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8-章节

【8月20日(星期六)午夜0点4分】

「来吧,我们该去看告示板了。」

道子确认过墙上的时钟后这么说。

「我希望大家一起去。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去的话,万一发现国王的信,很可能会引起怀疑。」

「等一下,道子。」

龙司开口说话了。

「笃志叔叔怎么办?他喝醉了还在睡觉呢。」

「别管我爸了。他醉成那样,任谁也叫不醒的。」

道子轻蔑地看着睡觉打呼的笃志说:

「真是的,我们之中最年长的人却是这副德行,身为他的家人,真是丢脸。」

才踏出集会所,阵阵冷风立即朝一成等人迎面吹来。在视线的前方,隐约可以看到那块告示板。一成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了。

──万一告示板真的贴了国王的信的话……

他感觉到左胸口的深处隐隐作痛,呼吸也越来越紊乱。

走在最前面的道子停下脚步,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看样子,我们之中并没有被病毒控制的人。」

「等、等等。难道……」

站在道子后面的一成偷看着告示板。那块三夹板中央贴着一张用图钉固定的纸,上面的文字像蚯蚓一样扭曲,看起来非常熟悉。

【这是全体居民强制参加的国王游戏。国王的命令绝对要在8月20日之内达成。不允许中途弃权。命令8:本多一成、平野道子、丸冈修平必须各自杀死2位村民。不遵从命令者,将受到剥皮的惩罚。】

「要我们……杀死村民?」

一成茫然地呢喃着。其他村民的视线也全都集中在告示板的信上面。

「现、现在该怎么办……」

龙司脸色苍白地指着那张信纸说。

「这次的命令也是非得有人死不可吗?若不是被指名的一成他们死,就是我们死吗?」

「没错。」

道子冷淡地说:

「怎么办?在争取时间之前,好像至少还得死3个人才行。毕竟,我不认为在24小时之内,政府能够找到终结国王游戏的方法。」

「难、难道……道子……」

看到闪烁着夜行性野兽目光的道子,龙司不由得往后倒退。

「你、你打算杀死我们吗?」

道子的嘴唇缓缓地动着。

「很遗憾,好像只有这个办法了。」

「你、你这家伙!」

「不要慌张。虽然国王下了这道命令,不过我还没有冷血到马上就要杀死你们。就算服从了命令,未来问题会更大。」

「未来?」

「是啊,之后的问题才是重点。」

道子轮流看着一成和修平。

「在这个命令中真正伤脑筋的是我、一成,以及修平哥。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一成。」

「因为我们必须杀死自己熟识的人。」

一成表情痛苦地说。

「嗯,那也是啦。不过我要说的是,杀了人之后我们就犯了罪,就算我们能在国王游戏中存活,可是因为杀人而被捕入狱,又有什么意义呢。相反的,龙司你们只要逃过这24小时,之后就不必背负任何罪名。」

「啊……」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得服从病毒的命令。就算要在牢里过一辈子,也总比被剥皮而死要好。」

一成冷冷地瞪着道子说:

「我可不打算服从这个命令。」

「喔……也是啦,毕竟杀了2个人,可能也会被判死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不想杀人。」

「那样的话,你就只能等死啰,一成。」

「就算……就算是那样,我也不想杀死村民!」

一成全身颤抖,紧握的拳头开始发白,后方的牙齿不断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我绝不执行这样的命令,即使我会死……

此时,一直保持缄默的修平,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唇说道:

「一成……你听过卡涅阿德斯船板吗?」

「卡涅阿德斯船板?」

「那是古代希腊的哲学家所提出的问题。一名男子船到遇难,掉进大海中。他很幸运地抓到一块木板,可是这时候出现另一个人,也打算抓住那块板子。男子心想,要是两个人都抓着板子,一定会双双溺毙,于是把后来的男子一脚踹开,让他溺死在大海中。那个获救的男子后来并没有被判刑,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他自己也会死。」

「修平哥……」

飘浮在夜空中的蓝白色月光,反射在修平的眼镜镜片上。

「你不觉得这和我们现在的处境一样吗?要是我们不杀人的话,自己就会死。」

「不行!这么做是错的!怎么可以为了自己活命而去杀人!」

「那么,你是要我们去死吗?一成。不杀人的话,我就会在24小时之内死掉啊!这样就是对的吗?」

「这……」

看着哑口无言的一成,道子嗤嗤地笑着说:

「看样子,再怎么争辩也找不到答案。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想跟大家说。」

「建议?什么建议?」

勇二怀着敌意,瞪着道子。

「你想要跟我们说……叫我们乖乖受死吗?」

「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我是想说,大家来一场谁也别怨谁的比赛。」

「比赛……?」

「是的。在这次的命令中必须有人死才行,全部的人都活着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要杀你们,而你们尽管逃。也就是说,我们各自采取正确的行动。」

脸色苍白的道子笑了起来。

「我们给勇二他们10分钟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他们能逃去哪里尽管逃。不过,要是被我们逮到而杀掉,也别怨我们。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的死活。」

「胡说八道!为什么我们要同意这种条件!而且我们只要去向警察求救就行了!」

「你还真傻,咱们村子已经被封锁了。而且,政府铁了心要断绝跟我们的接触,怎么还可能保护你们。你不懂吗?政府就是希望我们这些感染病毒的人全部死在村子里,才会让我们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唔……」

勇二皱起眉头,瞪着道子。

「道子……你真的能够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就动手杀人吗?」

「那也没办法啊,不杀死你们,我就会死。要怨就怨病毒吧,别怨我。」

「可恶!」

勇二啧了一声,转身背对道子跑开。

「看到没?龙司、文子阿姨,你们最好也赶快逃命去吧。只剩下8分钟的时间了。」

听到道子开玩笑的语气,文子吓得脸都歪了。她慢慢地往后退,随即抓着一脸茫然的龙司说:

「快、快逃吧,龙司!」

「好……好……」

等龙司和文子跑走之后,道子叹了口气,看着一成和修平。

「接下来……我们之间也要订下规矩。」

「规矩?订规矩要做什么?」

一成的声音已经失控了。

「开什么玩笑!你休想主导一切!」

「冷静点,这个规矩对一成你比较有利耶。」

「对我有利?」

「是啊,就是我们两个说好,不要互相残杀。这样你也能无后顾之忧地展开行动。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只要专心捕杀猎物就行了。」

