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关于羽化(Negotiation on Emergence)-章节

「八六的第八十六区炖菜」这一集,受到了严重的批判。

这件事反而激发了节目主持人的斗志。

会有这种反应,岂不就表示你们不希望我们让大家觉得八六只是普通的小孩子吗?不就是希望让八六维持恶魔的形象,继续当怪物吗?

不然你们就不能再尽情批评、爽骂他们了。

这也就表示……

「其实你们自己也知道八六根本不是怪物,跟大家一样都是人,都是同胞,不是吗……!」

因为你们自知有错,所以更不想醒悟。不只是针对八六,对其他民族与族群,也一定是这种心态。

既然这样,我偏要做得更多。

现在就撬开你们因为太害怕而闭起的眼睛……可能这十年来都不肯正视现实的眼睛。

因为眼下的困境,已经容不得大家闭起眼睛当缩头乌龟,抱持眼不见为净的鸵鸟心态。我们这些自己选择并赢得民主政治的联邦公民,从十年前就不被允许逃避现实了!

主持人一把抓住麦克风,坚定有力地发声:

「我等以正义立足世界!──联邦公民的各位同胞,今天也跟大家说声晚安!」

每晚准时收听的广播节目主持人的开场白像是一种鼓励,为机动打击群的作战壮行。

准备出击的「女武神」与「阿尔科诺斯特」机身上除了个人标志之外,另外画上了机动打击群的部队章。

图案由赛欧设计,让一些懂点画画的人分头画上去。以「86」的美工字体为背景,描绘了朝天伸出的手掌。

这是渴望之手。

是试着抓住某些事物的手。抓住未来,抓住幸福。

用它握住别人的手。

关于「狂怒戎兵」的警戒管制型击坠任务,莱登硬是说服了略显迟疑的蕾娜与坚持要由自己来的「西琳」们,志愿参加。

「西琳」们本来就是用完即扔的无人机零件,因此如果采用她们担任这种敢死队,她们会乐于捐躯。如今「大君主」作战任何一人的战力都浪费不得,不能为了「这种小事」失去她们。

莱登的话,会活着回来。

因为他必须终结这场战争,必须亲眼看到战争结束,国民反省过错,然后让瑞图恢复名誉。那样一来,自己心里这把从第八十六区燃烧至今的饿狼怒火才能熄灭,所以自己必须活着回来。

蕾娜似乎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作战都快开始了还来问他:

『莱登,你可能会嫌我啰嗦,但你真的要……』

听到女王陛下这么不肯死心,莱登忍不住露出苦笑。他明白蕾娜是在为他担心,也明白她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自己捐躯,只是……

「我说过了,我跑这趟一定回得来所以没问题。不过降落地点就在『军团』的占领区或附近,所以别忘了帮我叫好计程车啊。」

呼一口气后,他说:

「蕾娜,我相信你。所以你也相信我,好吗?」

相信这个身兼你的部下与战友的人狼。

蕾娜似乎无奈地笑了笑。

『……收到。我相信你办得到,狼人。』

然后她以一种玩笑的语气热切地开口。

因为莱登把接送部队说成计程车,蕾娜也回应他这句久违的玩笑话。

『对了莱登,你为什么是狼(Wolf)?这个帅气的绰号是很适合你没错,但我有点好奇。』

「是因为辛那个白痴,说什么我像乱咬人的野兽成天跟他回嘴,把他烦死了。」

莱登明知道她看不见,仍做出咕噜低吼、张嘴咬人的动作。

蕾娜一瞬间无言以对,然后似乎忍不住笑了出来。

『该说辛他意外地缺乏命名品味吗?取名字的方式真的很过分呢。』

「喂,别把我跟来福(菲多)相提并论啊。还有,辛应该会觉得你没资格说他吧。德摩比利算哪门子的名字?」

『你自己还不是随口叫它小黑?』

蕾娜轻声笑了笑,就切断了同步。

只是爱担心的女王,最后还是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在众多指定射手(Marksman)中技术脱颖而出而被指派「狂怒戎兵」准星调整任务,同样留在基地里的可蕾娜望向莱登,坚定地点头。

不是因为具有心理创伤不适合投入作战,而是仰仗她的能力。

「我是因为擅长射击才会被安排在这个位置,对吧?」

「当然啦。靠你了,可蕾娜,我能做的只有最终阶段的导引而已。」

「交给我吧,保证不偏不倚把你送到定位。」

莱登配合个头娇小的可蕾娜,从较低的位置跟她击了个掌。

亨利在交给他开的战斗工兵车上,大大地画上了联邦双头鹫与共和国五色旗的图案。

国策可说是最有助于凝聚群众意志的口号。因为它就是国民往昔予以肯定的正义原则。

聚集于祖国的旗帜下吧,联邦军人。

还有高喊共和国自由、平等、博爱、正义与高尚理念的同胞们。

「……现在这是怎样?珍禽异兽大集合?」

「所以维克就把它们取名为动物园(Zootrophion)啦。」

「自己不用驾驶就给我们取这种低级的名称,那个王子殿下真是够了!」

虽说隔壁区步兵支队的八八毫米炮牵引「破坏神」或是怪手投石机也没好到哪去,但这次作战又加上了由工兵们驾驶的火焰喷射曳引机与重机枪卡车。为了保护这些非装甲车辆,连背着「破坏之杖」装甲模组的「清道夫」大队也出动了。

赛欧与马塞尔负责驾驶的「破坏之杖」战斗工兵规格,也在它们的行列之中。

就只是从「清道夫」搜集而来的抛锚机体上挖下一些堪用的零件,勉强凑合出一架资源再生品,再把菲多回收的那门爆破炮装载上去,赶造出来的玩意儿罢了。机身腿部数量有缺,再加上火炮太重所以只能用走的,但也因为如此,即使是现在难以进行机动战斗的赛欧也开得来。机体原为双座机,因此测距、弹种选择或是距离设定等操作繁杂的炮手部分,可以交给另一位驾驶员(Operator)──因腿部受伤而同样难以进行机动战斗的马塞尔来负责。

只是……

「呜哇,好重!这玩意儿超乎想像地重!而且走超慢!」

听到赛欧才一出动就满口怨言,坐在后座的马塞尔一边盯着炮手用光学萤幕戒备周遭环境,一边回话:

「速度是有达到自走炮的水准……不过也是啦,跟真正的『破坏之杖』或『女武神』比的话是满心酸的。」

「不是,这比『破坏神』还要慢耶,竟然还输共和国!」

看到「动物园」的水准比想像中还差,赛欧忿忿不平地长吁短叹。

「唉──这么重的机体要怎么打立体战啦。枉费来到我以前最擅长的森林地形……」

「拜托不要,我跟不上……」

「对喔,仔细想想,这台根本就没配钢索钩爪嘛!」

「一般都不会有啦!战车配什么钢索钩爪啊!」

马塞尔终于憋不住了,开始一句句呛回去。

自从因负伤卸下原本的驾驶员与处理终端职位后,两人都很久没出击了。双方的兴奋与激动,并不只是来自即将投身的反攻作战。

「真是的……」听到搭档极其无奈地叹气,赛欧从前座转身抬头看着他说:

「先不说这些了,马塞尔,你有个人标志吗?难得有自己的搭乘机了,没有的话我帮你想一个吧。」

等回去之后,密尔也需要一个……啊,可是这样的话不帮芙蕾德利嘉也想一个她可能会呕气。尤芳还有战斗属地民那些小朋友说不定也会想要。还有拖这么久是否也该给菲多来一个了?这就需要问过它的主人辛了。

还有……阿涅塔实质上已经是机动打击群的指挥官,就顺便送她一个吧。就跟送给蕾娜的那个一样,画个旷世巨作给她。

哇──这下子有得忙了。赛欧不知为何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马塞尔也带着灿烂笑容探身向前说:

「好啊,要给我画个够帅的喔。」

「那就刺猬好了。」

「看发型的喔!是说我原本的部队章就是刺猬耶!」

「那不是刚好吗?」赛欧笑着说。

尔后蕾娜的声音传遍了知觉同步线路。作为统筹本次行动的作战指挥官……

也作为面对麾下骑士团的仇敌,浑身颤抖发誓此仇必报的战士女王。

『所有队伍已部署完毕。精神扰乱型排除作战──作战名称「女神之怒(Ignis Divae)」,第一阶段开始!』

「机密事项二七七○一……」无貌者对辛说道。

在充斥着亡灵悲叹,临近死亡的无明黑暗中,假冒早已离世,理应已消逝在世界深渊底层的雷的外貌。

「黑色蝶翼的阻电扰乱型亚种,当初的设计理念,是为了与你们人类进行对话。『军团』不具有语音功能,在感应器上辨识到人类又会以杀戮为第一优先。我基于生前的职务关系接触过知觉同步的存在,才想到或许能借由这种方式进行沟通……恐惧增幅以及诱发心理创伤虽是出乎预料的副作用,作为反人员兵器却十分有用,所以就善加利用了。如同之前联邦的瓦解,以及你自己亲身体验过的。」

「……!」

在共和国的迫害下,每一个八六在小小年纪就失去家人、尊严遭人践踏并被迫战死沙场的过去伤痛,还有哥哥被强行激发的杀机……

你把这一切只当成──有用的工具?

