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炎被水柱包围的时候，率先赶到她身边的是曙。

她趁海水还没完全平息的时候突进，强行把阳炎拉到身边。

「阳炎！」

没有回应。阳炎的制服破烂不堪，四肢无力。

「阳炎，阳炎！」

她拚命呼唤。当以为已经不行了的时候，阳炎终于稍稍睁开了双眼。

「……曙……」

「阳炎，振作点！」

阳炎断断续续地嘀咕了几声，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笨蛋，快醒啊，快睁开眼睛！」

没有反应。不管摇晃她多少次都没有回应。

潮也跑到身边。一眼便理解了眼前的惨状。

「阳炎小姐……」

曙与潮拚命想要抱起阳炎。也许是她全身脱力的原因，感觉分外的重。光是扶着她就得竭尽全力。

「丛云小姐，请帮帮忙！丛……」

潮抬起头。

丛云没有看着这边。只是一直凝视着深海栖舰的方向。

「鱼雷命中了一发，但Wa级只有一艘轻度损伤……没有击沉。」

咣Ⅱ郎声响起。丛云将炮弹装填在炮塔里面。

「我去追击。」

「哎……」

「Wa级在撤退。我要追击。」

潮目瞪口呆。曙不禁激动地大叫。

「你啊！阳炎可是保护了你啊！？保护你才会变成这样！你这态度是什么意思啊！」

尽管听见了曙的怒骂，但丛云没有将视线从敌人上移开。

「战列舰要过来了。」

「……干嘛啊。」

「战舰部队正向这边赶来。我去吸引住它们。那女孩，就拜托你们了。」

丛云发动主引擎，一边故意掀起巨大的浪花，一边追击运输船Wa级。

深海栖舰的战舰部队追赶丛云。

曙与潮被遗留在这个海域，还有失去意识的阳炎。

「……小曙，要怎么办啊？」

潮问道。

「这样下去阳炎小姐会……」

阳炎受到了严重损伤。虽然一息尚存，但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来，这样下去她就会沉没。

「是，是啊……」

曙抱起阳炎。心想必须确认她的情况。

她将耳朵靠在阳炎的嘴边。下一个瞬间，曙几乎晕倒，阳炎的身体几乎从她的手上滑落。

005

「几，几乎……没有……呼吸……」

绝望与丧失感同时侵袭她的内心。

阳炎的脸一片煞白，没有血气。嘴巴半张一动不动，嘴唇的颜色也是发青。

曙陷入了恐慌。

「该怎么办……阳炎要死了……！」

「小曙。」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连潮的声音也听不进去。无法应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不顾一切地悲叹。尽管自己的向导舰的生命灯火正在熄灭，但却只能袖手旁观，无计可施。

