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蝶闪烁(Feint White)-章节

『──已理解状况。』

由于联邦已被逼入绝境,状况不比一般,因此瑟琳现在不只是辛,谁来提问都会回答。

在弗顿拉埤德市郊外再次被藏在教堂地下仓库的瑟琳,正在接受葛蕾蒂的来访与咨询,但略显为难地回以沉吟。

『然而,本机未接收该机种的资讯。开发目的与运用目的双双不明。』

「有没有可能是专门设计来对付辛的?」

现在还管这些或许没必要,但为了安全起见,葛蕾蒂提问时仍避免提到军阶。

「军团」也对辛的异能有所认知,并知道他能掌握敌军的位置与概数。明白这个棘手的人类,除了部分攻其不备的手段之外,几乎任何攻势、奇袭与伏击都能看穿。

『本机推测为否。联邦的战况已脱离需要戒备辛耶.诺赞一人的阶段。』

「哎,说得也是。」

『作为推测。』

讲到这里,瑟琳沉默了。似乎是受到了「军团」的禁规(防护设定)阻挡。

沉思了一段时间后,它说:

『「军团」的开发理念为取代士兵到下级军官战力的兵器,想定任务为服从帝国军将官以上的统帅推进侵略行动。』

「是呀……」

它想表达什么?葛蕾蒂正要谨慎地点头,忽然注意到一点。「以上」。

说到将领以上的统帅,在帝国就是……

而辛是夜黑种与焰红种的混血。在大贵族忌讳混血的帝国,夜黑种与焰红种的混血,是仅限于帝族的特征。

「所以你们也在『寻找』本来应该发号施令的总指挥官──也就是『皇帝』吧。」

『警告。抵触禁规。』

故意让葛蕾蒂听到这声警报,就是在肯定她的猜测。

辛「不是它们要的人」。但「军团」不会知道那么多。假如它们正在试着与可能成为总指挥官的人类……有资格成为总指挥官的阿德尔艾德勒皇族作接触的话……

葛蕾蒂产生了一种略嫌弄错场合的兴奋情绪。现在麾下的机动打击群被剥夺战力,还有一名部下仍在昏迷当中,但她仍难掩激动的心情。

「大君主」作战会成功。只要能到达发信基地,胜利时刻就会到来。

辛尚未恢复意识,他这位大队长缺席的期间,必须由副长莱登代行其职。

莱登在代为跟蕾娜进行例行联络时,不禁咕哝了一句。

目前军械库战区的战况,不知为何从那天起……

「今天还是老样子,『军团』的攻势连个影子都没有……到底怎么回事?」

他实在无法觉得连续几天都不用打仗乐得轻松。这根本是暴风雨前夕的凝滞空气,是海啸来临前的退潮。感觉就像是一筹莫展,只能眼睁睁看着毁灭步步逼近。

『确实很诡异,但在缺乏情资的期间一切都只是猜测。还是先把这件事摆一边吧。』

然而蕾娜却讲得十分干脆。莱登明白她并不是真的不在乎,也知道她根本没把这事放下,已经多次派出人员侦察,而且始终与周边部队保持联系。

但她做了这么多,讲话口气却平静到好像只是件芝麻小事。

这让莱登重新意识到,她作为指挥官的胆量与冷静。

『总之我已经发出公告,要大家澈底回收或摧毁一定以上大小的「军团」残骸。军械库战区有菲多它们尽力清理,残骸等物体本来就不多,不过最好还是认定敌军也因此设置了更多投射机壳塔。』

蕾娜叹了口气之后,像是忽然想到似的对他说了:

『我是不是应该考虑也派些「清道夫」去邻近战区?』

「算了吧,蕾娜,派去就不会还回来了。」

无人拾荒机具备搬运战车炮弹的能力与足以直接牵引「女武神」的马力,还配备有起重吊臂与切断用喷枪等其他工具,被迫从抛锚机体上搜刮战利品来战斗的无力步兵要是看到,肯定会想据为己有。

莱登简短地回答后,才发现蕾娜是在说笑。

蕾娜自己应该已经考虑过派遣的可行性,并在达到相同结论后无奈地打消念头──说出来只是想让莱登回点他个人风格的玩笑话罢了。

蕾娜停顿了一瞬间后,再次若无其事地回到正题。

『关于精神扰乱型,阿涅塔、研究班与先技研的样本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如同先前的推测,是阻电扰乱型的衍生兵种没错,基本性能诸元与它同等。受限于扰乱波的功率,当目标为机甲时必须由复数机体进行接触才能唤起心理创伤,即使是未穿装甲的步兵也只限几公尺范围内……也就是说,如果只是要增强几个人的恐惧感的话不难,但是要像上次的战斗那样让整个战区陷入全面恐慌、失去战力的话,数量必须够多才能达到有效攻击。』

「军团」眼下的沉默,或许就是为了在军械库战区凑齐所需数量──蕾娜如此说道。莱登轻声一哼,抬头仰天。

「既然说是阻电扰乱型的亚种,母机就是警戒管制型了。不会像阻电扰乱型一样,被它们从上空散布吗?」

『所以我有请高射炮队保持戒备……「军团」也知道我们有防备,所以从这边追加的数量应该有限。』

在联邦的战场有高射炮队常驻烧毁上空的阻电扰乱型,而空中没有障碍物,爆炸的火焰与冲击波都会广范围扩散。构造脆弱的阻电扰乱型或它们的衍生兵种,都会被轻易击落。必须从上空降落到地面──也因此格外显眼的精神扰乱型,更是注定沦为高射炮的猎物。

『因此,我想主要运输手段还是电磁弹射机型与投射机壳塔的抛投空降──军械库战区内的投射机壳塔,「西琳」目前已在多个地点发现并即刻摧毁。我们目前也正在根据它们的位置资讯,推测其余投射机壳塔的所在地。』

莱登低声呻吟。

「无奈辛那家伙还没醒来……这方面的索敌也没办法太快完成。」

『上次辛也是等到精神扰乱型出现了才发现它们,我想投射机壳塔跟里面的精神扰乱型应该都处于休眠状态。进行投射的电磁弹射机型也是,例如它们如果潜藏在长距离炮兵型的炮阵地里,就算是辛也分辨不出来……我也实在没有那个本事。』

蕾娜这句话讲得有点懊恼,似乎还噘起了嘴唇。

『回到正题……人员持续在战区内摧毁投射机壳塔,但同时也发现有些位置昨天还没有,今天却冒出来了。也就是说它们到现在还在进行投射。摆明了认定辛不在我们就不会知道,真是瞧不起人。』

「…………」

莱登心想:所以才会头一个集中攻击辛,封杀他的能力吗?

……不对,那样的话上次作战还是应该乘胜追击,才更有利于迅速突破这条战线。结果怎么想都想不透。

莱登重新发现,猜不透敌人的想法竟然会这么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包括敌方的目的……

还有以往因为有辛在,总是轻易就能看穿的种种敌情。

蕾娜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说下去。

也可能是为了让莱登重新打起精神。

『唯一的好消息是,为了掩盖并运用精神扰乱型,「军团」无法进行火攻。「军团」自己订的作战,害它们自己减少了一种攻击手段。』

柔弱无力的蝶翼,抵抗不了火海唤来的上升气流与最终掀起的火灾暴风。真要说起来,胡乱引发森林大火反而会长期延滞进军势力的前进,因此蕾娜并未过于提防。

「那么如果情况真的太糟,在森林或周围的村庄……」

莱登本来要接着说「放火的话可以形成防卫」,但顿时住口。

并不是蕾娜表现出批判性的反应,是莱登自己不想讲。那种手段,连讲出口都嫌讨厌。

到这时莱登才发现,他嘴上说大可以抛弃整个联邦,然而一旦遇到状况却连一座无人村落都不想烧掉。

而且发现自己宣称要舍弃联邦时,竟忘了其中也包括这些村庄的居民,更别说自从基地完成后,直到避难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对他们八六照顾有加的弗顿拉埤德市居民。