辛一面压抑着强烈的不快感受与激愤,一面继续说下去。敌人──对方的总指挥官机,正在主动跟他泄漏资讯。自己必须把握机会,刺探出更多情报。

「对话?」

「没错,火眼。我们一直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从很久以前──早在联邦瓦解,甚至是共和国沦陷之前,就一直想传达这个想法了。」

无貌者张开双臂像是迎接久别的旧友,如此说道。用雷的外型,露出与生前的雷判若两人,充满长辈慈爱的眼神。

「我们欢迎你们的加入,因为我们『军团』有很多个体都跟你们一样是八六。你们是同胞,我们绝不会亏待你们──所以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劝降。」

『精神扰乱型排除作战──作战名称「女神之怒」,第一阶段开始!』

「就等你这句话,米利杰上校(华纳女神)!」

伴随着这声呐喊,班诺德与他率领的战斗属地兵们霍地掀开融入雪原的白布以及上头那薄薄一层积雪,爬了起来。所有人都穿着用无数破布细条缝成,掩饰了人体轮廓的吉利服,使得整个集团看起来像是某种自雪中猛然现身的冬日魔物。

维持着卧射姿势铿锵作响地拖出来的,是固定式的一二.七毫米重机枪。在对人类视力来说略嫌太远,但对重机枪的两公里有效射程而言完全属于近距离内的准星前方……

有着一座内部收藏精神扰乱型黑蝶,表面流动不息的银塔。

这座投射机壳塔与其他几座同种机型早已被「西琳」发现,是为了这次的同时排除行动而故意留下来的。

马塞尔把「破坏之杖」工兵规格──「动物园」的回旋机枪对准这玩意儿等着动手,在听到蕾娜号令的同时开启测距雷射。正确计算出敌我距离的射控系统(FCS)即刻修正准星,同时触发发射程序。

赛欧发挥让人感觉不到空窗期的操纵技巧,谨慎地利用地形起伏藏好的「动物园」与投射机壳塔相距○.五公里。为了不被投射机壳塔抢先发现并通报警戒管制型,笨重巨大的「动物园」不能再靠得更近了,但无所谓。

完全在重机枪的有效射程内。

「扫射!」「上啊!」

一旦警戒管制型收到战斗开始的报告,军械库战区的其余所有投射机壳塔将会一齐吐出大量精神扰乱型。为了有效率地排除冲着精神扰乱型而来的机动打击群,这么做是当然的。

所以在敌机通报消息之前,必须尽量多破坏几座投射机壳塔。

为达这个目的,事前掌握到位置的每一座投射机壳塔附近,都无一遗漏地派出了破坏部队。他们谨慎地保持距离以免在动手摧毁之前被察觉,躲在雪中等着蕾娜发出号令。

这些人员包括战斗属地兵、赛欧与马塞尔等来自基地人员或管制人员的志愿者,以及亨利、尼诺中尉与卡莱里中尉等工兵们。

『作战名称「女神之怒」──第一阶段开始!』

「好,吃子弹吧──!」「作战开始,射啊射啊射啊!」「喝啊啊啊啊啊啊!」

各自守在自己的定位,各自运用搭载机枪与火焰喷射器的曳引机,亨利等人喂给敌机的机枪扫射与这批贫化铀弹的烧灼加强效果,打得投射机壳塔纷纷倒塌,起火燃烧。

即使如此仍然有许多未发现的投射机壳塔,潜藏在军械库战区的各处。为了尽可能拖迟留在它们内部的精神扰乱型的展开速度,有必要暂时让警戒管制型的统括应对能力超出负荷。

『投射机壳塔第一目标,全机沉默──可蕾娜!』

「收到。『狂怒戎兵』,第一次射击──发射!」

因此,一出手就必须火力全开。

调整成与可蕾娜的「神枪」扳机连动的「狂怒戎兵」电磁弹射器大声咆哮。

投掷物为不免俗地潦草写上「晚安」──准备将整个战场烧个精光的空爆燃烧弹。

被电磁干扰的银色蝶群淹没的战场天空,绽放出恰似点燃天球的巨大火花。这一发空爆燃烧弹的强烈攻击,一口气把成群的阻电扰乱型烧出个大洞,让夜空恢复黑暗。

在它的底下,遥远他方的「军团」占领区的丘陵,涌起一波钢铁色的海啸。

长久保持沉默的「军团」终于发动攻击──多数投射机壳塔在一瞬间遭到击毁,制空权又在火攻中丢失,这些臭铁罐才总算察觉到机动打击群的反击。

接到潜藏于盾丘的前进观测战斗属地兵的这份报告……

于军械库战区最前线的第一阵地带「雷暴」,尤德让「乌鲁斯拉格纳」站起来。

第一阵地带的部署战力步兵,是来自战斗属地兵的肉身步兵。少了装甲防护让他们无力抵抗精神扰乱型的扰乱波,所以才需要部署「女武神」,以及上次战斗尚能保持镇定的尤德等人作为对策。

「军团」们仿佛至今的沉默全是假象,猛然冲向交战区域。后方炮兵阵地带的迫击炮部队与炮兵大队开始射击。在倾盆而下的灼热暴雨中,从交战区域的树林与农地仓库的背后,以无数翅膀编织而成的黑云倏然涌现,准备迎接钢铁行伍。

正是精神扰乱型。是一批无法送达机动打击群占领区,或是为了在交战区域备战,而部分配置于该处的黑色蝶群。

它们是打乱人的精神,将那人最深层的恐惧挖掘出来摆在眼前的暗色蝴蝶。只为了攻击人心弱点而存在,是冷血无情的「军团」所催生出最令人嫌恶的兵器。

尤德凝目注视,兀自低语。

千鸟,你的生命结束得美丽动人。

所以……

「那只是幻觉──别以为迷惑得了我。」

辛越听越是感到火气上升,烦躁地皱起眉头。

「……你们才是毫无意义地滥杀生命的一方吧,现在却来说这些?」

「那并非出于我们的意志,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希望至少能从这些毫无意义的杀戮中解救一部分人。所以才会有这次的劝告。」

无貌者表情不变。像是一头狮子注视着低吼的小猫,从容不迫的眼神甚至充满慈爱。

这更是激怒了辛。

「尽管解救的对象将由我们任意挑选,最起码被列为对象的你们不会吃亏吧。如果你们有意愿,也可以带知己或家人一起过来……喔,恕我失礼。我忘了你们八六已经没有家人了,都怪我那罪孽深重的祖国。」

原来是共和国人啊。没错,口音也吻合。从遣辞用句听起来必定是上流阶级──昔日的贵族。而且极有可能是高级军官。

促使联邦瓦解的一连串作战,极有可能就是这名男子所拟定的。

「无条件杀戮眼前人类的战斗机械,还谈什么投降?难道要我们举起白旗解除武装,放弃抵抗乖乖受死?」

「有个办法可以不用杀害你们,只要你们不当人类就行了。而我们『军团』之间无法同类相残。换言之只要你们成为『军团』,就能逃过『军团』的杀戮。」

「但作为前提。」无貌者接着说了。

他一只手贴在胸前,要对方看着他。

却没想过那副模样是属于雷的,根本不是无貌者自己的模样。

「就如你所见,『军团』当中有些个体具有人格。大家生前都是人类,虽然失去了肉体,但在世时的记忆与人格会完整保留下来──就像你们所知道的瑟琳女士一样,那并非她专属的特征或特权。」

人类早已察觉「军团」会模仿人类的脑组织并套用于中央处理系统,而自从联邦等各国开始澈底为战死者收尸后,「军团」那边想必也发现人类知情了。然而,吸收了脑组织的「军团」是否继承了原主的人格或记忆,人类原本是无从确知的。「军团」的中央处理系统做了近乎偏执的高度加密,至今人类仍未能解密。

而关于辛让人类确信这项事实的异能,「军团」虽掌握到它的存在,但无法连细节都摸透。所以也没必要告诉它们──或是让它们察觉。辛谨慎地回话:

「瑟琳?」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就是联合王国的那架白色斥候型。你们机动打击群并未将它摧毁,而是特地抓为战俘。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推测出它的开发人员身份,但是俘虏它必然是为了收集情资。我也有理由怀疑瑟琳女士是为此刻意让自己被俘。」

「……我不会知道上级做任何决策的理由,我们只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罢了。高层抓到那架斥候型之后做了什么,我也无权过问。」

无貌者苦笑了。

「『年轻人』,这样不经考虑就一口回绝,正表示你在撒谎,让我知道你很清楚内情喔──好吧,不提它了,回到正题吧。容我重申一遍,『军团』当中有些个体仍保有生前为人的人格。这种现象并非偶然,只要条件齐备,任何人都能成为具备人格的『军团』──成为『羔羊』。」

换言之……

「只要你们愿意投降──接受成为『军团』加入我方阵营,我们可以毫无悬念地把你们所有人都变成『羔羊』。你们全都能够活下来,一个也不少。」

「…………」

「你们确实会失去一些事物,例如人类的肉身。我现在的身体是重战车型,运动性能高强是很好,但以身体来说实在无法令人满意。想不到即使失去人类躯体,内心的意识竟然还当自己是人类,做什么事都不适应……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去使用自走地雷那种用完即扔的人偶躯壳。你们肯定也不想变成那种身体吧。所以为了即将成为新一批『羔羊』的你们,我们准备了较为接近人形的躯壳。」