「振作点，小曙！」

「阳炎她……阳炎她要死了啊……！」

「我叫你振作点！！」

被潮大叫了好几次，曙才终于望向潮那一边。

「啊……」

「必须抢救阳炎小姐！」

「我，我明白了……。呃，呃，总之先送她回去吧……」

曙稍稍点了点头。她拉着阳炎的手臂，想进行拖航。

「回林加……」

「慢着慢着！」

潮急忙制止曙。

「已经几乎没有浮力了。再拉她的话会沉的！」

她说得对，阳炎身体的一半已经沉入海面之下。

「那么，该怎么办啊……」

曙脸色发青。

「明明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就会死，可是我却连拖航都做不到……」

现在两个人一起支撑着她所以才勉强浮在睡眠，但一旦想送回去的话那就绝对会沉没。就算两个人一起拖航也可以想象到同样是沉没的结果。

潮注视着曙。

「小曙……你还记得，明石小姐吗？」

「什么……？」

「明石小姐应该有教过你应急修理的方法对吧。」

在横须贺里发生的事，浮现在曙的脑海之中。

在凤翔的店里，明石手把手地教导过自己。尽管不清楚她究竟喜欢自己哪一面，但她热情地为自己讲述过。尽管明石当时半醉，但内容却没有半点含糊。

「请立即修理吧。」

潮催促道。

「请对阳炎小姐进行应急处理。」

曙感到畏缩。

「不……不行啊。而且敌人的潜水艇可能还在这里……」

「就算是这样也得救她。」

「因为我根本不是工作舰嘛。只是个驱逐舰嘛！下级的驱逐舰……」

潮并未让步。她毫不退让地大叫。

「就算是这样也请立即处理！如果我会的话我已经动手了！可是我不会！能救阳炎小姐的人就只有小曙你了啊！」

她生气了。一边生气一边眼泛泪花。

「快动手！动手！」

曙眨了好几次眼睛。

「……明白了……」

然后她用力地深呼吸了一下。想方设法驱赶悲叹的心情。

在脑海中回忆起并反覆回味明石的教导，总算记起了程序。

「听好了，潮。首先让阳炎翻过身来。」

「哎哎！？」

「背部的装备很重要。扶稳那边。」

二人合力「预备——，开始」地将阳炎的身体翻了过来。

阳炎的背部破损严重。装备的下部被挖开了一个大洞，内部零件裸露。一眼就能看出锅炉受到了严重损伤。

「记得要把装备的中心部……不对不对！」

曙摇了摇头。

「首先得给炮塔注水！」

她急忙用力弯曲机械臂。让12.7cm炮塔强行装满海水。不这样的话火可能会波及弹药，引起爆炸。即使外表看上去没有起火，也不可以大意。

「这方面这样就好……然后是……」

整备装备用的舱口连同铰链一起拆掉。首先用肉眼观察，看不出来的部分用手插进去确认。

虽然碎片刺伤了手指，但曙丝毫不顾地进行调查。

「……锅炉已经坏了。」

「怎么这样……」

「这样的话没办法让主引擎产生浮力呢。」

舰娘的推进力通过背部的锅炉与双足的主引擎来产生。虽然两者都不可或缺，但锅炉最为重要。

通过增强锅炉，可以获得更强的推进力。这么一来浮力方面也会产生余裕，但现在的阳炎并非如此。

「该怎么办……」

「…………」

曙没有回答潮的话。她拚命地思考。

「姑且先把装备卸下吧……。潮，来帮忙。」

人通过穿上装备而成为「舰娘」这种存在。曙的意图是通过卸下装备来让阳炎暂时变回一个普通的少女。

曙告诉潮「尽可能支撑起阳炎」，然后打算将背部的装备部分从制服上卸下来。

她拿起装备连接制服的掛钩，把装备拆下了一半。

突然，阳炎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呀！」

潮惊叫，曙慌忙把装备回归原位。

痉挛平息了。

「不行呢……正因为有装备现在才勉强维持着生命。要是卸下的话大概……」

曙一边擦汗一边说道。装备的中心部分里存在着使舰娘成为舰娘的物体。它给予了少女们在海上与深海栖舰对等交锋的力量。如果现在解除的话，很可能会剥夺阳炎的救生圈。

她咬紧牙关，思考了一下。

「潮……」

「什么事？」

「绕到我的背后把锅炉拿出来。」

「哎，哎！？」

「我多搭载了一个锅炉，把坏掉的换掉。」

曙在离开横须贺之前，搭载了强化型舰本式锅炉。她打算把它和阳炎那个损坏的锅炉交换。

这是明石所教导的绝技中的绝技。尽管她说极少会有人这么做，但现在別无他法。她打算不作训练地实操。

「但是，要怎么换啊……？」

「我可以的，快点！」

潮慌忙绕到曙的背后。

打开装备的舱口，让锅炉外露之后再拔出来。这期间，曙一个人支撑着阳炎的身体。

「拿出来了！」

「给我！」

曙接过锅炉，将支撑阳炎的工作交给潮。

她绕到阳炎的背后，将损坏的部件全数拔掉。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将损坏的锅炉拔了出来。

失去意识的阳炎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小曙，阳炎小姐又痉挛了……！」

「按住她！」

身体颤抖使曙无法顺利安装锅炉。她双臂用力想要强行放进去。

「快点！阳炎小姐已经……！」

「再等一下！」

把锅炉安置在装备里，将管线插进固定位置。

「搞定了！」

曙反射性地望向阳炎的脸。

和刚才相比尽管情况几乎一点没变，但痉挛已经平息，恢复了些许的生气。

「太好了……」

曙松了口气，但现在没时间磨蹭。

「开始拖航。潮，拜托你侦察潜水艇。」

「好的。」

曙抓住阳炎的手臂，缓慢地拉着她前进。这次她的身体没有下沉。

潮一边侦察周围环境，一边在二人的四周绕圈。曙她们一边慎重地提升速度，一边往林加泊地方向航行。

○

和做了个梦，有点不一样。

说不定那确实是梦，但说不定又可能是幻觉。无论如何总之有各种各样的光景在脑海中旋转，其中一部分既暧昧，但又鲜明。

阳炎身处于吴市之中。

第十八驱逐队。她首次被分配、曾经一起分享喜怒哀乐的驱逐队。霰、霞、还有不知火。驱逐队隶属轻巡洋舰神通所率领的第二鱼雷战队。还不成熟的自己在这里接受了彻底的锻鍊，学习驱逐舰的基本知识。