……该死的东西。莱登咒骂的声音,小声到就连蕾娜也听不见。

结束了整场对话,蕾娜切断知觉同步,莱登也暂时拿掉同步装置,捏着装置的拳头直接捶在卧室墙壁上。他现在才注意到,熟悉的房间自从半个月前就没打扫过,积了一点灰尘。

「该死……」

这下他明白了──不得不有所自觉。

明白辛至今是多么严以律己,而自己又是多么的依赖辛。

是因为辛会阻止他,是因为莱登心里清楚辛会阻止,才能尽情怨恨联邦。因为他知道自己再怎么怨恨联邦,发泄出再多的恶意,实际上都不会危害到联邦与国内的民众。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莱登代行第一大队长……机动打击群里死神的地位,事实上成了全队处理终端──全体八六的领袖,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八六整体的氛围,并进一步带动八六人数过半的机动打击群的整体风向。

自己的愤懑与些微的恶意,有可能引发机动打击群的叛变。有可能把联邦与全人类……所有战友推向毁灭。

身处这种立场──言行举止都不能不谨慎。

……辛他……

绝不是没把瑞图当成战友,也不是不恨杀害瑞图的凶手。

辛只是怕自己的愤怒、憎恶──会污染整个机动打击群的意志,才拼命自我克制。为的是不让八六毁灭联邦,导致人类灭亡。

就像他说过的,是为了不让八六真正成为人类公敌(Archenemy)。

而莱登却从未思及辛的奋斗,只是不分好坏与对象地发泄自己一个人的愤慨。

分明没有决心背负那份罪孽,却满不在乎地期望联邦步向灭亡。

……唉,真该死。

他把同步装置握紧到挤压出声,拳头抵在额头上。

是啊,还真的啊。每个人都会做蠢事。

「每个人」的意思是「也包括自己」──而且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这么简单的事实,或是觉得只有自己例外。

就连莱登自己也是。

什么政变,终究只是推托罢了。瑞图遭人杀害还被诬蔑为恶魔,但莱登无从对凶手发泄悲愤与不平,于是塑造出一个过于巨大而暧昧不清的「敌人」当成出气筒罢了。又因为辛不肯一起生气,就责怪他来让自己心里舒坦。

他发现这跟共和国的白猪因为无法对武力与数量近乎无限的「军团」发泄自卑感与恐惧,于是把情绪转移到弱势又少数的八六身上,根本是同一种行径。

更糟的是,竟然是拿辛当对象。

──动不动就软弱泄气吓得退缩的没胆笨蛋,还在那逞强。

辛明明是个禁不起打击、没胆又懦弱的笨蛋,却仍然为了民众……不只是机动打击群,甚至是为了更多人而试着成为英雄。为了不让联邦的士兵们绝望,不让联邦战败。为了拯救自己与战友们,以及这个溃败的国家。

一心只想好好活下去,迎接自己想要的未来。

而我就在他的身边,明明就在他身边,那我到底还想……

──就叫狼人,很适合你吧。

──因为你动不动就跟我回嘴,像头乱咬人的野兽,烦死了。

到底还想安于当个只会暴怒咬人、发狂失控的狼人多久?

──搞砸了,时机糟透了。

赛欧看到莱登猛钻牛角尖的模样,真想仰天长叹。

赛欧那时当着莱登的面把事情戳破,是因为辛增加的负担比莱登想像得更重,他想叫莱登别跟辛讲那种他不可能同意的任性要求,别拿他当出气筒,没想到完全适得其反。

这样下去莱登可能会不必要地硬撑,而且现在就已经满脑子多余念头了,做事铁定会错误百出。看到莱登垮着一张脸来到办公室,「我不是跟辛说了我来就好吗?」赛欧第一个动作就是把文书工作全部抢走。

接着他把莱登撵出办公室,顺便踢他屁股一脚。

莱登回过头来只差没骂:「干么啊!」但赛欧竖起手指指着他。

换成平常的他,被这样「打招呼」应该会先来句咒骂才对,现在却连回嘴都回不出来。

「总之莱登,你不用要求自己扮演辛的角色啦。」

一听到这句话,眼前铁青色的双眸霎时透出不满,在懊悔、惭愧与恼羞成怒中扭曲。

赛欧无奈地叹气。真是病得不轻,而且超乎预料。

自己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凭莱登你』取代不了辛的地位」。

毋宁说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完全取代另一个人。

「辛也一样没办法取代你的地位啊,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把多余的责任往身上揽,更不用去跟辛有样学样。而且不是我要说,莱登,你很反常喔。之前就是了,现在更严重。」

接着赛欧微微歪头,想起来一件事,说:「瑞图他啊……」

在船团国群,赛欧等于是在那里和瑞图永别了。当时瑞图抱着一堆大学简章之类的资料,笑得很开心。

他抢先一步,做到了当时赛欧做不到的事。

赛欧还当他是小弟,但他确实已经长大了。

「瑞图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说想学习关于原生海兽与海洋方面的知识。又说既然做什么都可以,那他想多多增广见闻,还说要帮其他人带资料回去。瑞图已经能够放眼未来了……可是却有人杀了他,甚至骂他是恶魔,还像共和国一样把所有坏事都怪在我们身上,这些行为本来就很过分啊。」

行事聪明的伤病军人真是好命啊!

虽然不是冲着赛欧本人,重回脑海的那句辱骂仍让他稍稍咬紧牙关,呼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后接着说:

「我也在生气,而且认为生气是应该的。虽然一时激动乱讲话会害你自己后悔,更不该说什么政变之类的傻话,也不表示连生气都不准吧。」

现在也是,昔日的第八十六区也是。

他们其实并不是因为怕憎恨会污损尊严才闭口不语。

莱登的铁青色双眸摇曳着,像是内心有所恐惧。

赛欧心想:嗯,原来莱登自己也明白。自己以前一定也是这样吧。

其实心里清楚,只是不敢正视。

不敢正视那个视若无睹的自己,以及也许会被否定的心情。

「……可是,辛他……」

「就跟你说别管辛了嘛……不只是现在,他大概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赛欧有点傻眼地直接打断他,如此说道。对于被一点芝麻小事绊倒,就这样站不起来的同胞投以关心的眼神。真诚地,而且──有些歉疚地。

赛欧一直以来,总是只把眼前的这个同胞看成无头死神的副长──陪伴死神最久的副长。

认为他是唯一能够跟随无头死神的人狼。他做到了,也因此变得只能如此自处。

「莱登是怎么想的?你想怎么做?你要好好正视自己的想法,不可以再不当一回事了。」

由辛提供,每日定时送来的索敌情报忽然中断,让吉尔维斯猜到他必定是出事了。

本来以为是西方方面军另有活用异能的地方,但听说也有一些部队并非透过西方方面军司令部而是直接取得联络,对象是「三姬宫殿」──目前人在中央的蕾娜。换言之提供索敌情报是辛与蕾娜的志愿行动,西方方面军似乎只是予以追认。

那么既然是这样,吉尔维斯觉得两人的行为也相当难以理解。

身为共和国人的蕾娜在联邦的现况下需要接受保护,被当成人质也可以理解。但既然是这样,身为八六的辛宁可让对方挟持人质,共和国人蕾娜不惜在某种层面上利用人质的立场,竟然愿意为并非祖国的联邦做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么做的理由是……

「诺赞上尉──不。难道机动打击群的那些人,『知道』还有其他手段?」

真要说起来,机动打击群本身就是……

虽说是混血,毕竟是由诺赞血亲率领的部队……

「莫非这就是──那个部队的任务?」

吉尔维斯他们蚁狮联队,被派往圣教国时受命在「军团」占领区内检查一栋建筑物──六角形的炮弹卫星发射塔(质量投射器)。

军方与政府让公主殿下去检查设施时,原来已经掌握到某些资讯……如果是这样,机动打击群就是作战的实施部队?