辛眼眉一抖,眯起了眼睛。

之前──辛被推落这片黑暗深渊的前一刻,一架高机动型在战斗中毫无脉络地只身冲杀过来。

「你是说『带翅者』──那架双足步行的高机动型吗?」

也就是说日前的战斗,不过是有翼双足高机动型的「实物宣传」罢了。

让机动打击群知道「这是要『恩赐』给你们的全新身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目的」。

出现在战场,却不是为了战斗。既不是为了排除与它对峙的辛或机动打击群,也不是试图给予任何打击,甚至连武力侦察都不是。

虽说双方是敌人,但是对战士做出这种行为,简直是严重的侮辱与讥讽。等于是在宣告:「我根本没把你们当成敌人,也没视为威胁。」

辛被羞辱到浑身发颤,但无貌者看到他变了脸色却毫不介意。岂止不介意,甚至还像是父亲拿出精心挑选的礼物送给年幼孩童一样,露出略显得意的微笑。

「没错,它叫炽天使(Seraph)。那种机型原本就是高机动型为了仿效人类而研发出来的,为的就是超越人类。所以作为你们的全新身体再适合不过了──而且还是强大又帅气的最新型,光是这点就够让你们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心动了吧?怎么样?」

讲到最后,竟然还开了个玩笑。当然,辛以无言作为回应。

发现对方兴趣缺缺,无貌者的表情变得有点受伤。

「我觉得很帅啊……不说这个了,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优点。」

对方居然还会干咳一声打起精神,接着又说:

「『军团』──『羔羊』没有死亡的概念。身体坏了可以换一具,旧了可以把中央处理系统依序换新,只要有意愿,我想应该可以永生不死。而且『军团』不会自相残杀,我们办不到。可以说我们是比人类更和平的族群。」

像这样的「同胞」……

对于遭到同样有血有肉、同样是国民却互相仇视的人类赶上战场,受困在被他人恶意封锁的第八十六区……

遭到祖国强制为国捐躯,逃到联邦却又再次被困在战地,除了战斗别无选择,命运坎坷的你们八六来说,应该比什么都更……

「能够与绝对不会自相残害的同胞,活在恒久和平的世界──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是胜过一切的理想,渴望已久的事物吗?」

目前看来,果然还有很多未发现的投射机壳塔藏在战区内。

在第一阵地带展开迎击战斗的空档中,看到成群精神扰乱型突如其来地从侧面的森林深处蜂拥而出,达斯汀啧了一声,把一挺机枪转过去。反装甲用途多联装飞弹用来对付脆弱的蝴蝶实在是火力过剩,更别说在这正面有「军团」大军进犯的第一阵地带,他可不想为了几只蝴蝶浪费需要时间换装的飞弹荚舱。

蝶群大半都被枪弹与弹体的冲击波打落,但凭恃数量钻过弹雨的一只精神扰乱型飞到了「射手座」机身上。黑色蝶翅发出红光,准备照射扰乱波。

只有一只,不至于唤醒记忆,但仍造成像是灼烧大脑的强烈不适感。他甩动机体,把蝴蝶抖落后踩烂。

然后天空的颜色映入视野,让他不禁低呼一声:

「该死……」

原先银色与夜黑斑驳交杂的战场天空,曾几何时已渐渐被涌出的黑蝶云块覆盖掩去。

班诺德等战斗属地兵走在扎斯法诺库沙森林,寻找未发现的投射机壳塔与它吐出的成群精神扰乱型。

按照蕾娜的推测,投射机壳塔会被射进机甲或人类不易踏足的险峻地形。而真正险峻的地形即使是「女武神」或「阿尔科诺斯特」也进不去,非得由步兵进行探索不可。

一路上连连被积雪、岩石与树根绊到,与其说是走山路,更像是在攀爬险峰。即使是世世代代活在战场、身强体健的战斗属地兵也不禁气喘吁吁。

班诺德擦掉在零下气温中依然渗出的汗水,环顾四周。

「该死,『军团』的那些棺材到底都摆在哪里啊……!」

辛定睛注视着无貌者,平静地开口了。何来什么理不理想之说?

没错,「军团」就某种意味来说是公平的存在。在一件事情上,体现了人类至今未能阐扬的平等精义。

亦即「平等」、「无情而毫无意义地杀戮」世间万物。

「在那之前,你们会先杀尽没获得你们青睐的其他人类吧。」

无貌者收起笑脸,稍稍皱起了眉头。

「……确实是如此。」

「共和国也是,联邦这里也是──你以为因为这两个国家排斥八六,没能接纳我们,所以我们也会乐于屠杀他们吗?别看不起人了。」

辛果断坚决地下定论。

化为「军团」的八六,已经堕落成「那种东西」了。自己跟其他人只要走错一步,也会弃明投暗。

但正因为如此,对方竟以为亮出这种条件能够轻易诱惑他们倒戈,这让辛难以容忍。

他们早已决定不会跟迫害者同流合污,不会让憎恶污损他们的自尊。

早已决定不会被绝望吞没,不选择一死百了,要笑着战斗到最后一刻。自己跟同袍们秉持这种心态活了下来,成为了现在第八六机动打击群的八六。

而你们败给绝望,为死亡着迷,分明自己也遭人践踏过而知道那种伤痛,却自甘堕落成为践踏他人的一方,现在竟敢用你们抛弃自尊、被憎恶污染的尺度来衡量我们,简直是狗眼看人低。

「我们就是不愿意那样。就是因为不愿意,才会待在这里。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八六很清楚,只要接受死亡加入你们的行列至少可以对共和国报仇雪恨,但仍然选择战斗到底。在第八十六区活下来的八六就是如此。」

你们这些……被「军团」吸收的八六……

虽然跟我们是同胞,但也可以说不再是了。早已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们变成亡灵不得解脱固然令我同情,尽管我现在仍然觉得,至少希望能结束你们的痛苦让你们安眠──我绝不会想让那种失去憎恨的对象,仍然自以为有理却反而受其操弄,盲目而丑态百出的憎恨来束缚我。

最重要的是……

「而且从一开始,我就看你不爽。我不回嘴就当我是哑巴,满口自以为是的歪理。」

什么「羔羊」、「炽天使」──以为自己是正义之神的天选圣者吗?

连一个灭亡故国的命令都反抗不了、可悲到家的杀戮机械,简直自以为是超越人类的高级存在了。

──你是个好孩子,正因为如此,我会觉得更该杀了你。

跟无貌者同样身为「牧羊人」的瑟琳,说过的话重回脑海。

那句喟叹,显露了它就连思维都受制于杀戮冲动程序。

──明明就不愿放弃能触摸他人的双手。

跟「军团」同样以机械为身躯的蕾尔赫发出的呐喊重回心头。

没错,我舍弃不了。我绝对无法舍弃人类肉身,做个只为战斗而生的存在。

因为我是有生命的。

置身于第八十六区那个永无止境的战场,仍然冀望能够活下去。

「你明明没有手可以抚触他人,没有耳朵可以倾听声音,没有眼睛可以看见世界──还说什么『羔羊』『炽天使』,什么八六视为理想的世界。」

那种东西……

无论是机械身体,还是被战斗机械占据的世界,岂止谈不上有幸获选……

岂止谈不上理想……

「你作为目标的世界岂止不是理想国度,根本就是地狱。得不到半点幸福,连一颗心都无法享有自由。只剩下永无终止之日的憎恶──因为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亡灵求死不得,只能在仇恨怒火的折磨之下永久彷徨于地狱──谁会想要这种世界?简直令人作呕。」

无貌者沉默了几秒。

「是吗?那么接下来不是劝降,而是宣战。」

雷的面容顿时失去表情,甚至连一切「人模人样的部分」都随之剥落。仿佛化为徒具哥哥外型的木偶假人,无貌者的那双黑色眼瞳──霎时变得可怖到真正「令人作呕」、宛如空洞的黑瞳,透露出战斗机械冷酷而蛮横的杀戮本能。

「现在,以你隶属的部队作为压制目标,精神扰乱型正准备再次部署。我是因为想与你对话,想拯救你们所有人,所以上次你们变得无法战斗后也没有进一步追击。因为我认为把你们深陷恐惧的大脑直接做成『羔羊』未免太可怜了──但既然你执意拒绝接受救援,这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我们将会把你们视为必须歼灭的敌人,而非亟需救援的同胞。」

无貌者双眼空洞地说道,依旧是那副人偶般的面貌与站姿。

他那空虚的双瞳与表情,无啻于亲自证明「军团」终究只是受到程序操纵的机械人偶(傀儡)。

「投降吧,火眼。否则你的所有同袍将只能坐以待毙。」

投射机壳塔就算再怎么会隐形,只要它摆在那里,泼个泥巴或颜料就会变得无所遁形。杜汉支队的步兵从附近城镇找来一堆油漆桶,把炸药装进去赶制成油漆炸弹用以探索,终于让镜面塔在他们的面前现形。

