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现在前-章节

柴田咲步

虽然已是九月,但外头还是夏日阳光,咲步走在有阴影的人行道上。上个月到职的动物医院步行五分钟就有间超市,而且那间超市里有熟食区,所以对于午餐时间来说是相当宝贵的地方。

对面走来一个带着狗的人,那是柴犬,或者是有相近血缘的混种。总觉得有些奇妙,走近了才发现狗狗的后脚装着类似轮子的东西,而且带着狗的是爱心动物医院的兽医师深田医生。

「医生!」

咲步挥挥手,深田医生愣了一愣,接着也挥挥手,两人一起站到了人行道边。

「真是吓了我一跳,制服还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印象呢。所以你已经回来工作啰?」

「是的,真是抱歉……虽然我本来也想回爱心那边,但因为是我自己辞掉的,实在不好开口请你们再雇用我。」

「没关系、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

辞去爱心动物医院工作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明理由,也几乎没跟任何人告知一声就走了。想来大家一定议论纷纷,不过深田医师并没有多提。只问了咲步现在是在哪间医院工作,听她说出医院的名字以后,他说了句哎呀那里是间好医院呢。

「医生您今天休假吗?」

深田医师没有穿白袍,而是条纹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大学生。

「是上班时间啦,这孩子越来越能走了,顺势就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那个辅助工具是手工制作的吗?」

「是我做的!还不错吧?这孩子因为恶性肿瘤所以切掉脚,饲主本来想让它安乐死,但我劝他们做了这个。」

「太好了……」

「你还能活很久对吧?对吧!」

深田医师对着身旁乖乖等候的狗狗说着,又对咲步说再见啰,有空也可以联络我啊,然后离开了。狗狗虽然步伐不稳,却还是以拉着深田医师的气势跑了起来。咲步看着它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

现在工作地点的兽医师只有一位,护理师则是咲步和一位男性。

下午的诊疗时间那位男性护理师进入诊间协助,咲步则留在柜台。这里没有爱心动物医院里那种高级设施,也不会有外地患者特意前来,但对此地宠物来说是相当重要的诊所。下午三点半,候诊室的椅子上坐着猫咪、博美狗和它们的饲主。猫咪的饲主中年女性将外出包放在腿上,然后竖着手机在看。博美狗的饲主则将狗狗抱在一边,用另一手拿着周刊杂志。咲步瞥见了杂志封面上写着「性骚扰」。

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先前也曾经这样──在爱心动物医院的时候,也是自己在柜台,候诊室中正在等候的饲主拿的不是周刊杂志而是体育报,上面有月岛的照片和名字。就是因为那件事情,那原先尘封的记忆再次被唤起,由于实在无法忍耐而告发了月岛。

而如今正在把脸凑向博美犬的中年男子,手上翻阅的周刊杂志封面上写的是「你是否安全?性骚扰 100 案例集」,并没有什么「月岛光一」、「文化中心」、「小说讲座」之类的字眼。或许在正文里面会稍微提到一下,但肯定不是主要内容。月岛的性骚扰问题在社会上已经结束了,在小荒间洋子告发他之后,据咲步所知就没有针对月岛的告发了,反而是不断冒出其他人的性骚扰嫌疑和告发。如今甚至连那些的力道都变得有些微弱。咲步感受到那些因为新闻或他人讨论而关心起性骚扰问题的人,似乎差不多觉得腻了。先前周刊杂志的报纸广告上,还出现「那是性骚扰?逆向骚扰?」这种标题。虽然没有确认内容,不过推测「逆向骚扰」指的是刻意去点出「那是性骚扰」之类的事情吧。或许也有人觉得一直说什么性骚扰实在很烦。

博美狗的饲主猛然抬起头来,咲步连忙别过眼睛。男性阖上周刊杂志、抱着狗站了起来,将杂志放回柜台旁的杂志架后又拿了另一本杂志回到沙发上。没问题,咲步对自己说。那个人根本不在意我是谁,他并不知道我遇到性骚扰,而且还告发了那个人。如今偶尔还是得要这样努力说服自己。

