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蝶之崽(Spangle's spawn)-章节
瑟琳在炮弹卫星的轰炸与接踵而来的第二次大规模攻势──十月攻势下被移送至废弃村庄的临时据点,接着当西部战线于十二月攻势再度后退至哈鲁塔利预备阵地时,终于被弃置不管。
一则是因为虽然未经证实但已经取得了大致上的情资,再则是运输车辆与时间不够充裕所导致的结果,但未免也恐慌过头了。
我好歹也是「军团」,不能先启动销毁装置再逃走吗…………
跟屏蔽货柜一起被扔在黑暗中,前帝国军人瑟琳想到联邦军人身为自己的晚辈竟然这么不争气,不禁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但是仔细想想,这间地下纳骨堂也是后退时的紧急迁移处。与其说什么启动爆炸,恐怕根本就没准备那种装置吧。
总而言之,瑟琳不但被关在货柜里还被拆除了腿部,一旦被人抛下就束手无策了。以现况来说无法期待得到电力供应,为了尽量节省耗电,系统擅自让它进入睡眠模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
「镜头与麦克风的开关……是这个吧。」
外接摄影机启动,瑟琳醒转过来。
廉价摄影机的粗糙画质中,显示出了一个人。金茶色头发、绿眼睛、铁灰色的联邦军服──是没见过的少年兵。
「呃,看得见吗?瑟琳少校,听得见我说话吗?」
不是前来回收的情报部人员。瑟琳提高戒心暂时不予回应,但少年兵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有所戒备似的,态度随和地接着说:
「我叫赛欧特.利迦,是跟辛……辛耶.诺赞待过同一个部队的八六。在共和国或联邦这里都是。」
「所以就这样,我想说今后也许会用得到,就在路上把瑟琳少校捡来了。那个作战还在进行当中吧?」
赛欧作为代表来到葛蕾蒂的办公室,满不在乎地用这句话为说明作结,由于提问语气实在太若无其事,辛也不假思索地回答。房间的主人兼基地负责人葛蕾蒂只提供办公室让他们分享现况,事到如今也无意再计较一些繁文缛节,就交由辛主导讨论。
「嗯,而且定了代号,好像叫做『大君主』作战。」
「……呜哇,好没品味。联邦好歹是民主国家耶,叫大君主也太夸张吧。」
「把名称告诉我的熟人也是这么说……这不重要。你为什么要跑回来?现在西部战线连后退都不行,你何必……」
「你好意思跟我说这个?」
我是八六耶。
你不知道我的战队长就是从安全的墙内返回战场,把嗤笑狐狸识别标志传给了我吗?
赛欧夸张地皱起脸孔,挥了挥右手。
「真要说起来,现在那个基地其实已经让人待不下去了,留下来好像也满危险的。征兵进来的新兵很会吼我们,出去部署宿营又被当地的难民或市民骂成豺狼虎豹(畜生)。其他人也是因为这样才出走的。」
他隔着窗玻璃,望着前处理终端们在前院跟旧时部队的同袍分享重逢的喜悦、哀悼战死的伙伴,或是把顺道远从首都用卡车运来的各种物资卸下来……
然后戏谑地敬了个礼。
「又是索敌又是文书工作的,你负担想必不轻吧,我猜应该就快忙不过来了──所以喽,先生你好,我是行政作业与其他杂务的负责人员。别客气,尽管使唤我吧。」
「听说赛欧平安抵达了。」
「好像是呢,辛急着跟我联络说这件事。」
「惊喜成功!」
阿涅塔与蕾娜兴高采烈地交谈,用双手击了一下掌。柴夏这时还在充当指令室的备用房间进行战斗管制,妮娜则是已经在相连的房间睡着了,所以她们讲话做事都很小声。
关于赛欧的归队,蕾娜当然也有参一脚。就是她把穿越战场封锁雷区的路线告诉赛欧,也是她强行向狂骨师团通报后方有人要通行,还要求约纳斯给点「方便」调度卡车等资源。在圣耶德尔与联邦军正缺物资的状况下被这样蛮横要求弄得约纳斯头痛不已,而联络上的狂骨师团则是由副长琉拉少校代替亚特莱做应对,但不知为何对方听起来很不高兴,口气相当冷淡。
阿涅塔垂着眉毛苦笑。
「可是,没必要把我们也列为惊喜对象吧──忽然说什么要回战场,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就是呀,不过……」
蕾娜不禁露出同一种表情,并且摇了摇头。照赛欧的个性……
如果是曾经跟辛他们一起,在第八十六区战斗到底的赛欧,一定……
「其实我也早就隐约猜到,他大概会这样说了。」
真要说起来,蕾娜当初是先要求约纳斯把赛欧调到她们的「三姬宫殿」来。
瑞图的消息报导出来之后,她立刻就提出要求,作为势必需要增聘的幕僚之一──趁着军方内外对八六爆发的恶意,尚未伤害到身为八六之一的赛欧之前。
「三姬宫殿」──这间高官宿舍,是用来保护蕾娜她们的隔离软禁地。蕾娜想让独自离开前线的他,也待在这个形同牢笼但安全无虞的场所。
「──蕾娜,我很感谢你的好意。还有阿涅塔跟柴夏少校也是。」
蕾娜托人发出正式军令,把赛欧从训练基地找了过来,然而……