只要不过度靠近,层层重叠的树林自然会代为阻挡流体金属的弹幕。步兵们谨慎地躲着,从树木间的空隙瞄准目标……

就在这时,「银色蝴蝶」从泼满黄色油漆的投射机壳塔里大批涌出。

不是精神扰乱型,是阻电扰乱型。

放射的强烈电磁波连航空器雷达与固定雷达罩的电波都能干扰,连功率可以调大到烧滚人类体液的雷达波照样抵销不误的杀戮机械,以蝶群的模样在非装甲步兵面前……

「──该死!」

发射了电磁波。

然而辛果断坚决地说了。态度毅然决然。

「别瞧不起人了。我的同袍选择的是未来而不是昔日伤痛,怎么可能输给你们这种受困于仇恨(旧伤)的亡灵?」

尽管无貌者还没下令发动攻击,但只要敌人开启战端,「军团」就会应战。

电磁弹射机型早已背负着人类称呼为投射机壳塔的精神扰乱型投射胶囊,细微调整对准了机动打击群负责战区的准星,以备随时发射。

机动打击群的同胞──曾经是同胞的叛徒们,替自己签下了死刑执行文件。

没错,身为「牧羊人」的电磁弹射机型是这么认为的。以前曾经是八六的「牧羊人」产生这种想法。

既然对方这么做了,现在只要杀了他们就好。让他们得到叛徒应有的下场,在生涯最大的恐惧当中死去就是了。

『展开迎击行动。投射──』

这时周围的斥候型发出警告,反火炮与迫炮雷达产生反应。

不属于战斗兵种的电磁弹射机型动作迟缓。负责护卫与警戒的斥候型们即刻做出反应并无情地散开,丢下电磁弹射机型无助地仰望天空……

八八毫米榴弹宛如天降长枪般以斜角猛然刺下,贯穿了它的庞然巨躯。

「因为以往都是辛看穿长距离炮兵型的位置──现在你们封杀了辛,一定以为我们找不到炮阵地与进军路线的位置吧。别小看没有异能的人类,还有我这个鲜血女王了!」

伴随着蕾娜的咆哮,女王直属的旅团炮兵再次轰然齐射。

砸向敌军的八八毫米榴弹百发百中,准确地洒落在「军团」占领区各处的电磁弹射机型炮阵地上。

以最大战速突破第一阵地带,抢先闯进第二阵地带的近距猎兵型集团,当场遭受自锻破片的骤雨洗礼。飞弹在头顶上空爆炸加上发射飞弹的机甲兵器现身,使得随后而至的第二队提高警戒停止前进。

它有着宛如骨头打磨而成的纯白装甲,敏捷的四脚搭配沉甸甸的飞弹荚舱。是「女武神」的多联装飞弹规格。

识别标志为「骑扫帚的魔女」。

「──欢迎光临,小笨蛋。」

在「雪女」的驾驶座上,安琪狠戾地笑着。

就在她与敌机对峙的此时此刻,什么时候精神扰乱型会从叶丛暗处、银黑斑驳的夜空,或是眼前近距猎兵型的装甲底下冒出来都不知道。她很害怕,吓坏了。

爸爸的那种表情,那种怒吼,她再也不愿想起来。不愿再被硬生生翻出那些记忆。

即使如此,现在同袍都在战斗,她也不想一个人夹着尾巴逃走。

尽管脸庞因为过度恐惧而抽搐,安琪依然挤出笑容。

「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别瞧不起人了,就是这样!」

军械库战区后方,炮兵阵地带。盯上同样暴露肉身的迫击炮部队──战斗属地少年兵,精神扰乱型聚集成一团黑云簇拥而来,满阳正面拦截,用「法里恩」的机炮与两挺机枪张开弹幕。穿甲弹与弹体的冲击波撕裂脆弱的蝶翅,一堆堆叠在树林杂草上。

在圣教国,她不慎亲手射杀了孩童。在不自觉的状况下犯了杀人罪。

但是……

「你们不是人类所以没什么好怕的!谁会被你们吓到啊!」

「好,找到了!」

发出沉重的脚步声,赛欧与马塞尔驾驶的工兵规格「破坏之杖」──「动物园」站到投射机壳塔的前面。

侦测到「动物园」的接近,投射机壳塔一齐开启所有炮口。银色枪尖微露,流体金属的投枪一口气杀向「动物园」。

然后空虚地弹了回来,像是烂掉的果实或腐坏的内脏般啪哒一声泼洒在杂草上。

赛欧「哈」一声笑着带过。没新招的废物。

如果是炮口初速每秒一六○○公尺的战车炮弹也就算了,或者是极其厚重坚硬的贫化铀弹芯或许也还有办法。但像这种加速距离、重量与密度都太低的流体装甲炮……

「顶多也只能用来对付轻飘飘的『女武神』吧──拿水枪打我这架五十几吨重的『动物园』会有用才怪!」

「赛欧,你刚刚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吧?」

「不矛盾啦!别说这些了,马塞尔!」

「知道!」

马塞尔开玩笑的同时,也完成了与「破坏之杖」略有不同的瞄准与发射程序,即刻开炮。

一六五毫米,工兵用障碍物爆破炮(Demolition Gun)猛然发出咆哮。

这可是用来在战斗中强行即时排除──摧毁阻碍物的火炮。外壳薄到可以进行投射,又只会呆站原位的投射机壳塔根本无从抵御。被黏着榴弹狠狠地碰撞轰炸,机壳塔连同正要现身的蝴蝶,以及周围倒楣的树丛与树木等等,整片景观瞬间「全没了」。

发出比「破坏之杖」更具重量感的声响,研究班与整备班苦心打造的自动装弹机完成供弹。这门炮是菲多捡来的,并非部队原有的配备。虽然弹药只有弹匣里的不到三十发,反正这架「动物园」也没其他用途了。

「好,去找下一个!」

「收到……啊──!一要走路就觉得这家伙好慢……!」

「又翻脸不认人了!」

马塞尔嘴上这样说,自己却也笑得痛快。

构造单纯的「清道夫」虽然比不上「女武神」,其实比共和国的「破坏神」更坚固耐操。

如此坚固的「清道夫」这时从背部货柜抓出「破坏之杖」的正面装甲模组,转动起重吊臂把装甲拿到前面来挡住机体,保护背后的曳引机不被流体金属长枪射中。机体被装甲的重量拉得往前倾,又被流体金属炮狠狠震退了几步,但奋斗不懈的拾荒机总算是挡掉了投射机壳塔的流体装甲炮。

亨利即刻──因为曳引机的加速太慢,这么说或许不太贴切,总之他即刻一脚踹在油门上,冲到投射机壳塔的前面。

飞溅到各处的流体金属变成蝴蝶,试着回到机壳塔再次充当炮弹,塔中也有精神扰乱型准备往外飞。趁着两者都没能完全采取攻击态势的这个空档……

射程极短只能进行粗略瞄准的工兵装备火焰喷射器,将这些黑色蝶群纳入准星之中。

这群乱挖别人的旧伤、弟弟的旧伤,还有弟弟那些朋友旧伤的臭蝴蝶!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泄出跟弟弟一模一样的激动情绪,亨利对着怕火的蝴蝶与材质八成为轻量铝合金的投射机壳塔,扣下了火焰喷射器的扳机。

「──找到了,就是那个!」

有个人指着前方,只见恰好位于诺亚基斯战区与军械库战区的界线,山石嶙峋且积雪极厚的坡面上,插着一根表面流动的银塔。听到这声通知,分队的其他同袍也望过去,又看到好几根投射机壳塔像是结冻的秃树一样插着。

如同机动打击群的女王所告知,它们确实位于不易防备、人类连行走都有困难的陡峭山坡。考虑到这一点,诺亚基斯支队的步兵们快速交换眼神。这个地形的话……

「……麻烦死了,全部一起埋掉啦!」

「这里是雪崩多发地──虫子就是虫子,白痴到拿这种地方当阵地!」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用多加戒备……不只是人类,笨重的「军团」要是敢一脚踏进来,附近一带将会立刻发生坍塌,把它们冲刷到谷底。而遇到大规模雪崩的速度、重量与冲击,纵然是战车型也无法幸免于难。

当然,连装甲都没配备的投射机壳塔,与极端脆弱的蝶翅就更不用说了。

步兵们拿起反正对「军团」也没多大效果的手榴弹拔掉插销,一颗颗地往下丢。想到这半个月来的战况、少得可怜的补给,以及国内的种种恶劣作为,忿恨不平的心情让他们投掷起来更加用力。

先是一连串的爆炸,接着厚重的雪层低沉地鸣动。引发的雪崩立时吞没投射机壳塔与像是急着想往外飞的整批精神扰乱型一路往谷底冲去,看到那副景象让步兵们大呼快哉。

「好啊!冬眠去吧你们这些虫子!不过只怕是永远不会醒来啦!」

「铁定把这些飞虫压个粉碎!活该!」

「只要不让它们靠近就只是些乌漆墨黑的蝴蝶而已!你们这些蝴蝶烦死了,别飘过来!」

「独眼巨人」擅长在极近距离内发挥压制火力,它的霰弹炮用来迎击精神扰乱型能发挥特大力量。逃过「动物园」、工兵或步兵们的探索出现在战斗区域的黑色蝶群,被西汀驾驶着爱机东奔西跑一群群击落。

它们终究只具有脆弱的蝴蝶外型。属于战斗兵种,却绝非能够在钢铁弹雨交错飞射的战场上长时间存活的机体。因此花时间让大量机体偷偷埋伏,待时机一到同时涌出发动急袭,一举让战场陷入混乱才是精神扰乱型的正确运用方式。如今它们反遭人类急袭,移动受到妨碍,想集结起来就难了。

可望追加兵力的投射机壳塔投掷行动,也被蕾娜在作战开始后立刻连同电磁弹射机型一起击溃。如今迫击炮与炮兵型正在对进击路线施行猛烈炮轰,让其他「军团」载运着从地面进军的范围也有限。

再来就差击坠对现在这些家伙发号施令的母机了……!

