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宣誓-章节

与贝尔托姆本国政府对谈数周后的一个夜晚。

克莉丝汀娜独自伫立在迎宾馆房间的阳台上。夜色昏暗,视线难及,但若是白昼,便能远远望见利欧居住的宅邸。此刻她的目光正投向那个方向。凝视着寂静笼罩的夜景,她的眼神愈发的恍惚而迷离。

「…………」

就在克莉丝汀娜唇瓣微启,轻声呢喃的刹那,身后传来阳台窗扉开启的声响。窗帘始终敞开着,来人想必是察觉她在此才寻来的。

「……姐姐大人?」

会这样称呼她的,只有一个人。

「芙萝菈。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克莉丝汀娜露出温柔的笑容,转身看向刚才还与自己同床共眠的宝贝妹妹。

「没有,只是醒来发现姐姐大人不在了。您在做什么呢?」

「……今晚的月色很美。」

克莉丝汀娜稍作停顿后答道,随即抬头望向方才连瞥都未曾瞥过一眼的夜空。

「哇,真的呢。好美……」

芙萝菈眼眸闪烁着光彩,仰望着头顶的明月。

「是吧。」

克莉丝汀娜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意,伸手抚向芙萝菈的脸庞。那洁白无瑕的纤指轻轻触碰妹妹的脸颊,淡紫色的发丝便随之轻柔飘动。

「嘿嘿。」

芙萝菈像是被挠了痒痒般笑起来,径直走上前去抱住了姐姐的手臂。

「怎么了?」

「因为姐姐大人明天就要去罗达尼亚了啊。我会很寂寞的」

「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克莉丝汀娜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摸着芙萝菈的头。然后——

「一直让你感到寂寞了呢。在我加入雷斯托拉希翁之前,你都和家人分离着,一定很想见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吧?」

她这样问道。

「……没关系的。说不寂寞那是骗人的,但也正因如此,现在才能每天和姐姐大人在一起……对不起,姐姐大人。」

「……怎么突然道歉了?」

面对妹妹突如其来的道歉,克莉丝汀娜不解地歪了歪头。

「身为王族的职责,全都被推给姐姐您了。都怪我太不争气,什么忙也帮不上……」

芙萝菈满怀歉意地低下了头。

「才没有那回事。人各有所长,芙萝菈也有独特的过人之处。」

克莉丝汀娜毫不犹豫地断言道。

「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了。我性格强势,又不讨人喜欢,总是让人敬而远之。也不擅长主动接近别人。但你不一样。你能敞开心扉接纳他人,和任何人都能平等相处、亲密无间。这是我不具备的宝贵品质。多亏有你,我才得救过许多次。今后也一定还会继续得到你的帮助。」

「……可姐姐您的性格明明很可爱呀?」

「你在胡说什么啊。」

克莉丝汀娜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我就是指这一点呢。呵呵。」

芙萝菈眼中流露出一丝趣味,眯起了眼睛——

「……姐姐大人,您倾慕着利欧大人吧?」

突然间,她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此刻完全只有她们两人,而且她直呼了利欧的名字。

「……哈啊?」

克莉丝汀娜的声音瞬间走了调。

「虽然其他人可能没察觉,但正因为我最了解姐姐大人,所以注意到了。最近姐姐大人的目光,总是跟着利欧大人跑呢。」

芙萝菈此刻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洞察力。

「我可不觉得有这回事……倒是你啊,你不就喜欢着天川阁下吗?」

克莉丝汀娜窘然反问道。

「诶?我……吗?」

芙萝菈圆睁着双眼,一脸茫然,随后露出尴尬的表情——

「怎么说呢……?说实话,作为恋爱而喜欢上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对我来说似乎还为时尚早……但是,有一点我确实很清楚。那就是利欧大人对我而言,是我憧憬的对象。就像我对姐姐大人您一样。」

她坦率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情。

「像对我一样?憧憬天川阁下?」

这次轮到克莉丝汀娜一脸茫然了。

「是的。强大、温柔、聪慧、帅气,还会保护我。所以,如果我有哥哥的话,我希望就是他这样的人。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冒昧……所以,我觉得比起我这样的人,姐姐您和他一定更般配。」

芙萝菈带着坚强的笑容如此说道。

「才没有……这种事呢。」

克莉丝汀娜表情僵硬,生硬地动了动嘴唇。接着——

「姐姐大人。」

芙萝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道。

「……怎么了?」

「之前我也说过,我想更多更多地帮助姐姐大人。虽然我深知政治上的事情很难,自己只会成为累赘……」

「芙萝菈……」

「我明白姐姐大人一直在珍视地守护着我。我不想辜负这份心意,也想过这样的我又能做什么呢……但即便如此,如果就连这样的我也有能发挥作用的机会的话,我也想做点什么。」

如此诉说的芙萝菈眼中,闪耀着坚定的意志。

(这孩子也在成长啊……)