所以诺赞上尉才会被任命为指挥官──不,更大的疑问是,他真的是「诺赞」族人吗?这个受到帝国贵族极度忌讳,因此本该只存在于皇族的夜黑种与焰红种的混血儿,真的是……

「……假如是这样的话……」

那么我──蚁狮联队就……

「包括葛蕾蒂上校的推测在内,目前真的还处于臆测阶段,不过……」

阿涅塔消耗掉好几杯大半都被拿去提供给军队,如今在后方已经变成奢侈品的替代咖啡,经过长时间的分析、思索与研判后说道。桌上摆着被拆成几块的精神扰乱型、无数笔记,以及投影的「女武神」各个感应器的纪录。不知为何纸杯上画了个图案,像是没画好的猫咪。

「如果这种机型以知觉同步为基础,而且又没发动追击的话,『军团』会不会是想跟我们──跟人类对话?」

处在这片无光黑暗中,火焰色彩的鲜红头发依然显得明亮清晰。容貌五官带有知性,眼镜底下的双眸宛如冬夜云霄般漆黑,却又温暖而稳重。

比起最后见到的两年前,辛虽然长高了点,但还是没赶上「他」的个头。辛抬头看着那个人,低声问道:

「你是谁?」

敌意与愤怒,让喉间挤出了沙哑颤抖的声音。辛无意隐藏几乎化作怨念炽热燃烧的激愤。

哥哥──雷已经死了。最后拯救了辛与他的同袍们,就此消逝了。已经不在人世间了。更不可能事到如今还停留在意识底层──灵魂底层的这片黑暗中。

因此眼前的这个「雷」不可能是哥哥本人。

辛无从得知这是怎么办到的,但可以肯定只是「军团」──「牧羊人」冒充死去的哥哥身份罢了。

所以辛带着满腔的敌意与瞋恚,瞪着那个「雷」。他不知道对方假冒哥哥是何居心,也不关他的事。只是无论如何,辛都无法容忍这家伙玷污哥哥的遗体与死亡。

被辛怒火中烧地瞪视,「雷」带着有些老成稳重的表情苦笑。

「怎么会是你来问我呢……这副模样并不是我选择的。应该是你认为如果在这里听到声音的话一定会是这个人,所以才会把我看成是他。嗯……」

「雷」举起右手,来回翻看着手掌与手背。

「这只手看起来没你这么『年幼』,但以父亲来说又太年轻了。大概是你的兄长,或是年长的朋友吧。无论如何,你看了一定很不愉快。虽然我是身不由己,但还是说声抱歉。」

「废话少说。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问你的外貌,而是你的内在真面目。回答我。」

看到「雷」用稳重但全然不同于哥哥的表情与举止垂下目光,辛烦躁地驳斥。分明举止与表情都判若两人,却只有声音──包括发音的毛病都跟哥哥相似,让他发自内心感到不快。如同雷、往日记忆中的双亲,以及遗传自他们的辛本身,都有这种帝国中央地区的贵族口音。

……不,这更像是共和国的旧贵族口音──这次他发现对方的发音腔调竟然跟蕾娜一样,一肚子的火气更是变得难以容忍。

「雷」本来要回答,但又暂时噤住,露出苦笑。

「……真是糟糕,差点就用以前身为人类的名字回答你了。但我已经不是活人了。」

继而,「雷」说了。

用异于哥哥的表情、举止与动作,但这两年来辛也已经熟悉不已的正规军人──尤其是将官或上校等高级军官特有的威严风范,落落大方地说:

「我是『军团』统括网路指挥官机,呼号『无貌者』。来到这里,是为了对齐亚德联邦军特记战力『火眼』──也就是你,以及你麾下的机动打击群八六人员劝降。」

辛脱队后增派的侦察人手,以不易受到精神扰乱型影响的「西琳」为主力。为了减轻指挥管制官值勤时间拉长造成的负担,维克也加入排班。在他轮班时,展开「蝉翼」替主子代受负担的蕾尔赫传来通讯。

然而这次,并不是替部署于交战区域全域的「西琳」转接讯息。

『殿下──鲜血女王阁下想请大家集合。』

「终于要行动了啊。收到。」

『为歼灭军械库战区的精神扰乱型──这次我军将主动出击。』

听到蕾娜简洁地说完作战内容……

尽管大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基地的会议室仍陷入紧张的沉默。

比上次大上许多的会议室里聚集的人员,包括再次担任辛的代理的莱登、第一机甲群的大队长尤德、满阳、克诺耶与罗康、到场分享资讯的第二与第四机甲群的参谋、旅团步兵群与炮兵的队长级人员,以及维克与奥利维亚。这些人员都跟上次相同,只有研究班长海因里希由于是作战会议而缺席。相对地,与会人员多出了立场相当于战斗属地兵总指挥官的班诺德、第一机甲群的全体参谋、担任工兵队队长的战斗属地老兵,以及旅团长葛蕾蒂。

蕾娜手中作战计划书的内容投影在昏暗会议室的半空中,把围绕它的所有人照得面色苍白。

『参加战力包括第一机甲群、联合王国派遣联队、盟约同盟教导队与步兵群──「西琳」不受精神扰乱型的精神干涉影响,因此列入战力。选择第一机甲群,是因为先前的战斗已经确定有哪些人员能在精神干涉下继续行动。教导队也是一样。不过,稍后说明的搜索部队会特别需要人手,如果有谁确定自己可以的话,请主动报名。』

第二与第四机甲群的参谋互看一眼。

「话虽如此,第二与第四的机甲武力是作战后的警戒与后备战力,动不得呢。」

「这样的话,就得从其他人员当中抽调了……我会去确认。老长辈,请你也尽量从工兵中挑出人选。」

「当然了。」

『作战行动大致分成四项。一、于军械库战区内搜索并歼灭投射机壳塔。二、搜索并摧毁精神扰乱型的统括个体。三、于第一项与第二项之间,迎击势必会进军妨碍作战的「军团」。四、摧毁电磁弹射机型,以妨碍敌方于作战中追加投射机壳塔──其中电磁弹射机型由旅团炮兵负责摧毁,投射机壳塔的搜索歼灭与「军团」迎击任务交给联合王国派遣联队、第一机甲群、教导队与步兵群。』

摧毁「精神扰乱型的统括个体」这一项没被列入战力分配中,但大家都认为大概是现在不需要做说明,没人插嘴。

『作战的大致流程为:第一阶段,同时摧毁现阶段发现的所有投射机壳塔。第二阶段,搜索并摧毁其余的投射机壳塔。在进行第二阶段的同时,战区后方的师团炮兵联队搜索统括个体的所在位置。接着于第三阶段击坠统括个体,使精神扰乱型失去统制,再于第四阶段将其一举歼灭。其间,迎击部队于第一与第二阵地带负责一般防卫战斗──这是因为我军不得不分派战力搜索并排除投射机壳塔,而在第一阶段摧毁投射机壳塔后「军团」必定会发动攻击。』

迫使敌方分散战力后,再集中自军战力加以打击是战术中的基本。

满阳拘谨地举起一只手,略显不安地问:

「米利杰上校……要由我方先行动吗?敌方部队沉默的原因都还没有查明,不先确认清楚就展开行动真的妥当吗?这样似乎有点打草惊蛇──会不会有点不妥?」

真正令她不安,追问妥不妥当的,并非这种刻意挑起「军团」攻势的作战。

而是她跟大家……被精神扰乱型澈底剥夺战力的机动打击群,真的……

有办法跟精神扰乱型──作战吗?

『精神扰乱型受限于功率,必须凑齐一定数量才能对机甲部队唤起心理创伤──因此,可以判断「军团」目前的沉默是在等待军械库战区内的投射机壳塔凑足数量。换句话说时间过得越久,对敌军就越有利。我方目前已对精神扰乱型的功能有部分理解,应该主动进行排除……就算撇除这点不论,消极等待敌军行动本来就是下策。反正我们无从得知「军团」的真正想法,那倒不如先发制人,以掌握主导权。』

满阳勉强笑了笑。

「呵,我明白了。」

接着换尤德开口:

「上校,精神扰乱型也有可能以其他方式进军。在各种可能性之中,为何只单一应付投射机壳塔?」

『精神扰乱型本身移动速度慢,而且不堪一击,不可能靠自己通过炮火密集区。就算让它们躲在其他「军团」战斗兵种身上,要瓦解机动打击群至少也得抵达第二阵地带,最好还能再往前进入炮兵阵地带……要是有办法让战斗兵种入侵战区最深处的炮兵阵地带,何必还要用精神扰乱型攻击我军弱点?此外将精神扰乱型收纳于内部空间,也会削减弹药保有数,同样会提高进入第二阵地带的难度。』

军械库战区的基本战术是将机甲部队放在以步兵为主体的第一阵地带后背,于第二阵地带进行机动防御,因此构成战力核心的「女武神」大多待在第二阵地带或它后方的炮兵阵地带。想用必须紧贴机甲才能生效的精神扰乱型瘫痪「女武神」,势必得让它们推进至第二阵地带与炮兵阵地带。