「但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们,我要直接回机动打击群去了。」
他却爽朗地笑着,如此告诉蕾娜。
「蕾娜,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要直接回机动打击群去了。」
听到赛欧爽朗地回答,蕾娜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然后长叹了一声。
「……虽然我早就在猜你会这样说……」
圣耶德尔的白天,多云无光的天空像是就要下雪了。听到蕾娜言外带有「真不想听到你这么说」的意思,赛欧柔和地笑起来。
「抱歉,可是不行。因为辛他们都在战斗。他们再次被关进第八十六区,却还是在战斗。那我也得过去才行。」
因为我们是战友。
因为,我是以战斗到底、奋力求生为荣的──八六之一。
「……我明白。」
「我本来想过如果蕾娜也说想回去,就要想办法把你带走的。」
翡翠双眸偷瞄了别处一眼,像个影子般守在那边的约纳斯冰冷地放话:
「恕我警告您,赛欧特.利迦少尉。您在对人格斗战方面只有基本训练跟同袍之间打打闹闹的水准,是不可能撂倒我的。」
「很难说喔,俗话说穷鼠啮猫嘛。」
赛欧回嘴时没否定格斗实力受到的轻视,蕾娜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
「约纳斯少尉,请你少说两句。他只是说如果──这样啊。」
蕾娜垂着眉毛,笑着说了。
她并不是不想回去。她很想,恨不得现在就能见到辛与大家,好跟他们一起作战。
可是,现在不行。
「我不回去。我──目前待在中央的我,必须在这边完成一些事情。所以……现在还不能回去。」
现在不行。
「嗯。」赛欧点了点头。
「我跟大家都会等你──辛也是。」
「嗯,这次我终于要进入第八十六区,跟大家并肩作战了。」
她已经决定要一起战斗,也得到了认可。所以必须办到。
「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或是有东西顺便带去?」
「是有几样,等我们一下──再说赛欧,你知道走哪里才能穿越战场封锁雷区吗?」
「……啊。」
「等我一下,我拿来给你。」
「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的……」
约纳斯低声嘟囔了一句,但蕾娜干脆当作没听见,消失在管制室当中。
约纳斯好像犹豫了半晌──再怎么说也不该把那种东西托给返回前线部队的赛欧──但随后发现蕾娜如果想要的话也能透过知觉同步泄漏路线。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似乎就决定当作没看见了。
阿涅塔用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至今保持沉默的她站了起来。
她走到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赛欧身旁,直接跪在地毯上。
「赛欧,听我说。」
「哇,阿涅塔!怎么了?靠这么近干么啦。」
阿涅塔一时无法回答他的玩笑话,也没注意到赛欧急忙拿玩笑话来应付,忽然失去原有从容的表情是从何而来。
只因为她心中太过悲伤,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很想说「你别走」,可是赛欧已经决定要回去了。阿涅塔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他的想法,更怕真的一不小心动摇了他的心志。要是自己害赛欧心生迷惘而伤害了他的尊严,那更令阿涅塔无法忍受。
所以她说了:
「『砸派』。」
这句话恐怕完全超出了赛欧的预料。仿佛想保持住某种决心般抿紧嘴唇等她开口的赛欧,眉头皱成奇怪的形状。
「……嗯?」
阿涅塔不理他的反应,急着诉说。
她感觉自己焦虑万分。
必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现在不说清楚,以后一定会后悔。不知为何她对此有着强烈的自觉,心情因此变得格外迫切。
他会听进去吗?
会懂我的意思吗?
「我们要拿派砸辛、蕾娜、安琪、达斯汀还有王子殿下,我们说过要一起砸了。所以你要等我,你一定──要回来。」
能体会到……我希望他回来的心情吗?
蕾娜当时抱着战场封锁雷区的交通路线与其他资料回来正好看到那一幕,事后回想起来问了一下。既然都说到那种地步了……
「阿涅塔,你那时没跟他一起走,不后悔吗?」
「嗯?为什么这样问啊?」
看到阿涅塔是真的有听没懂,蕾娜不由得大叹一口气。
不久以前阿涅塔也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现在蕾娜明白她的心情了。
「阿涅塔……难道你还没发现吗?」
「到底发现什么啦!」