「我已经说了,我不想杀人!」

「这很难讲喔。现在说不想杀人,可是随着时限的逼近,搞不好会改变心意呢。」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改变心意的!」

「嗯……好吧,希望到最后我们不会互相残杀。修平哥,你打算怎么做?」

道子转而打量修平的表情。

「我们最好不要撕破脸。毕竟考虑到以后的话,由我或一成活下来比较好吧?因为我们都是杀了人的同党。」

「考虑到以后……」

修平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镜的中央,嘴唇微斜地说:

「的确,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执行命令的人比较好。既然要杀,就应该杀你们两个以外的人才对。」

「你好像开窍了,不愧是理论派的修平哥。」

「……我真是败给你了。你之所以订这个规则,也是因为担心我的猎枪吧?」

「你说对了。不过就算没有猎枪,我也觉得身为猎人的修平哥是最危险的。能和修平哥联手,我的活命机会比较大。我想,大家应该都会躲进山里吧。」

「如果是躲进山里,我们就轻松多了。我大概可以猜到他们会躲在哪里。」

眼镜后方的视线,笔直地射向漆黑的山脉方向。

「文子阿姨是女性、龙司大病初愈,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勇二就比较棘手,因为他的体格比我壮硕。」

「修平哥!」

一成站出来,挡在修平的面前说。

「不要被道子挑拨!除了杀人之外,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

「什么方法?」

「……呃,虽然还不知道,可是我会努力想的。反正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那就等你想出方法之后再告诉我吧。可是在此之前,我还是要进行狩猎。」

「狩猎……」

「一成……我也不想杀村民,可是目前只有这个办法,所以我决定要当魔鬼,其实我也很无奈啊。」

修平转身背对着一成走开。

「我先回家里拿猎枪。等我回到这里时,应该已经过10分钟了。」

「修平哥……」

一成痛苦地看着逐渐走远的修平背影。

──该怎么办才好?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有人死的。不是被病毒指定的我们死,就是勇二他们被道子和修平哥杀死……

看到一成闭着眼睛,紧咬着牙关的样子,道子嗤嗤地笑了起来。

「你再怎么烦恼也没用,没有办法让全部的人都活下来的!」

「胡说!一定还有办法!」

「别妄想啦,一成。如果有的话,也只能指望政府制造杀死病毒的药,可是他们根本不可能在24小时之内完成。」

「可……可恶!」

一成紧握着拳头,朝告示板打去。发出「砰」的巨大声响后,三夹板凹了一个洞。一成感到右手的手背一阵酸麻,不由得皱起脸。

「我可不想浪费时间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面。总之,你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消灭病毒的。」

一成不理会道子的话,朝集会所的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先把国王的最新命令通知堂岛先生,请他帮忙,只有这个办法了。只要找出能够解救全村的方法,道子和修平哥就不需要杀勇二他们了。

进入集会所之后,一成赶紧拿起设置在走廊的电话筒,照着贴在墙上的紧急联络电话号码拨号。

一成向接听电话的堂岛说了新的命令,还拼命地拜托他尽快制造病毒的抗体。可是话筒另一端的堂岛传来的回应,却敲碎了一成的希望。

「宫泽的小组还在研究病毒当中,可是1、2天之内是不可能完成抗体的。除非有奇迹出现……」

「再这样下去,村里的人会互相残杀啊!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可想了吗?」

「……已经束手无策了。上级也下令不得和你们有任何接触。不只是这样,他们还下令,要是发现有村民想下山,一律射杀。」

「什、什么……」

「这件事恐怕不是我……不、不是人类的力量可以解决的。我何尝不希望村里的人能够活下来,可是真的很遗憾……」

电话挂断后,一成的膝盖无力地跪在地上。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在灯泡光线照射下的走廊,看起来扭曲又模糊。如果一成想活命,就得杀死2位村民。可是他完全没有这个念头,也就是说,他是非死不可了。

「我……我就要死了。」

这一刻,他感到全身的力气尽失。父亲、奶奶,还有死去的村民们的脸一个个浮现脑海,然后是他最爱的那个女孩……

「对了……必须去找奈津子。」

一成很清楚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见奈津子最后一面。他想要跟奈津子一起度过最后的这段时间。

一成勉强撑起已经施不上力的双脚,拖着摇晃的身体,朝玄关的方向走去。突然间,他听到从大厅的门那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在敲东西一般,很有规律地持续着。

「这……这是什么声音?」

就在打开金属制门把的那一瞬间,一成看到道子正拿着刀刺向笃志的身体。

「道……道子……」

道子仿佛没听见一成的声音似地继续拿刀刺进笃志的身体,发出「咕啾咕啾」的声音。每次刀子一抽出,鲜血就从笃志的体内喷出,溅在榻榻米上。

过了好一会儿,道子的动作终于停止了。刚才还是奶油色的T恤,现在变成了一片血红色。

道子看着站在门口发呆的一成,嘴角露出阴险的笑意。

「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你……你杀了笃志叔叔……杀了自己的父亲?」

「是啊,他喝醉了在睡觉,所以不需要花什么力气,而且几乎没有抵抗呢。」

她用窗帘布把沾了血和油脂的刀刃抹干净,说道:

「反正,他这个样子迟早也会被修平哥杀死。与其这样,不如让他有机会当个好父亲,对女儿做点有贡献的事。」

「唔……」

弥漫在大厅里的血腥味,让一成感到胃液往上冲。

「你……你还要继续杀人吗?」

「那还用问吗?要是我没活下去的话,我爸这条命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剩下的猎物是勇二、龙司,以及文子阿姨……我的目标是文子阿姨,或是大病初愈的龙司。对付龙司的话,也许可以使用美人计呢。」

「够了!不要再杀人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不多杀一个人的话,我可是会受到惩罚的。」

「宫泽先生或许会制造出病毒的抗体,所以,拜托你等到最后一刻再下手吧!」

「傻瓜!要是到时候抗体没有制造出来,想动手就来不及啦。再说,抗体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完成?刚才你不是打过电话了吗?」

「那是……」

「所以啦,一成,你也该下定决心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我、你,还有修平哥,我们三个是不可能同时存活的,因为剩余的猎物数量不够。」

道子沾满鲜血的笑脸,不断地流下红色液体,滴落在脚下的榻榻米上。

【8月20日(星期六)清晨5点34分】

在山里四处寻找奈津子的一成,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枪声。昏暗的清晨天空中,可以看见几十只受惊吓的鸟,同时窜飞而起。确认声音传出的方向后,一成从还飘着白雾的缓坡上疾驰而下,往传出枪声的森林跑去。

──是谁?谁中枪了?