听说月岛已经辞去文化中心的讲师工作,而且文学奖评选委员的工作也丢了,在某个短期大学的讲师工作好像也没了。辞掉文化中心讲师这件事情,是咲步回家没多久以后听俊说的,他好像是看网路新闻知道这件事情。某天早餐的餐桌上,俊随口说着他好像不当讲师啰。因为语气实在太过随兴,咲步明白他肯定评估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时机。咲步说,这样啊。虽然慢慢地能够开口和丈夫谈关于月岛的事情,但并不总是非常顺利,那时候也觉得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挤不出话语。

我也觉得他应该辞掉,俊是这么说的。我是觉得如果他想谢罪,至少也应该要辞掉讲师工作表示一下态度吧。你这样觉得吗?听咲步这么问,俊直直看着咲步说,当然啊,毕竟他做了那些事情。谢谢,咲步回答。这不是什么要跟我道谢的事情啊,俊回答,为了避免口气过强伤到咲步,他还加上了微笑。

文学奖评选委员和短期大学老师的事情不是俊告知的,而是有人打电话来说。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应该是先前也打过电话来的人,某个在文化中心上月岛小说讲座课程的人。那位女性没有报上姓名,电话一接起来就狂骂。简单来说内容就是「月岛老师被迫辞掉文学奖的评选委员了,本来应该要去短期大学当老师现在也没了,都是你害的!你是在想什么啊?害别人那么惨你很高兴吗?」,咲步没有像上次那样中途挂掉电话,一直听对方说完。原先下定决心这次要开口反驳,但最后还是不发一语挂了电话。

不过也有其他电话打来。那是一位男性,他有好好报上姓名──虽然已经忘了他叫什么,也是小说讲座的人。他说自己也是那样,因为受到月岛老师的指导,所以相当尊敬他。但我还是停掉了讲座课程,那男性说。我在月岛老师辞职前就退课了,学生当中也有些人说相信月岛老师,但我没办法。就算听了老师解释,我也觉得无法接受。我现在非常轻视他,也觉得自己不好。我在上课的时候,老师也有看上一位女性──不,应该是说我想着只不过是老师看上她罢了,明明知道她的情况应该不是很好。在酒席上她总是被迫坐在老师旁边,也知道她好像单独被老师叫出门,却又没有为她做些什么。我有在反省。

真是令人一阵发寒,看来小说讲座某个群组里面的人都知道咲步的电话号码。那个男性好像也是从群组里面知道电话的。想来肯定会有很多人说三道四吧,不过我希望你知道也有人非常感谢你,所以才打这通电话给你。男性是这么说的。谢谢你,咲步说。那时候也几乎只能对男性回答出这么一句话。怎么向我道谢呢。那人是这么说的。想来电话那头应该是和俊一样的微笑脸庞吧,咲步想着。

晚餐一如往常是俊准备的。

到现在这间医院工作以后,就能比以前还早回家,所以俊会等自己,今晚也是两个人一起用餐。放了许多蔬菜的猪肉凉拌寿喜烧、汤料是豆腐和蛤蜊的韩国风汤品,俊最近还买了食谱书,厨艺越来越高明,看来会超越咲步。

两个人餐后收拾好东西,俊问:「要去吗?」咲步回答:「好啊。」如今每天晚餐后都会到附近散步。刚开始是咲步从老家回来后没多久,喃喃说着「有点想去走走呢」,所以俊陪着她,后来便养成了习惯。

在手臂和脖子喷上大量防蚊液,穿着拖鞋出门。毕竟没有要跑步,只是随兴散步,所以是穿拖鞋而非球鞋,不过实际上每天晚上都一回神才发现走了挺远的。

和白天相比,夜风还是带些凉意,选择与昨晚相反的方向走在河岸边的道路上。走的时候要往哪里、在哪里转弯,完全看那天当下的心情去决定。感觉这个时候交谈的言语比吃饭的时候还要多,或许是因为都是些自然聊起来的话。说沿岸房屋跃出围栏的花朵名字、说路灯照射不到的河岸边有戴着头灯牵狗散步的人,也说了遇到深田医师的事情。