「还有,等很多事情平息下来后,要让我拿水泼你喔。跟辛一起,装满整桶水往头上浇。」
「为什么啊!」
害怕被波及的约纳斯无声无息地溜进管制室避难,狄比事不关己地打呵欠,柴夏在进行战斗管制的同时似乎也听到了一些,没有转头,只是厌烦地悄悄叹气。
「赛欧──!」
一看到赛欧走下楼梯,可蕾娜立刻像小狗一样扑过去,直接紧紧抱住了他。
赛欧回以拥抱与和煦的笑容。
「可蕾娜,好久不见。我听说喽,你很努力了对吧?在圣教国,还有从那之后到现在。」
「嗯……!」
可蕾娜用力点头……
然后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有努力了。赛欧离开了,夏娜也死了,但我还是努力过了。告诉自己我不会永远是个小妹妹,要变得坚强。我已经不怕那些白猪,也开始能够认真为将来做打算了,可是……」
可蕾娜因挫败与不甘而紧咬嘴唇,抽泣着呜咽了一声。
「……瑞图死了,好多人都死了。我没能救到他们!」
「军团」的炮弹卫星让联邦走投无路,共和国因此灭亡。
自己跟大家的战果被一笔抹煞。
本来能试着放眼的未来,再次被战火封锁。
然后数不清的同袍战死,最后就连瑞图都被人杀害。
对于这所有的一切,她……
「我明明有坚强起来,却保护不了大家。我什么都做不到……!」
让个头稍小的同胞把脸用力抵在自己的胸前哭喊,赛欧轻轻拍拍她纤瘦的背,回答她:
「这不是你的错,当然也不是瑞图的错。可是……」
同袍牺牲、失去未来、遭到成为祖国的国家背叛……
让可蕾娜痛哭的这一切,全都让人……
「很寂寞,很难受对吧?」
「嗯,我好难过,好不甘心……!」
无论是被联邦舍弃也好。
或是八六与瑞图被骂成恶魔也好。
其实一直以来,都令她……
忍受至今的情绪一口气溃堤,可蕾娜放声哇哇大哭。赛欧就像哥哥安抚妹妹那样,默默地让可蕾娜抓着他,摩娑她的背,这时安琪慢了一步走过来。
「赛欧,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安琪。」
不只是她,达斯汀也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跟着安琪过来,赛欧从中看出了两人现在的关系,说道:
「啊,达斯汀。恭喜你们,让我拿雪砸你们吧,要装满整个水桶。」
奶油派已经跟阿涅塔约好了所以不行,但可以先丢点雪去除厄运。
达斯汀吃了个下马威,呻吟着说:
「才、才刚再会就忽然讲这个……?」
「反正可蕾娜他们一定有泼你们水吧,那我也要。」
「是没错啦……!」
「你回来啦……说一下,我那个以前是共和国军人的老哥也在,你别介意。」
澈底忽略达斯汀的呻吟,克劳德有点偷偷摸摸地说。
附带一提,对包括处理终端在内的机动打击群所有人来说,亨利的既定印象并非什么白系种,而是「克劳德那个让人伤脑筋的老哥」。大概是起初得知他还活着的时候,克劳德发的那顿脾气给人的冲击太强烈了。
赛欧垂着眉毛苦笑了。这哪有什么,大家跟蕾娜、阿涅塔还有达斯汀都认识多久了……
「好。再说,这里还有个跟我认识的小孩嘛。」
听到赛欧复归原队,似乎有人去把密尔叫醒。他穿着不知道是谁的衬衫当睡衣,没换衣服就急忙地跑了过来,一看到赛欧似乎又是放心,又是想起至今的所有辛酸,各种情绪达到饱和而呆站原地。
「大哥哥……」
「密尔,总之我很高兴你在基地(这里)。本来还在担心你会不会被送进哪间『收容所』……」
赛欧松了一口气,密尔却抿起嘴唇。
除了决定留下的自己以外,其他朋友都被后送到联邦国内的共和国人避难处所了。
「那里的环境……『不好』到会被这样称呼吗?」
「很遗憾,就是这样。除了不会被杀以外,跟第八十六区的收容所一模一样。」
人们在那受到囚禁,丧失一切人性尊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家畜一样被人用饲料喂养。
赛欧作为军人留在后方,也看过几次避难所的苦况。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会让人心灵腐朽。会失去动力,认为自己什么都办不到。
只不过……
「但是至少很安全,跟战场(这里)不一样……在这里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战斗,但因为是战场,有可能会丧命。」
在战场上,死亡会公平、唐突而视作天经地义地造访每一个人。死亡率大概只比注定一死的第八十六区低一点,战况本身甚至比第八十六区更糟。联邦即使瓦解了还是泱泱大国,不像共和国只是个随时都能轻松击溃的弱小势力。正因为不一样──「军团」也是全力进攻,不会手软。
「所以──」赛欧开口。他知道这样说很卑鄙,跟共和国的白猪没两样。
可是……如今赛欧得到值得珍惜的人事物,竟也能够体会共和国那些卑劣行径的苦衷。
因为值得珍惜,所以「至少希望挚爱能够平安」。
「老实讲,我希望你现在就离开。我不想要你死,就算能活下来,也有可能会变成『我这个样子』。」