与同伴们所度过的那些既辛苦又快乐的日子。即使深海栖舰的威胁日益增加、知道自己正与死相伴，那份回忆也从未褪色。

（不知道未来……能不能回去呢……）

视野旋转。风景一闪一闪地变化，由濑户内变为三浦半岛，由吴市的半圆型厅舍变为尖尖的屋顶。

（横须贺……对了，我……现在的我隶属于第十四驱逐队……和大家……一起……）

风景再次变化。横须贺镇守府的厅舍变为木制的整洁小屋。三浦半岛的树木变为南国郁葱的植物。

「记得是……林……林加……」

「啊！？」

阳炎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眨了几次眼。在脑袋的反应逐渐变得迟钝的过程中，想方设法保持神智，重复了好几次。接着她又用双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想将意识强行拉回来，於是意识也得以清晰起来。

环视周围。尽管一瞬间分辨不出这里是哪里，但看见两张床被朴素的墙壁所包围，她便理解到自己正身处于舰娘专用疗养设施里面。自己被放在床上了，被人带回林加了。

为什么自己会失去意识来着。哦哦对了，自己被鱼雷直接击中了。导致被炸晕，记不清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为什么会被鱼雷击中呢。记得是为了保护领头舰。保护的对象是谁来着。呃，记得，对了，是丛……丛云。