『至于来自上空的散布,战区原本就有高射炮队负责射落待在空中或是准备降落提供光学迷彩的阻电扰乱型。精神扰乱型无论如何都得降落到地面,当然会变成射击目标。那一块不归机动打击群管,而「军团」也不会以那种方式进军──以投射机壳塔进行抛投空降可以让敌机渗透第二阵地带与炮兵阵地带,并令其埋伏至凑齐所需兵力。抛投时只要派出阻电扰乱型进行干扰,就能瞒过反火炮与反迫击炮雷达,况且如果内部的蝴蝶与投射机壳塔本身处于休眠状态,就算是辛的异能也侦测不到。也就是说──』

蕾娜接着阐述。

对于联邦军连投射动作都察觉不到的这项事实,她并不悲观视之,反倒将它当成突破关键。

『「不管是精神扰乱型或投射机壳塔自己,都无法掌握周围的状况」。意思就是在发动精神干涉前,有另一个机体负责解除它们的休眠──统括精神扰乱型的行动。』

它就是这次作战当中,第二个需要排除的目标。

精神扰乱型全在它的统括之下──因此只要将黑色蝶群的这架指挥官机击毁,即可一举瘫痪精神扰乱型全机。

『再说,机身极小的精神扰乱型属于难以升级为「牧羊犬」的兵种。据推测,阻电扰乱型应该是只将母机智慧化,代为进行高度判断,精神扰乱型想必也是如此──精神扰乱型无法自行做出「牧羊犬」程度的高度判断。无论是要同时发动攻击还是各个击破,都另外需要母机指示攻击目标并统制其行动。当然组成包含投射机壳塔在内的地面部队也是一种可能,然而地面广域无线通讯不能没有中继台,那么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把母机放在空中。如果母机具有俯瞰战场全境的广域探查能力,就更可以确定了。』

尤德那色彩犹如火焰的双眸锐利地眯细。

「你是说警戒管制型吗?」

『对,就是这种常驻战场空域的「军团」早期预警管制机。它原本就是阻电扰乱型的母机,又是「军团」的指挥管制机,就这点而论也很合理。』

尤德轻轻点了个头,但迦南皱起了眼镜内侧的双眉。

「可是,这要怎么去搜寻?你说统括个体──警戒管制型的探索任务不归机动打击群管,但能否瘫痪精神扰乱型全看这架警戒管制型的击坠与否。至少我想知道会用什么方法。」

『警戒管制型是负责广域警戒与指挥管制的兵种──「为了进行索敌与通讯,会持续发射高强度电波讯号」。只要一口气摧毁兼具掩蔽与通讯转接功能的阻电扰乱型子机,即可循着电波发射方向抓出警戒管制型的位置。或者如果敌军即刻追加备用的阻电扰乱型,也能从分布密度的变化中心抓到警戒管制型。』

「要用什么方法一口气摧毁阻电扰乱型?」

『我已经弄到空爆燃烧弹了。弹体安装了定时引信,先用「狂怒戎兵」射出,等设定时间一到就会自动引爆。』

莱登心想「是那个啊」,悄悄撇了撇嘴。两年前从第八十六区出发,踏上特别侦察之旅的那一天……

当时这位胆识过人的女王陛下……也是把空爆燃烧弹打进阻电扰乱型的正中央,为他们送来迎击炮的弹雨。

维克问道:

「搜索方法我了解了,但要如何击坠目标?纵然没了阻电扰乱型,对空炮兵型也还在。航空器不用说,就算是对空飞弹也会因为发出电波而成为对空炮兵型的猎物。但是在空爆燃烧弹的高温之中又用不了红外线追踪──总不会是期待高射炮的弹幕能把目标打落吧?」

『用「弗丽嘉羽衣」可以穿过对空炮兵型的雷达网。』

维克无奈地仰了仰头。

「这招比高射炮还夸张……所以是要用狙击的?连火炮都不是,就用起飞辅助弹射器?」

『对,但至少比无导引的高射炮好多了。这样既不会发出电波,又能够把自己引导到警戒管制型附近。』

蕾娜讲到这里,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我需要牺牲一名「西琳」。』

作为肉眼探测手段,以及从内部操作「弗丽嘉羽衣」的导引装置。

不过维克点头点得很平淡。

「知道了,我来选人……我会从前次作战中毁损严重,但可以操作机体的人员做挑选。」

『麻烦你了。』

「我也可以提一件事吗?」工兵队长的老战斗属地兵举手。

「我们工兵队打不了仗,所以应该是负责搜索并摧毁投射机壳塔,如果看到精神扰乱型跑出来就一起打坏,那请问要用什么来摧毁它们?」

『精神扰乱型本身用突击步枪或任何武器都能击毁。若是要快速大量处理的话,火焰喷射器虽然射程短但应该最有效。投射机壳塔也是,它的重量轻到可以用电磁弹射机型进行抛投滑翔空降,可见装甲比斥候型更薄。到目前「西琳」摧毁的个体,也都是用重机枪就能击毁。』

「也就是说只要火力在持有重突击步枪的装甲步兵以上──也不用。只要多个装甲步兵以上的战力,火力方面就足够了吧。收到。」

『还有,关于投射机壳塔的搜索……这项任务会最吃力,基本上是靠人海战术用肉眼搜索。因为范围在森林内,雷达的效果有限。』

蕾娜立刻接着说:

『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缩小范围。首先如果丢在一直有人盯着的地方,或是频繁发生战斗的地点肯定会被发现,因此「军团」也不会选在那里投射。而即使是在森林里,距离够近的话还是会被雷达侦测到,也就是说推测投射地点应该在机甲与人类都难以进入的地形,以及至今连小规模遭遇战都没发生过的地点──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发现的投射机壳塔都位在陡峭难行的地势。尚未发现的机体,也能够由此推测设置范围。』

葛蕾蒂底下一名负责操作全像式萤幕的副官切换资料,叫出军械库战区与附近区域的地图。如今联邦军的通讯网路跟后勤一样达到极限,即使在蕾娜的手上更动资料也无法即时适用于会议室,因此地图上事先画了圆圈与斜线来标出范围。

维克凝视着地图,忽然问道:

「米利杰,冒昧问一下……你究竟是看了什么,推测出这么多资讯的?」

『地图啊。』

毕竟正在召开作战会议,蕾娜并没有愣住,直接说了。维克面露复杂的笑容微微歪头。

班诺德忽视似乎被吓到了的王子殿下,说:

「之前说未穿装甲靠近对方会有危险,所以都是交给『西琳』去处理,但现在需要人手,那我们步兵也会加入探索吧?况且在座当中,就属我们战斗属地兵最擅长野外健行了。」

『虽然很危险,要拜托你们了。摧毁投射机壳塔的确需要人手,但恕我一再重申,拦截「军团」主力部队的妨碍行动,才是最需要机甲战力的部分。』

「没问题,上校阁下。根据诺图弟中尉的报告,投射机壳塔在炮击时也没发出电波,所以感应器应该是光学的。那样的话我们自有办法对付。」

『谢谢你们。』蕾娜回答。

看疑问与意见都提得差不多了,最后作为指挥本次作战的女王,蕾娜严肃地说:

『战区内大致扫荡干净后,就只需要戒备追加战力。随时看到再予以排除即可。虽然搜索很花工夫,趁这次收集好资料,以后不会动的投射机壳塔用无人机侦察荚舱去找就行了。本次作战若是成功,我们今后将可以放心据守在安全的阵地。请各位人员尽力执行。』

「收到。」

结束会议,莱登走到走廊上,看到安琪、可蕾娜、同属先锋战队的奇夏与利库里都在等他,像是有话要说。

四个人在上次败给精神扰乱型的作战中都被唤起了心理创伤,各自陷入恐慌或昏迷。

他们知道会议内容跟下次作战有关,也知道下次作战就要对精神扰乱型展开反攻,所以才会在这里等莱登吧。

想告诉莱登:即使上次不行,下次作战也请不要把我们屏除在外。

但是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安琪他们知道自己参加不了,那么容易失去战斗能力的处理终端算不上可靠战力。至少在下次精神扰乱型的排除作战当中,无法把他们纳入战力计算。

最后安琪他们什么都不敢讲,莱登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结果只是伸手把可蕾娜的头发揉乱一下,就从他们身边走过。

……要我正视自己的内心,是吧。

无意间,赛欧说过的话重回脑海,莱登不认为那句话的意思是要他像这样忽视同袍,但又还没弄清楚应该正视自己的哪个部分。

……他知道大概就是未来、幸福或希望之类的,但他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还在迷惑。在第八十六区不知不觉间养成了不思考的习惯,害得他到现在还是不太会做打算。