赛欧举起失去手掌的左腕给他看。在战斗中失去的左手,代表了同时失去的一个未来。
或者,说不定甚至会跟他的父亲……昔日那位战队长迎接相同的结局。
「后方有值得信赖的长官在,我的监护人目前也还是政府高官。只有密尔一个人的话,我可以找地方让你藏身,所以……」
密尔用力握紧了双手。
他不能骗说自己不害怕。带路的那位宪兵意外身亡时,他很想哭。直到现在,他有时仍然会被那位宪兵的死亡恶梦吓醒。他也不是不懂赛欧的意思。当初认识时左手还好好的,重逢时却已经没了。
可是……
「我爸爸明明知道很危险,还是去了战场。」
赛欧的双眸,温柔而有些伤感地眯起。
「的确是。」
「大哥哥在我这个年纪就上了战场,一直战斗到现在。」
「嗯。」
「我不想愧对爸爸跟大哥哥,所以……」
密尔抬头看着赛欧的绿色双眸,尽力表达想法。作为父亲的儿子,面对特地找到他的下落就为了把父亲的事告诉他,还如此关心自己的八六「哥哥」。
「我要留下来。留下来战斗。」
赛欧微笑着。笑得温柔而伤感。
「嗯。」
随后密尔抬眼望着他,嗫嚅着补充了一句。
没错,因为跟他同年纪又是女生的芙蕾德利嘉都这么做了。
虽然旅团长葛蕾蒂上校,还有总战队长诺赞上尉都说不行……赛欧或许不会那样说。
「或者,我也可以真的上战场打仗……」
赛欧继续笑着说了:
「不行……我说真的,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正因为他们曾经被那样对待,所以他们不会任由如同过去自己的人,走上相同的道路。
辛过去看看情况时,前院的卸货工作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临时发放礼物的活动。
赛欧他们认为现在前线最缺最想要的应该就是这些,所以主要带来的都是娱乐用品,现场聚集的又都是正值淘气年纪的少年兵,情况可想而知。
「下一份礼物是~这个!众所期盼的最新一期~!」「喔喔!」「好耶~!」
似乎凭着坚持与毅力抢到印刷厂运转电力的大型出版社发行的杂志刊物被夸张地送到对方手里,其他认真卸货并清点内容的几人忽然歪了歪头。
「嗯,这是什么?收音机?」
「对喔,差点忘了。」「想说这边碍于形势问题,可能不会收到。」
一讲到这个,圣诞精灵的临演们纷纷挤到那个木箱旁边。
辛也好奇地探头,对方抓起一看就知道品质粗糙的小型收音机给他看。
「虽然联邦有些家伙,到处散播假新闻报纸猎捕『感染者』,把共和国人关起来,又把我们八六叫成恶魔……」
「但是也有人到处分送这种收音机,用气球大老远送到战场,然后播放地下电台节目。没有在报导或分析战况,而是更轻松的内容,像是儿歌、童话或朗读剧之类的。重点是……」
一只眼戴着眼罩的八六少女,用留下疤痕的嘴唇有些开心地笑了。
「节目一开始,总是会称呼大家为『联邦国民的各位同胞』。」
听到这句话,辛感觉心中受到了冲击,说不出话来。
联邦现在……
虽然国家已然分崩离析,虽然很多人不试着修补裂缝,只顾着搞舒适圈小团体排挤他人──仍然有一些人,试图让不同出身的人再度团结一心。
不只是自己跟同伴们,战场之外的国民当中──也确实有这样的人。
「──我对这个地下电台主持人的声音有印象。」
赛欧跟似乎被吵醒了的密尔一起走出来,这么说了。
「是被军方停播的新闻节目的主播。虽然自从第二次大规模攻势之后,语气听起来总是很严肃僵硬,但现在好像有刻意改用比较稳重的语调。而且还制作了大家都能听得开心的节目……无论是歌曲、童话还是广播剧都不是只限中央地区,而是选自各个属地,每天更替。阿涅塔她们那边的幕僚也说播出的内容很用心。」
好让联邦的所有人都能听得开心。
让联邦的所有人,都能短暂成为分享快乐时光的同胞。
辛仔细玩味其中的意义,点了点头。
有人试着伸出援手的事实让他松了口气──也让他发现,原来自己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被祖国的背叛,与人们的恶意所伤。
以为已经走出了第八十六区,谁知竟又面对将战场封死的人性恶意──所以,得知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残忍,带给了他极大的宽慰。
「……这样啊。」
话说回来。
「阿涅塔她们的幕僚?」
辛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听到辛诧异地问,赛欧愣了一愣。
「咦,你没听说吗?名字是约纳斯.德根少尉,说是那个狡猾参谋长的副官。」
「…………」
辛沉默了几秒。
那个除了作战之外,其他方面一律不可信的奸徒的副官,他的人马竟然当了……
「阿涅塔她们的──蕾娜的幕僚?谁不好选,选那种人?」
「…………辛,你表情好凶喔。」
埃伦弗里德侯爵世家身为武家栋梁诺赞家族的旁系兼心腹,自帝国黎明期以来便掌握大权。
现在看来有望从历史悠久的自家当中搬出广大领地与庞大领民能够供应的最大战力──甚至于已经退役、向来交恶的二哥与他的私人军队都能调动,维兰注意着不让眼前的二哥本人察觉,悄悄叹了口气。
