怎么看……我觉得没有什么啊。」
辽子回答。这女人就连这种事情都不高兴吗?内心略略感到惊讶。
「除了辽子小姐以外,还有奈美小姐和晓子小姐……老师会叫大家名字,所以我想说这可能是俳句社团的习惯吧。但是连个小姐都不加而直呼名字,总觉得好像怪怪的。」
「可能我们的年龄有些差距吧,我是觉得很开心啦,感觉老师认可我是他的徒弟。」
「如果他对所有人都是直呼名字那我就能理解了。可是他称呼男性都是姓氏加上『先生』耶。还有女性当中也有人是以姓氏相称,像是岩崎小姐和间宫小姐……就是那些待特别久的。但这和在社团待多久应该没关系吧。」
桃子越说越像自言自语,眼神游移、也没有好好看着辽子。
「你观察得真细。」
辽子有些受不了,只好插嘴。实际上关于桃子现在说的「姓名法则」,她早就注意到了。
「我想那只是一种感觉啦,并不是特别区分大家的称呼。」
「我明白了。」
桃子这才看向辽子,淡淡笑了。真是惹人厌的表情──仿佛轻视他人、仿佛看透一切。
「要商量的就是这件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桃子才回答:「是的。」
「就这样?」
「是的。真是抱歉害您多费工夫。」
「也不是费工夫……只是吓了一跳。哎呀有解决的话就好了。」
辽子说着讽刺地笑了笑,但心中却说你骗人吧,原本是接下来才要说正事对吧。辽子看见了俳句聚会之后的聚餐,老师在餐桌下把自己的手放在桃子的手上。这种事情应该要如何看待呢?想来桃子原先应该是要问这件事情吧──如果我对于名字的事情表现出其他反应。我希望你别想太多了,我是打算这么回答。那只是老师的习惯啦,喝了酒以后因为聊得开心,旁边不管是谁都一样。如果旁边是个男人的话他还会拉过对方肩膀抱着呢,社团里没有人觉得奇怪喔。大家都很了解老师,我们社团就是这种地方。
后天。后天。
辽子用吸管啜了一口冰红茶,杯里已经没剩多少,发出巨大的滋滋声。三明治几乎没减少,喉头却十分干渴。
那本以「性骚扰实际案例」做为特集的杂志,奈美说是「刚好」、「随便站着翻」的时候看到,但一定是骗人的,辽子想。她肯定是把所有报导性骚扰案件的杂志从头翻到尾全部看过一遍。为何会这样认为呢?因为我可能也会这么做。但我选择完全不去面对。反正彻底寻找或沉默不语,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
后天。后天。后天。
别再想无聊的事情了,筿原桃子已经不在社团。所以今年的吟行会,老师可能会回到我这里。不是奈美、不是一穗、不是晓子,而是我这里。Myla London 的白色蕾丝,我会对着它许愿。
包包里的手机响了,心想可能是内衣店打电话来要说些什么,拿出来却看见手机显示「充太太」这几个字。林田充──是老师的妻子。师母是位诗人,并没有与社团往来,但有时候会需要联络老师时间安排等行政事务,所以她有辽子和晓子的电话号码。虽然不是很频繁、先前也曾接到过她的电话,现在却只有不好的预感──比接到奈美电话时还要糟糕的预感。是杂志报导的事情吗?