汗水不停地冒出来,感觉像冰水般冰凉。一成一面擦汗,一面重复自问自答。如果阻止修平哥的话,修平哥就会受到处罚。可是不阻止他的话,勇二他们就会死在枪口下。不管做哪一种决定,都会有人死掉。

「可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一成在仿佛纠缠不休的白雾中,继续往前奔跑。

他绕到一棵挡住前方视线的粗树干后面,眼前出现的是一处开阔的空地,勇二就躺在那里。他的T恤破了几个洞,腹部涌出大量的鲜血。

站在他后面的,是手上拿着猎枪的修平。眼镜后方那对冰冷的眼神,锐利地盯着勇二。不一会儿,修平慢慢地抬起苍白的脸,大概是确定勇二死了吧。

「我还是第一次开枪杀人呢……没想到比猎山猪还容易。」

「修平哥……?你、你真的杀了勇二?」

「是啊,我确认过了。这家伙已经没有了呼吸,死了。」

修平一面检查猎枪的枪口,一面冷淡地回答。

「我用的是猎猪用的散弹,子弹比较大。加上是近距离射击,所以百分之百命中。」

「你怎么可以……」

一成拖着脚步,慢慢地走向倒在地上的勇二。勇二的眼睛微微睁开,可是眼神涣散,也没有呼吸的迹象。

「勇二……呜呜呜……」

「虽然对你很抱歉,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勇二在和我的对决中输了。」

「对决?你说对决?」

「嗯。这地方四周都是树林,从外面不容易发现,所以我早就知道这里是不错的藏身之处。不过勇二他犯了大忌,留下了脚印。」

修平瞥了一眼勇二留下的脚印说: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的打猎方式是经过计算,把猎物逼到陷阱里,然后一枪毙命。」

「勇二不是猎物!他是跟我们同一个村子的伙伴啊!」

「……现在不是了,他是能让我活命的猎物。」

「这是什么话!怎么可以抱持这样的想法杀人呢!」

「你已经不想活了,所以你不会了解!」

修平把猎枪的枪口对准一成。

「老实说,只要在这里把你杀了,我就不需要担心受到惩罚。可是我不会这么做,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你之所以不杀我,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罢了!」

「也许是吧……你说得没错。不过这是平常人都会采取的行动不是吗?在这种情况下,像你这样什么都不做才是最不寻常的。」

修平转过身,准备离开。

「我想,最后存活的人应该只有道子和我吧。只要我们杀了龙司和文子阿姨,你就会因为受罚而死。等等……还有个人活着,就是被病毒控制,写下国王信件的那个人……」

「难道,奈津子被控制了吗?」

「……我认应该是另有其人,不管怎么说,要是被我发现那家伙,一定会杀了他。这样应该就不会再收到国王的命令了。」

修平消失在树林里的同时,一成瘫软地跪在地上。泪水阻挡了视线,让眼前的勇二尸体变得模糊不清。

「勇二……对不起,什么事都不能为你做。」

一成的双手紧紧地抓握着泥土。勇二腹部流出的鲜血,很快地染红了地面。

──可是,我真的无能为力!要是我救了勇二,修平哥就会死,不管帮哪一边都有人会死。

「我……我好恨啊……」

这时候,倒在地上的勇二嘴里突然咳出了血。

「嘎……咳咳……」

「勇、勇二!」

一成抓住勇二的肩膀大喊。

「勇二,你没事吗?」

「嗯……我想……应该……不要紧……」

勇二的嘴角微微上扬地笑了。

「失……失败了……我……应该逃去……更远……的地方……」

「别再说了!我马上去找医生来。」

「没有用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想……救我们……」

「不会的,他们一定会救你的……」

「够了,别麻烦了……」

勇二用仅剩的力量,握着撑住他的一成的手。

「幸好……我最后看到的人是一成……你是唯一……不想杀我们的人……」

「不要放弃!如果医生不愿意到村子里来,我就背你去外面就医!」

「没用的……移动的话,会流更多血……」

「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一成背起勇二庞大的身躯跑了起来。看到身上的T恤被温热的鲜血染成了红色,一成的表情不由得皱了起来。

「可恶……可恶!」

「你看……我不是说过了吗……」

「不要再说话了!」

每往前踏出一步,流出的血就越多。很快的,一成的牛仔裤湿成了一片,留在地上的脚印也是深红色的。

「呜……呜呜……」

一成终于停下脚步,泪水像瀑布般奔流而下。不管再怎么小心,鲜血还是不停地从勇二身上流出,而且越是移动,流的血就越多。

──再这样下去,只会让勇二加速死亡而已,我还是去找医生来吧!