比起自己的需求,莱登总是忍不住要为同袍担心。

对,在第八十六区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去想到未来,不愿意回顾失去的幸福。

每个八六都是这样放弃思考,可是辛、赛欧、安琪与可蕾娜,还有听赛欧说瑞图也是,都变得能够再次追求未来。现在也是,安琪、可蕾娜、奇夏与利库里在第八十六区留下的伤疤被揭开,但他们压下这份痛楚,试着再次战斗。

旧伤让他们痛得发抖,害怕再次受伤,却依然挣扎着想活下去。

为了这些战友,这场战争终究必须结束。

联邦必须保住,让他们有个家园。

莱登一点也不想毁掉战友们的未来,所以自己也必须战斗,保护他们的未来──保护人类与联邦。

他应该已经这样说服自己了,却仍有难以释怀的郁闷残留心中。

理应已经平息下来的愤怒还在闷烧,宛如难以扑灭的余火,缓慢地烧焦内心深处。

几近疯狂地喊着我绝不会忘记,绝不愿意忍气吞声──……

那个部分形成了阻碍,让莱登怎样就是无法把思绪转回自己身上。

总不会告诉他这种东西……这种明知不合理却就是消除不掉的丑陋愤怒……

就是他必须正视的自我内心吧……

「喝──!」

一阵冲击袭来。

具体来说,是屁股被踢了。

很可能是助跑、跳跃之后双脚并拢使出的飞踢,带着整个人的重量狠狠出脚。

「呜喔!」

莱登个头又大又壮,也就是说体重不会太轻,但毕竟是受到完全出乎意料的突袭。他不由得往前扑倒,勉强用双手手掌与双膝撑在走廊的木头地板上。

「哇呀!」

至于袭击者本人更没好到哪去,似乎整个人被弹开,还落地失败摔得四脚朝天。「痛痛痛……」莱登听见呻吟的声音。

莱登回过头去开骂:

「芙蕾德利嘉,你干什么啊!」

视线望去的对象,当然是芙蕾德利嘉。

原本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她,这时正好站了起来。还一副好像从一开始就落地成功的态度悠然地把头发往后撩,双臂环抱挺起胸脯。

看到她这副模样,莱登忽然发现从前她挺胸站直时差点害自己往后摔倒的稚气,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

「辛耶也好达斯汀也是恩斯特也罢,现在连汝都这样,该怎么说呢?这半年来真是让余有了些教人落寞的体悟啊。」

芙蕾德利嘉自然不会知道莱登心中的奇妙感慨,自顾自地说道。她挺起胸脯半睁着眼睛,有些不悦地瘪着嘴。

「也就是说汝等这些个做父亲或哥哥的都既不完美也不坚强,其实还满窝囊胆小的。这倒让余想起来了,齐利亚跟余那宰相现在想想也是如此啊……或许更正确来说,大人皆是如此吧。」

「……怎样啦。」

反而是莱登说话的声音,忍不住变得像是小孩子在呕气。

「哼哼。」芙蕾德利嘉抬高了下巴。

「所以余就亲自跑来,踹了你这个哥哥的屁股一脚!谁教比余先来踹你的赛欧,似乎因为自己也当过一阵子窝囊废的缘故而对汝手下留情,没指出最关键的问题嘛。」

芙蕾德利嘉讲得好不得意。莱登整张脸不禁皱了起来。

联邦背叛后的那种没有方向的愤恨,虽然被他对辛的后悔、作战的紧张情绪与仍旧盘踞心头的郁闷盖过了,这也就表示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后悔、紧张与郁闷,没心情陪小孩子装成熟。

莱登克制自己至少不要丢人现眼对小孩子大吼,正准备冷淡地说「别管我」叫她走开时……

芙蕾德利嘉忽然正色,真诚地说了:

「莱登,汝是──不想漠视汝的愤怒吧?汝想『严正』谴责联邦公民的残酷狠毒,想直言不讳,逼他们正视汝的愤怒与伤痛,对吧?」

「唔!」

莱登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他重新投去视线,看到芙蕾德利嘉沉静地抬头望着他。

那赤红的眼瞳。

宛如传说能映照出魔物的明镜,又有如透视人心的魔物般悄然发光。

「对于那些指责瑞图为恶魔的人,汝想斥骂他们胡说八道吧?……那就去骂啊。没错,说要侵略联邦是太过火了,但用言词宣泄内心的怨愤是正当的行为没错吧。汝以为汝的愤怒对辛耶造成了压力,因此似乎就连愤恨都觉得是错的──但把那小子逼得太紧的其实也是联邦,是『军团』。那小子会倒下绝不是汝的过错。」

汝的怒火,汝的悲愤……

都没有任何不对,也不仅仅只是丑陋的泄恨──……

「汝要的是一个公道。汝想跟残忍对待汝等的人对质,让对方知道他们有多残酷。想让他们知道汝受伤了,知道汝也有一颗会喊痛的心……而若是可以,汝希望对方知道他们错了,并希望他们知错能改。」

「…………!」

像是感到畏惧,像是狼人害怕镜子毫不留情地揭穿自己的真面目,莱登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讲得都对。

莱登知道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但也不愿意就这样忍气吞声。其实他也很想对共和国以及「军团」大吼「开什么玩笑」。很想像当年的老婆婆一样斥骂「你们这些人渣」。

他确实有着一颗会受伤愤怒的心,不希望受到忽视,也不想叫自己忽视。看到有人视若无睹,他会更想大声说给对方听见。

可是,问题是……

「辛他……」

「那小子是选择暂时放下了吧。余能理解,为了避免八六产生分毫叛意,那小子自己绝不能被怒火所吞没。觉得反正杀害瑞图的凶手一定要伏法,至于只是口头辱骂瑞图为恶魔的人自然会在司法过程中蒙羞,所以不用特地去谴责也无妨──不对,是选择相信只要状况改正过来,那些家伙自然会感到惭愧。他已经能这样去试着相信别人,当然不想为了谴责他们,自己去破坏这份信赖。」

倘若那些家伙再次辜负大家──甚至不懂得何谓羞耻,那辛或许还会去谴责他们。但如果不是,辛本身也就无意做什么道德批判。

「然而,虽说辛耶暂时放下了,不代表汝也得忍气吞声吧。那小子和汝的立场不同,心愿也各异。那小子是个滥好人死神,汝却是狂吠的狼。狼有何必要背离自己的内心?若那小子碍于王者的立场而有苦难言,那并非王者的汝更可以代替他嚎叫。汝若是这么做,多少也有助于帮辛耶抒发一下吧。」

看着狼随心所欲地狂吠,要求自己谨言慎行的战帝一定觉得很痛快。

「所以──」芙蕾德利嘉说:

「汝若是想纠正错误,照汝的想法去做便是……其中想必也有人会被汝点醒,才初次感到羞愧。真要说起来,语言本来也就是为此存在,为的便是传达放在心里也无人能体察的想法啊。」

语言的力量很强大,但常常又会变得无能为力。

然而这并不代表语言永远无法改变什么,什么都无法传达。有时可以改变他人的固执想法,也能传达一个孤独之人的伤痛(话语)。

莱登想起来了。过去在第八十六区,蕾娜连凯耶叫什么名字都没问过,却竟然开口哀悼她的死亡。

当时是赛欧斥骂她搞不懂状况,指责她不仁不义,而蕾娜做出了回应。她回应了这些指责,改过了。当时辛什么都没说……如果就那样什么都不说,蕾娜一定不会察觉哪里有错。会永远当个自以为是圣女的小公主,然后死在大规模攻势中。

如今也不会成为八六的女王,与他们同在。

不会来到辛的身边,解救这个拯救所有人却得不到任何人拯救的死神。

可是……

但是……

「那万一我被自己的愤怒吞没呢?万一我的愤怒影响了所有人,把机动打击群卷进来,害大家决定舍弃联邦的所有人……」

「不会的。」

由于芙蕾德利嘉回得实在太干脆,弄得莱登有点尴尬。

「……你怎么能确定?」

「这还用得着说吗?……因为汝就没恨过余啊。」

芙蕾德利嘉是齐亚德帝国的末代女帝,是「军团」战争爆发时的皇帝。

对于双亲恐怕是死于「军团」之手的莱登来说,是弑亲仇人。

即使如此……

──若有任何仇怨,尽管冲着余来。

──那时候你才几岁啊。

就连芙蕾德利嘉这个仇人,莱登都因为她当时只是个孩子,没有责任所以不去恨她。

正当与过当的界线在哪里?什么事情是自己的底线?莱登本身很清楚答案。所以照莱登的这种性情,绝不可能去憎恨联邦的全体国民,更不可能对名为联邦的国家寻仇。

「所以汝不会有事的……的确,汝有时或许会愤恨到失去理智,或是喊出的声音没人倾听而让汝感到懊恼不甘。当那样的时刻来临,这次就由余来……」

有那么一瞬间……

这是第一次,而且出于不明原因,芙蕾德利嘉欲言又止了。

她像是下定决心般抿起嘴唇,用她那仍然娇小的身躯尽量张开了双臂。

「就像芙拉蒂蕾娜那小妮子,或是安琪那样──余来成为汝的女神给汝拥抱!」

莱登不禁愣住了。

像蕾娜或安琪一样……指的当然是蕾娜对辛,或是安琪对达斯汀的关怀。

芙蕾德利嘉要像她们俩一样……成为自己的……

由芙蕾德利嘉来?