「真是太好了。」

俊这么说。那是指断脚的狗能走路,还是指咲步偶然遇见深田医师,又或者是深田医师没有追问任何事情单纯为咲步回去当护理师感到开心的事情?因为无法确定,所以咲步思索了一会儿该怎么回答。

「……很好吧?」

俊体贴地再次说着。

「嗯,很好。」

咲步微笑着,内心想的是,无论俊指的是哪件事情,的确都「很好」。

今天晚上过了桥,经过几间住宅后是一整片田地与杂木林,两人往那中间的栈道走去。

这一带是自然保护区域,杂木林与田地交界之地是水道,六月底的时候会有萤火虫飞舞。因为知道这件事情而曾来看过,这里还有萤火虫吗?今年还会在此飞舞吗?咲步想着。

「萤火虫……」

在水道旁走着,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于是相视而笑。

「我们是几年前来看的啊?」

咲步说着。

「搬过来的那年,应该是三年前吧。」

俊回答。

「三年前啊。」

有可能在这三年内,萤火虫就都没了吗?应该不至于吧,咲步想着,是我们自己忘了,但萤火虫今年夏天应该也有在这里飞舞才是。

我们受了伤。

咲步突然理解了这件事情。

会这样想,是因为同时感受到那个伤口慢慢地修复,但是还没有完全愈合。我们受了伤。不只是我,「那件事情」也伤了俊。而我们现在每天晚上慢慢走路、慢慢谈话,一边寻找着能聊些什么,一边确认今天又比昨天能说得多些、慢慢可以说更多事情,然后缓缓治疗那个伤口。

两人踏上与来时不同的道路,往回家方向走去。啊对了,俊忽然开口。

「你星期天要去座谈会吧?」

「嗯。」

小荒间洋子出了新书,为了宣传而在神乐坂的综合大楼举办座谈会。

「我可以一起去吗?」

「咦?可以啊,当然。」

咲步有些惊讶。俊当然知道小荒间洋子是谁──知道她是小说家、是月岛性骚扰被害者之一,也知道咲步去见过她了。告诉俊说自己要去见小荒间洋子的时候,他也贴心地说:「我要不要一起去呢?」──但那时觉得自己去比较好,所以回答他没关系不用。

不过明明座谈会是在公开场合举办、而且说话者和观众距离并不远,丈夫居然也打算一起去,这倒让人有点意外。

「不过这样得先读过作品呢。」

咲步半开玩笑地说着。

「啊,对喔。」

俊慌张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小荒间洋子位于青山大楼的工作室是个三角形。

当然房间也是三角形,被带进屋子的咲步忍不住四下张望,小荒间洋子笑着说:「这房间很装模作样吧?」她说这是朋友的设计,还聊了她怎么会买这间房子的事情。与其说是找借口解释这个不像工作场所的房间是怎么回事,更像是要排除咲步的紧张感吧。

有个巨大的古木桌子在房间的几乎正中央处,小荒间请她坐在那一旁的椅子也是古木。她问咲步喝咖啡还是印度奶茶好?咲步回答印度奶茶。那时四月,天气还有些凉意,啜饮着带有辛香料的温热饮料,感觉心情稳定了些。

「谢谢你愿意过来。」

小荒间洋子穿着略带厚度的长袍搭配牛仔裤,坐在咲步的对面一样啜饮着印度奶茶开口说道。

「怎么向我道谢……」

没错,这时候的咲步就和俊还有打电话给自己的男性一样,略为狐疑地如此回答。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小荒间洋子说道。明明对方的意思肯定是说我们先谈那件事情吧,咲步却突然就开口说:「我跟那个人睡过三次。」并非事先想好要这样开口,但那就像水自然从身体流出般挪动了嘴唇。小荒间洋子点点头,像是鼓励似地看着咲步。