「……丛云！」

也许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大门被打开。

出现的人是潮。

「你恢复意识了啊。太好了……」

潮摆出可谓夸张的动作放下心来。然后她向外面大叫。

「小曙，阳炎小姐醒了！」

曙伴随着粗暴的脚步声跑了进来。

「你醒了啊。我放心了。还担心要是你一直晕下去该怎么办。」

她也放下心来。阳炎对她们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打算从床上走下来。

脚步不稳。潮慌忙跑到身边。

「还是再休息一会吧。」

「我没事。说不定反而更精神了。」

接着她问道。

「丛云呢？」

看见被问到的潮露出困扰的表情，阳炎便望向她身后的曙。

曙代替潮答道。

「现在，长月、皋月和霰正在找她。」

「正在找……？我还以为她早就回来了。」

阳炎望向墙上的时钟。时针指着六点。

「傍晚……了吗？我睡了多长时间？」

「大约一小时左右吧。」

「就这么点？我还以为我躺了好几天。」

被鱼雷直接命中。无论怎么考虑都肯定是严重损毁，装备破碎、自身也应该身受重伤才对。

曙与潮露出一副不安的神情。阳炎不明就里。

「……？你们好像有事想告诉我是吧？」

这时候，霰进来了。

「呼……我回来了。」

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她满头大汗。阳炎不禁向她走近。

「没事吧？丛云呢！？」

「长月……找到了她……」

阳炎向外面跑去。

她看见丛云，正走在林加泊地厅舍入口附近的坡道上。制服破碎，耳朵部分的天线也已经破损。右肩搭在长月身上，左手将桅杆当成枴杖。

丛云一看见阳炎便说道。

「Wa级，击沉一艘……另一艘逃掉了……。重巡也干掉了一艘……和Ta级干架变成这样子……。那些家伙实在太硬了……」

她一下子跪了下去，失去了意识。阳炎急忙对曙作出指示。

「带她去船坞！準备高速修复材！」

曙没能立即回答。

不久之后她摇了摇头。

「已经没高速修复材了。」

「为什么！？」

「因为用在你身上了。」

听见这话，阳炎「啊！？」地大叫。

「为什么要用在我身上啊！那东西就只有一份啊！」

「就……就算用了也……」

「我不需要啊！把我放下不管就会好！为什么要这么浪费……！」

「因……因为不想你死啊！这还用说吗！」

曙也大声反驳。

「用在自己队的向导身上有什么错啊！」

「那是林加的高速修复材！就只有一个，肯定该用在关键时刻吧！用在我身上也没有意义！」

「怎么可能没……」

「请不要再说了！」

潮挤进二人之间。她伸直双手，想要分开阳炎与曙。

潮看着阳炎。

「小曙救了阳炎小姐。请理解她！」

「但是……」

「而且还获得了批准！小曙是对的。」

「谁的批准啊！」

「我。」

传来了另一把声音。

不知不觉间，提督从厅舍来到了这边。尽管印象一如既往的飘逸，但声音富有张力。

「是我批准所以才用的。」

阳炎尽管感到些许胆怯，但仍然继续说道。

「太浪费了，不应该用的。」

「不。这是经过了认真考虑才作出的决定。丛云是秘书舰但她是吹雪型的五号舰。以战力来说阳炎型更胜一筹。所以我批准了使用。」

高速修复材是消耗品兼贵重品。能充当战力的舰娘优先使用是常理。因此以提督的立场来看，可以说阳炎优先使用是理所当然的事。

阳炎沉默了。提督对长月说「把丛云带进去吧」。

长月与皋月合力将丛云送进设施。老人目送着她们离开。

「……我看见秘书舰那个样子也不好受。曙看见向导舰的你变成那个样子肯定也一样吧。既然如此，那之后只需要选择战力上更强力的一个就可以了。」

「是……」

阳炎低下头，然后转过去看着曙。

「对不起……。谢谢你担心我。」

「……哼。」

曙把头扭到一边。

「反正你就是讨厌我吧。」

「別这么说啊。我从没讨厌过曙。真的很对不起。」

阳炎不停低头致歉。曙呼了口气。

「没关系啦……。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要敌人的运输船还剩下一艘，它们就肯定想对林加发动强袭。要想办法发现和击沉它。」

「也就是说要做的事还是一样啊。」

「就是这样。但是，现在少了丛云，得做好计划才行……」

「这个就不用想了……」

阳炎与曙吃惊地转过身去。

丛云正把手靠在厅舍墙上，站在前面。阳炎大叫。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长月，怎么不把她带过去啊！」

「是我不好，因为我告诉她我不需要进船坞……」

「快进去！」

「不行。现在，我不可以占据船坞。你肯定明白的吧。」

阳炎绝叫。

林加的船坞只有两个。那张床是特制的，只是躺在上面就可以加快舰娘的恢复速度。如果使用本来用在装备品上的高速修复材便会更快。

无论镇守府还是泊地那都不可或缺。但是，如果这时候让一名「严重损毁」而除队的舰娘睡下的话，那便会占据一个位置。要仅凭一个位置来制定计划会非常严苛。

惯常采取的方法是对严重损毁的舰娘使用高速修复材，让损伤轻微的舰娘入坞。从结果来看这样效率能提高。只不过，这种方法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要有丰富的高速修复材。