「池内小姐?那个,我先生他住院了。」
师母这么说。
第二天前往医院。
虽然想马上奔去,但师母表示他不是能够会见大家的状态。老师似乎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腹痛及便血而被救护车送到医院,辽子和一穗抵达医院的时候还在动手术。老师的病房是个人房,只有师母在房里。
在师母建议下,三人走向谈话室。正好看见奈美和晓子也来了,所以五个人一起坐在谈话室的窗边。
「真是抱歉,还把大家都找来了。毕竟快到吟行会的时间,所以我想说知会一声就好……我原先是这么打算的。」
师母的语气很明显相当困扰。是辽子告知奈美她们,因为觉得这是一种规矩,但师母似乎没想到她们四个人会都跑到医院来。
「老师是之前就不舒服了吗?」
奈美问着。
「该说不舒服吗……他是有说没食欲。」
「诊断结果还没出来对吧。」
一穗询问。
「哎呀,应该是癌症吧。说是肠子肿瘤破裂,我想应该已经扩散到整个腹部了吧。」
师母云淡风轻地仿佛在说陌生人的事情。
「是医生这么说的吗?」
晓子询问。结果师母轻声笑了出来。辽子见到她是在两年多前,她因为有什么事情而在俳句聚会结束后前来。听说她比老师小了一轮,那么现在应该六十岁啰。戴着银边眼镜、一脸充满知性的面貌,是身材高挑而体型过于纤瘦的女性。年轻的时候说不定很漂亮。关于老师的性关系,师母不可能完全没发现的,辽子想着。而且总觉得她一定已经看了那个「性骚扰实际案例」,大概也知道我是「后宫」成员,或许以为当下的对手只有我。她会打电话给我,也许正是因为如此。
「你们会按照顺序发问呢。」
师母嘻嘻笑着说。这瞬间不知为何辽子懂了,这个女人根本分不出我们四个人有什么差别,昨天她联络的池内辽子是这四个人当中的哪一个,想来她根本也搞不清楚。证据就是今天这女人完全没有喊过我或者其他任何人的名字。
「我爸也是这个病,所以我能够理解。手术大概能抑制多少症状之类的……大概可以短时间出院,但也没办法活多久了。我希望你们最好思考一下今后应该怎么做。实在相当抱歉……」
师母的语气相当平淡,似乎下定决心不让在场的女人看出一丝自己的情绪。辽子忍不住看向奈美她们,大家面面相觑,然后别过视线。辽子凝视着脚边的地板,淡黄色的油毡。上面有无数细小的伤痕,而里面有好几条塞满脏污,变成浅灰色的线条。
活不久了?老师会死?还有一年?半年?那么社团该怎么办呢?谁来继承呢?但是有谁?无论是谁,自己待在那个社团里有意义吗?辽子感到震撼。明明才听说老师会因病而死,自己却一点都不感到悲伤,就只有恐惧。老师死了以后,我应该如何是好呢?
后天──不,是明天了。要去拿 Myla London 的日子。明天、明天、明天。
这次换成喃喃重复这个词汇,就像是一句咒语。明明吟行会要中止了。油毡地板那脏污线条,看起来就像是 Myla London 内衣的蕾丝图样。现在真的完全失去了买它的意义,辽子踏了踏地板,就像是要踩烂那幻影蕾丝,下意识地用脚摩擦着地板。
月岛遥
中午过后母亲打了电话来,实在是迷了路,希望我去接她。问她现在在哪里,说是在下北泽车站前,真是令人傻眼。居然说什么迷路,根本就还没走出来啊。但这样说了以后,母亲又回嘴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所以遥就去接她了。遥和道生住的那间公寓,走到车站实际上根本不到五分钟。但下北泽的市区路线杂乱,的确是很难找到路。哎呀,幸好我还是叫你来了。母亲理所当然将小小的旅行包塞进遥伸出的手里,小跑步跟在遥身旁,强调自己做得对。看起来又比先前见到的时候更瘦了,她原先应该是有点丰满的身型,所以脸上憔悴的样子远比体型来得严重。眼袋下垂、妆容也怪怪的,眉毛画得过重,嘴唇还亮晶晶的。
「手机里不是有地图程序吗。」
「我没有用过啊。」
