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十八年前-章节

月岛光一

麻子就在植物公园入口一侧排队买票的人龙旁,月岛在脚踏车上挥了挥手,但她没有举起手。不小心睡过头、脚踏车又在来这里的路上爆胎,找到车行修好轮胎以后才过来,已经迟到了将近半小时。

「抱歉、抱歉,幸好你有等我。」

听他说明了迟到的理由,麻子苦笑着点点头,说是刚才已经买好,把票递给月岛。对不起、实在抱歉,月岛不断低头连声道歉,去停车场把脚踏车停好之后,追上先走进大门的麻子。那是个七月初接近正午,微阴的闷热星期天。

麻子停下脚步,还以为她是在等自己,所以先行跨出一步,却听见她问:「要去哪里?」

「去哪里……没决定啊,反正是散步。」

「散步哪。」

「哎呀与其说是散步,其实是约会啦。散步约会啊?」

麻子点了点头,月岛再次跨步走出。想着走一圈之后就去隔壁的深大寺吃荞麦面,如果麻子想去就顺便去个卖甜点的茶店,然后一起回公寓。今天若走这样的行程就是第二次了,上次的气氛不错,所以今天应该也行吧。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不知道是因为迟到、还是因为闷热。

哎呀,有时候就会这样啦,结果月岛还是一如往常如此想着。最近这种感觉的日子特别多,或许是因为两人交往太久了。麻子是月岛从大学时代算起交往的第二个女朋友,她比月岛小四岁,现在三十一岁在大型补习班担任英文老师。四年前由于自己负责的作家打算写个以大型补习班做为背景的小说,陪同作家前往采访资料的时候,也曾向她问过不少事情,后来两人便开始交往。

玫瑰园里的玫瑰开得稀稀落落,就连开着的花朵都似乎无法忍耐暑热而垂头丧气。以前来的时候有个在画玫瑰素描的老人,月岛和麻子坐在露台之类的地方的长椅上,开开心心地对于老人的身份和过去做出各种推测。今天没有老人,甚至完全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售票处明明排了那么多人,月岛觉得这简直就像是大家避着我们两个哪。不过月岛走上通往露台的阶梯,麻子也默默跟了上去,两人和先前一样坐在长椅上。

「好热啊。」

听月岛喃喃说着,麻子也回了声:「嗯。」

「要不要去深大寺吃个荞麦面,早点去我房间?」

「荞麦面……这个嘛。」

「不想吃荞麦面吗?还是去三鹰站看要吃什么?」

「嗯……这个嘛。」

月岛感到有些疑惑地看向麻子的侧脸,虽然不是非常华美却五官端正,是张气质高雅的脸庞。有种梦二*10笔下画的女人那种氛围,当初几乎是一见钟情。她的性格也如同外貌一般沉静,就算曾经像刚才那样对自己苦笑,两人也不曾吵过什么架。

10.竹久梦二(一八八四—一九三四),本名竹久茂次郎,日本画家、诗人。以美人画闻名,作品被称为「梦二式美人」。

「怎么啦?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月岛试着打哈哈,笑着问麻子。

「你今天为什么要骑脚踏车来?」

「咦?为什么……因为这样最快啊。」

「但结果没有比较快吧?」

「哎呀,是没错啦。」

果然她还是很在意自己迟到吗?月岛在内心略略觉得烦躁,女人真是麻烦的东西。

「又要骑脚踏车去你那边吗?双载?」

「也只能这样吧?你在后座,我骑过去?」

「但可能又会被警察抓吧?」

「没有那回……」

这么说来上次来这里然后回去房间的时候,被骑脚踏车的警察拦了下来,警告我们不可以双载。但那时候就变成由麻子骑着脚踏车、月岛跟在旁边跑,一直到看不到警察为止,两人不是还拿来当笑话说吗?