尽管作为代价,他要求机动打击群的异能者──亦即辛必须定期探测敌方战力并上报结果,不过根据日前成功取得联系的「三姬宫殿」表示,蕾娜与辛本人早已率先将索敌情报提供给西部战线。现在只不过是多一个分享对象罢了。
「三姬宫殿」与机动打击群,早已开始为了实施「大君主」作战而付诸行动。
异国出身的少年兵尽这么大的力量了,联邦将帅可不能连自家领地的一点兵力都挖不出来。
维兰抱持着这份决心,总算说服二哥交出所有战力。尽管谈判过程困难重重,至少先尽到最基本的义务了。这份感慨让贵为方面军参谋长的男人不禁叹息。
二哥应不至于看穿他的感慨,但还是开口说了:
「维兰,我本以为你这一生只甘于做个将领。」
前情报官的锐利黑瞳与维兰对上视线,沉静地问道。
「但结果并非如此,是吧?──你这么做,会让埃伦弗里德站上第一线。你身为埃伦弗里德的将帅,势必成为鸡群的众矢之的。面对躲在鸡窝里埋怨不休的鸟群,你得当起主人解决他们的一切怨尤。不只是现在,只要你的身份不变就得永远继续下去──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维兰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以前,他曾经跟理查少将谈过。
──军队不该建立在一名英雄身上。
说得一点都没错。所以最起码,维兰必须不让他们被捧为英雄。
身居西方方面军司令官的那位中将,最后命令他:
──你必须打下战果。
他所指的,并不只是名为「大君主」作战的战功。
「我是有此打算。」
毕竟是多个贵族领地提供大规模兵力,只要是同为贵族阶级的人,都会立刻察觉到风吹草动。从部署于圣耶德尔维持治安并「收集情资」的火焰豹师团听到那个风声,吉尔维斯感到狐疑。
现在前线的兵力消耗依旧激烈,抽调战力实属合情合理,只是……
「……为何不只取自百姓,连领内警备私兵甚至是家族或部属当中的退伍老兵,都要超乎极限地供应出来?」
如此一来,这些世族将会失去作为经济基础的领民,甚或丧失部属武将家系有形无形代代相传的战斗技术。而且不敢置信的是,整件事竟是以属于鹊贼夜黑种的埃伦弗里德侯爵家为中心。
据闻西方方面军参谋长维兰.埃伦弗里德已因违抗军令而遭到撤职。莫非是为了取回地位才勉强这么做?……不对。
一个可能性让吉尔维斯瞪大双眼。难道……在名为联邦的国家已被逼至瓦解边缘的现今战局之下,还有……
「难道他们……还有另外的办法?」
蕾娜她们「三姬宫殿」与日前谈过话的军方高官──维兰参谋长等「战史编纂室」成功建立起联络管道。对方表示发信基地经过再次详查已确定情报正确,人工卫星则还在确认中。此外,作战兵力的抽调事宜,今后也由「战史编纂室」负责。
「──作战实施日期最快在赎罪祭最后一天,最慢也要在四旬节的头几天。虽然有点勉强,如同葛蕾蒂上校所说,拖到那么久联邦就撑不住了。」
今天敌军依然从一大早就开始进攻,第二机甲群正在战斗,工作区的办公室似乎因此再次变得空荡荡的。看到一堆拖延已久的文书,赛欧说:「这些干脆全部交给我吧。」把它们一一处理掉,辛则在一旁跟莱登爬梳「大君主」作战的进度。
最为忧虑的作战兵力──在机动打击群的挺进前后,负责牵制敌军并维持突破口的兵力有了着落,「大君主」作战等于是往正式实施迈进了一大步。话虽如此,毕竟联邦早已将超乎极限的兵力投入前线,即使是最基本所需的战力恐怕也筹不出来,所以……
「原本战力就不多的盟约同盟可能有困难,不过我打算请维克跟联合王国交涉,配合我方行动进行声东击西。维克自己是说无论如何都会让父王点头。」
无论是被逼退至国内产粮地的联合王国,或是被追赶到最终防卫线的盟约同盟,都和早已是垂死之身的联邦相差无几。除了强撑着将一切赌在这个逆转的可能性上,恐怕别无他法。
然而听了勉强称得上是喜讯的一连串状况,跟日前一样站在办公桌前面的莱登,却依旧不改神色。
辛抬头用视线催促他开口,当他说话时,语气意外地平静。
带着一股静默、紧绷到反而显得平静的强烈反抗与阴沉的愤怒。
「辛,我上次就说过了──搞这场『大君主』作战真的有意义吗?」
辛一语不发。
这阵沉默反倒让莱登激动起来,挺身向前。他双手重重拍在办公桌上,盖过了桌面投影的「大君主」作战区域──联邦西北部的地图。
「为了联邦──为了把我们八六说成恶魔骂作怪物,关在这个跟第八十六区没啥两样的战场的『那群猪』,我们八六『又要』拿命去换了吗?就说追加战力好了,规模小成这样也完全没达到当初计划的要求,扛下挺进担子的机动打击群铁定是死伤惨重。与其这样,还不如先发动军事政变掌握整个联邦的所有战力再行动,难道不会比较好吗?」
那些人都能把捍卫家园的战场与发生的死亡全部阻挡在外,躲进只属于他们的安乐窝,为了逃避罪恶感而把战场上的士兵──八六讲成不是人(野狼)了,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建立一套新的体制,把那些国民(猪猡)如数扔进战场?