母亲回答的语气并不像是觉得丢脸、还很自豪的样子,遥苦涩地想着母亲就是这种女人。肯定是觉得除了家事以外什么都不会就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到了公寓后一语不发往楼上走,背后传来像是倒抽口气喃喃说着「就这里?」的声音。母亲是第一次来这里,当然不是自己高兴叫她来的──是因为她在电话里哭着说实在无法待在家里,所以拒绝不了。父亲被告发性骚扰之后,最近似乎有许多陌生人打恶意电话到家里,她实在是神经衰弱。父亲好像跟她说你要不要到女儿家避难一段日子。
「您好,欢迎。」
门一开,道生就走了出来。他为了今天还特地绑起长发,身上穿的不是那些花样夸张的衬衫,而是匆忙去 UNIQLO 买的白色长袖衬衫。虽然遥告诉他不用这么做,道生还是笑着说这样比较好啦。他三十岁了,比遥大五岁,性格上与其说是稳重,更像是个闲散的男人。
「初次见面,女儿受你照顾了。」
母亲打招呼的时候显然有些僵硬,毕竟一头长发、袖口又能隐约看见刺青的男人,她这辈子大概只在电视上见过吧。
「饿了吗?我可以做点简单的东西。炒饭或炒面之类的……刚刚泡了冰咖啡。」
「谢谢,我不饿……可以稍微躺一下吗,我觉得好累。」
「好啊,这边。」
遥拉起母亲的手,公寓只有1DK*8,两个人原先当成卧房的和室就给母亲使用,道生去住店里、遥则睡在外面那破沙发上。母亲进入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眼睛骨碌碌转动看着两人挂在梁上的衣服、道生的吉他以及房间角落仿佛灰尘叠在一起的书籍杂志,和刚才一样嘴里说着「就这里?」,难道是觉得我们会住在那种有客房的屋子吗?
8.有两个房间的公寓,一个是客厅/用餐/厨房区,另一个是卧室。D代表「Dining」(用餐区),K代表「Kitchen」(厨房)。
「抱歉,只有这里。」
遥粗暴地从壁橱里拉出棉被,刷地铺好。
「要不要打个电话跟爸说平安抵达了。」
虽然遥是想故意惹母亲不开心才这么说。
母亲却回答:「晚点会打。」
「爸没问题吗?他一个人。」
「没问题的。」
「说得也是,我看他应该是没问题。」
原先是想关心一下,结果还是说出这种话。关于父亲的性骚扰问题,母亲几乎没有表明自己的意见,遥也一直没想问。反正问了母亲也不会回答,就算她回答了,我大概也会比现在更加烦躁。母亲还是沉默,仿佛那棉被是个肮脏的地方,只在边边坐下。
关上纸门走到外面,道生正在餐桌边喝着冰咖啡,遥也从咖啡壶里倒了咖啡到杯子里,坐在他面前。真抱歉。遥无可奈何地这么说,而道生则回应不需要道歉啊。
「安稳点了吗?」
「不知道,反正她会睡觉吧,我铺了棉被。」
「这样说有点过分呢。」
道生笑着,为了避免纸门另一头听见,他们相当小声讨论。
「但是她真的只有看我一眼呢。」
「抱歉。」
「哎呀没关系啦,也不勉强。这样我反而比较轻松。话说回来我是不是就在店里住一阵子?白天也是。」
「你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也是可以啦。」
「那我就先这么办吧。不过也要看她待到何时。」
「也是,不知道打算待多久。要是太久的话我会赶她走。」
「哎呀……对她温柔一点啊,她也很可怜啊,毕竟又不是她的错。」
遥并不想点头。因为她觉得其实这件事情,母亲不能说是没有责任。母亲应该某种程度是知道父亲做了些什么,却又放任他。或许应该告诉道生这件事情,但就像面对母亲的时候一样,还是会迟疑着要不要对他说。在父亲性骚扰问题一开始被报导出来的时候,对着买了周刊杂志的道生大发脾气。虽然那份怒气是真的,但也有种除了生气以外放弃其他反应。那种感受大概道生也感觉到了,所以他的表情和言词才会那样模糊暧昧。
道生要负责店里餐点的前置准备,所以通常会比遥还早出门,今天又比平常更早,大概打算在母亲醒来前就消失吧。