一成把勇二放在地上。

「勇二,我还是去找医生……」

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了。一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勇二……」

勇二没有回答。从他没有完全阖上的眼睛,可以看到眼神已经涣散的瞳孔。

「勇二……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一成紧握住全身冰冷的勇二的手,泪水无法抑制地流下。

【8月20日(星期六)下午2点13分】

一成在沿着河川的山路上茫然地走着。因为无力而下垂的双臂,沾满了勇二的鲜血,牛仔裤也变成了红黑色。天空一片晴朗无云,偶有几道光线从树叶间的缝细透到地面上。

「奈津子……」

一成干涩的嘴唇,呼唤着心爱女孩的名字。

现在,一成仅存的心愿,就是见奈津子最后一面。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像湖水般晶莹澄澈的眼眸、如樱花色的双唇……此刻,这些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昔日幻影。

爬上山路后,眼前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吊桥。吊桥连接两边的山崖,桥下数十公尺的地方,躺着好几颗巨大的石头。巨石和巨石之间还有溪水流过。

这时候,吊桥前方的杂草丛中发出飒飒的声响,突然,龙司从里面跳了出来。他看起来满脸惊恐,睁大的双眼也布满了血丝。只见他双脚颤抖、身体不停地往后退。而站在他面前的,是手里拿着割草镰刀的道子。

道子用舌头舔了舔丰润的双唇,一步步逼近龙司说:

「龙司,你就死心吧。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你乖乖被我杀死的话,我会送你一个吻。」

「别、别开玩笑了!我都要变成尸体了,接吻又有什么意义!」

「那就趁着你还活着的时候吻你吧?」

「不、不要!我知道,你是故意要卸下我的心防,然后趁机杀了我对吧?」

「我也是逼不得已的。所以我才说,我可以吻你。还是,你想摸我的胸部?」

道子说话的时候,还故意弯下腰,用左手揪着T恤的胸口往下拉,露出雪白的双峰。

「啊……唔……」

龙司顿时像是被吸引了一样,眼睛紧盯着道子的胸部。刹那间,道子的身体往前倾,右手拿着镰刀顺势一挥,龙司的左手应声裂开。

「唔啊!可、可恶!」

龙司按住左手的伤口,往吊桥的方向跑去。一成叫住了正打算追上去的道子。

「道子,住手!不要杀死龙司!」

「旁观者闭嘴!」

道子头也不回地说。

一成咬着嘴唇,看着越跑越远的龙司和道子的背影。虽然他很想帮助龙司,可是一想到处罚的事,又开始犹豫该不该采取积极的制止行动。

──龙司,你要自己想办法逃命啊!

突然,对面悬崖的草丛冒出修平的脸,一成的思绪因此被打断。修平缓缓地举起步枪。

「龙司,修平哥在你前面啊!」

龙司停下脚步,满脸惊恐地轮流看着前后的敌人。

下一瞬间,枪声响了。龙司脚边的一块木片弹了起来。

「啊……啊!」

龙司发出极短的哀鸣,跳上了吊桥的绳子。

「傻、傻瓜!」

一成挥动双手,赶紧跑过去。

「不!不可以从那里跳下去……」

在一成的话说完之前,龙司已经从吊桥上一跃而下。

就这样,一成眼睁睁地看着龙司往桥下跳去。龙司的手在半空中慌乱地挥舞,接着头颅着地,身体撞在巨大的岩石上。现场传出「啪咚」的爆裂声,灰色的岩石表面瞬间被染成一片血红。

「唔……」

一成停下步伐,看着下面的河川。龙司脸部朝上地躺在巨大的岩石上,头以怪异的角度弯曲着,右脚从大腿以下全部碎裂。因为死状实在太凄惨,一成忍不住别开脸。

「啊啊。龙司,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这么做!」

道子说话了。

「既然要自杀,为什么不乖乖让我杀呢?」

「就是说啊。」

修平也从吊桥的另一边走过来。

「龙司这种死法一点意义也没有。没有人会因此而高兴的。」

「真是的,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嗯,这么一来,问题可麻烦了。」

「就是啊,现在只剩下勇二和文子阿姨了。」

「勇二已经被我杀了。笃志叔叔也被你杀了吧?现在只剩下文子阿姨,以及被病毒控制的神秘人物了。」

「嗯嗯……最好是我们能杀了那个神秘人物和文子阿姨。这么一来,就有2个人可以活下去了。」

「那就是因为国王游戏,而不得已杀人的你和我。」

「没错。这样对我们两人来说是最好的……」

道子毫无预警地转过身,看着一成说:

「对了,一成。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先回村子里去吧。」

「回……村子里?」

一成噙着泪水,看着道子。

「为什么要我回去……」

「你不是不想杀人吗?那就为了我们,乖乖被杀吧。接受剥皮而死的惩罚,和被我们杀死,对你来说应该没有差别吧?」

「这……」

「你想救村民的话,被我们杀死是最好的办法了。如果时间快到的时候,我还少杀一个,到时候就要拜托你了。」

说完,道子朝一成挥挥手,往吊桥另一侧走去,修平也不发一语地跟在她后面。两人消失在树丛深处之后,一成整个人就这么靠在吊桥的绳子上,任凭身体摇来晃去。

「又有人……死了……又有人……」

虚脱无力的疲惫感,占据了一成的身体。道子说得没错,一成完全没有杀人求生的念头。

「我是不是被道子和修平哥杀死比较好呢?」

没有人回答一成的问题。回应他的,只有从谷底吹上来的风声而已。

【8月20日(星期六)晚间10点53分】

在集会所的房间里,一成在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下『关于怪异事件的记录』几个字,接着翻开本子。

「呃──……本人……不,这时候写我比较好吧……」

一成的手在原子笔的笔尖上慢慢地施力,开始记录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恐怖事件。

『我的生命,因为无视于命令,再过1个小时就要终结了吧。但是我绝对不服从这样的命令。所以,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最后,为了后世的人们,我要把这怪异事件的概要写下来……』

压抑着对死亡的恐惧,一成继续移动着原子笔。他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可是他认为把这件事记录下来,是身为涉入这次事件的人应尽的义务。

写完之后,一成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出房间,经过昏暗的走廊,来到集会所前的广场。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附近的草丛中不停地传来虫鸣。

「……既然要死,我宁愿死在自己家里。」

一成朝着位于村子郊外的家中走去。

回到家里,他打开放在起居室的工具箱,从里面取出一把折叠刀。

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倒映在刀尖上,泛着模糊的光。一成一脸苍白地看着锐利的刀锋。

他不知道自杀是不是正确的做法,不过他不想被一起在村子长大的道子或修平杀死。即使这样可以让他们得救。

「我真的……累了……」

一成端坐在榻榻米上,刀尖抵住自己的胸口。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T恤传到肌肤上。