「那时候我不是有说了,别再骑脚踏车来吗?」

「抱歉,但因为快迟到了。骑脚踏车比搭公车快嘛。如果你不想双载的话,说老实话你可以自己骑没问题的。我就搭公车回去,还是要反过来也可以。」

「不是那个问题。」

麻子低着头。总觉得她像个孩子似的在闹脾气,但月岛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熬夜吗?」

旁边坐的内田突如其来这句话。月岛一开始根本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接着含糊地回了:「嗯,是啊。」月岛正在阅读其他公司最新一期的文艺杂志,刊头连载是他稍后要去拜访的小说家木村佑太郎最新长篇作品。内田大概是要问他,是不是为了向木村表达感想而连夜阅读。

两个人穿着轻松的短袖衬衫和棉布长裤搭上特级梓号列车。木村佑太郎建在八岳山脚下的别墅新居落成庆祝是今天晚上,各出版社的责任编辑都会过去,所以虽然没有相约,还是在新宿车站遇到了另一间公司负责木村书籍的内田编辑。

「再十分钟左右就到啰。」

「嗯,让我专心一下。」

月岛虽然嘴里这么说,却不是因为真的「熬夜」而感到心焦,事实上木村这篇新作品已经读到第三次了。昨天拿到杂志马上就读完、晚上又读一次,然后现在是第三次。因为实在太有趣而忍不住在脑袋中一直思考着,能够写出如此厉害小说的男人,一定要请他写这个、还有那个主题之类的事情。

火车开进茅野站,月岛阖上杂志,叹了口气。现在等同是一趟短程旅行,但因为从第一次阅读这篇小说起就一直在思考这篇小说的东西,所以一直都是正在旅行的感觉。同时月岛也发现,在读小说的期间他根本完全忘了麻子的事情。

麻子另外交了个新男朋友,是新任的数学老师,比她小三岁,她说所以和月岛就到此结束了。月岛忍住没问你是跟他睡过了吗,开口说的是那家伙不会骑脚踏车双载吗?应该不会,麻子回答的时候落了泪。为什么是你哭啊,想哭的是我好吗?月岛想着。虽然不是马上,但先前一直觉得将来的结婚对象就是麻子。

但结果月岛自己一个人回到公寓后也没有哭,之后回想起来自己几乎也没有唉声叹气,因为周末的时候习惯性翻开了从公司带回来的文艺杂志,上面刊载了木村佑太郎的新作品──马上就沉浸在小说的世界当中。真想将这件事情告诉麻子──或者是那个睡了麻子的男人,月岛想,你对我来说就是这点程度的存在而已。不,或许麻子就是感受到这点所以离我而去,这么一想又觉得她很可怜,月岛也因为这种心情而大感安慰。

下午一点后,月岛、内田以及另外两位男性编辑──屋代和浅香在茅野站月台上会合了,虽然都隶属不同的出版社,不过大家都认得彼此,所以一起搭计程车前往木村的别墅。月岛坐在副驾驶座,另外三人则在后座。

「大家都今天回去吗?」

车子一开动,内田便问大家。他二十五岁,是四个人当中最年轻的。

「当然。」

「毕竟没说我们可以留宿呢。」

屋代和浅香回答之后,月岛说:「我也是。」

「末班车好像是八点多吧,吃了饭就得赶快离开。从东京过来要两三个小时,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屋代笑了。

「不过总比住一晚还跟木村先生一起吃早餐来得好吧?」

听浅香这么说,大家同意地笑了。木村佑太郎出道的时候是有名的讨厌人,随着时光流逝他逐渐有名以后,反而变得相当具社交性。不过他还是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就不高兴,甚至闹别扭的时候还会砍掉连载中的作品,是有名难以应付的作家之一。

「话说回来晚餐要怎么办啊?是木村先生要做吗?」

「好像是三宅小姐和真行寺小姐会先去准备。」

内田说的是其他公司的女性编辑。哎呀原来如此。那就安心啦。屋代和浅香纷纷回应。「空气感觉不错啊,天气也凉。」屋代像是打圆场似的说着,可能是因为月岛一直没有加入对话。

月岛在内心轻视着他们三个人,实际上要是觉得「到底来干嘛的」那就别来啊。就算立场上能够明白木村佑太郎对公司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作家,也没有人像我这样理解他的小说有多么美好。

在用地清楚划分的别墅地区中,那特别引人注目的木屋就是木村佑太郎的别墅。如内田所说,已经有两位女性编辑在此,端出了冰红茶和饼干。五十多岁在职许久的三宅和月岛相当熟稔,不过比内田还年轻的真行寺他就只听过名字了。新人真行寺应该没有负责过木村的作品,但她和三宅同公司,月岛推测可能是三宅带她来的吧。确实现场女人只有三宅一个的话实在很单调。