遥还有两小时才会出门,平常处理些杂事忽地就过去的时间,今天却觉得漫长无比。要不要写个便条留给母亲,自己也早点去店里呢?才刚这么想,又想起什么似地连忙走去和室。
轻轻打开纸门,母亲在棉被里呼呼大睡。原先想着不过是在井之头线上移动几站,也不会多累吧,但实际上或许真的是相当疲惫,可能先前根本没睡好吧。
为了避免吵醒母亲,轻手轻脚从棉被旁边走过,在那叠书里面抽出了几本杂志。那是告发父亲报导的周刊杂志、刊载后续报导的杂志,还有以父亲事件做为开头编了性骚扰特集的杂志,只要有看到就全部都买来读过。自己也真是太粗心大意了,居然把这种东西随手放在要让母亲休息的房间里。
拿着杂志回到餐厅,把杂志放在桌子上,这才发现自己这阵子独自在家的时候都关在和室里面重复阅读这些杂志。心里有种义务感认为自己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加理解父亲做的事情才行,同时又觉得自己是在寻找不需要更加憎恨父亲的理由,但根本找不到那种东西。遥将杂志叠起来,装进黑色垃圾袋中塞到沙发下。不管是哪一篇报导,都早已刻划在脑海里。
最后阅读的是一本月刊上的「特集 性骚扰实际案例集」。这篇报导当中「文化中心讲师性骚扰」只出现在开头的部分,没有提出事件本身和父亲的名字,但写着让遥心头一惊的事情。里面出现了自己认识的男人:「自称音乐制作人A先生」。虽然去年病故了,但是五年前大约四十多岁,容貌「过瘦、山羊胡」穿「黑色猎装」带着「GUCCI 肩背包」,从这些特征看来肯定是赤坂规。正如同报导说「出没于女性乐团表演的场地」,遥六年前在东京市区好几个场地都见过他。
当时遥并非隶属女性乐团,高中时代组的乐团在毕业后活动一段时间后有人退团、也加入了新成员,当时只有担任主唱的玲美和主吉他遥是女性,贝斯、鼓手和另一名吉他是男性。但赤坂规很明显是看上了玲美和遥。
当时遥十九岁,玲美二十二岁,男性团员的年纪也都差不多。遥离开父母一年,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个世界的现实,现在想想根本相当无知。其他团员也是,大家都相信只要赤坂规看上我们,就能够顺利出道。对于乐团音乐表现出关心的「专业人士」明明就只有赤坂规,但是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印刷着「音乐制作人」那个职称,以及谈话时他吹嘘自己与知名公司制作的内容,根本没有人怀疑过他。
在展演空间表演过后,只要赤坂规来了,让遥与玲美随侍在侧喝酒变成一种习惯。也不管她们是否答应就被迫交换电话号码,就算没有表演的日子,他也会打电话来。一开始是遥和玲美两个人一起被找出去,之后就变成分别被找去。遥陪他吃了三次晚餐,要和那种一点都没在隐藏下流想法的中年人相处几个小时实在是相当痛苦。虽然向团员说希望他们帮忙想想办法,他们却说又没什么、忍耐点就好。就连玲美都跟男孩子们抱持相同意见,也就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了。
第四次赤坂把她叫到新大久保那边的韩国料理店,一开始就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吃完饭走出店家,他就说再陪我一下啊然后把手围上自己的腰。硬是忍着跟他走了一小段,结果进了两边都是宾馆的路。男人甚至没有征求同意就打算把遥推进宾馆里,遥挣扎着从男人手里逃走了。回到家以后、甚至那天天亮以后,腰上那种黏着男人手臂的触感都没有消失。