这样一来,军械库战区内剩余的精神扰乱型就会失去高度判断能力,被迫缴械。机动打击群不用再害怕精神扰乱型,能够取回战斗的力量。

她瞪着阻电扰乱型被空爆燃烧弹烧毁大半,依然显得斑驳的夜空。

无线电通讯与雷达,都曾经被这群电磁干扰的银蝶所封杀。现在它们的数量暂时锐减,解放了一部分天空。

「拜托你们啦,炮兵……!」

还有可蕾娜以及莱登。

『蕾尔赫,下一个,座标A─一七─○八请求救援。』

虽然八六们也在奋战,不过在这场精神扰乱型出动部署的作战中,不具有心理创伤而值得信赖的「西琳」与她们驾驭的「阿尔科诺斯特」就成了主力。连续接到另一只死亡之鸟告知的求援讯息,既不需要擦汗也不觉得疲劳的蕾尔赫直接回应:

「收到,亚妮娜……呣!」

她让「海鸥」翻了个筋斗的同时,一道斩击划过前一刻座机的所在位置──是高周波刀。只是敌机比近距猎兵型要小得多,而且更快!

蕾尔赫从空中用火炮式发射器开炮逼敌机急速跳开,同时把自机的跳跃方向往后错开以拉开间距,让敌机的全貌映入她那双翠绿眼眸──果然是这家伙。

「亚妮娜,带你自己的部队去救援吧。」

她低声通知,让「海鸥」调头。身为蛇王子的近卫、一个看着主君的朋友遭到伤害的骑士,既然遇上了仇敌就不能视而不见。

「……你又出现了啊,有翼双足高机动型!」

「这副模样真是越看越显得傲慢,尤其是翅膀特别碍眼。」

坐在与森林融为一体的焦茶色机甲──盟约同盟的「猫头龙」里,奥利维亚冷酷地眯起眼睛,并且盯着站在眼前的「带翅者」,以后脚屹立不动,拎着一双高周波刀,张开三对六片翅膀的姿态。

在战区全域是蕾尔赫第一个报告,随后莎奇、西汀与罗康也陆续回报遇见「带翅者」,所以这玩意儿终究只是量产机,是一如「军团」老招大量生产大量消耗的产品之一。但它却不知天高地厚,好像自以为是高阶天使似的。

真要说起来……

「翅膀是我等灵峰之子的独门绝活──你一个臭铁罐不配使用。」

先把你那堆翅膀扯下来再说吧。

「猫头龙」将在灵峰伍尔斯特用以捕捉高山劲风的翅膀犀利地张开。

为了与「带翅者」共同行动而追赶其后,冲过针叶树林的重战车型忽然被一个从侧面现身的庞然重物抓住,一起在雪地上滑行。察觉到武装──破甲钉枪对准自己,它转动炮塔将其甩落。

只见「女武神」跳开后踢踹了大树一、两次以改变速度与移动方向,用堪比高机动型的随机机动落地。武装为基本配备的八八毫米炮、两挺机枪与四具腿部破甲钉枪──不对,前面两具还让大型刀刃与贯钉连动,为这架「女武神」带来攻击性十足的印象。

个人标志为「黑面纱大蜘蛛」。

识别名称「黑寡妇」。

在它的驾驶舱里,葛蕾蒂不屑地说。就这场作战而言,可以信赖的战力实在不够多。虽然她已有十年没正式打过机动战斗……

「别小看我了,臭铁罐!」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伤害我那些可爱的部下。

军械库战区后方,萨费拉赫与维纳德两个战区的炮兵联队将他们拥有的所有雷达功率调到最大,从阻电扰乱型的分布密度变化与通讯电波的发射来源进行探测,甚至直接搜寻位在遥远高空的机影,寻找统括这个战场、操纵黑色蝶群的警戒管制型的位置。

以最大功率使用散播电波的雷达会暴露他们的位置,是一种提高中弹机率的危险行为。更何况他们并未像现代炮兵一定要做的那样随时转换阵地。

可是,机动打击群的炮兵已经在军械库战区阻挡敌方火炮的前进了。他们自己置身在长距离炮兵型的射程内,再加上现在还有精神扰乱型的精神干涉带来的恐惧感。

跟这些相比之下,自己与队上同袍的中弹机率稍微提高一点又怎样?

带着这份决心,炮兵们凝目扫视高空──阻电扰乱型与通讯电波交错乱飞的天空。

经过一段对他们来说足够漫长的时间,终于有人喊出来了:

「找到了!──是警戒管制型!」

「收到。『狂怒戎兵』,第二次射击准备──莱登,我要开始喽。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行,可蕾娜!」

发出沉重的「嗡」一声,「狂怒戎兵」的电磁弹射器微微震动。

远比抛投空爆燃烧弹的时候更为谨慎而讲求精确,可蕾娜将准星对准了发过来的座标。

不同于战场上的狙击,无论是从视野或雷达萤幕,可蕾娜都看不到作为目标的警戒管制型。所以她在脑中谨慎而讲求精确,建构出通往目标座标的弹道照着瞄准。

──完成。

「『狂怒戎兵』,投射!──莱登,再来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上啊!」

交战区域里的这片田园,似乎不用等到十二月攻势战线后退,而是早在更久以前就被弃置了。在随便都长得比人的个头还高的草丛里,柳德米拉疾速奔驰追赶遇见的敌方机甲小队,视野不佳的眼前突然出现一群漆黑蝴蝶淹没空间,一时让她胆怯退缩。

精神扰乱型。

糟了。一片空白的脑袋只勉强发出这个警讯。

糟了,我又要不能动了。人类──日渐成长变强的八六们这次或许能撑得住,但她是尸体,死人不会改变,也无法变得更坚强。所以,这次她又要动弹不得了。

在纷乱飞动的蝶群后方,仿佛就等着这一刻似的,她看见战车型将炮口转了过来。机械大脑高速计算出下个瞬间,那准星就会对准自己。

算出动弹不得的自己,下个瞬间就「真的」会死。

……可是,如果自己现在……

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就会少了一个记得瑞图的人。那个性情开朗,但再也无法在任何人心中增加回忆的少年,留下的记忆又要少了一个。

她不要那样。好可怕,太可怕了。

她怕死。

这是前所未有的心情,是「西琳」不该有的冲动。

然而此时此刻,这份冲动赋予一只死亡之鸟猛烈的赫怒,帮助她驱散对精神扰乱型的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放声大吼,咆哮出声。光是冲刺风压就足以把超轻量的蝶群吹散,柳德米拉在乱舞蝶群正中央击发火炮式发射器。「阿尔科诺斯特」极力伸展长腿,贴地滑行疾驰并同时开炮。战车炮弹擦过它的上方时,成形装药弹逆着呼啸而过的炮弹弹道猛烈撞上战车型的炮塔正面,爆炸开来。

可惜偏偏是炮塔正面,尽管就连弹药生成的金属喷流也没能烧穿它的厚实装甲……

『托尔,拜托了。』『好!』

一枚高速穿甲弹(APFSDS)自草丛的彼端飞来,从侧面贯穿光学感应器被遮盖的战车型。

中央处理系统被一击摧毁的战车型,颓然倒卧在漫漫枯草之中。同行的「女武神」沙沙作响地拨开枯色汪洋现身。是背着四○毫米机枪的「潘达斯奈基」与配备八八毫米战车炮的「莫空龙」。

『柳德米拉,你没事吧?』『你刚才叫得超大声耶,还好吗?』

身为机械装置的「西琳」照理来讲呼吸不可能变得粗重。

但不知道为什么,柳德米拉竟像是感到安心般呼了一口气。

「我很好……谢谢二位。」

为了骗过与阻电扰乱型一同封锁战场空域的另一种「军团」──对空炮兵型的眼睛,「狼人」身披「弗丽嘉羽衣」,拖着发挥匿踪性能的羽片与火箭喷射的尾巴飞翔。

先前空爆燃烧弹的一击,让对空炮兵型加强了戒备。「狂怒戎兵」继续抛投用来让它们侦测到的诱饵,「狼人」在飞行的同时,确认到那些无人兵器已经在背后拿破铜烂铁玩起飞靶射击。

「弗丽嘉羽衣」提升高度。在头顶上方,就连从戎已久的莱登也是初次目睹的巨大影子离他越来越近。

受到阻电扰乱型与对空炮兵型所保护,恐怕从来没被敌机接近过的傲慢大鸦,在冬日的冰寒夜空中执行巡防任务。

毕竟已进入光学感应器能显示的距离,对方似乎也侦测到「狼人」了,倾斜着那长长的……长得离谱的翅膀做出闪避机动──这玩意儿的翅膀将近有一百公尺长,简直大到莫名其妙,因此动作也「慢」得离谱。而按照至今的观测资讯,这架「军团」早期预警机并未装配任何武装。

像是一种勉强凑数的抵抗,精神扰乱型从巨大银翼的空隙中涌出。它们挤在上升的「狼人」前方,好像试着保护母机似的,对喷射引擎发动阻电扰乱型也很拿手的自杀攻击。

然而这种机动动作,对采用火箭推进而不用吸气的「弗丽嘉羽衣」来说毫无意义。

「狼人」直接冲进这片黑雾里,无数翅膀在它的周围发出红光。

「……没用啦。」

我没有那种旧伤,没有会让我害怕的伤痛。

我唯一拥有的是……

──你跟我在一起,竟然也不会死。

跟莱登孽缘难了的死神这样说过。以那小子为开端,莱登后来又结识了八六的许多伙伴。

一开始明明很爱哭,不知不觉间却变得强悍无比的女王陛下。还有自以为冷酷,其实既搞笑又耍笨的异能王子,以及达斯汀、马塞尔、葛蕾蒂上校与奥利维亚上尉等等,从世界各国来了一群好事分子。

──余来成为汝的女神!