看到莱登张大嘴巴愣在那里,芙蕾德利嘉面红耳赤地跺脚。

「……哎哟,余是在逗汝的!余卖命演出就是为了博君一笑,汝怎么还像个傻子似的闷不吭声呀!」

莱登惊得无言以对,好不容易才回答:

「要你再等十年或许是太久……但最起码也得等你再长大一点吧。」

就连个头都才刚开始长高而已,即使是女生也会稍微变声的嗓子还没变,体型也仍旧像个小朋友一样又扁又瘦,就急着说这种话?

「就说是逗汝的了!」

芙蕾德利嘉像只小老虎似的呼呼低吼。

接着她猛一扭头,把脸别开。

「赛欧与辛耶那小子,对汝这个窝囊的大哥哥讲话都太重了,所以余不过是想稍稍纵容汝一下罢了!汝能这般跟余回嘴,那就是没事了吧!」

她气呼呼地丢下这番话就走掉了。

莱登目送她走远之后……

按住额头摇摇头,然后不禁抬头看着天花板。

明明还是个孩子。明明跟大人之间的距离,只缩短到不会走两步就摔倒而已。

「真是服了她……」

可是这么一个孩子──却让他此时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差点就要折服于她的魅力了。

与军械库战区相邻的杜汉战区,在前次战斗中与机动打击群一同遭受精神扰乱型的精神干涉,精神扰乱型与机动打击群对这种敌机的动向自然成为他们的关注焦点。

「──听说了吗?机动打击群那帮人,准备要对那群黑蝴蝶展开反攻作战了。」

「听说了,而且因为步兵禁不起电磁波照射,由他们主导作战。」

「上次战斗时哭叫成那样,到底行不行啊?」

「「「…………」」」

经过一段十分尴尬的沉默与互使眼神之后,杜汉支队的步兵们当中不知道是谁开口了:

「……多少提供一点兵力支援好了。」

「嗯,就像他们有事没事也会帮帮我们。况且要是机甲部队丢了,困扰的是我们自己嘛。」

没错,对方是机甲部队。是火力、机动力与人命价值都与步兵不同的菁英大爷小姐。

他们原本以为对方是万中选一的存在(菁英),而且八六又是好战的怪物,所以只是可怜他们「略施小惠」罢了。

可是,其实根本大错特错。

在精神扰乱型的纷乱飞舞之中,他们听见了与孩童无异的惨叫。

撬开抛锚机体的座舱罩进行救助的人员,看到了里面的处理终端……亲眼看见一群最大也不到二十岁,发抖啜泣的少年少女。

对,他们都只是孩子。

不是惹人厌的菁英分子,也不是可怕的怪物。所以……

「……得帮点忙才行。」

「也跟诺亚基斯支队联络吧,找他们一起来帮忙。」

他们遗忘得太久了。

接受别人的帮助,不免让人感到既窝囊又难为情。而有能力伸出援手,则是会让人既骄傲又开心。

这份骄傲,自从半个月前的败战以来──或者甚至有更长的一段时日,都被他们遗忘了。

在上一场战斗,有着无头骷髅标志的「女武神」叫他们为联邦军人。那个队长被人取了什么死神、战帝之类好不嚣张的绰号,可是嗓音还那么年轻,现在回想起来八成也就跟那些小鬼一样,只是个黄毛小子罢了。

他说得没错。

「我们是联邦军人──要是每次都让那些小鬼去卖命,联邦军人的脸可就丢大了。」

要对得起为了守护家人、同胞与祖国,而自愿从军获得的头衔。

以及真正令他们顶天立地的格言──我等以正义立足世界。

基地前院里那棵不合时宜的圣诞树,除了从市区拿来的装饰,还挂上了大伙儿买来没机会用到的饰品、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来的包装缎带、切割空罐做成的配件或是上了色的松球等一堆东西,现在已经搞到不只是华丽,简直像只珠光宝气的孔雀似的。

莱登仰望着俗艳到看了伤眼睛的树木,苦笑起来。现在想想也怪自己之前都忽略了,才会纵容大家把圣诞树搞成这样。

「找不到乐子就输了嘛。」

对吧,库丘?还有用这句话带着笑容活到最后一天的戴亚、凯耶以及悠人,那些数不清的同袍们。

以及无论是在第八十六区的第一个部队,或是在机动打击群会合后,每天总是欢闹到让人嫌聒噪的瑞图。

莱登勉强找到留下一点空隙的树枝,把做好带来的饰品──塞了纸条、绑上缎带的香料空瓶挂上去。

之前他没那多余心思,脑子一直转不过来。

其实想提出抗议的话,还有「这一招」可用。

在军方要求下离开新闻节目,从义愤填膺的情绪中清醒过来,这个前新闻主播才发现自己近来一直缺乏冷静。

他以为自己随时有在注意讲话方式必须保持镇定,可是不知不觉间,语气却变得充满敌意。养成了看到令人不安的新闻稿,就横眉竖目地念出来的习惯。

双方都在互相煽动。自己煽动别人,也被别人煽动。

结果就是那段「八六屠杀民众」的影片。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影片前后都被不自然地剪掉,而且事后才得知摄影者因涉嫌杀害八六少年兵──杀害友军而被捕。而电视台竟然轻信杀人犯的狡辩说词,播出了那段影片。

虽然报导那则新闻的不是他,但播出影片的人必定也跟他一样,在与群众的互相煽动之下失去了冷静。而自己也难辞其咎。自己是造成联邦社会分裂的一个远因,如同国内的每一个公民。

所以至少,他希望自己这次能成为修复团结的一小份力量。

带着这个想法,他从工作人员当中募集了志愿人士,创办了非法广播节目。

当然也受到了不少抨击。不知为何军方默许他们播出,况且抗议行为无论对象是谁都一律受到禁止,但也正因为如此,来信的内容非常恶毒。工作人员都不拿给他看,但是光看同仁疲惫成什么样子,就能隐约猜出信件内容的恶劣程度。

即使如此,也有一些听众来函表达赞同与支持、分享出身属地的童话或小故事,甚至还有人寄自己创作的音乐档案过来,这些都形成了慰借与动力。

让他们知道自己并非在白费力气。即使只是微小的付出,但确实有帮助。

「──你看。」

同仁检查过其中一封信件后,带着灿烂的笑容拿过来给前新闻主播。

很久没看到这位年轻同仁笑容满面的模样了。但是在笑脸当中,却又泛着一丝泪光。

一看,信封上印有联邦军专用的双头鹫浮水印──难道说,终于有来自战地的信件了?他们指望着军方配给品里的收音机能发挥作用,又怕不够用所以大量收购廉价的收音机用气球散播出去,相信声音一定有传达到遥远闭锁的战场。自己与大家的声音,真的有传递到吗?