跟共和国的白猪一样,假装会说人话其实对他人的声音充耳不闻,连自己说出口的话跟自身罪过都无法理解的丑陋猪群,才应该被这样对待。
「我们这边有『狂怒戎兵(Armée Furieuse)』,可以安全突破战场封锁雷区。只要拿地面的战场封锁雷区突破行动当诱饵,从背后袭击狂骨师团将他们一举歼灭,到圣耶德尔的一路上就没有守兵了。首都的两个师团是维安部队,缺乏实战经验。而且他们分散在首都领地全境,集合需要时间,我们可以抢先压制……恩斯特是这十年来的大总统,等我们掌握了政权,全都可以由他来发号施令。」
辛的表情没有改变。
血红的双眸,透射出冷静理性的眼光。
带着统领战场的死神,独有的冷酷无情。
「军事政变──以武力夺取政权比的是速度。就连在首都举事,做得不够俐落都会失败了,从这种外围地带起事不可能成功。而且我们正在和『军团』交战,战况也会形成标准的两面作战。再加上补给终究得依赖中央供应……就跟在第八十六区,八六无法对共和国发动叛变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机甲性能变得较好,不足以颠覆这些坏条件。」
阻挡「军团」入侵的就是八六──机动打击群自己本身。一旦他们放弃防卫,转向中央的瞬间就会被「军团」从背后攻破。
「…………」
「真要说的话,假如掌握首都就有办法将全军投入战局的话,圣耶德尔的两个师团早就干了。何况瑞图的新闻已经让国民变得厌恶八六,更不可能成事。结果只会让联邦变得群龙无首,帮了『军团』一把。到时候……」
红瞳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像是压下某种情绪般紧皱扭曲。
「唯一的结果就是八六真正成了人类公敌而已。」
说得完全正确,这件事本身无从反驳。
但莱登还是继续争辩。靠大道理终究无法平复心情,他火气难平地说:
「机动打击群可以脱离战线,这样也够吧。」
「那还不是跟第八十六区一样?谁来填补军械库基地的破洞?等到敌军突破防线缺口消灭联邦,结果我们还是死路一条。到时候是真的无处可逃,所以逃跑也没用。」
「你要拿这些当理由,好心保护杀害瑞图的那些家伙吗?」
莱登当场直接否定,让辛住了口。
莱登气急败坏地继续说下去。
「你说要保护杀了瑞图,还说他是恶魔的联邦是吧?保护联邦这个假装看不见自己的无能,全部都怪在我们头上的蠢猪集团──凭什么叫我们拿性命去保护他们那种人?那些家伙是杀害瑞图的凶手,是我们的仇敌。既然是敌人,丢着不管就是了。要灭亡就去灭亡啊。」
这是莱登的内心话,也必定是机动打击群每一个人的真实心声。
每个人都气不过。每个人都愤恨在心里。
恨联邦杀害瑞图,把他抹黑成恶魔。恨联邦把败战与混乱的罪责推到八六身上,摆出替天行道的嘴脸背叛他们──心中充满近似烧红铁浆的瞋恚与憎恶。
凭什么我们……
得把这些吞进肚子里──不能跟他们计较?
「……莱登。」
「真要说起来,在共和国也是一样。早该丢下他们不管的。何必留在第八十六区替他们打仗,乖乖保护那群放弃思考的猪猡?既然那时联邦还在,逃过去就没事了啊。」
「莱登──」
「这样的话戴亚、悠人跟凯耶……说不定其他家伙现在都还活着。大可以把那群白猪扔在墙内,任由他们自寻毁灭不是皆大欢喜吗……!」
「莱登!」
被辛语气强硬地打断,情绪激动到停不下来的莱登把话吞了回去。
辛以极端痛苦、带着哀伤的眼神抬头看着莱登。
「你要用这种作法,让你那位校长等死吗?让共和国与联邦里少数试着奋战的人等死吗?」
任由那些坚持不肯被他人的自私与低劣──其他人都死心接受的恶意所影响,宁可孤身抗战,气节高尚的人……
让过去莱登亲口说过,希望最起码能努力效法的人慢慢等死?
「还有我也是吗?……曾经愚不可及地不顾他人生死的我,也是你想舍弃的那类人吧。我也是,蕾娜也是,赛欧、可蕾娜与安琪说不定也会是被舍弃的对象,是你想舍弃的蠢蛋。你打算舍弃大家自己逃走,等我们死了就说『反正就是死了些蠢蛋而已,活该啦』是吗?」
「这…………」
这次,他无法回嘴了。
看到莱登哑口无言,辛再度开口。
不是责备,只是悲戚而难受地说。
这番话将会暴露出自己的弱小、丑态、狭隘与低劣,所以格外令人难受。
「打败仗被逼入绝境,失去理智的不是只有联邦,也不是只有共和国。『大家都会失去理智』。我也是,八六也曾经不正常过。待在第八十六区时以及离开之后,我们都放弃思考,不愿意为将来做打算……所以,你要因为任何人被逼入绝境都会失去理智,最后就舍弃全人类吗?」
「…………你们跟他们不一样吧。」
莱登勉强抓住可以反驳的部分说了。没错,辛不一样。这些伙伴跟联邦、共和国的白猪……跟「那些家伙」不一样。
他们被战场的疯狂吞没,被别人的狂热煽动而一时失去理智,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们知道自己需要改变,变得能够放眼未来。发现自己心里竟然能满不在乎地不顾他人生死,他们自知这样不对,而取回了「原有的」自我。
「你们走出第八十六区,都改变了……你们不一样。」
「『没错』。所以其他人也能改变,也能取回自我。」
辛强硬地抢先说道。
正面否定了莱登认为即使犯下同样的罪过,伙伴的过错与「那些家伙」仍然有所差别的掩饰说词。
谁都能恢复正常,联邦也不例外。
说不定,就连共和国都办得到。
「人类并不愚蠢,只是『无法永远保持明智』罢了。大家都会被战场与恐惧吞没,深陷其中,最后做出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愚蠢行为──我认为没有人是例外。」
「所以说──」辛说道。他们八六已经被那种愚蠢行为伤害过,憎恨轻蔑那种愚行,正因为如此……