莱登不慎想起最后一人,忍不住露出时机不太恰当的苦笑。

……算我拜托你,等长大一点再来跟我说吧。

到时候,我就不会回答得那么白痴了。

他突破精神扰乱型的浓雾,警戒管制型的银色巨躯迫近眼前。

为了飞行而必须保持轻量的航空器,大多数来说……

都不会加装多少──像样的厚重装甲。

把四○毫米机炮与两挺机枪全数朝向它,莱登扣下了扳机。

「好家伙,来啊,来啊,跟上来啊──哈哈,上钩了吧,你这蠢货!」

追着「海鸥」奔驰的「带翅者」突然自己撞上从斜上方扫下来的一顿机枪子弹,变得千疮百孔地半路抛锚。

成功诱敌的蕾尔赫哈哈大笑,仰望那架埋伏的「女武神」。原来是达斯汀的「射手座」背着重量不轻的多联装飞弹,爬到了树上严阵以待。

「射手阁下,您的武艺真是突飞猛进。不只如此,胆量也大多了。」

『很荣幸能得到你的赞美。』

与「安娜玛利亚」对峙的「带翅者」一如奥利维亚开打前的宣言,所有翅膀散落周围各处,抛锚不动了。

透过视网膜投影画面,奥利维亚俯视着被「八八毫米」多用途榴弹恶狠狠打到原形尽失的本体,用鼻子哼了一声。

「谁说要和你单挑了……克罗少尉,你说是吧?」

『我向来擅长从背后下手,也很会猎捕不会飞的鸟。』

与精于联邦任何一种机甲都施展不来、掌握风向在有限条件下进行立体机动的奥利维亚交手,让「带翅者」无暇旁顾而疏于戒备周遭环境,从背后将它射倒的尤德似乎在「乌鲁斯拉格纳」的驾驶座耸了耸肩。

接着他将亮着红灯的光学感应器朝向天空,告知对方:

『上尉……』

「嗯?喔──……」

奥利维亚让「安娜玛利亚」环顾四周,也跟着点了点头──想必是莱登击毁了上空的警戒管制型吧。

失去母机传送的索敌资讯、目标指示与高度判断能力,无力地被丢在敌境的脆弱蝶群变得不知道该攻击谁,只能勉强试着与本队会合……

「看来米利杰上校猜得没错,那些精神扰乱型在撤退了。」

缠斗不休地疾走擦撞的重战车型与「黑寡妇」突如其来地被一大群从绿荫暗处涌出的精神扰乱型包围。这对身为友军的重战车型来说似乎也是突发状况,光学感应器被挡住让庞然大物稍微减慢速度。

『葛蕾蒂上校!』

同时完全把这群精神扰乱型当成了捡到的烟幕,一枚导引投射物穿越树木之间飞来。

「黑寡妇」即刻做出反应闪身避开,刚好换成重战车型变成飞弹紧追的目标。接着发生的自爆带来自锻破片骤雨纷纷打在它身上,一边波及周围的精神扰乱型,一边乱枪打鸟地击穿了重战车型的腿部关节。

支撑超大重量的腿部被炸飞,重战车型站立不稳之时,葛蕾蒂再次开着「黑寡妇」跳上炮塔顶部。

这次确实扣下了扳机。

打进机身的一对刀刃贯钉,贯通并劈裂重战车型的头顶,让俨如陆上战舰的威武模样沉没于降雪阴天的森林草地。

葛蕾蒂长吁一口气,转头看向提供掩护射击的射手。

蜂拥现身的精神扰乱型,想必是失去母机而改为采取自我保护行动的个体群。竟然只顾着撤退而阻碍战斗中僚机的视野,看来单一蝴蝶是真的缺乏高度判断能力。

在因为狂乱失常而使得规模过于庞大,漫天纷飞的蝶群之中……

「艾玛中尉,你能够冲到前线,实在是勇气可嘉。我赞赏你的斗志。」

敢于对抗一度让你吃下败仗的恐怖敌人──自己的恐惧心理。

安琪喘着大气,但依然坚定地回答了:

『谢谢上校……!』

毕竟警戒管制型都被击坠了,忙着玩飞靶射击的对空炮兵型似乎也没笨到还没发现那附近有敌机。

莱登虽不至于笨拙到被射个正着,仍在途中被打掉了羽衣前端。他在无法充分减速的状态下用撞的迫降在「军团」占领区树林中,勉强成功落地后留在区域内等人来接。

透过知觉同步确认过几次位置后,没过多久,那几个家伙就来了。

「──嗨,克劳德、托尔,还有柳德米拉。」

『喔──莱登你辛苦啦。』

『哇,「狼人」一整个破烂耶。我看这只能丢着了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像这样的任务让我们来就好了。』

「阿尔科诺斯特」小队是因为不易受到精神扰乱型的影响,克劳德与托尔则负责提供强大火力与紧急判断。以小人数渗透交战区域的这几位马上开始叽叽喳喳,但莱登急着问起自己这场空降攻击的成果。

「那些讨厌的精神扰乱型呢?」

『喔。』克劳德点了个头。

他痛快地笑着说:

『都撤啦,再来只要像平常一样打退「军团」就好。』

「是喔,那就……」

莱登看一眼身旁确实已经损毁到必须废弃的「狼人」,耸耸肩。搭档都成了这副德性,只好找个人让他搭便车回家了。

「我们也赶紧回去吧,剩他们几个打我不放心。」

『真敢讲,都把「狼人」弄到这么破烂了。』

托尔哈哈大笑。

『说得是,平安回到基地以前都还算是作战中嘛。』柳德米拉一本正经说了有点反常的话。

无貌者的黑瞳抖了一下,眯细起来。神色显得不悦而恼怒。

辛一看出来,立刻说了:

「看,他们没输吧──这得怪你自命不凡、目中无人,一副把自己当神而故作从容的态度才会弄成这样,你这个『军团』。」

还有追随它的那些八六──过去的同胞们。

没有什么比这种大意轻敌的心态,更不适合出现在驾驶铝制棺材,于孤立无援的第八十六区对抗过强大无比的「军团」的八六身上。

而你们竟然忘了这个教训。

沦为除了强大无比之外一无所有的杀戮机械。

「所以以后也是一样,我们不会输的。因为不会输,所以也不会堕落成你们这副德性。我们不需要舍弃人性──完全没有必要放弃生命。」

我们已经决定要战斗到底,奋力求生──既然已经决定要获得幸福,就会这么做。

而我们该做的,就是诛灭你们「军团」。

无貌者轻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没得谈了。

「──那么,接下来我就把你当成敌人来处理。既然我出现在这里,自然表示……」

无貌者倏地伸出双手。维持着雷的样貌,对着眼前的辛……

对着眼前的辛的脖子。

辛顿时惊惧得定住不动。自体内深处爆发的强烈恐惧,瞬间漂白了他的思维与尊严。

哥哥的那双大手,伸向脖子的那双手。

刺耳的怒吼声。

都是你害的。

刻在心灵深处与灵魂底层的裂痕(旧伤),犹如鲜血泉涌一般让当时的情感鲜活地喷发。辛被那种情感填满大脑,变得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好害怕。

勒喉的双手,令我丧胆……

「我知道你内心深处的真正恐惧。」

一如过去的那一天,一双大手勒住了辛的脖子。

辛的卧室现在变成了病房。窄如走道的下级军官个人房间,光是床铺、书桌与固定式衣柜就把空间占满了。

室内除了陪病的佩施曼少尉之外没有别人。在这个不可能有人伤害病患的卧室里……

突然间,辛简直像是被人勒住咽喉般停止了呼吸。

「收到,莱登,你辛苦了。后退行动使用想定路线的八号,通行时请与迦南中尉保持密切联络──……」

蕾娜正在指示莱登以及会合的克劳德等人后退至自军占领区时,一阵冷不防贯穿背脊的寒意让她倒抽一口气,定住不动。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绝对是辛出事了──蕾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不过她就是敢肯定,辛现在正陷入危机当中!

她即刻切换知觉同步的对象。

什么指挥官的责任在这一瞬间,直接被她抛到脑后。

对象是在这次作战期间,始终陪在辛身旁以防任何变故发生的人。

「佩施曼少尉!──发生什么事了!」

『上校!』

有点飙八度的声音,并不是因为作战中长官突然跟她联络。她的动摇不只是这点程度,因此加深了蕾娜的确信。果然是这样,出事了。

现在正在发生一件大事,不立刻解决将会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

「回答我,发生什么事了?」

被长官问话,佩施曼手足无措,低头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辛突然开始痛苦地激烈扭动,但依然没有恢复意识,只是挣扎着用指甲抓自己的脖子。

「我不知道,好像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

是「好像」。如果实际上有人用手或绳索勒住他的脖子,那还有办法拉开。「问题是那双手根本不存在」。辛在无人掐住脖子的状态下即将被勒毙。这让佩施曼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到心跳率与血氧饱和度异常触发的警报声,医护兵冲进室内,然后呆站了仅仅一瞬间。她大概也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总之先试着确保气管通畅。但辛本人的挣扎扭动妨碍了她。她透过知觉同步对同袍喊着:「拿镇静剂过来!」

佩施曼帮不上任何忙。

副官给出了反常的混乱与难解的回答,但蕾娜一听……

「……脖子。」

她立刻想到了。

绕着脖子一圈,有如斩首的伤痕。心理创伤的闪回夺走了辛的意识。

而他现在正遭受与脖子伤疤有关的攻击。

同时,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精神扰乱型的意识干涉,是一种类似知觉同步的攻击。

辛的异能,正是知觉同步的原型。

既然如此,「应该也能利用知觉同步介入意识干涉」。

辛现在并未配戴同步装置,但她认为可以传达得到。

透过辛的异能。透过辛时时刻刻被迫接触的「死者之声的阶层」。

通过约瑟夫.潘洛斯坠入的世界意识。

蕾娜下定危险决心的苍白脸色,阿涅塔第一个注意到。

「蕾娜!不行……!」

她急着抓住同步装置想把它抢走,但蕾娜已经把神经活性率设定到最大值。

蕾娜的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叫唤与哀号。呻吟与尖叫。哀鸣与喘鸣。

每次与辛同步,总是会听见这些死者的悲叹。

可是在「这里」,听见的声音比平常更强烈。这恐怕就是辛所听见,临死惨叫的声音风暴。

蕾娜几乎要被它吞没,但仍拼命维持住自我。没事,我习惯了,习惯了!