「从一开始我被带到饭店房间,到那个人逼近我为止,我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觉得好像有点奇怪呢,但根本没想过会发生那种事情。我没办法确实回想起来,或许是我根本不愿意想起来,但与其说是我觉得月岛老师不可能做那种事情,更像是想要相信那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但确实是发生了,从那瞬间起我就变了。不再是原先的我,变成另一种别的生物、别的物体。我知道有人骂我,说我第二次和第三次也都是凭着自己的意志跟着他去了房间,但那不是我的意志,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我啊。但就算我这么说,我想也没有人可以理解。

第二次去饭店房间的时候,我也想着不会发生先前那种事情、不可能会发生的。但现在想想,或许我也明白很有可能会发生。发生也没关系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的内心大概是这样想。做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毕竟有那么多人都在做啊,根本没什么的,没事、没事、没事,有人这样对我说。那不是我自己而是其他人、某种东西,因为不这样想的话,我就会尖叫。那个不是我自己的某个人,不想让我尖叫、不想让我用力拔自己的头发、不想让我打自己或抓掉自己的皮、不想让我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第三次也是这样,那时候我非常明确想着,这不是做爱。因为这跟我知道的那种、一般人知道的做爱并不一样。睡第二次的时候,那个人告诉我,这就像是一种对话。教导小说有一定的极限,但是我们想要突破那个极限对吧?他这样征求我的同意。而我就回答了,是的。第三次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件事情。咲步是写小说的女人对吧,没错吧?那是第几次的时候呢……那个人也这样说过。是的。我也是这样回答,那也是表示同意性交,我明白那个人是做此打算才问这个问题。我是写小说的女人,所以这种事情根本没什么。我是写小说的女人,月岛老师认同这件事情,所以我们现在才会这么做。我和那个人性交的时候就这么想。」

小荒间洋子默默听着。偶尔出声表示有在听,但没有回问任何问题。咲步说得断断续续,所以在停顿好一会儿以后,她才开口询问。

「第三次以后他就没有再继续要求了吗?」

「是我没办法再去小说讲座了。只要我打算去上课,就会猛烈头痛想吐。那个人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但我根本没办法接电话。我……」

先前一直都没哭,就在这时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不再写小说了。」

小荒间洋子点点头。她的背后有扇很大的窗户,外头伸过来一枝开满花朵的樱花树枝。「我懂。」小荒间洋子说。

「我啊,拼了命想认定那是恋爱。教导他人小说,就表示就得要和对方谈某种恋爱才行。月岛在跟我睡过以后,在课堂上是这么说的。有时候也可能是做爱之类的东西,寻找没有任何人碰触过的部分,然后去碰触。写小说就是这样,他这么说。虽然是对所有学生讲话的形式,但我想他是在暗示我。而我也的确受到了暗示。

之后我还去了小说讲座的课程好一段时间,那时候我的心理状态,大概就跟你后来又去了饭店是一样的。因为我想着,如果我不去上课,那件事情就不是恋爱了。更清楚点说,那就是我被强暴了。明明本来就是强暴。

我开始埋头写小说,也接受了月岛的建言,但我非常努力避免两人独处。月岛大概也发现继续强迫我太过危险,所以就不曾继续向我索求肉体关系。

我被月岛强暴的那个采访旅行──以那次采访获得的资料写成的小说,拿到了文艺杂志的新人奖,是我的出道作品。月岛知道的时候实在高兴得无以复加,我想他的喜悦大部分是真心的。自己的学生所写的小说受到世间认定,他是真的很高兴──就算他的喜悦并不是为了我们,而是属于他的自我实现。他在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把这种事情拿来为他对我们所做的事情赋予正当性。而我也因此想着那是正当的,认为的确是有必要发生的事情。

我用写小说欺骗自己。实际上真的就是获奖以后越来越忙,只要写得越多、受到越多好评,我就可以模糊心中被强暴的记忆。我成为职业小说家以后,也曾经跟月岛对谈,很稀松平常地和他说话,还能插科打诨有说有笑。那时候我还想着,我在笑呢。但一回到家我就无法忍受了,要不是饮酒过量,不然就是根本睡不着觉必须要吃安眠药。我和你一样,为了避免尖叫、拔自己的头发或揍自己,只好喝酒、只能吃安眠药。