──就这样用力把刀子刺进去吧,什么都不要想。然后就能从痛苦中解脱了。

握着刀柄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啊……哈哈。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身体还不想死呢。」

一成自嘲地笑了。

「不要再挣扎了。反正迟早都会死,现在只剩下死这一条路了。」

一成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喃喃自语,同时调整好自己的姿势。

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正当一成要把刀子刺入身体时,土间那边传来了声响。

他的视线往声音的来源移动,手上的刀子依然顶着自己的左胸口。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人的脚在地上拖拉时发出的沙沙声。接着,土间那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谁……?是谁?」

人影没有回答一成的问话,只是站在土间的中央,无力地垂着头。

那个人的头发乱糟糟的,还沾满了泥土,衣服也是,而且像是被扯破一般破烂不堪。身形弯曲,纤细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看起来像是个老太婆。

「你……你是……」

一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人。玄关吹进来的风,轻轻地晃动着那个人的头发。一对眼眸就像在水面上游动般忽隐忽现,那是一成再熟悉不过的眼眸了。

「难……难道……」

一成用颤抖的手,拨开遮住那个人脸部的前发。龟裂不堪的小嘴唇,发出沙哑的声音。

「一……一成……」

「奈……奈津子!你是奈津子?」

站在那里的人正是奈津子。她的脸全都是泥巴,身上还有无数的擦伤。

一成伸手去触摸奈津子瘦弱的肩膀,干掉的泥巴因此啪啦啪啦地剥落下来。

「奈津子……你跑去哪里了?我……我一直在找你啊!」

「一……一成……我听不见……」

「听不见?听不见我的声音吗?」

奈津子望着一成的嘴形,不停地点头。

「我……被人家推落山崖后,就听不见了……」

听到奈津子这么说,一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被人家推落山崖?被谁?是谁把你推落山崖的?」

「……修平哥……道子……笃志叔叔……还有浩司伯伯……」

奈津子断断续续地说出这4个人的名字。

「他们怀疑……我是国王……」

「啊……」

一成猛然想起,就在奈津子失踪当天,他的确看到修平他们几个走在一起。

──对了,那天半夜,我有看到修平哥他们从山上下来。原来那时候他们已经把奈津子推落山崖,正要回到村子里。

一成怒不可抑地咬着牙。没错,打从奈津子失踪之后,修平和道子的言行就变得很奇怪。

──难怪,修平哥和道子会说奈津子死了。因为他们把奈津子推落山崖了。

一成感觉整个脸热了起来,怒气充满全身。

「那些家伙……他们明明知道我到处在找奈津子……」

这时候,奈津子突然体力不支地跪倒,一成赶紧上前抱住她。

「奈……奈津子!」

对于一成的呼唤,奈津子没有回应。只是紧闭着双眼,雪白的牙齿不停地发出喀哒喀哒的颤抖声。

一成抱起奈津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他让奈津子躺在棉被上,用沾湿的毛巾帮她擦拭沾满泥巴的身体。那些像皱纹一样贴在她身上的干泥巴被擦掉后,原本雪白的肌肤终于重见天日了。听到奈津子半张开的嘴唇发出的呼吸声比刚才稳定,一成这才放心。

「真是太好了……」

可是,一成的表情很快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如果道子和修平知道奈津子还活着的话,一定会来杀她,说她是被病毒控制的人。

──我绝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一成紧紧地咬着嘴唇。

「奈津子……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他轻轻地触摸奈津子的脸颊后,无声地站了起来。

【8月20日(星期六)晚间11点37分】

一成保持警戒地走在村子中央的那条道路上。偶尔从云层中露脸的月光,让一成的身影覆盖了一层蓝白色。他把身体靠在种植在路旁的榉树树干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然早有一死的心理准备,可是他也不想把自己的命送给道子和修平。

「他们居然想杀死奈津子……」

一成想起全身伤痕累累的奈津子,愤怒的情绪再度膨胀了起来。

「我要趁还活着时候,跟他们把事情解决!」

这时候,不知从何处传出类似爆炸的声响。就在约150公尺前方的民宅发出橘红色的光,还夹杂着几声枪响。

「唔!是修平哥!」

一成从裤袋内掏出预备好的折叠刀,朝声音的来源跑去。眼前的视野完全被黑烟蒙蔽,呛鼻的灯油味道不断地飘进鼻腔里。一成看到就在前方十几公尺处,修平正手拿猎枪站在那里,于是赶紧把头压低。

「可……可恶!」

修平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焦急。

「文子阿姨!快离开你家!再不出来的话,你会被活活烧死的!」

已经被火焰包围的外侧走廊,传出凄厉的说话声。

「哈哈哈!你打算等我出去的时候,对我开枪是吧!」

烈焰中隐约可以看到文子的身影。下一瞬间,修平的枪果然开火了。文子的声音也在同时中断,可是很快的,她又发出发狂般的笑声。

「我就知道!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

「哼!我看你是疯啦!居然放火烧自己的家。这么一来,你也逃不掉啦!」

「逃?我早就不想逃了。我决定死在这里!」

「死?既然要死,为什么不……」

「你是不是想说,既然要死,为什么不让你杀死?你别妄想了!」

火势像在呼应文子的声音般越烧越猛烈,连天花板上的梁柱都被烧得崩塌下来。

「我儿子龙司……就是被你们害死的。他受不了你们一再逼迫,才会从桥上跳下去。我这个当母亲的,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那种心情你们能了解吗!」

「我、我怎么可能了解。」

「是啊,说得也是。你们只顾自己活命,哪有心思去顾虑别人的心情呢。」

「哼……」

修平想直接进屋里去,但是燃烧的纸门却像是要挡住去路似地崩落下来。修平赶忙从屋内退了出来。

「可恶!给我出来!」

「我不要!想杀我的话,就进屋子里来呀!」

「混蛋!」

修平朝着火焰不断地开枪,可是文子的笑声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你在瞄准哪里啊?哈哈哈哈哈!」

「别闹啦!你这么做是在自杀!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可不是说着玩的!人都是有情绪的,所以我决定自我了断。」