无数声音的吹袭让她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事物。不,没这回事。不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不知道跟他同步过多少次了,跟他之间的联系应该依然坚定。绝对比这些陌生死者的声音不知道坚定多少倍,笔直地通向我身边!

在黑暗中,她看见了一点光明。

蕾娜拨开悲叹,毫不犹豫地往那边前进。

在阻挡视野漫天乱飞的悲叹前方,忽然出现了某种画面。某处历经时代变迁的房间,夜色让室内一片昏暗,有个孩子倒在地上。不,那是穿着战斗服的辛。他神情痛苦地紧闭着眼睛,伸手抓住勒着他脖子的手死命挣扎。

一个压在他身上的人影勒住他的脖子,几乎要把脖子折断。是个红发的背影。

又好像是白色的长发──不,是银发。不是色素较淡,是与生俱来的银白色素,赋予白系种的特殊银彩。

那头笔直坚硬的发质、头发披散的肩膀与背影,让她感到有些眼熟。

但那又怎样?

「给我放开。」

放开那双手。

放开勒住辛的脖子的那双手。

放开把辛带进黑暗深渊,甚至试图永远将他夺走的那双可恶的手。

「给我放开,我要你放开他!」

是谁说过……

像你这种东西……

有资格碰他任何一下?

「他是我的!还给我!」

她从腹底深处放声嘶喊。

这阵尖锐响亮的声音,宛如驱赶黑夜的曙光,一时之间赶跑了狂风呼啸的临死惨叫,吹散充斥空间的死亡黑暗。

回头到一半的银发人物,也被女王的这声激昂怒吼远远震飞。

同时蕾娜也成了与死亡黑暗势同水火的异物,遭到强制排除。

遭到压迫的气管一重获自由的同时,辛反射性地大吸一口气,被急遽灌进咽喉的外界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这阵冲击让他完全清醒过来。

缺乏氧气的身体明明已经在咳嗽,却又在之间的空档吸气导致再次咳嗽,弄得他痛苦不堪。他躺不下去缩起身体,有人在抚摸他的背。生理性的眼泪模糊了视野,看不清楚对方是谁。只是,慢慢地感觉有好一点了。

那并不是「她」的手。

辛知道她不在这里。

分明知道她不在,不知为何心里却很清楚。

知道她来过。

知道她是来救自己的。

辛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叹息喃喃自语:

「蕾娜……」

你来救我了,对吧?

连属于早已逝去的光阴,所以理应没有任何人能触及,自己险些遭到哥哥杀害的那夜记忆都无法阻挡你。

蕾娜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回到了「三姬宫殿」的管制室,被阿涅塔搀扶着瘫坐在地。

阿涅塔脸色惨白,一手拿着被她扯下来的同步装置,抓住蕾娜的肩膀猛摇晃,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她。如今已经喊到几乎像是惨叫。

「蕾娜!蕾娜你听见了没,你醒醒啊……!」

「阿涅塔……」

蕾娜一回话,眼前的容颜霎时皱成了一团。

「蕾娜,是你没错吧?你好端端地回来了对吧……!」

想必是因为安心加上至今的不安,阿涅塔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啦……我爸就是这样回不来的,要是连你都回不来,我该怎么办……!」

「对不起,是我不好。可是……」

蕾娜抱住紧紧拥着自己的阿涅塔说道。她刺痛了阿涅塔的旧伤,对此她打从心底感到歉疚。但是……

「这么做是值得的,我去到辛的身边,救到辛了。所以……」

『葛蕾蒂(黑寡妇)呼叫全体人员。作战成功了,恭喜大家──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诺赞上尉(送葬者)醒过来了。』

身为旅团长,葛蕾蒂似乎先一步收到了基地的报告,听到她这么说……

安心与喜悦的欢呼,顿时淹没了通讯网路。

『太好了……!』『那个混账,害我们为他担心……!』

可蕾娜与安琪含泪祝贺很合理,但没想到竟连西汀都松了口气,为辛高兴。

莱登听着大家的反应,有种如释重负的心情。

不只是这件事,东部战线机动打击群的无头死神──他唯一的副长所肩负的责任,似乎也变轻了些。

久违的从容感觉终于回来了,连带使得一件无聊的小事,在这半个月来初次浮现脑海。

对了,我都忘了。还没问老太婆觉得蒲公英咖啡(Ersatz Kaffee)好不好喝!

年事已高的女老师唯一的最爱就是咖啡,但自从「军团」战争爆发后就只喝得到泥水似的合成品,让她天天早上都在埋怨。

虽然有点慢了,下次问问看吧。等这场作战结束,回到基地后──可以依着先锋战队的传统作法把蒲公英根炒过,泡一杯比起味如泥水的合成咖啡好喝上百倍的替代咖啡(Ersatz Kaffee)给她尝尝。

顺便也给睡大头觉害得部队所有人为他担心,厨艺超差到让人头痛的战队长阁下来一杯吧。

「……共和国人。」

听到这声呼唤,亨利从穿越炮火四处奔波弄得破破烂烂的火焰喷射曳引机露出脸来,看到对方是杜汉支队的装甲步兵。这半个月的战斗,同样也把对方的装甲与重突击步枪弄得破烂不堪。

那人没戴着连指手套型护甲,而是直接用手指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亨利。

「这是我们属地的经典炖菜的食谱。上次那个怪怪炖菜,是你们在吃的吧。」

说完之后,装甲步兵似乎在护面罩底下皱起了脸孔。

「猪肉跟爱放不放的马铃薯算哪门子的菜啊。我们那里的羊肉、大葱与大麦炖起来才是最好吃的,去吃吃看开开眼界吧。」

亨利一时之间睁大了双眼。

然后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脸。

过来给这个东西,并不只是因为在战场上必须合作。

「……那是我们那几个小老弟在推荐的,我推荐的材料是鱼跟虾子。」

所以,亨利也报以真心。

回报装甲步兵,以及对方隶属的杜汉支队对他们的付出。

海鲜炖菜。那是身为八六,但曾为共和国国民的母亲拿手菜。

可惜如今区域遭到「军团」封锁,弄不到海鲜了。

装甲步兵用鼻子哼了一声。

反应很快,听出了亨利话中的含意。

「等把臭铁罐全部打光了,再煮给我们吃当作纪念吧。我们也会煮给你们吃的。」

在通报西方方面军统合司令部、国军本部与维兰他们「战史编纂室」之后不久,国内新闻也开始报导关于精神扰乱型的消息──内容说明这是「军团」的新型兵器,警戒管制型的散布以及贮藏容器投射有前线兵员处理,民众如果看到少数个体从战场误闯市镇,请各自加以扑灭。

东方方面军的军团长皱起眉头。

「最后一句话妥当吗?」

「没办法呀,它们的确不是没有可能入侵后方。看到『感染者』猎捕行为就知道心里不安却闲着没事做的人只会无事生非,能让他们把那份劳力拿去『采集昆虫』已经算不错了。」

「现在是冬天所以不怕真正的蝴蝶无端遭殃,况且战争要是持续到蝴蝶绝种会造成麻烦的季节,到时候联邦也不复存在了。」

南方第三方面军的参谋长用黑色幽默作结,有几个人哑然失笑。听着他们说「那可不行」用笑声解忧,维兰的视线落在经由前副官(约纳斯)从军械库战区收到的报告上。

这是来自蕾娜与辛的初步报告。辛目前似乎心情还有点混乱,所以详情必须等他平静下来再接收后续报告,不过……

「『军团』试图说服他投降──是吧。」

维兰用鼻子哼了一声。被劝降的辛似乎也是这么回答的。

「简直把人给看扁了。」

我们可没必要去接受战斗机械这种货色施予的慈悲。

做出最大活性率知觉同步这种危险行为,蕾娜自己的身体状况同样让人不放心,况且她今天应该没心情处理任何公务了,所以其他事情交给大家来做就好。况且辛的情绪也还不够安定,希望蕾娜可以先去安抚他。