「哎呀她们已经比我还清楚家里面的格局了呢。」

木村佑太郎坐进一张看起来也是颇为引人注目的厚重皮革沙发里笑着,他比月岛年长五岁,目前四十岁单身。据说要把这间房子当成据点,而月岛去过好几次的幡谷那栋大楼则是「东京的工作室」。

「要讨论作品内容就在这里吧,就算每星期都要过来我也会来的。」

「您真是找到了个好地方呢,木屋感觉实在很棒。」

屋代和浅香脸不红气不喘地拍着马屁,木村则发表了好一会儿他购买土地的前后经纬、决定盖木屋的理由、寻找建筑师的辛劳等。方才打完招呼就进了厨房的两位女性也出来就座,三宅说:「我已经想着要住在这里呢。」听他这么说,木村更是一脸高兴。结果今天被叫过来这里的都是木村喜欢的编辑啊,月岛想着。证据就是负责新长篇作品的编辑并没有过来。他们是关系不好吗?又或者是本来还不错,却在这项工作往来当中关系变差了呢?木村佑太郎有时就会这样,他很讨厌编辑的建议或者提议之类的,做这种事情不被讨厌的大概也就只有我了吧,月岛想。

「晚上在露台那边烤肉,女生们要帮忙准备,男人就去钓鱼吧。后头有条小河,我准备了很多钓竿。」

木村这么说,四个男人便走了出去,得以从不好应付的作家手下解脱,浅香和屋代似乎松了口气。树林间小河潺潺,景色也相当不错,各自决定好地点后大家便垂下钓竿。虽然木村说运气好的话可以钓到鳟鱼,但四个人在半个多小时后依然两手空空,内田、浅香和屋代试着换地点垂钓,不知何时都已不见踪影。大概去哪里午睡了吧?月岛没有拉起鱼钩就把钓竿放在地面,在一旁坐下。

这里只有叶片沙沙声响,发现自己独自一人,才像是风吹起书页般猛然想起麻子的事情,但也只有一瞬间。月岛的脑中再次充满了木村佑太郎小说的东西,觉得来这里真是太好了。木村买了别墅、是在这样的地方、是那样的房子,感觉这些都能给予自己脑袋里的点子一些新的灵感。就像是拼图少的那一片嵌进去一样,月岛非常亢奋,再次想着麻子无法给自己这种感觉。

木村佑太郎忽地冒出来。

「你在干嘛?那些家伙都回去喝啤酒啰。」

「木村先生,您很久没回去秋田了吗?」

「啊?怎么忽然问这个。」

「您新的长篇故事里有出现一个讲秋田腔的男人,我实在非常在意那个角色。」

月岛脱口将脑中的事情说出,木村则一脸呆愣地听着月岛滔滔不绝。

考量到末班电车的时间,下午四点就在露台烤起了肉。虽然日头高挂但气温已经骤然下降,穿着短袖衬衫还会觉得有点凉。

似乎是木村拿钱请两位女性编辑去买东西,木村还交代能买多少就买多少,男人们拆开原先连包装都还完整的烧烤架组装好之后点火,烤起了肉类和蔬菜、喝着酒。

用来腌渍霜降和牛的酱汁是三宅自己做的,味道实在很棒。月岛蓦然想着,虽然包含木村在内的所有男人都相当称赞,她看起来也很高兴,但搞不好心里想着她们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花了两个多小时来到这里,却是帮忙打杂。现在虽然和大家一起喝酒,但几乎要负责烤肉、装盘、帮大家添酒、去拿饮料等,怎么看都非常忙。尤其是比较年轻的真行寺一边还要顾虑前辈三宅,所以都在帮其他人服务、自己几乎没吃。