我想向你道谢。要真正去认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的很痛苦吧。我也是,在那件事情之后就一直扭曲着心灵生活。因为你告发了他,所以我终于可以认定那件事情──我被那个男人强暴了。

才不是什么恋爱,我明明就那么不情愿。明明每次想起那个男人碰到我的触感,我就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怎么可能是什么恋爱。才不是为了写小说而需要做那种事情。不管是为了写小说、还是为了任何事情,都不能够做为让我那么痛苦的正当理由。」

「不能把写小说做为让我那么痛苦的正当理由……」

咲步重复着这句话。点点头,然后继续说下去,就像是要填补方才所说之事的话语间空隙。小荒间洋子也继续说下去,感觉对方的话语也填补了自己话语间的空隙。

星期天从距离座谈会最近的地下铁车站走上地面,天空已经是紫色与浅蓝混合在一起的黄昏色调。

咲步和俊走进会场所在大楼的时候,距离活动开始还有段时间,但也不足以去咖啡厅消磨,所以两人走向书店,没想到小荒间洋子正好从店里走出来。哎呀!您好。打过招呼后,咲步把俊介绍给她。

「两位一起来啊,真让人高兴!」

小荒间洋子抱了抱咲步,又和俊握过手以后,就先去了后台。

「吓我一跳,没想到在活动开始前就遇到了。」

咲步对愣住的俊说着。

「能握手真是太好了。」

俊有些腼腆地说。

会场是与书店相连的活动空间,摆放在那里的椅子坐满了人。由于必须事前预约,光是要取得俊的位置就很勉强了。另外可能还有编辑之类的,有不少人站在房间的墙边。

负责当主持人的书评家先上台,在她的介绍下小荒间洋子也跟着现身。她今天穿着裙摆有异国风情刺绣的蓝色长洋装,戴着有如她标记的大圆眼镜。两个人对坐在相当舒适的椅子上,各自拿起麦克风开始座谈。

小荒间洋子最新的长篇作品主角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是位小说家、挂着大圆眼镜,读起来感觉就是小荒间自己。内容是小姑托给她带的孩子失踪然后到找到的七天内发生之事,交织着现实与幻想。主角结婚之后没多久,丈夫就发生意外身亡,这点也和小荒间洋子公开的过去相同。这么说来,故事中的主角在丈夫死去后虽然怀有身孕,却没告知任何人就堕胎的事情,也是吗?在座谈会的尾声,主持人委婉询问这件事情。

「──这个女性小说家如果就是我,这篇小说当中有多少是事实呢?我想,在意这件事情的不是读者而是我自己。」

小荒间洋子说道。

「写了多少事实?写了事实的哪个部分,又或者那真的就是事实吗?事实又是什么呢?事实和真实有何不同?我一边这样想,然后写了这篇小说。

──这回答很奸诈对吧。呵呵。堕胎的事情一直在我心里。那孩子一直沉睡在我之中 ── 不,那孩子一直醒着,偶尔还会哭泣,但我故意让房间一片黑暗、不去看他。甚至还把耳朵塞起来不去听。一直到我写了这篇小说为止。写下这篇小说,我才终于能够碰触那个孩子。

写小说这件事情,就是窥视自己的内心,窥视之后进入。就算不是私小说,而是科幻、奇幻甚至是时代小说都一样,只要是写小说,我认为就必须要进行这个工作。这次我感受到自己抵达先前没去过 ──我无法前往的深处。

若问我为什么能做到这点,我想是因为我一路写过来。书写下来,就能前往先前无法抵达的地方。用书写往下沉潜、又或者是去打开那扇门,或许也可以说是剥下一层皮、抑或赤身裸体。我自己是这么做的,虽然很辛苦也很痛,但这份疼痛能够痊愈。这个时候剥下来的皮,会因为发现、理解自己而能再生──变成比以前更加平滑、更漂亮的一层皮。」

小荒间洋子暂停了一会儿。她在说话的时候虽然没有换过姿势,但咲步发现她的视线忽然有种捕捉自己的感觉。

「今天是要帮新作品宣传,所以我本来想说这些就好。不过我临时改变了主意,我和主办单位以及主持人小山内小姐商量过,也获得了他们的允许。所以会缩短十分钟发问时间,谈一下个人的事情,就是先前造成大家讨论的性骚扰的事情。」