「不光是『军团』,也不只是共和国──一直以来,我们必须对抗的是『这场战争本身』。必须结束这场把人类逼得走投无路,恐惧不安,暴露出愚昧的一面与恶意的战争。在第八十六区就是如此,现在到了联邦也一样。」
不是联邦,更不是全人类。这场「军团」战争,才是八六必须击败的敌人。
莱登咬紧了牙关。
辛说得没错。就连莱登自己不愿正视的谎言都毫不留情地揭穿,合乎道理到甚至让他想吐。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就算是这样……也无法说服我放过杀害瑞图的『那些家伙』。」
辛闭起眼睛,静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必须让杀害瑞图的『那个家伙』受到惩罚。所以我们更不能背叛联邦。」
绝不让杀害瑞图的凶手,变成具有先见之明的英雄。
绝不让瑞图的死,变成八六的叛变与受罚的象征。
「那家伙都敢让那种影片外流了,想也知道没在反省,今后也不会反省。就像你以前说过的,不管别人做什么,他都只会当自己是悲剧的主角──我说什么都不会跟那种货色一起堕落。说什么都不会让瑞图为了那家伙变成恶魔。」
声音混入了怨恨,睁开的深红双眸昏暗地燃烧。
展现连他这个无头死神,都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的憎恶与杀意。
「正因为如此,我要让他『受到法律制裁』。让他成为杀害友军的儿童杀手,留下案底让他只要活在联邦一天,就会招致千夫所指。就让他用仅剩的时日尽管去哭诉自己遭人污蔑,忿忿不平地被人枪毙,以泯灭人性的恶名遗臭万年吧。」
以及──恶意。
辛……辛才是最放不下的那一个。对于那个凭恃自私正义杀害瑞图,甚至为了把自私正当化而毁谤八六为人类公敌的男人,辛从未宽恕过他的行为与存在。
既然已经公开澄清过,表示军方仍然有意法办那家伙,想也知道死罪难逃。所以除此之外,辛还要剥夺他的名誉以及安息。直到他被枪毙的那一刻,要让他每天都过得悔怨交加。为此──法律制裁是不可或缺的。在所有人的眼里都必须显得公正,让那家伙领受应得的罪恶烙印。
为此……
「就算是为了这件事也好,联邦必须保住。而且必须作为正义大国,让一个谁都会对杀害友军与孩童的行为加以指责的国家重获生机。」
所以必须结束这场战争。
必须让深陷战火而混乱恐慌的国人,取回平时的理性与良心。
仿佛要压下心中的怨恨,辛再次阖眼。就像关起熔炉的盖子。
「这样一来,也能够让那些指责瑞图为恶魔的家伙,注意到自己的错误。对那些家伙的报复──做到这样就够了。」
这……可是……
莱登感觉到一股无解而激烈的烦躁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那也要那些家伙──真的愿意认错才行吧。
如果不是的话……
在破口大骂之前的须臾寂静中,莱登一时之间,竟哑然无言了。
一起避难的共和国人同胞皆由补给部队后送了,然而她──蜜尔蒂.罗尼卡选择留在军械库基地。
将遗体送来这里,她才知道这位少年兵名叫瑞图──又看到其他八六也跟他差不多大,就实在无法撇下不管。
蜜尔蒂将瑞图的遗体交给前来迎接的少女同袍时,由于那位少女与其他人都实在太过年少,她脱口说了句:「你们年纪都这么小啊。」对方回答:「大人早就都死在第八十六区了。」她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经大脑思考就乱说话带来的罪恶感,以及对此一无所知的内疚让蜜尔蒂自责不已,于是就留下了。
她完全不会打仗,因此人家让她帮忙洗衣打扫。可是那位听说担任总战队长、同样年轻的少年却对她说:「谢谢你的帮助。」
──以前,在我待过的基地……
在蜜尔蒂决定留下,提出请求的那一夜,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对方会不等她说完就回她一句「共和国人我们信不过,给我滚」,谁知少年却平静而稳重地说:
「关系特别险恶的部队,基地已经很久没人打扫,环境严重脏乱……不知道是生活空间肮脏让队员火气更大,还是队员已经失去余力才无心打扫,但至少战斗回来的基地与每天穿的衣服和靴子,干净一点会让人心情比较好。在目前的状况下,我认为这相当有助于维持士气与纪律。所以,谢谢你的帮助。谢谢你代替忙不过来的我们维护生活环境。」
少年又说:「如果有人讲你或是对你做了什么,都可以来告诉我。」但其他八六就算态度差一点的,顶多也只是冷淡不理人罢了。有些人甚至会对她说「多谢你一直帮忙」或是「辛苦啦」感谢她的付出。
八六已经不恨共和国了。
这跟原谅并不一样。他们逃离伤痛,逃离憎恶,并且借此摆脱共和国的枷锁,试着活出自己的人生。
那孩子……瑞图一定也是如此。
虽然蜜尔蒂没能救到瑞图,既然如此,至少希望能让活下来的孩子们住在清扫过的基地,有干净的床单与衣服可用。他们一定是经过一番努力才摆脱过去的枷锁,蜜尔蒂不希望他们再受到束缚。
所以今天她依然从一大早就开始洗衣打扫,把很快就变得满地泥巴的走廊清理干净后,冲泡替代咖啡喘口气并端去给等着出击的少年兵们。大家都不以为怪地接受,让她很高兴。
「啊,那个……罗尼卡小姐。」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她转过头去,看到一位新来的少年兵。不过听说他在机动打击群是老兵,是总战队长诺赞上尉的亲信,跟密尔也认识。
「利迦少尉,请问您有什么事?」
「不用这么客气啦。你又不是正规军属,我还是擅离职守跑来的呢。」
「虽然是从后方跑到前线,超离谱的。」赛欧说得自己笑起来,从蜜尔蒂手中拿走了托盘。
「总之,辛苦了。这几杯咖啡我端走喽。」
莱登与辛一言不发地陷入互瞪僵局的时候,一只托盘忽然岔入两人之间。
「来,外送咖啡到喽。总之先喝一点消消气吧,尤其是莱登。」