「真行寺小姐,请用。」

月岛用夹子拿起那已经差不多熟了的烤肉,放进她的盘子。

「谢、谢谢您。」

真行寺戒慎恐惧低头的程度连月岛都觉得有点尴尬,她应该是两年前刚毕业进公司就被分发到文艺杂志编辑部吧,隐约有印象那时候同业之间还大肆流传说有可爱的女生入行了。所以她才被带来吗?看起来木村佑太郎也是今天在这里第一次跟她见面,但很明显是相当喜欢她,想来今后不管是企划还是散文之类的,如果是她来委托大概也都会接下来吧。这么一想就算是在别墅打杂、连吃东西的时间都没有,似乎也没什么关系。若是作家能够明白你阅读小说的能力,当然也会受到那名作家喜爱。但是再怎么说女人都比较有利──要是年轻又长得漂亮更是如此,月岛想着这事的同时偷看着真行寺的侧脸。

啤酒之后又开了香槟、红白酒等,大家都醉醺醺的,也开始聊起了最新长篇作品,除了月岛以外每个人都说了些大概事先就准备好的感想,月岛只是稍微附和他们。因为月岛的感想,刚才已经在河边告诉木村。木村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编辑,仿佛他在河边和月岛没有过那样的对话。木村这样的态度对自己来说……也就是说,那些构想对于自己希望木村写下一部作品的这个愿望──究竟是吉是凶目前真相未明。在河边听完月岛的话之后,木村说:「这样啊,很有趣呢。」但他的语气和表情相当平淡,并不像平常两人独处时那样,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现在小说的话题已经结束,转而谈起了有些辛辣的事情。木村的酒力不强、醉后习惯也很差。依照顺序说出「第一次性经验是几岁什么情况」这种下流游戏就是他提出的。

「我第一次的对象是床单啊。」内田说这话让大家哈哈大笑。接下来是月岛,淡淡说出记忆中的「大学一年级跟女同学」让场子一下子冷掉。屋代和浅香都说出仿佛事前就准备好的内容,三宅──月岛觉得她肯定是胡诌的,但听见她说「十八岁的时候、烟火大会穿着浴衣在河岸边」让木村高兴得很。月岛不禁感叹想着,果然老资格编辑有老资格的道理啊。最后是真行寺。

「恕我无可奉告。」

她是这么说的,脸上虽然有微笑却很僵硬。

「不可以不说啦、不可以。」

木村已经有些阴阳怪气的。

「毕竟是编辑,话还是得好好说啊。」

屋代也这么说。

「这是私人的事情,我不想说。」

真行寺如此回嘴,脸上已经失去笑容。一瞬间大家都陷入沉默。

「该不会是处女吧?」

听浅香这么说,屋代也跟着起哄吹口哨。

「哎呀,处女吗?」

木村说着。

「那就处女吧。要是这话从我口里说出来就太夸张了,真行寺小姐倒是没问题呢。」

三宅拍了拍手,是想化解尴尬吗?木村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想到真行寺小姐这么无趣呢。」

「真抱歉。」

真行寺起身进入屋子,看来应该是去洗手间,却一直都没回来。

「我也借个厕所。」

月岛说着便站起身来,因为气氛变得不太对劲。要是得有人帮这情况收拾善后,那么自己应该是最佳人选吧──毕竟刚才没有嘲笑真行寺的也就只有自己而已。虽然不想跟那些人一起拿年轻女生开玩笑下酒,不过真行寺也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婉转一点啊,月岛不禁觉得有些烦躁。

厕所在洗手间的后方,不过才打开洗手间的大门就看到了真行寺,虽然因为看到月岛进来所以假装在化妆的样子,但很显然刚刚是在哭。哎呀呀,月岛想着,像是安慰孩子那样拍了拍真行寺的背。