而林加已经没有高速修复材了。丛云主张的是让严重损毁的自己占据船坞毫无意义。

「所以，可以別为我使用船坞，用两个位置来制定轮流出击计划吗？」

丛云说道。阳炎表情凝重。

「这样的话，会让人心超疼的啊。」

「习惯吧。因为你要代替我干活。」

「你是说秘书舰？」

「还有其它吗？」

听见丛云这么说，阳炎也只能保持沉默。

○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深海栖舰群与少数的驱逐队的攻防战一直在持续。

向敌人正面挑起舰队决战的话败北显而易见。她们必须尽可能减少这边的消耗，发现深海栖舰的强袭登陆舰队。到了那个时候，才能发动决战。

为此阳炎与提督以尽可能少的舰娘来编组舰队，向海域出击。一遇见深海栖舰便要极力避其锋芒，调查编组然后撤退。当然有时也会形成炮击战，但会尽早结束并后退。

这次的敌人并不是只会停留在当地，有时还会向林加进攻。这个时候会尽可能给予敌人损伤逼迫其撤退，自己也归还泊地。重要的是不能严重损毁。

通过这种做法便能够控制损伤、多次出击。轻度以下的损伤会通过船坞进行修复。

只不过在这种情况里，最大的问题是疲劳。

「呼……真是的，这可不是一句累就能形容的。」

阳炎坐在一张旧椅子上。她刚刚从出击中归还。

疲劳充满了整个身体。舰娘们会以「黄」、「红」等颜色来表现疲劳程度。红色表示非常疲劳，实际观察眼睛的话很多时候会发现眼睛充血。

她一直处于「可能已到达黄色」的状态。无法充分休息，只是小歇一会便要再次出击。战斗便是如此的紧张。

「这个海域里也没有……」

她给地图画上记号。深海栖舰出现的地方增加了。可是强袭登陆舰队的位置仍旧不明朗。由于被丛云击沉了一艘，因此敌人可能变得更加慎重。

「看来还没找到啊。」

阳炎想站起来敬礼，但老人对她说「坐下吧」，用手制止了她。

她简略地报告了状况。

「总是发现不了。我想只要能消灭强袭登陆舰队的话，敌人就会占领不了林加，只能撤退……」

「看来那些家伙也变得慎重起来了啊。不过不顾一切地攻过来才更加可怕。」

「我们就只有驱逐舰和秋津丸小姐而已。要是被它们知道这边战力不足的话就完了。」

「呼嗯……」

提督用布满皱纹的手抚摸自己的下巴。

「变得像样起来了啊。」

「什么呢？」

「我说秘书舰啊。」

「怎么可能。我远远不及丛云。」

「没这回事……虽然想这么说，不过秘书舰对资质和经验都有需求啊。」

提督说道。

「我觉得就连舰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当秘书舰。」

「是啊。」

「自己想不想当秘书舰、能不能当这些问题，只能慢慢去考虑了。」

这个时候，秋津丸冲进了房间。

「不好了！那个……有机体！」

「哎，什么？」

阳炎不解其意地问道。

秋津丸或许也发现自己说了句意义不明的话，於是急忙再说了一遍。

「有飞机在飞。」

「这有问题吗？秋津丸小姐你有飞行甲板吧。」

「在下没有搭载飞机。莫非……是敌人吗？」

阳炎急忙跑出厅舍。

一只既不算昆虫也不算鸟类的可怕物体正在上空飞行，反覆在厅舍与码头之间往返。

明显是侦察用的机体。

阳炎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向厅舍怒喝道。

「閒着的人快出击！开始对空战斗！」

率先走出来的皋月惊讶道。

「哎，要对空战斗？在这里？」

「快把那东西打下来，打下来！」

现在的阳炎没有穿上装备。她不顾一切地指着飞行物大叫。

「让它逃掉就麻烦了！」

长月与霰身穿装备地出现。但侦察机似乎察觉到她们的动静，提升高度展翅而去。

曙与潮也回来了。这二人留在船坞里，刚好治疗完毕。

「刚才的是敌人吧！？」

「阳炎小姐……」

曙与潮说道。

阳炎点了点头，命令所有人进入厅舍。

她让大家坐下，自己站着思考对策。

那是深海栖舰的侦察机。看来在四处飞行，侦察林加的情况。现在它已经回去，所以肯定已经掌握了这里的状况。

主战力只有驱逐舰的情况，恐怕已经暴露了。

这么一来，就必须得改变思维。敌人肯定会发动大规模的攻势。为了保卫林加，无论如何都有必要阻挡它们。

「……出击。」

她说道。

「不是一直以来的小规模行动。要竭尽全力防御敌人的攻势。首先派出侦察舰队，发现敌人之后再派出剩下的会合，向敌人发动决战。」

她说完之后，环视室内。

没有人提出异议。提督也接受了。虽然所有舰娘都很紧张，但都打算遵循她的计划。

「呃，得按照损伤和疲劳较少的顺序出击才行……」

阳炎不停眨眼，擦拭额上的汗珠。

「丛云已经严重损毁所以不行。长月也累了，秋津丸小姐……速度差太远了。可能会被集中炮击……首先是我和……」

「这可不行。」

说这话的人，意外地竟然是曙。

「阳炎你还很疲劳。让还精神的我和潮出击更好啊。」

「我也正打算这么说。」

潮同样说道。阳炎脸色一变。

「我能出击啊！」

「不行。你起码要留在这里直到消除疲劳为止。」

曙出乎意料的强硬。阳炎再次对她说道。

「那个啊，我是你们的向导舰。你要服从命令。我也要出击。」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啊！？」