结果那让她脱离了乐团。几天后她告诉其他团员说自己差点就被带进宾馆里,表明以后她绝对不再跟赤坂往来、演唱会后也不会陪他喝酒,大家的关系就产生了裂痕。虽然成员没有强迫她要跟赤坂上床,却隐隐约约暗示她拒绝这件事情是对乐团和音乐的热诚不足。虽然没有明言,但玲美在那时候似乎已经跟赤坂睡过几次。我不讨厌赤坂先生啊,会工作的男人很有魅力。那时玲美对遥说这种话的神情,到现在都还能马上回想起来。不──自己那时候的情绪覆盖了记忆,只是用类似毕卡索画的女人的样貌、那种不现实又可怕的面孔,让上面的嘴巴开开阖阖说出玲美的话语。
脱离乐团之后,就连先前乐团会去的店家也都不去了,毕竟成员都会去那间店。所以就去了别的店家,就是道生的店。
结果还是留了便条给母亲就离开公寓。
道生的店家在靠东北泽那头偏离闹区的地方,晚上六点开店,遥有告诉母亲说自己晚上会在那里。冰箱里也放了食材,便条上写着都可以用,可以自己做晚餐吃。
因为说明起来很麻烦,所以告诉爸妈那是个展演空间,他们好像也相信了,但其实道生的店是间酒吧。除了吧台以外只有一张桌子,是不到十坪大小的店家。熟面孔也大多是玩音乐的人,所以吧台旁边有个小小的空间,有时候会举办小型演唱会,这才是店家的实际情况。原先是道生一个人负责的店家,现在遥也会帮忙招呼客人。
店里放着 The Police*9的音乐,是他们重新组团后于二○○八年发售的现场演唱音乐。
9.一九七七年,于英国伦敦成立的三人摇滚乐团,由主唱史汀(Sting)、鼓手斯图尔特.科普兰德(Stewart Copeland)以及吉他手安迪.萨默斯(Andy Summers)组成。
「怎么这么早。」
道生从厨房探出头来苦笑,看来正在准备料理,空气中混着肉酱和咖喱的气味。
「我要不要也睡在这里呢。」
「说什么傻话。」
遥打扫完店里、连玻璃杯都擦过一遍,也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店。不擅长做菜所以帮不上道生的忙,结果在这里也是时间多到不行。道生毕竟是道生,完全缩在厨房里丝毫不打算出来。或许我才是多余的,遥想着。
二○○八年,遥坐在吧台边思索着那年的事情。那年遥十三岁,知道 The Police 这张专辑,那时候刚对西洋音乐产生兴趣,只要网路或杂志上提到的她全部都会听过一遍。耳边响起父亲说「喔,The Police 啊」的声音。那是在早餐桌上,父亲从遥的耳边摘下了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里。爸你知道 The Police 喔?知道啊,是史汀吧,重新组团了。他们有过这样的对话。虽然父亲马上就把耳机还给遥,但也不觉得要用那个刚才塞进父亲耳朵的耳机有什么讨厌的。若是现在他做这种事情,遥大概会在他眼前把耳机丢掉吧。那时候还喜欢父亲,是父亲成为文化中心讲师的第三还是第四年。但就在那一年,那个告发父亲「那是强暴」的作家小荒间洋子开始去文化中心上课。二○○八年就是那样的年分。
父亲四十八岁的时候辞掉了大出版社的工作,遥隐隐约约明白不是什么开心的离职,似乎是因为他是个「老派编辑」。这个词汇有时用在好的方面,但也会用在令人困扰的事情上。事实上他就是被任命要从编辑部转移到广告部的时候提了离职。之后又去了其他比较小的出版社,但是和那里的上司处不来,只做了不到一年。那时候的父亲总是心情很差,家里的气氛相当灰暗。但后来他成为文化中心的讲师,空气就猛然转变,父亲开始会开朗地笑着。印象中曾听母亲说过他找到天职之类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讨厌父亲的呢?等等,或许在那之前就讨厌母亲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管她是笑、是在说话、想些什么,甚至是在唠叨遥某些事情的时候,都觉得那不是母亲而是她的「皮」在做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因此绝不向母亲说真心话,因为觉得不能将对于自己真正重要的事情告诉母亲呢?