「再不回去的话又要被说三道四啰。」

「好的……真抱歉。」

真行寺的声音哽咽着。

「再一小时就能回去了,加油。」

月岛说着便进入厕所,或许是看到她哭泣的脸,又隐约想起麻子,然后像是要洗掉记忆般豪爽地排尿。

刚做完校稿工作的编辑部空荡荡,编辑部的人各自为了外出开会或收集资料而走出办公室,只有月岛一个人在桌前读稿子。

电话铃声响起。「那个,我是真行寺……」另一头传来细小的声音。上周末去木村佑太郎别墅之后,回来前和真行寺互换了名片。

「你好,前几天辛苦了。」

月岛一边想着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呢边应着。

「实在非常抱歉给您添了麻烦。」

真行寺说道,声音相当紧张。

「哎呀,说什么麻烦……不会啦,你是为此特地打电话来的吗?」

「一方面也是,另外有事情想找您商量。」

「嗯?商量?」

此时总编藤野走了进来,看见月岛转过来,他举起手打了个招呼后回到自己的座位。

「抱歉,现在没什么时间。」

月岛明明有空,却不知为何这样告诉真行寺。

「哎呀,这样啊,真抱歉这么突然。我之后再打吧。」

「我事情处理完会打给你的,抱歉。」

挂掉电话以后月岛想着,怎么变得这么麻烦啊。要商量什么事情明明马上听一听就好,但有种预感那不是藤野在场时能够谈的话题。

要不要出去外面打给她呢?正这么想,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不会是真行寺等不及了又打来吧?惶恐拿起话筒,是木村佑太郎心情超好地说着:「唉,是我啦。」

那星期的周末,月岛隶属的编辑部那间文艺杂志有个新人奖颁奖仪式和庆贺宴会。

好不容易处理完评选委员那几位小说家的接待工作,月岛站在颁奖仪式会场一角。饭店宴会厅中铺了红色地毯的房间里,到处都是同业人员。四下也有许多作家,刚才保险起见还是找了一下,但是并没有看见木村佑太郎。原则上他是不参加业界宴会的。

难得系上的领带令人感到闷热,月岛下意识拉了领口好几次。这星期比以往读了更多的稿子、杂志、书和小说,总觉得脑袋里有一部分还没有回到自己身上。社长在台上开始向大家打招呼,正愣愣地望着台上、思索着典礼后的步骤,忽然有人从后方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哎呀,您好。」

是三宅,上次见面是在木村佑太郎的别墅,今天她身上那袭宴会用、带着光泽的小花图样洋装,像是包装纸般包起了略为丰腴的身体。

「你知道真行寺的事情吗?」

三宅悄悄说着。

「啊?她怎么了吗?」

「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她会跟你说呢。那孩子不做啦,她在那之后就没来公司了,到今天才打电话来说她要离职。」

「咦……」

月岛忍不住扬声。不做了,这么说来先前的电话肯定就是要商量这件事情。结果月岛后来也没有打给她,因为想着如果真的有需要,她就会再打给自己吧。

「是因为在木村老师家发生的事情吗?」

「应该吧?她完全没有联络我,所以我也不确定就是了。」

「会因为那样就辞职吗?」

「无论如何她应该都不适合当编辑吧。搞不好根本不适合出社会呢,那孩子。虽然这样讲不是很好,但真是给人添麻烦。那天我好不容易把气氛炒热了,因为她又搞得大家很僵。」

三宅大肆抱怨像是要一吐先前累积的郁闷,站在前面的男人忽然回头,她才赶紧闭上嘴离开。

说得也是呢,月岛想着。应该是不适合吧,如果那点程度的事情都无法忍耐,就算是来找我商量,我大概也不会出言阻止真行寺。结果她离职啦,这样也算是为她好吧。毕竟是个美女,赶快找个男人嫁掉就是了。木村佑太郎如果知道真行寺辞职的话会在意吗?要是我得顾虑他的心情还真是麻烦。明明本来只要思考小说的事情就好,因为幼稚的女人害我工作又变多了。

最后月岛责备起真行寺,虽然心里也混着略带后悔没有听她要商量什么,不过月岛很快就把真行寺的事情扫出脑海。实际上他的脑袋里已经塞满了小说的事情。木村佑太郎表示月岛提出的主题他有兴趣,前些日子那通电话就是约好下星期要过去讨论。要从哪里说起呢?该怎么说呢?只要一直说下去,我也会和木村一样兴奋。

台上评选委员作家的讲评结束,接下来是获得新人奖的真砂夕里站到麦克风前。月岛的意识转向她,还是个大学生──二十岁,真的是个孩子。圆滚滚的脸颊、长度落在肩上的直发,穿着有如小孩在钢琴发表会上穿的那种后面有个蝴蝶结的深蓝色洋装。虽然没有真行寺或麻子那么漂亮,不过这女孩会写小说,有才能。

月岛当然已经读过获奖作品,读了好几次,而且将要成为她的编辑。要和她说些什么?要先怎么告诉她自己对于获奖作品的感想?她会用什么表情聆听我说话?

一边听着真砂夕里有些笨拙的「获奖感言」,月岛开始思考起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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