咲步倒抽了一口气,完全没想到小荒间洋子会在这种场合提那件事。我是被害者,小荒间洋子说道。咲步感觉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有些沉重,但是相当有力而坚强。小荒间洋子没有提出月岛的名字,只说她认为是小说恩师的那名男性强求她发生不情愿的性行为,如今过了十几年,有人透过杂志告发他。咲步的心跳加快,偷看了一眼俊,他像是敦促小荒间洋子继续说下去般盯着她。

「他所做的事情,是剥了我的皮。我最近开始这样想,他也曾经用类似的话语,赋予自己的行为正当性。他说为了让我写小说、为了让我写出更好的小说,所以要跟我做爱。我就这样活生生被他剥了一层皮。但那和我为了窥视自己的内心而剥下自己的皮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如果我爱他、想跟他发生关系的话,或许那个行为就会有他口中的那个意义。但我并不爱他、也不想跟他发生关系,这和他为了什么目的做这件事情没有关系,他做的事情就是一种掠夺、是暴力。他剥了我的皮,硬生生的。那层皮到现在都没有长回来,被剥了皮的身体和心灵现在仍然继续流血,一直刺痛着。无论怎么处理、在上面包了什么东西,底下还是一直在流血,现在也是。

我想要相信有一天上面会覆盖一层新的皮肤,但那是什么时候呢?真的会有那个时候吗?或许我得要一辈子忍受被他活生生剥皮的痛苦。那个强迫我性交的男人,说想要对我谢罪、希望我给他一个再次见面的机会。听说他也是这么对另一位被害者女性说的。但我没有接受。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一天能够接受他的谢罪,那个时间是我们决定的而不是他。」

小荒间洋子放下麦克风,俊的手轻轻碰了碰咲步的手,两人的手在椅子之间紧紧相握。就算那慢了几拍响起的掌声音量越来越大,两人也没有放手。

那天晚上咲步和俊一起入浴。

要不要一起泡澡?是咲步开的口。俊一开始似乎有点胆战心惊。

两个人泡在浴缸里相拥、亲吻,从来不知道原来热水是如此温暖又柔软,两人互吻了好几次,身体交缠在一起。一边笑着好像太心急了、边擦拭着彼此的身体,进入卧房上了床铺,再次拥抱对方。

这是咲步从老家回来后,两人第一次做爱。俊一直等着咲步自己开口,咲步则因为害怕而说不出口。一直想着要是不顺利的话怎么办?但根本没问题,那是个美好的夜晚。回想起以前觉得俊就像是温柔的毛毯,咲步想着,这是因为俊爱我、我也爱他。现在也是,一直都是。咲步感受着俊抚摸自己、同时感受自己抚摸着俊,感受到现在俊是幸福的、也因此感到幸福。真希望我也是俊的毛毯。

两人就这样睡着,咲步蓦地醒来时,窗外已天色发白。轻轻钻出床铺,下楼到厨房喝水。正想回房时又停下脚步,打开了餐具柜的抽屉。

那里叠收了许多新婚时收集而来但几乎都没有用过的餐垫,咲步从最下面抽出了红色笔记本。以前总想着丢掉就好了,却又藏在这里──俊不会发现、自己也不会看到的地方。曾经写有许多印象深刻之事、感觉能成为小说的日常生活片段的红色笔记本。

咲步坐在餐具柜前翻开笔记本,看着白色页面格线上自己的文字,仿佛看到久远以前走失猫咪的照片那样心痛。但那种疼痛马上在心跳中融化。

咲步站起身来,要是俊醒来发现我不在旁边的话,一定会很担心。回床上读这笔记本吧,要是还不想睡,就把刚才梦到的东西写下来好了。梦里面有装上轮子的狗狗,还有死掉的猫咪摩尔活力十足跑来跑去。想要把今天晚上梦到这些东西的事情写下来。然后想让丈夫看见自己写东西的样子,咲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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