遥是在十五岁的时候看见父亲和女性──大概三十多岁、非常优雅的人,走在一起。印象中还觉得,哎呀原来如此,所以母亲才会变成那样、所以我才不喜欢父亲啊。自从那时候起一直到不久前,自己都认定父亲出轨、他在外面有情人。但她们根本就不是情人,是父亲用他所谓的文化中心讲师「天职」得到的力量,让她们服从自己的意思。外遇还比这好太多了,真令人想吐。
记忆中有一片晴朗无云的天空,那是遥四岁或五岁的时候。幼稚园让大家在外面玩耍的时间,忽然看见一扇门、而且用手一推就开了,就只是因为这样,遥一个人跑出了幼稚园。虽然跑掉了,但并没有要做什么,要往哪里去?也只能想到自家。在平常母亲牵自己走过的道路上,因为害怕而快要哭出来,走在那似乎渐行渐远的道路上,对面忽然有个男人往自己跑过来,是父亲。父亲那天凑巧因为肠胃炎而向公司请假,明明应该正在发高烧,却因为接到幼稚园的联络而脸色大变地来找女儿。父亲发现遥,马上张开双手跑了过来,吼叫般地喊着遥的名字。虽然被父亲紧紧拥抱的时候遥哭了,但那是因为被父亲在哭泣这件事情吓到。父亲的两手就像是起重机,又巨大、又柔软而温暖的起重机。
还有另外一片天空,是黄昏渐晚的天空,那时遥十岁。那是从办公室的窗户里看到的天空,父亲站在身边,正在对男性班级导师怒吼。前一天体育课时间被老师警告不要聊天,但说话的明明是旁边那几个同学、遥并没有说话,如此辩解之后老师忽然就掌掴了遥的大腿。因为当时穿着运动服,所以被打的地方留下了老师手掌的红色印子,母亲便将这件事情告诉父亲。她可是女孩耶?父亲怒吼着。你用男人巨大的手掌,掴了女孩子的腿,你懂这个意思吗?你是知道还打的吗?父亲这么说。班级导师三十多岁,有些日子对大家特别亲切、有时候又会歇斯底里怒骂大家,所以女孩子们特别讨厌他──此时他只能低着头。虽然父亲怒气的缘由和自己的似乎不太一样,不过被打大腿也的确是非常震惊,所以父亲来怒骂老师让遥觉得很开心。在某个时期以前,父亲对遥来说就是神明。具有庞大无比的力量,在遥有困难的时候一定会来帮忙的神明。保护遥不会悲伤、不会生气、不会受到羞辱的神明。
笑死人了,遥想着。先前她才用神明这样的词汇逼问父亲。实在无法忍受他说什么写小说是这样那样,似乎是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所以就跟他说:「你以为自己是神吗?」实际上「神明」的确有巨大的力量,而他充分运用了那种力量,把女人们压倒在身下。
夜越来越深。
开店没多久,为了用餐而进到店里的客人大多已经离开,之后来的是已经在别处用过餐、或者是生活日夜颠倒的客人顶着睡眼惺忪的脸前来。今天没有乐团演奏,只有刚才有位常客弹了好一会儿古典吉他。过了十点以后的客人通常都是常客,或者是他们带来的朋友,所以道生也开始喝起了威士忌调酒。
「小遥也一起喝啊。」
常客对着和道生一起站在柜台里的遥说。遥点点头,往玻璃杯倒了姜汁汽水。
「怎么不是酒。」
「嗯,今天不要。」
以前会和道生一起在有人劝酒的时候就喝,不过自从看过父亲的报导以后,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这么做。
「咦,该不会该不会?」
另一个在吧台喝酒的常客探出身子,遥一开始没听懂意思,愣了愣之后理解而苦笑着回答「不是的」。
「咦?怀孕了?」
劝酒的男人问道。
「就说不是啦。」
「不是?真的吗?」
「哎呀道生啊你是行不行啊?」
男人们三言两语说着。
「闭嘴啦。」
道生回嘴。
「不可以这样啦,现在说这种话会被说是性骚扰喔。」
一位坐在桌边椅子的女性朝吧台方向加入对话。她的语气半开玩笑,所以男人们都笑了。遥走向厨房,感觉道生偷瞄着自己。
开店前就在播的 The Police 还在播放,是在南美洲开的演唱会。〈Message in a Bottle〉的前奏和欢呼,另一位桌边的客人也高声唱了起来。吧台边的男人提到,说到性骚扰啊。
「赤坂的事情刊在杂志上了耶。」
「咦?性骚扰吗?那家伙是诈欺犯吧。」
「也死了呢。」
「对啊,是肾脏还是肝脏?好像本来就有病。」
「好像也有老婆跟孩子喔。」