「情绪?」

「是啊。只要我死了,你们就只好自相残杀了。这就是我最想看到的。」

火焰啪啦啪啦地燃烧着,茅草屋顶开始陷落,火渣不停地掉进屋里。

「自相残杀吧……自相残杀吧……通通去死……」

文子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不一会儿就完全听不见了。

「怎么可以这样……」

修平站在烧毁的民宅前,茫然地喃喃自语着。

「已经……没有时间了……」

修平突然转过头,看着一成的方向,他那张苍白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前排牙齿不停地喀哒作响。

看着全身颤抖不已的修平,一成决定继续躲在草丛后面观望。

──这么一来,修平哥就要受到惩罚了。道子也是,还有我……

等时间一到,我们3个人就会因为没有服从国王的命令而死了。这么一来,奈津子就可以活下来了。

「这样很好,只要奈津子活下去就好了……」

一成一边提防修平,一边往后退避,突然不小心踩到杂草丛中的枯树枝,发出啪喀的声音。已经来到他跟前的修平,警觉地停下了脚步,眼镜后方的目光闪过一道亮光,脸上也浮现出欣喜的神色。

「哎呀……一成……原来你躲在这个地方啊……」

修平露出雪白的牙齿,举起猎枪对准一成。一成背对着修平,拼命地奔跑。枪声在他背后疯狂作响,脚下的泥土也不时地弹起。

「可……可恶!」

一成逃进一处民宅内躲避。枪声并没有停歇,好几片玻璃应声碎裂,碎片啪啦啪啦地飞溅到一成的背上。

「不要逃,一成!我们都没有时间了。光明正大地跟我一较高下吧!」

「开什么玩笑!你手上还拿着猎枪呢!」

一成一面在黑暗的走廊中死命地跑,一面大声叫喊。

──不行!按照普通的战术,我一定会被打中!必须出奇制胜才行!

一成打开纸门,一座古老的佛坛立即映入眼帘。他赶紧打开佛坛旁的壁橱。虽然壁橱里塞满棉被,不过一成还是硬把自己塞进去,手里也依然紧握着那把折叠刀。

走廊那边传来叽叽嘎嘎的踩踏声,修平混乱的呼吸越来越清晰可闻。

「一……一成,拜托你,你不是一个人也没杀吗?既然这样,就帮我一个忙嘛。你只要让我杀死,我就可以活下来了。好不好?一成……」

修平也进来房间了。一成紧张得几乎无法动弹。

「一成……你躲在哪里?是不是在这个房间里面啊?」

「……」

「拜托……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把奈津子推落山崖的人就是我们。这是我和道子商量之后所做的决定。因为我们都认为奈津子就是国王。」

咚咚咚,一成听到了敲打壁橱纸门的声音。

「你不想替奈津子讨公道吗?我就在这里呢!」

「……」

躲在棉被里的一成紧咬着嘴唇,他感觉到有人掀起了最上层的棉被,全身汗毛顿时全部竖起。下一秒,枪口已经顶着他的额头。

「原来在这里啊!」

修平说话的同时,一成也采取了行动。他伸出左手挥开猎枪的枪口,右手拿着折叠刀,从棉被里面往外刺去。突然耳边传出枪响,一成手上的刀也离手了。

「唔……」

他感觉到耳朵传来一阵锐利的痛楚,不由得发出痛苦的呻吟。温热的液体从耳朵内流了出来。

──奈津子,对不起……

早有必死觉悟的一成,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可是第2发子弹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

一成从棉被中间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可是却没看到修平的影子。

「啊……为什么……」

他按住耳朵察看四周,发现修平已经躺在地上,左胸口还插着一把利刃,身上的花格子衬衫也被鲜血沾湿。镜片后方的那对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天花板。

「已经……死了吗?」

一成从壁橱里爬出,伸手去摸修平的身体。虽然还有残留着余温,可是好像没有了呼吸。

「我……杀了他……?」

看着插在修平胸口上的那把刀,作呕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一成按着自己的胸口,视线从修平的身上移开。当他拿着刀子从棉被里刺出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想杀人。只是,修平最后还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这早就是预料中的事了!」

一成用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脸颊,站了起来,对倒在地上的修平点了个头后,便跑出房间。

「修平哥……我不是在向你道歉。我只是对于事情变成这样,感到遗憾而已。再见了……」

一成走在黑暗的走廊上,嘴里喃喃地说着和修平道别的话。

【8月20日(星期六)晚间11点55分】

一成踩着破碎的玻璃,跑到屋外。文子家里喷出的火星,把四周映照成了橘红色。房子已经变成焦黑一片,烧过的木材凌乱地堆叠着,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在摇晃的火焰中,隐约还可以看到文子就在里面,一成不由得全身颤抖。

「回去奈津子的身边吧……」

一成拖着沉重的身体,疲惫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可是他想和奈津子一起度过最后的这段时间,看着奈津子的脸庞死去。

「奈津子……」

一成嘴里喊着心爱女孩的名字。突然间,背后传来小石子弹起的微小声音。才转过头,就看见反射着月光的镰刀刀锋。

「唔!」

一成的身体敏捷地往后倾倒,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接着扭转身体,把距离拉开。

「哎呀──有什么好躲的呢?一成。」

道子重新举起镰刀,舔了舔嘴唇说。

「要是你没躲开的话,在你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之前,人头就会先落地了。」

「道子……」

一成慢慢地往后撤退,道子也像在配合他一样,一步步往前逼近。

「看样子,你好像杀了修平哥呢。一成,你总算是想通啦!」

「才不是!我一点也不想活下去。」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修平哥杀了你呢?不想活,就应该乖乖被我们杀才对啊!」

「要是让你们活着,你们一定会去杀奈津子的!」

「奈津子……?她果然还活着。」

道子龇牙咧嘴地说着,看起来就像一头野兽。

「国王的信件再度出现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了……她人在哪里?」

「我绝不会告诉你的。」

「傻瓜,被病毒控制的人就是奈津子。要是早一点杀了奈津子,我们也不会收到这次的命令了。」

「奈津子不一定就是那个被病毒控制的人!就算是,也不是奈津子的错!体内已经有病毒的我们,谁都有可能被控制。」

「哼……每次一提到奈津子,你的情绪就特别激动呢。」

道子的眼睛眯得跟针一样细。

「算了,反正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找奈津子。我们两个在这里,只要你跟我之中死了一个,这次的命令就算过关了。」