接着看完开头的句子,前新闻主播也喜极而泣了。

第八六机动打击群,寄给联邦公民的同胞们。

「是八六……!」

是我们联邦先背叛了他们,甚至杀害了他们的同袍,但他们却……

仍然愿意称呼我们为「同胞」。

「『第八六机动打击群,寄给联邦公民的同胞们。闲话不多说,立刻为各位介绍我们不令人怀念的故乡,第八十六区的特产合成粮食煮成的炖菜。』──呃,怎么劈头就是没办法弄到手的材料?」

在当天晚上的听众来信单元,主持人念出投稿开头后用严肃过头的语气提出抱怨,配合一阵罐头笑声后慢慢念下去:

「『合成粮食是共和国引以为傲的完美食品,如果能依个人喜好搭配其他肉类、蔬菜或调味料的话会更可口。个人推荐搭配野化猪肉以及从荒废城镇捡来的酱油与砂糖。如果弄得到,加点马铃薯也不错。』──听起来不错。『首先,把我们厨艺超烂的战队长从伙房撵出去。』」

又是一阵笑声。

「『接着把肉切成一口大小,用大锅子炒至变色后加水,马铃薯的话因为比较难熟,要这时候放下去一起煮。听见没,战队长?马铃薯要先放,不是后放。还有,拜托你别整颗丢进去,至少要对切。』──看来这位队长厨艺是真的很差喔。」

笑声。

「『趁着煮肉与马铃薯的时间,把合成粮食切碎。带着对「军团」的愤恨尽可能剁碎。』──很好。『等肉与马铃薯煮好后用酱油与砂糖调味,盛盘,最后把切碎的合成粮食狠狠倒进垃圾桶。』──怎么会这样?」

听得见身体前倾撞到桌椅的声响,背后还传来一点工作人员的真实笑声。

「所以合成粮食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等东西煮好吗!我看一下……『顺便一提,合成粮食的味道就像塑胶加炸药,不小心加进锅子里会糟蹋掉难得的好菜,因此就算捡到也绝对不要乱加,丢掉就对了。』──原来如此,了解……以上就是八六介绍的第八十六区炖菜作法。下一集开始征求听众来信介绍家里的私房炖菜食谱。顺便讲一下,我家最常做的炖菜是茄子绞肉。欢迎大家踊跃分享。」

听到这里,本身就是八六的赛欧等人已经笑翻了。在夜里的军械库基地,处理终端们聚集在第一队舍的谈话室里。

「不是,这到底谁寄的啦!」「把合成粮食……狠狠倒进垃圾桶!」「就一句话,不能同意他更多!」「塑胶炸药应得的下场!」

最后达斯汀帅气地举手发言:

「是我寄的。」

「是达斯汀喔!」「是无所谓啦,但会不会有点太厚脸皮!」

「当然是骗你们的。」

一如预期地引发的第二场大爆笑让达斯汀笑嘻嘻地把手放下,接着换芙蕾德利嘉摆出可爱的姿势说:

「其实是余寄的!」

这次就没人上当了,吐槽风暴吹袭而来。

「听你在骗!」

「骗汝等的!」

「所以就这样,是我啦~!」

托尔竖起双手的大拇指指着自己。

「什么嘛,是托尔喔。」「我就知道。」「请问所以就这样是怎样?」

「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可蕾娜不理他,问道:

「……说了半天,到底是谁寄的?」

「托尔那边的战队长是克劳德,但克劳德的厨艺没差成那样嘛。」

「什么叫做没差成那样?我得声明,我比起你们的战队长还差远了咧。」

听到安琪接话,克劳德不服气地回嘴,但他的回答点醒了所有人。

「对喔!」「那就是说……」

在场众人的视线聚集到一个人身上。

「……是我啦。」

带着些许难为情与尴尬,莱登低垂视线回应了。

所有人不知为何,都觉得如释重负。

然后大家轻松地相视而笑。

「的确,那时辛就算待在伙房也帮不上忙。除了切洋葱以外。」

「现在也一样,辛好不容易才学会怎么去掉蛋壳呢。而且还是一样打不好蛋。」

「什么,还卡在那里吗?完全没进步……」

在无法花太多时间烧饭的第八十六区,不幸吃过半生马铃薯的可蕾娜、安琪与赛欧七嘴八舌地说道,关于辛的料理只略有耳闻的西汀等人也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话又说回来,炖猪肉的话应该加番茄吧?」

「加芜菁或豆子也不错吃喔。」

「我们那队是苹果跟捡来的葡萄酒啦……只是这个梗应该只有八六懂,其他听众不会觉得无聊吗?」

「对耶,不知道大家听了喜不喜欢。」

听到莎奇的疑问,可蕾娜微微歪头,但莱登耸了耸肩。

「没差,只要让大家知道我们现在都能拿来说笑就够了。反正其他属地的歌曲、童话或笑话,也夹杂了不少本地梗或圈内笑话嘛。」

「再说。」莱登把眼睛阖起了一半。

「……我们抢先像这样宣传合成粮食有多烂,国内应该就不会恶劣到决定重现并配给那种东西了。万一开始配给那种烂东西,这场仗就真的不用打了,直接投降更快。」

「的确,要是再叫我们拿那个当主食,我第一个就去把它塞进作决定的高官嘴里,直到他们哭着撤回命令。仗也不打了。」

「什么,尤德,原来连你也吃不下去啊。」

「这世上没人能忍受得了那种毫无味道、连食物都称不上的东西,就是这样……」

托尔不知为何好像有点吃惊,满阳目光厌倦地飘远,奥利维亚双臂抱胸说:

「那好,下次我来投稿盟约同盟的牛肉干大麦汤吧。起司火锅也值得考虑。」

「还有高丽菜汤,这在联合王国是不可或缺的。」

「高丽菜的话,在我家都是做成酸菜(Sauerkraut),然后加香肠(Wurst)或腌猪肉(Eisbein)一起煮。」

维克讲起联合王国的汤品,马塞尔则是分享联邦中央地区的常见家庭料理,于是安琪也问问看在场的共和国人怎么说。

「达斯汀,那你家呢?都会煮什么炖菜或汤?」

「焗烤洋葱汤吧,那时候还能弄到促成栽培的蔬菜。」

「老哥──你记得老妈煮的那个吗?有鱼有虾的。」

「当然,连煮法都记得。」

「咦,是海鲜汤吗?能不能教我作法?我想重现爷爷的味道!」

「广播主持人说的茄子绞肉听起来也很好吃耶,不知道伙房能不能煮给我们吃。」

「啊,如果可以点菜的话,我想吃吃看刚才聊到的马铃薯炖猪肉。」

莱登讲那些话没在挖苦谁,所以密尔也没把它解读成挖苦,「喔。」听他这么说,莱登跟赛欧都笑了。

「好,哪天猎到猪了就煮给你吃。」

「难得有机会,你想不想从屠宰的部分开始帮忙看看?」

「……我做!」

密尔迟疑了一瞬间,但看到芙蕾德利嘉退后了一小步,立刻坚定有力地点头。

「烤整只乳猪也很好吃喔!」没有完全听懂聊天主题的尤芳活力充沛地蹦蹦跳跳,用她的主张为话题作结。

先不论食谱写得有多随便,这段让人感受到烹调与用餐时的热闹情境的投稿,无意间勾起了戴眼镜的炮兵指挥官的回忆。

当年她还是个吉祥物时,队上同袍(家人)曾经在附近的河里抓到鲤鱼,做成炖汤给她喝。

「那个真好喝……现在想想,我还是第一次喝到那种汤。」

毕竟身在战场,鱼没有处理得很干净所以土味满重的,但就连那味道都教人怀念。

怀着涌上心头、苦中带甜的感伤,她强忍着某些激动的情绪,仰望降雪的阴天。

虽然他们爱过的祖国,如今变得四分五裂……

「各位哥哥、各位爸爸……我现在还在战斗喔。」

在你们已然远去的这个战场上。

为了守住你们保护过的祖国。

「古拉什吧……放一大堆辣椒粉代替甜椒粉。」

「所以你家的古拉什,才会辣到异常的地步……」

看到海因里希将视线投向半空中,葛蕾蒂瘪着嘴,自己也想了想。虽然跟「家里的口味」有点不同,说到回忆中的风味……

「应该是陶罐炖鸡吧,奶奶亲手炖的奶油汤。」

「喔,你说前任董事长的拿手菜啊。那个真的很好喝──每次去别墅玩,她都会煮给我们当晚餐。」

「呵呵。」葛蕾蒂笑了出来。

「真令人怀念……就连我们俩一起玩『开发秘密武器』游戏挨奶奶骂,现在回想起来都挺有趣的。」

「………………不是,葛蕾蒂,我跟你说。会挨骂主要是因为你不但从那时就莫名执着于高机动战车,还做了机器蝇虎、机器蚰蜒或是厨房那种害虫的机器版……」

虽说处于自家软禁状态,但电视与广播都并未受到限制。恩斯特待在宽敞得不适合独处的客厅,露出苦笑。

「不是我要说你,莱登,要介绍怎么不介绍泰蕾莎的料理呢……枉费她还花时间研究共和国传统料理的食谱呢。」

因为她认为就算无法把共和国当成祖国,儿时吃过的口味仍会让人一辈子难以忘怀,所以跑了图书馆好几趟,试做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恩斯特回想起当时少年少女们把满桌的菜肴眨眼间一扫而空,眼镜底下的炭灰色双眸变得温和了些。