听到葛蕾蒂、维克、莱登、赛欧与阿涅塔都这么说,蕾娜只跟辛一个人连上知觉同步。

莱登这阵子的郁闷与焦躁感似乎都迎刃而解,让她稍稍放了心。

可是一跟辛连上同步,这份安心感顿时荡然无存。

葛蕾蒂他们说,辛现在情绪不够安定。

然而他的精神状况简直糟透了,已经不是「不够安定」能形容的。不只是蕾娜,恐怕谁都从来没看过辛如此憔悴的模样。只能说……

他心情混乱不知所措,而且严重受到伤害。

「辛,你怎么了……?」

蕾娜实在不能问他:「你还好吗?」

因为不用问也知道一点都不好。

知觉同步的另一头,传来了辛嗤笑的气息。

笑得像是裂开的伤口。

被精神扰乱型撕开的伤口。

与颈上伤痕密切相关的……旧伤。

这份创伤……

『──是我哥哥弄的。』

蕾娜微微倒抽了一口凉气。

辛嗤笑着继续说下去。说出被雷救过的蕾娜想都想不到的……因为蕾娜只见过温柔善良的雷,辛说出原本希望她只记得那份善良而至今不曾提起,甚至打算一辈子隐瞒的旧伤由来。

嗤笑得像是伤口在说话。

『我爸妈都战死的时候,我哥说妈妈会死是我害的,所以我才会叫做罪业(辛)。我被我哥掐死,因为死过,才变得能听见死者的声音。』

脖子上也留下了疤痕。

伴随着同为一种伤痛的异能,永远不会消失。

就这样,他不断地接收到那些声音。听见在第八十六区阵亡的哥哥,临死之前持续呼唤他的呐喊。

『原本以为是因为我哥没有原谅我,伤疤才会消除不掉。可是其实错了,我哥根本没恨过我,我也能够原谅我哥了,我以为我原谅了。』

──对不起啊。

在结束哥哥性命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哥哥的真正遗言。

听见了哥哥真正想对自己说的话。

哥哥根本就没恨过我。

所以我也终于能够原谅哥哥了。

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可是……

『结果根本就没有原谅,所以旧伤还在。所以只要被那样攻击一下,就能轻易让我崩溃。只不过是被人用哥哥的外貌掐我脖子,我就真的差点死掉。这表示我根本一点都没原谅我哥,我仍然对我哥……』

怀恨在心──

「辛。」

在辛差点说出那句话之前,蕾娜打断了他。

只有那句话千万不能说出口。

不能说出那种用来割伤、折磨自己的话语。

「辛,不要再说了。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痛苦。」

他至今绝口不提,是因为想保护雷。

现在才说这些,是因为想诋毁雷──想诋毁蕾娜心中那个纯粹善良的雷,用这种方式来伤害自己。

想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到现在还没能原谅雷的自己。

蕾娜事到如今才恍然察觉。

在第八十六区苦苦寻觅雷的辛,一定是想补偿罪过,想求得哥哥的原谅。所以最后得知哥哥并没有恨他,才会流泪痛哭。能够知道想补偿的人……不想被怨恨的那个人其实从来没有恨过自己,当时的辛确实得到了救赎。

他是如此地珍视哥哥,就连记忆中的雷都想保护到底,蕾娜不能让他伤害雷。不能让他用这种方式来伤害自己。

辛因为伤口太痛,竟然忘了这件事。忘记了这么简单又理所当然的事。

「伤口被刺到,会痛是当然的。无论后来是怎么想的,受伤的当下还是很痛……不是因为没有宽恕,是因为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才会痛。」

如果不重要,就不会形成伤痛。

是因为弥足珍惜,因为不希望对方做事或说话伤害自己,伤口才会特别深,深到事隔多年还是未能愈合。

「所以才会痛,一直都觉得痛是当然的。因为你就是这么的爱你哥哥,这么的重视他。现在还是这么的重视他。所以……」

不可以说你恨雷。

说你没能原谅雷。

说出这种无心之言……

「不要再这样贬低、责备自己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辛不再说话了。

只是,感觉得到眼泪沿着脸颊滑落。

『──我好痛苦。』

蕾娜的目光悄然低垂。

「嗯。」

『我哥想掐死我,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以为我哥不要我了,这一切都让我好痛苦。我一直都很难过──……』

「嗯,你一定很想说出自己的痛苦吧……」

可是辛说不出口。

因为他珍惜哥哥,不想伤害哥哥,所以说不出口。

然而正是因为珍惜,所留下的伤就更是痛心刻骨──所以辛其实大可以说出来,说出自己有多痛。

大可以宣泄出来。早在很久之前,从受到伤害的那一刻起。

辛的喉咙发出一阵吞气声,想克制住,但再也无法阻止泪如泉涌。热泪盈眶,不住抽泣,情绪随着每次抽噎涌上喉头,逐渐变得无法抑制。

如同向不在身边的蕾娜寻求慰借,终于按捺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蕾娜始终透过知觉同步陪伴着他。

她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懊恼过,恨自己隔着距离与境界无法给他拥抱,抚触他的背安慰他。

「──不对,不是诺赞上尉。」

一旦识破真相,吉尔维斯忍不住想唾骂自己的后知后觉。不是辛。他以诺赞的姓氏自称,怎么说也不会是阿德尔艾德勒皇室的成员。

不是他,而是同属机动打击群,同为夜黑种与焰红种的混血,而绝不可能出现在征剿者血统之中的少女。而且年龄也完全吻合。

现在回想起来──「容貌也有几分相似」的那个少女,才是……

吉尔维斯不知道她的名字。没错,辛从来不让她在吉尔维斯等人的面前自报姓名,也没叫过她的名字。辛的这份戒心加深了他的确信。换言之,辛知道实情。

辛知情,但故意隐瞒。隐瞒她的──那位大人的身份。

「原来您在那里啊──奥古斯塔陛下。」

虽然可蕾娜还有点担心辛,但决定交给蕾娜去照顾,自己跟大家庆祝过驱逐可恶精神扰乱型的作战告捷后,带着好心情回到卧室……

接着她坐下来,认真思考一件事情。

其实她很不想追忆旧事,可是不把那件事想起来,又觉得心里留个疙瘩。

精神扰乱型诱发的心理创伤闪回,使得双亲发生的惨剧依然鲜明地烙印在她眼里。就在那段闪回开始的瞬间,不知为何……

「那个时候,好像有人帮助过我。」

一位军官想救可蕾娜的双亲,但没救到。那个人让年幼的可蕾娜觉得,共和国人也不是每个都是人渣。

她想过或许只是回想的时间顺序被打乱了,但又好像不是。因为闪回的那个人在笑,笑得满怀慈爱──她的双亲死去时,那个人当然是没有笑容的。

会不会是在大规模攻势或什么时候丧命,变成「军团」了?

假如是这样,可蕾娜希望至少能送他上路。如果那个人变成精神扰乱型的操纵者,那就太可怜了。

为了确认真相,至少也得想起他的名字才有办法寻人。那时候他说他叫什么名字?可蕾娜努力回想……最后,一个低沉的声音终于闪过脑海。

──我叫瓦兹拉夫……

然后,后面的姓氏是……

可蕾娜的背后起了一阵冷颤。

她想,不可能有这种事。她希望如此。可是现在回想起来,确实长得有点像。他也有着绢丝般的银色长发,态度稳重,眼神温柔但暗藏大义凛然的意志。

他的姓氏(名字)……

「好像叫做……米利杰?」

竟然偏偏──跟她那个重要的战友同姓。

哭了又哭,不知道过了多久。

哭累的辛,似乎终于睡着了。

随着对象的昏昏欲睡而变得断断续续的知觉同步,终于切断了。辛之前在昏迷状态下大脑依然继续活动,换言之等于有几天没好好睡眠。想必是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劳一下子全来了吧。

蕾娜一面疼惜地感受着他在熟睡后散发的安详与安心感,一面也发现至今竭力克制住的怒意正在心底悄然翻涌。

以精神扰乱型发动精神攻击的那个「牧羊人」……

它似乎自称为「无貌者」──无义无信(No Faith)的东西,这名字可真适合它。竟敢假冒本性善良的雷的外型,把辛伤害成这样。

她绝对不会放过它。

总有一天绝对要把它打坏。是因为辛从来不用这个称呼,所以蕾娜也跟着不说,但只有这家伙例外,令人厌恶的臭铁罐。她说什么都要亲手斩断它的退路,把它变成废铁用力丢进熔炉里去。连一根螺丝、一滴流体奈米机械都别想剩下。

气人的是在想到这家伙时,蕾娜不得不用上令她怀念的雷的容貌去回想。在最后那一刹那,蕾娜仿佛看见了它的真实样貌,那应该是它还在世时的模样。一肚子气的蕾娜追溯记忆,试着回想起那个外貌……

忽然间,她不幸地发现了。

银色长发披散的宽阔背部、穿着共和国深蓝军服的高大背影。「她全都看过」,全都熟悉不已。

如今卡尔修达尔与母亲都过世了,蕾娜是最记得他的人。

还有导致联邦瓦解的这一连串战略……

只知道第八十六区与一个战队规模的战斗,未曾经历过大规模部队后勤补给的繁杂与人类社会复杂性的八六不可能想得出那种战略。那是高级军官的手笔,而且是出于职责所在,研究过联邦的前身──帝国的弱点,对此知之甚详的邻近国家的军官。

在最后那一天,她的父亲──「共和国军上校」瓦兹拉夫.米利杰说了:

──我们去战场上看看吧,蕾娜。

然后侦察机被击坠,父亲死了。死在第八十六区。父亲在「军团」徘徊的第八十六区身亡,而他的遗体……

不知是被坠机的冲击撞断「还是被某种东西夺走了」,胸口以上──「头颅凭空消失了」。

「父亲大人……」

杀了卡尔修达尔(好友),杀了母亲(妻子),毁灭了共和国(祖国),现在即将消灭人类的「军团」总指挥官机无貌者,它就是……你就是……

封杀我的──我们的未来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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