道子向前踏出一步,毫不犹豫地挥下手里的镰刀。一成虽然紧急往后闪躲,不过前额的头发还是被削下了一小撮。

「唔……」

「哈哈哈,你杀了修平哥,居然没有拿走他的枪。一成,你果真是个滥好人!」

「反正,我拿了枪也不会开枪!」

一成逮到瞬间的机会,抓住道子的右手腕,镰刀的刀刃就在他眼前晃动着。只要再施加一点力气,就会刺入眼球了吧。

「唔……可恶!」

「不要再做无畏的抵抗了,你是赢不了我的。」

「你说什么……?比力气的话,我还是……」

不等一成的话说完,道子的头已经先一步撞击他的鼻子。一成来不及防备,以头朝上的姿势跌坐在地。道子迅速地跨坐上去,同时挥下镰刀,刀刃直直地刺入一成的肩膀。

「唔啊啊啊!」

「能不能活下去的重点,不是谁的力气大,而是谁的求生意志比较强。像你这样,心里只想着死也无所谓的人,我怎么会输给你呢!」

「唔……你少瞧不起我!」

一成的左手用力握住镰刀的刀柄,把刀子从身体里拔出来。

「我是不会输给你的!我不会输的!」

「是为了……奈津子吗……」

一成看见道子的眼神,瞬间仿佛闪过一抹哀伤。

「好吧,等你死了之后,我也会把奈津子杀了,好让你们一起上天堂。」

「我、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这样对你不是比较幸福吗!」

道子用左手揪住一成的头发,把镰刀靠近他被拉长的脖子。冷汗不停地从一成的额头流下。

──可恶……肩膀使不上力。

不知不觉中,T恤的右肩部分已经被血染湿成一片红了。握住镰刀的右手渐渐麻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激动的关系,道子的眼里有点湿润。

「杀死自己所爱的人……应该不是什么罪过吧。」

「你、你……你又在说这个……」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吧,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一成!」

道子冷不防地把脸凑近一成。

「我好喜欢你,一成。要是没有国王游戏的话,我……」

「道……道子……」

「虽然感情方面我输了,可是在国王游戏中我是赢家。只要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活着,国王游戏就无法继续,因为已经没有玩游戏的对手了。」

「唔唔……」

冰冷的金属抵触到一成的脖子。他感觉到一阵像是被针扎到一般的刺痛。

「游戏差不多该结束了。」

道子微笑着说。看到她那种宣示胜利的笑脸,一成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

──不行了。右手无力动弹了。

「奈……奈津子……」

一成的脑海里浮现出奈津子的身影。

──不行,不能放弃。要是我死在这里的话,奈津子也会被杀的!

一成的左手使出最大的力气,把刺入脖子的镰刀推了回去。

「我……我不会让你杀了我的!」

「哼!还要做无谓的挣扎吗?」

道子挑起那对细长的眉毛说。

「乖乖受死吧!我知道我得不到你的爱,不过至少你的命是属于我的!」

「你……你休想……」

「为什么?奈津子对你那么重要吗?」

「没错!奈津子是我最重要的人!」

「哼……」

道子的表情开始扭曲。她的嘴唇颤抖,目露凶光地瞪着一成。

「既然这样,我就把你和奈津子的尸体葬在一起吧!」

道子的嘴唇像裂开一样地往两侧撑开。

「再见了,一成。」

下一瞬间,道子白皙的脸皮突然开始剥落,掉在一成的胸口上。

「咦……?」

道子惊讶地用手去摸因为掉皮而呈粉红色的脸颊,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怎……怎么会……」

道子赶紧从一成身上跳开,拖着脚步往后退。被风吹动的刘海,随着部分的额头,位移了几公分。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还有时间吗……」

道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丝毫没有变化的一成。

「为什么只有我受到剥皮的惩罚!」

鲜血淋漓的皮块从T恤的袖子掉到地面。接着,小麦色大腿的皮也像张开的翅膀一样左右翻起。

「道……道子……」

一成撑起身体,呆然地看着痛苦挣扎,不停惨叫的道子。

道子的皮肤完全剥落了,露出粉红色的肌肉,看起来就像是一具人体模型。

「救……救我……一成……」

道子的下唇开始摇晃松脱,下巴的皮肤像卷轴般垂落到胸口,牙龈也暴露在外,唾液不停地滴落下来。

「一……一成……」

道子摇摇晃晃地走近一成。可是每移动一步,全身的肌肉就渗出鲜血,运动鞋也发出噗啾噗啾的声音。

「一成……」

最后道子不支倒地,身体往前扑倒。鲜血发出噗啾的声音,往四面八方溅开。

「道子……你、你……」

一成轻轻摇动表皮剥落的道子肩膀,可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是……剥皮的惩罚吗……」

一成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和脚,可是并没有发现异状。

「为什么我没有受到惩罚呢?」

张贴在告示板的那封信写着,要杀死2位村民。道子因为无法达成命令,受到了惩罚。一成也只杀了修平,可是……

「为什么……?我并没有杀死其他人……啊……」

突然间,一成的脑海里浮现出勇二的身影。勇二被修平的猎枪击中时,并没有立即死亡,而是在一成要背他去就医的途中死掉的。

「勇二的死……是我害的吗?」

一成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

──勇二是因为我背着他走动才死的。也就是说,我杀了勇二和修平哥,所以没有受到惩罚。

一成的身体开始忍不住剧烈颤抖。

「勇二……」

可是那时候就算不移动勇二,他也活不了。尽管一成心里明白这点,然而心里还是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对不起……对不起,勇二。」

一成的泪水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

【8月21日(星期日)午夜0点24分】

「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一成抚摸着躺在他面前睡着的奈津子额头。奈津子依然闭着眼睛,对一成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听起来似乎很痛苦的呼吸声,持续回荡在黑暗的房间里。