「哇!什么样的女人会生那家伙的小孩啊。」
「但他好像睡了不少耶,上面写说被害者有十几个人。」
「说是被害者也很奇怪耶,又不是被强暴。」
「哎呀,睡一觉就能出道的话我也会睡啊。」
「哈哈!跟谁睡啦。」
「道生之类的?」
「别说那种恶心话。」
笑声,道生也在笑。遥曾经和赤坂交手、遥的父亲被告发性骚扰,这些事情都只有道生知道,所以大家才会这样聊吧。道生毕竟醉了,他应该是想着自己必须小心不能曝光我的过去和我的生父是谁吧。这种事情根本稀松平常,遥想着。这种对话总是环绕在我身边,不仅仅是在这间店里,从以前就到处都有。通常我自己也会加入那些对话,而且是笑着说话。这种对话就像是一片风景,我只是当中的一部分。然而我现在看着相同的风景,就像是被迫看着刚被剥下来的动物皮。
牛仔裤后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在厨房后方蹲下、拿出手机,看见来电是「老家」而一愣。「老家」指的是家里那台固定电话,而母亲现在来我这里,就表示打来的应该是父亲。
「遥,你妈有在那边吗?」
这是父亲的第一句话。他是第一次打遥的手机,说起来他应该不知道号码,因为原本遥只有告诉母亲,看来可能有写在哪里吧。
「没有在这边,她在我们的公寓。」
遥这时还想着不知父亲找母亲有什么事情,可能是拨了母亲的手机而她没接,所以才打给自己的吧。
「所以有在那边啰。」
「我就说我现在人在店里,妈应该在公寓。」
「应该在,就表示不确定在不在啰?钥匙呢?你不可能把她关起来吧。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吧,我打过去也没有人接。」
父亲似乎相当慌张,所以搞不清楚他到底要干嘛。最后才弄明白原来母亲并不是在父亲的指示下到遥这里,而是没说自己要去哪里就默默从家里消失了。父亲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没看见她,心想可能去买东西了吧,结果到了晚上还是不见人影。刚刚好不容易才找到遥的电话号码就拨了过来。
挂掉电话的时候,父亲的不安也传染给遥。离家出走而非避难,根本不是遥所认识的母亲会做出的事情,换句话说这是相当紧急的状态。然而自己却将她一个人留在公寓里。试着拨电话也打不通,听见的是机器讯息「您所拨的号码现在没有开机,或位于没有讯号的地方」,会不会是在公寓里那房间里醒过来,做了点东西吃以后又继续睡觉呢?不,那时候母亲真的睡着了吗?会不会只是装睡呢?那么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真的在公寓里吗?她为什么来见我,有什么目的吗?她一直对于丈夫对女人们做的事情保持沉默,事到如今……
吧台边的男人们大笑着,遥从他们之间猛然窜出,连道生都来不及喊她就出了店家。下了狭窄的楼梯、在两旁店家霓虹灯照亮的小路里奔跑着。在这每天看惯的景色当中,与其说是想确认母亲安危,遥奔跑得仿佛是想离开这些景色。
就在下一个转角能看见公寓处,那傻站在街灯下的肯定就是母亲。妈!遥忍不住开口叫了一声,母亲后退了一步,想着她可能会转身就逃,遥冲上前去抓住母亲的手。
「好痛。」
母亲皱起脸来。脸上的妆虽然掉得差不多了,但身上穿的是来时的服装。
「你在干嘛?」
遥的声音在颤抖,松了口气的感觉大于怒气。
「什么……因为你一直没回来,所以我出来找你啊。」
「我不是有写便条吗?你没看吗?」
「我看啦,可是你一直没回来……」
「你又不知道店面在哪里,是打算去哪里啊?」
母亲回答不出来,有种像是薄膜似的东西轻轻覆盖在母亲的脸上。一边感到恶寒,遥重新抓好母亲的手。
「反正我们回去吧。」
「回去哪里?」
母亲抬头看着遥,那表情仿佛天真无邪又像是有些坏心眼。回去哪里?母亲似乎明白遥根本不知道答案──遥带着她,根本不想回店里也不想回到公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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