「你中了鱼雷差点晕倒的时候，拜托过我负责指挥吧。所以现在我地位更高。」

曙看起来得意洋洋。

阳炎哑然，拚命回忆当时的情况。感觉自己在意识远去的时候，确实有转让过指挥权。

「那是因为我快死了啊！」

「现在你也很疲劳，无力指挥吧。」

「可，可是，就算我要转让指挥权，也应该是让给长月啊。不是曙……」

「你刚才不是说长月也很疲劳吗。」

「晤……」

阳炎转头望向提督，将最后的希望寄讬在他身上。

老人开口说道。

「无论怎么考虑，现在的向导都是曙啊。」

「你看啊。」

曙站起来，交叉双手俯视阳炎。

「乖乖休息吧。等你消除疲劳之后，我就让你当回向导。」

「现在，就还给我。」

「不行。」

曙下达号令。

「我和潮、霰还有皋月一起出击。阻挡深海栖舰。」

遵命的声音响起。

四人立即前往码头。

「……曙！」

阳炎站在打开的大门边大声叫道。

「要是发生什么情况就立即回来！死掉就没意义了！」

曙背对着她，只说了句「不用担心」。

○

「两舷……呃——，强速前进！」

曙作出指示，四名驱逐舰娘提升了速度。

头顶上的天气尽管晴朗但能看见积雨云，而东方的云朵则是一片昏暗。说不定会下雨。

「在接敌之前排成单纵阵前进！」

无线电里传来遵命的回答。

曙将手轻轻靠在自己胸口上。心跳加快了。尽管夸下了海口，但还是会感受到紧张与畏惧。至今为止一直都是孤单作战或者依靠他人，所以说不定这也是理所当然。

过去隶属于各个驱逐队时，她曾经思考过为什么负责指挥的舰娘会如此的烦恼，又或者反过来大胆行事。她心想如果是想队员服从命令的话，那直接告诉她们不就好了。

可是当自己真站在这个立场之后，便感受到和至今为止不一样的压力。自己必须对同伴的生命负责，而且还必须立下战功。这种责任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形容的。

「小曙，你没事吧？」

后续舰的潮向曙搭话。曙假装平静。

「是，是啊。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不要勉强，请做回平常的自己吧。」

「我一如既往啊。」

「希望你可以更好胜、更别扭一些。小曙和平常一样的话我们也能安心。这样一来就能活下去，因为我们会获胜。」

「是这样吗？」

「对。因为我们相信小曙。」

曙转过头。

潮露出了少许软弱、但又犹如慈母一般的表情。

「……谢谢你。我觉得轻松一点了。」

曙呼了口气。感觉全身的紧张放松了。潮看上去也放松了的样子。

「那太好了。」

「你真擅长让別人放松呢。」

「仅限小曙你啊。你以为我们都一起多久了啊。」

潮笑了起来。

舰队两侧存在着岛影，前方开阔。水平线上开始出现敌影。

「发现了！」

曙用双眼望远镜（眼镜）确认深海栖舰。

「哇，数量真多。」

听见潮的话，曙立即作出回答。

「肯定在里面。派出了那么大规模的舰队，肯定是为了击溃我们，攻陷林加。」

潮再次确认。尽管只能模糊看见一点，但相信目标应该就在那边。

「霰，远距离的无线电还能接通吗？」

队伍最后的霰答道。

「大概……」

「向林加联络。说已经发现了敌人的主力。」

突然，霰声音一变。

「……上面！」

曙反射性地确认上空。

「敌机……」

细小的、不知是虫是鸟的物体正向这边飞来。而且不是一架，是数架组成了编队飞行。

曙小声咒骂。

「原来还有航母啊……！」

「曙，要怎么办？」

皋月问道。

「阳炎说可以回去吧？」

「如果这时候撤退的话你觉得会怎样？」

「我想它们会跟着冲进林加。」

「那就不必多说了……不过。」

曙与深海栖舰群对峙。战列舰、重巡洋舰以及驱逐舰，还有航母。敌人正直线向这边逼近。对方已经发现林加里只有驱逐舰，毫无忌惮地发动攻击了。

「敌人数量众多，这边只有四个人。我要战斗。想回去的人可以回去。我不会笑你们的。」

「那么小曙。和我两个人一起留下吧。」

潮立即说道。

「这样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皋月与霰也紧接着说道。

「我也要战斗。驱逐舰就是为此而存在。」

「排挤在外的话……不公平。」

曙哼了一声。

「真是的，都不知道你们的性格像谁。肯定是那个向导的错。」

她转过头来，向大家吶喊道。

「无视头顶的小东西！炮雷战同时进行！听好了，就算我们沉没了，阳炎也肯定能想办法解决。所以不要害怕，鼓起气势！在这个关头退缩的话就不算驱逐舰（女人）!」

「是！」

「交给我吧！」

「明白。」

三人三种的回应。曙点亮了舰尾信号灯。

「阵六！」

阵型改为单横阵，与敌人正面交锋。

接着她吸了一口气。

「第十四驱逐队，曙一下四艘开始突击。狠狠的打！！」

所有人一齐加速。主引擎发出了洪亮的响声。

○

林加泊地的厅舍中，阳炎正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她坐在沙发上不停把腿晃来晃去。由于只有脚尖在动，因此导致咯吱咯吱的微小声音一直响个不停。