赛欧不知道是何时离开,又是何时回来的。再次被打岔的莱登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赛欧不以为意地给两人各一个纸杯,顺便也给自己一杯。他替莱登跟自己的咖啡附上一条糖包,不嗜甜的辛只给黑咖啡。
辛似乎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了,心平气和地喝口咖啡。莱登也只好拿起自己那杯喝一口。莱登自己是还有话要说,但喝完咖啡之后继续吵也挺白痴的。
赛欧也一样在喝咖啡,但翡翠双眸格外专注地越过杯缘,雪亮的眼光对着辛。
喝掉半杯后,赛欧把纸杯放到办公桌上说了:
「辛……你现在,应该有话要跟我说吧?」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辛眼睛眨了眨。
「嗯?喔,谢谢你的咖啡?」
「是喔……辛,我问你。」
赛欧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一种东西。那是撕开倒光的糖包,而且多达五条。
里面的砂糖,当然都溶化在辛那杯替代咖啡里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敢喝甜饮料的?」
辛露出「糟了」的神情别开目光,但赛欧继续逼问:
「我看你不只是尝不出甜味对吧,也许还不光是味觉?是不是也闻不到味道?……果然是这样啊。」
看到辛的表情霎时多出一丝苦涩,赛欧知道自己猜对了。辛放弃抵抗,叹了口气。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吃饭的时候,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对劲……以前我队上有个人,受伤的后遗症导致嗅觉失灵。说是闻不到气味会连带影响味觉,吃不出味道让身体无法觉得这是食物而产生排斥反应,东西变得难以下咽。辛,你的表情就跟那家伙一样。」
「我还吃得出口感、辣味跟冰不冰,本来以为骗得过去的。没想到表情会这么明显。」
「还好啦,我觉得你很会隐藏。虽然我并不希望你瞒着大家。」
赛欧皱着眉头说。
莱登愕然无语,好不容易才问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为何,辛好像被问到一个难题似的沉吟了片刻。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在第八十六区的时候味觉就很迟钝了……不过,我想应该是从『牧羊犬』出现时开始恶化的。从派遣到联合王国的时期开始,才发现好像吃什么都觉得淡然无味。然后是到十月攻势之后基地更靠近战场,才变得完全失去味觉与嗅觉吧。」
「…………」
难怪以前从来没去理会,从圣教国归返后却突然开始进行异能的控制训练。十月攻势爆发后,他在共和国的救援作战中猛往军用口粮(Combat Ration)加辣椒酱,也是因为那时除了辣味之外已经什么都吃不出来了。对了,更早之前,在船团国群的时候也是。
──你觉得那个好吃吗?老实说我吃不下去,太腥了。
──不会啊?我觉得还好。
之所以拐弯抹角地说「觉得还好」,也是因为……
当时他几乎已经……
「你为什么不说?如果是因为『牧羊犬』变多,然后基地又离满是『牧羊犬』的战场越来越近的话,你大可以暂时离开基地待在首都──」
「我一旦过去,就别想回来了吧。」
辛淡定地说了。
「所以我开不了口……也不想开口。对联邦来说,我作为广域索敌的异能者比作为处理终端更有运用价值──我一旦被后送,恐怕就会被扣留在后方了。」
辛这号人物──他的异能,是「大君主」作战的重要棋子之一。
再加上能够涵括共和国全境的极广索敌范围不只能帮助西部战线,对联邦的所有战线一样有用。航空器虽因遭受对空炮兵型妨碍而无法在前线飞行,但可以在对空飞弹射程不及的内地运用。军方能够凭着航空器的飞行速度,让辛依序在联邦的十条战线如数搜索敌踪。
这种运用方式澈底忽视辛本人的意愿,但十月攻势爆发后的联邦完全可能做得出来。
机动打击群的八六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这份恩惠才能活到今天,其性命也可能遭到漠视。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同袍,不因联邦的冷酷而牺牲。
这次莱登完全呆立不动了,辛在他面前轻叹一口气,眼睛转向赛欧。
当中带着些许责备。
「赛欧,我没有其他事情瞒着大家了,所以不要再测试我了。这次是你所以还好,但我现在吃不出味道,所以更不想对食物抱持怀疑。」
「对不起。」
赛欧诚恳地道歉,然后微微歪头想了想。
「以后我会尽量陪你一起吃饭,然后先把味道什么的告诉你。」
「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你不想让大家担心嘛。但我先声明,大家担心你也是应该的喔。」
看到他噘着嘴补充一句,辛笑了一下。
「呵。嗯,不好意思。」
「上尉,麻烦清点一下运输物资。」补给负责人员过来叫人,辛起身离席。
一起走出工作区,跟辛在走廊上分开后,莱登恶狠狠地啧了一声。自己好歹也是副长,日常生活分明就跟他最贴近。
「该死!我一整个状况外……!」
「其实是因为我离开了一阵子,才能察觉到差异啦。不过……」
赛欧以眼角轻轻瞥了莱登一下。
「我也觉得你现在,状况好像不太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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