厨房里的泰蕾莎似乎也在收听同一个广播节目,听得见她发出安心的叹息。

「很高兴听到你们没事……但愿你们今后也能平安。」

「顺便问一下,约纳斯少尉,那你喜欢什么汤或是炖菜?」

随着战场封锁雷区的铺设,内地与战场之间也断绝了邮件往来,所以那份食谱是莱登透过知觉同步,拜托蕾娜她们抄下来投稿的。

听蕾娜转过头来这么问,守在墙边的约纳斯目光闪烁,显得十分困窘。

「我说了请您别笑我,米利杰上校……用莓果汁或苹果汁加果干煮成的甜汤。」

「有什么好笑的?大家早就发现少尉是蚂蚁人啦。」

「尤其是对于松饼,更是似乎有着一套独门见解呢。」

柴夏平淡地落井下石,然后微微歪头。

「我自己是觉得鲟鱼汤鲜美无比,但在联邦很难弄到材料呢。」

「啊──我喜欢吃的也是。在基地打猎时煮的炖鹿肉好吃到不行,可惜很难再吃到了。」

「以前我很喜欢薄荷风味的蚕豆浓汤,可是不知道配方……」

妮娜很有活力地举起双手。

「那就介绍阿姨的南瓜汤!我都有帮忙,而且哥哥也很爱喝,所以我知道怎么做!」

「就是它了。」「予以采用。」「立刻来投稿吧。」「那么我再来安排。」

约纳斯不小心跟着点头,引来蕾娜她们的一小顿白眼。连这个的投稿你也会负责安排啊?

我们不是被软禁了吗?

维兰等「战史编纂室」成员用收听广播节目的方式确认国民的精神状态,听到主持人以目前战况来说略嫌乐天过头的发问,却不禁放下手边的工作想了想。

「这个嘛,我喜欢包裹炖煮的羊肉。」「小扁豆咖喱吧。」「养胖了的睡鼠。」「蛋花汤。我家坚持把蛋白跟蛋黄分开做成双色。」「我的话是兔肉酱。」

某位人士鬼扯着:「任何东西淋上辣椒酱都能吃!」怪不得没有一个人要理会。虽然那是长期食用军用口粮时的老式作法,但就是这样才讨厌。

「……说到军用口粮,茄汁焗豆意外地还不错吃耶。」

「那个为什么会停产啊?明明就很好吃。」

「就是说啊,加了辣椒酱后更是美味!」某位学不乖的人士还在讲不停。

梅霖的第二与翠雨的第四机甲群,还有迦南底下包含众多前第三机甲群队员的旅团炮兵第一大队,全都跟第一机甲群不住同一间队舍。这时候他们有的正在等着出击,有的则是刚战斗完回来准备睡觉。但他们也不例外,各自尽情聊起自己部队的料理回忆聊得起劲。

「嗯──我喜欢鸡胜过猪,因为比较好杀。」

「马铃薯很不错,水煮、火烤或压成泥都好吃。不过整颗煮就太夸张了。」

「对耶……我们那边还用酱油烤过合成粮食,那次有够可怕。」

尽管队舍、轮班与以前戍守的战区都不同,大家依然各自想起在第八十六区仅有的欢乐时光,思绪也跟着飘远。

战斗属地兵也有领到收音机,班诺德在战壕里随便放着听,没多想就回答了。与其说是自己家里,讲到他们那个族群的必吃火锅,当然是……

「把整头羊从肉、骨头、血到内脏全部放下去炖的那种。」

「啊──就是我们家乡的节庆菜肴嘛。」

「那个是真的好吃,能暖身,还能补气。」

想了一下之后,班诺德说了。该死的精神扰乱型,用那种手段对付强打起精神努力奋战的小鬼头们未免太过分了,而且小鬼头们即使如此还是挣扎着想战斗,所以……

「趁着还有羊的时候来煮一锅吧。当作是预祝作战顺利,也可以庆祝队长身体康复。」

「这种时候我要是能回答『你亲手煮的汤』该有多好啊,副长。」

「不知亚特莱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把一锅烩(Eintopf)弄到整锅爆炸乱喷的亚特莱大人,有何资格来指责不过是把起司浓汤烧成黑炭的我呢?」

双双不谙厨艺的亚特莱与琉拉一面像是情话绵绵般相视微笑,一面互瞪……

「我老婆亲自煮的啤酒炖牛肉!老婆我爱你──!」

「中校阁下,约施卡小少爷,请您快醒醒吧。」

看到约施卡准确无误地对着妻儿所在的故乡方向呐喊,从小时候就跟他有交情的年长部下投去冷眼……

「当然是春天的荨麻汤了,哥哥!也教教那些平民百姓怎么煮吧!」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去摘吧,公主殿下……那么……」

身在前线没办法寄信,该怎么投稿呢?吉尔维斯稍作思考,说出一个想到的方法。虽然机动打击群作为诺赞家的秘密部属,大概不用他这么做也收得到。

「等下次运输部队过来,就让人家把食谱带过去吧。」

「是,哥哥!然后也要问问那些运输人员喜欢吃什么,我亲自帮他们写下来!」

以实玛利一本正经地点头说道。身上的野战服早已被没完没了的战斗与战壕修补工作染成了污泥色,但征海氏族下一任族长的威严并未丧失。

「船团国群可不是只有原生海兽可以拿出来讲!所以就是咖喱啦。」

「结果还不就是征海舰队的传统料理吗,哥哥?」

「真要说的话,那个每艘船的食谱都不一样,而且大家都认定自己船上的最好吃。一个弄不好就要搞到征海氏族爆发内战了。」

「作为爱好和平的船团国群陆地人,希望大家不要忘了还有名产干菇汤──」

弟弟妹妹与同胞也都被战场的血水泥巴弄得满头满脸惨兮兮,却还是笑得开怀,让以实玛利也好久没笑得这么愉快了……他们都是遭到联邦人的强烈敌视,被指为不能信任的外人与帮不上忙的蛮族,所以听到广播立刻就明白了。

这篇投稿,无论是食谱或相关笑料,全都是八六做出的抵抗。即使身陷困境也要继续欢笑,笑着把恶意带过。然后让大家知道我们是谁。

让大家知道,我们也只是普通人罢了。

会欢笑会享乐,有喜欢吃的东西也有不擅长的事情,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罢了。让大家知道我们并不是什么怪物,也有一颗肉做的心,被人随便当成恐怖怪物受到厌恶,会让我们伤心难过。

所以你们把我们当成怪物排挤在外,是不对的行为。

对,这篇投稿就是为了以幽默代替愤怒──表达他们的心声。

广播后来又介绍了几篇投稿,最后进入歌曲单元。尽管军方配给品的廉价量产机型让旋律带点杂音,但可蕾娜他们听了,都不禁你看我我看你。

「……这首歌是……」

「我听过耶。哇,好怀念喔……!」

是一部怀旧动画的主题曲,题材是超级英雄。在「军团」战争爆发前,那时可蕾娜他们还没被赶进第八十六区,都很迷这部动画。

广播节目是知道他们一定会觉得怀念,知道早在十年前就被关进强制收容所的八六没机会接触后来的歌曲,所以特地选了这首播出。

可蕾娜一边听得入迷,一边开口。她的脸颊就像为动画着迷的儿时模样般泛红,眼睛欣喜地闪闪发亮。

「……好贴心喔。原来如此,这就是做广播节目的意义……!」

尽管战地与后方相隔千里,人与人的连结还在。

那边有人对他们伸出手,仿佛在说:我们惦记着你们。

这份实际感受──在这遭到恶意封锁的战场,宛如伤口得到护理般让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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