「阳炎，再冷静一点怎样。」

同样坐在椅子上的长月，惊呆地说道。

阳炎头也不回地答道。

「你才是应该睡着了吧？」

「你吵得我睡不了。」

阳炎终于发现自己在摇来摇去，停下了动作。

接着又再次开始。

「……你去隔壁房间睡吧。那里还有被子。」

「我也很在意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所以要留在这里。」

「那就陪我一起摇吧。」

听见她的话，长月果真开始了摇动。

心急如焚的人变成了两个。导致连提督从二楼上走下来她们也没察觉到。

「哎呀。你们在玩吗。」

阳炎与长月慌忙想要站起来。老提督用手制止了她们。

「不用，不用。我也理解你们的心情。」

提督自己泡好茶，坐到最简陋的椅子上。

「秘书舰和提督做的事差不多。但实务是秘书舰更忙。从到场视察建造到开发装备，甚至还要出击。和秘书舰比起来，提督轻松得多。」

「怎么可能……」

「不过嘛，最终要负责的人是提督。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也不好当。」

老人眺望桌子上摊开的地图。

上面画着敌人的出现地点与林加的位置，除此之外还有横须贺、吴市和佐世保等地点。

「……提督工作靠正常思维可当不好。本土那些年轻的小子们也一样吧。」

布满皱纹的脸，一瞬间出现了难过的神色。

「要让比自己更加年轻的少女们拿起武器出海。……舰队出击之后，我们会有什么想法……现在能理解了吧？」

阳炎点头。

「希望舰队无事归来对吧。」

「对。一定要完好无缺地回来，仅此而已。既不是打倒敌人也不是取胜，只是一心希望舰队能活着回来。所以在我们之中，也有些人会一见舰娘受到一点损伤，就毫不犹豫地下令撤退。」

聆听的长月说道。

「这样的话很多时候就不能取胜了。」

「是啊。明明把一切都赌在和深海栖舰的战斗之中，这真是个巨大矛盾。所以当下令要继续进击之际，所有提督都会感到烦恼。一直烦恼下去。把胜利和舰娘的生命放到天秤上。就算有应急修理要员（损伤控制）这一点也不会有变。下达命令之后就只能祈祷。」

提督露出遥望远方的目光，闭上了嘴。

阳炎与长月一言不发地等待。

老人再次开口说道。

「……所以提督之中有些人会酗酒。他们输给了压力。吴市的家伙甚至差点患上了依存症。横须贺那小子更加严重。他会去摸舰娘的身体对吧。他要靠那样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嘻嘻地笑了几声。

「那是想知道舰娘还活着。触摸舰娘、听见她在惨叫的话，那女孩就还活着。这种做法有够傻的。我说的正常思维当不好提督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提督还是必须有理智的一面。如果打心底里发疯的话，那家伙就是个废物。当那小子兼备了冷酷和人情，能在内心驯服这些感情的话，他才能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男人。成为从深海栖舰手上拯救人类的人物。」

老提督说完，便静静地倾侧茶杯。

过了一阵子之后，阳炎问道。

「……司令您，不去名留青史吗？」

「不可能啊。我会来林加也有一个原因是忍受不了和深海栖舰的战斗。我已经不想再看见就算在绝望的状况之中也要出击的舰娘了。所以我主动提出要来林加赴任。……但没想到在这里也得目送舰娘出击。」

这时候，楼上传来了丛云的声音。由于她严重损毁但又没有入坞，因此留在二楼休养身体。

「阳炎，出击的舰队发来了高速暗号通信。」

阳炎与长月急忙跑上楼梯。提督也晚一步走上二楼。

无线电机设置在办公室的角落里。丛云与秋津丸在那里侧耳倾听。

秋津丸将电文写在纸上然后解读暗号。光是看着她不断移动的铅笔就能理解到情况的紧迫。最后甚至只写明文。

「请看。」

秋津丸递出了电文。

阳炎急忙阅读。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真是的，曙这家伙，不都发动攻击了吗。明明我再三告诫她一旦有危险就回来的啊！」