「奈津子……我、我好累……」

就这样,一成也躺在榻榻米上,凝视着奈津子的侧脸。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让奈津子纤瘦的脸庞看起来仿佛散发着白光。他把手伸进棉被里,握住奈津子的小手,渐渐地,一成的呼吸声变轻了。

「今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一成放松了嘴角,静静地闭上眼睛。虽然还有几件事等着他去完成,例如通知警方、确认告示板上没有张贴新的命令……可是此时此刻的一成,再也挤不出一丝力气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的我,只想和奈津子在一起。就像这样,依偎着彼此……

一成紧紧握着奈津子的手,越来越沉重的眼皮静静地阖上了。

【8月21日(星期日)清晨6点48分】

一成被窗外传来的鸡鸣声吵醒,他看到奈津子还睡在身边,放心地呼了一口气。

「早安……奈津子。」

他抚摸奈津子的头发,沾在上面的干泥巴纷纷掉落在肮脏的T恤上。

「啊……奈津子的衣服……得换下来才行……我也是……」

「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换好干净的衣服后,一成便往奈津子的家跑去。他进入奈津子的房间,从衣橱里面拿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大包包里,然后又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帮沉睡的奈津子换好衣服后,一成把前几天买来当生日礼物的兔子布偶,摆在她的旁边。

「虽然你的生日还没到,可是这个礼物很特别,要好好珍惜喔。」

奈津子依然没有回应,一成却觉得她很喜欢这个礼物,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一成用设在集会所走廊上的电话,向堂岛说明最新的情况。

「……是吗?现在只剩下一成和奈津子活着而已啊……」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堂岛粗犷的声音。

「这件案子太离奇了,你应该不会被判刑才对,放心吧。」

「我的事情不重要!你快派医生来吧!奈津子到现在都还没醒来啊!」

一成对着话筒大喊。

「先不要管我的事情!先救奈津子要紧!」

「……好,我会马上安排。」

「谢、谢谢你。」

「至少这件事我还办得到……」

电话那头传出深深的叹息。

「我会派人去回收尸体,你先休息一下。你也受伤了不是吗?」

「我的伤势根本不算什么。」

「一成,你要爱惜自己的生命。我们这24小时都在进行病毒研究,只要研发出抗体,你们两个人就可以活下来了,所以绝对不可以放弃。我希望你能努力地活着,我们这边也会尽全力提供协助的。」

「……好。」

「老实说,政府里面的确有人希望你们死掉,因为只要宿主死了,体内的病毒也会消灭。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还是有人为了救你们,不眠不休地研究。这点,你可不要忘记啊。」

堂岛说完后,发出沙哑的笑声。

「我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所以才会遵照政府的命令逃出村子。可是尽管如此,我也不希望你们死掉,你一定要相信我。」

「……嗯,我知道。」

一成隔着话筒,深深鞠了一个躬。

过了1小时之后,一名戴着面具和手套的白衣男子来到一成的家里。男子把点滴的针头插入奈津子纤细的手臂,同时用严肃的眼神看着一成。

「她大概是因为体力过度衰弱,才会暂时失去听力吧。」

「这么说,等她恢复健康后,耳朵就可以听得见了?」

「这我不敢保证,不过恢复体力之后,恢复听力的可能性很高。」

男子从黑色的手提箱里拿出一个药袋,放在榻榻米上。

「这是止痛药,等她醒来之后,就让她喝下。」

「是,我知道。不过,万一她一直没有醒来呢?」

「……那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你的意思是奈津子可能会死?」

「如果一直没有醒来,是有这个可能。如果是在医院,我们还能帮她做详细的检查,可是在这种地方就……」

听到男子的话,一成顿时变得脸色苍白。

「怎、怎么会这样……」

「总之,目前也只能耐心地观察了。」

男子帮一成的伤口做完处理之后,像是落荒而逃似地匆匆离开了。

【8月21日(星期日)晚间9点26分】

一成躺在奈津子熟睡的棉被旁边,凝视着她的睡脸。

「奈津子……」

虽然奈津子没有反应,不过还是发出规律的呼吸声。一成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凉爽的微风吹进房间里。远处可以望见几间被月光照亮的民家。平常这个时候,民家的窗户都会透出灯光,可是现在却像被墨水涂黑一般漆黑。

「除了我们之外,已经没有别人了吧……」

一成的脑海里,浮现出死去村民的脸。

「爸……奶奶……勇二……龙司……」

每次低声呼唤这些人的时候,视线总是很快被泪水占据而变得一片模糊。

「笨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一定要坚强起来!」

一成用手背拭去泪水,紧闭双唇。

──现在还无法确定国王游戏是否真的结束了。所以现在唯一能保护奈津子的人,就只有我了!

虽然今天去集会所时,并没有发现告示板上张贴新的信件,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国王游戏已经落幕。

「我一定要保护奈津子!」

看着棉被里的奈津子,一成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隔天,一成依然看顾着奈津子,跟尚未恢复意识的奈津子说话、用梳子帮她梳理翘起的头发。虽然奈津子没有反应,可是,只要能触摸到她温暖的身体,一成就感到无比幸福。

「……今天还是没有发现新的信呢。」

他轻轻抚摸着从棉被里露出来的奈津子的雪白手臂。

「我去看过告示板了。另外,集会所和每个人的家里,我也都去看过了。」

一成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好像傻瓜喔。明明不想发现,却拼命地寻找,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啊……我想起来了,我跟我妈通过电话了。我妈还住在山脚下的医院,她很担心我。她问我『被病毒感染一定很痛苦吧?』,可是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感觉。」

一成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不过有时候,好像觉得左边的胸口深处会隐隐作痛呢。不管怎么说,只要能和奈津子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啊……不只有我们两个人呢!」

看着摆在奈津子身旁的兔子布偶,一成莞尔地笑了。

「还有你喔。等奈津子醒来之后,你们要做好朋友喔。因为她是我最爱的人。」

一成一面轻柔地抚摸兔子布偶的长耳朵,一面看着奈津子。

「你要快点好起来,奈津子。」

可是一成许下的愿望,到了隔天、以及隔天的隔天,依然没有实现。

【死亡6人、剩余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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