尽管指责，但她非常理解曙的心情。因为没有面对敌人时不会奋起的驱逐舰娘。只要不是执行护卫任务，她们便是为了抱着鱼雷冲锋而存在。

在这里瞭解不了情况。深海栖舰数量众多，可以推测运输船Wa级恐怕也包含其中。

应该怎么办呢。应该在这里，默默等待曙她们立下战功吗。

不能保证她们必定会获胜。因为敌人数量众多，而这边战斗的就只有区区四人。

她将电文捏扁。

「长月……」

「唔？」

「疲劳消除了吗？」

听见她的提问，长月深深点头。

「这当然。」

「走吧。我们得去协助她们。」

阳炎转身面对提督，深深低下头去。

「在这里等待还是不合我的性格。我要出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老人像是一切不出所料一般地说道。

「原来如此。你确实是驱逐舰。要主动奔赴死地吗。」

「我不会对同伴见死不救。如果我能名留青史的话，那就是成为一个和同伴一起拯救了林加的女人。」

接着阳炎望向丛云。

「秘书舰的地位就还给你了。」

丛云露出凝重的神情。

「你不用客气啊。」

「看来我不适合。」

「……我明白了。」

阳炎与长月二人并列。

然后向林加的三人敬礼。

「那么，我们去了。」

阳炎她们快步走下楼梯。

没有迷惘。向码头跑去。

丛云重重地呼了口气，在椅子上坐好。

她注视了阳炎二人离去的楼梯一段时间。

「……真傻呢，帅过头了啊。」

她将手插进口袋，拿出药并吃了下去。疼痛止住了。虽然效果不值一提，但总比没有要好。而且这对接下来要做的事也是必要的。

「……要是有高速修复材就轻松了，但现在不能奢望啊……」

丛云望向提督。

老人微微点了点头。

「……你要去吗。」

「嗯。」

「说实话，我不想拜托严重损毁的你。但不可以让西方攻击舰队陷入危机。更不能让横须贺那小子寄放在我这里的宝贵舰娘死在这里。」

「我明白。」

老人瞥了一眼墙边的无线电机。

丛云站了起来。提督担心地说道。

「我给你添了不少辛劳。让你一直跟着我真对不起。」

「没关系啊。」

她轻轻笑道。

「林加的生活也不坏啊。不，反而该说很好。虽然和司令官一起到任的时候，有想过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明明跟你说过不用跟来的啊。」

「就算对方是个老爷爷，孽缘也是斩断不了的啊。」

「我就不应该选一个倔强的来当初期舰。」

老人就像要表示无奈一般地耸了耸肩。

丛云转身面对秋津丸，接着告诉她。

「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是……」

「先把这东西交给你。」

她递出的，是自己的桅杆。从成为舰娘那一刻开始就从不离身的东西。

秋津丸脸色大变。她察觉到丛云究竟有什么打算。

「怎么可以……这是丛云大人宝贵的……！」

「因为宝贵才讬付给你啊。我不想在海上丟失。而且说不定，你会用得更好呢。」

丛云半强制地塞给了秋津丸。

秋津丸感到茫然，不久之后便眼泛泪花。

「丛……丛云大人……」

「其实我很想让你见识一下本土的风景，但你也没打算离开这里对吧。」

「在下……」

秋津丸低下了头，泪珠从她的眼里扑簌而下。

「在，在下好不甘心……。在下也是舰娘。可是自从来到林加之后，却从未派上用场，一直蒙羞……！请，请让在下也一起同行……！」

丛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兴趣带着没经过改造的女孩一起去。」

「怎么这样……！」

「但是，你也是堂堂正正的林加一员。我们的同伴。所以我把它交给了你，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丛云声音洪亮地说道。

「司令官就拜托你照顾了。」

秋津丸抬起头来。

「在下……」

「这里就只剩下你和司令官了。你要拼上舰娘的骄傲、林加的名誉，保护好司令官。」

「让在下保护司令官……」

「嗯，没错。这职责非常重要。和我约好了。」

丛云抓住秋津丸的双肩，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泪水从秋津丸的眼里消失。

作为替代，露出了坚定意志的目光。

「……在下明白！」

「谢谢你。」

丛云尽可能地整理好因深海栖舰的炮击而撕裂的制服。拉直下襬、拍打灰尘。尽量让烧焦部分不会引入注目。

她拉紧了红色的领带。

「那我要走啦。」

丛云转过身去。

尽管在背后听见秋津丸大叫「丛云大人！」的声音，但她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