克莉丝汀娜睁大双眼凝视着妹妹,随后——

「……确实。也许我一直都太过保护你了。」

她开口说道。

「就是说啊。姐姐大人实在太宠我了。」

「还不是因为你爱撒娇……」

克莉丝汀娜虽然这么说,但这并非是全部原因。一方面她自身已自顾不暇,另一方面她也着实不愿让妹妹过多涉足这个光靠漂亮话无法存续的政治世界……

「……我真的有那么爱撒娇吗?」

「这可否认不了哦。」

克莉丝汀娜低头看向此刻仍紧紧抱着自己的芙萝菈的手臂。

「这、这个是……」

「……证据确凿呢。」

「诶?」

「能答应我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丧气话。」

克莉丝汀娜侧过脸,仿佛要看清那份觉悟般,笔直凝视着芙萝菈的面庞。

「……嗯。」

芙萝菈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今后要拜托你的事情可能会越来越多哦。」

「真的吗?」

看着欣喜雀跃的芙萝菈,克莉丝汀娜嘴角不禁泛起笑意。

「嗯。不过,该继续睡了。明天就要启程去罗达尼亚了,要是感冒了可就糟糕了。」

「说得对呢。我们抱紧些睡吧,这样会更暖和。」

芙萝菈抱紧姐姐手臂的力道愈发加重——

「果然还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

克莉丝汀娜忍不住轻笑出声。

「今、今晚是特别的!因为从明天开始就要有好一段时间见不到姐姐大人了。」

「说得也是呢。那今晚我就紧紧抱着你好了。得好好宠爱你一番,免得你寂寞。」

「真的吗?」

「当然」

就这样,两人一同回到了寝室。

◇ ◇ ◇

次日清晨,克莉丝汀娜来到了卡尔亚克王国的港口。她即将从王都启程,前往罗达尼亚。担任护卫的艾佛列德,以及特地陪同到港口送行的芙萝菈、弘明、萝艾娜、怜、浩太也都在场。

顺带一提,以取消加冕典礼和禁止再次即位为条件、换取罗达尼亚归还的协定已经缔结完毕。

履行顺序是这样安排的:首先贝尔托姆本国政府军从罗达尼亚撤离,接着由雷斯托拉希翁的先遣队确认城市安全,随后克莉丝汀娜本人将前往当地,以书信形式正式宣告并通知取消加冕典礼的决定。

正因如此,虽然时日无多,但克莉丝汀娜此刻仍暂时保留着女王的身份。不管怎样——

「姐姐大人,是利欧大人和瑟莉亚老师来了。」

芙萝菈用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说道。就在刚才抵达港口的马车上,利欧和瑟莉亚正从车里下来。

「天川阁下,还有瑟莉亚老师。」

克莉丝汀娜主动走向两人打招呼。

「早上好。我们特地前来送行。如果带太多人过来,恐怕会妨碍到各位启程,所以就只有我们两人过来了。」

「大家其实也都很想来呢。」

利欧和瑟莉亚亲密地并肩站着,如此回应克莉丝汀娜。

「谢谢你们,这番心意我心领了。不过你们两个真是愈发般配呢,呵呵。」

克莉丝汀娜露出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带着几分俏皮的语气说道。

「请、请您别取笑我啦,克莉丝汀娜大人。」

瑟莉亚双颊泛红,害羞不已。

「姐姐大人居然会打趣别人,真是少见呢。看来您心情很好哦。」

芙萝菈俏皮地指出这一点。

「确实,我现在正兴高采烈着吧。」

克莉丝汀娜优雅地绽开笑颜表示认同——

「我一度无法想象未来何去何从,但你可真厉害啊,居然能在这般局势下夺回罗达尼亚。」

弘明用略带装腔作势的语气称赞着克莉丝汀娜。

「弘明先生居然会夸人,这也超级罕见呢。」

「确实如此。」

怜和浩太笑着打趣起来。

「啊?哪有那回事。我是向来只夸真正有本事的人罢了。」

「也就是说,克莉丝汀娜大人也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呢。」

「用不着你逐字逐句地复述。」

弘明有些不好意思,对打趣自己的怜使出了锁头技。

「这都是因为各位优秀的伙伴都在支持我。弘明大人的存在也给了我莫大的帮助。非常感谢您。」

「哈,客套话就免了。」

被克莉丝汀娜道谢,弘明中断了锁头技。

「这番话绝非客套。弘明大人能一直陪伴我们行动至今,这份帮助有多大可能您无从想象。但我非常依赖您,也由衷感激您。不过我是个口舌笨拙的女性,恐怕平日里未能好好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吧。」

「啊——嘛,也没那回事……」

弘明唰地别过脸去,不住地挠着头。

「哇,弘明先生这是害羞了吧」

「你的脸都红了呢。」

「所以说你们都给我闭嘴!」

「喂!」

弘明直接把怜和浩太一左一右夹在腋下,给两人来了个双重锁喉。看到这副光景——

「呵呵,有你们陪在弘明大人身边,我就放心了。」

克莉丝汀娜看着怜和浩太,忍不住轻笑出声。

「哎呀,真是献丑了。」

怜被弘明锁着脖子,依然回应道——

「弘明大人,能否拜托您在我不在的时候也多照看一下芙萝菈?您应该也清楚,这孩子既怕生又特别黏人。如果您能多陪陪她,我会非常感激。」

克莉丝汀娜看着芙萝菈,语带恳切地拜托道——

「啊——嗯,交给我吧」

弘明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点头应下。

「那就拜托您了。萝艾娜,你也要好好辅佐弘明大人照顾芙萝菈。」

「是。」

萝艾娜恭敬地深深低头。

「瑟莉亚老师,如果有什么事也请您多听听芙萝菈她们的烦恼。为了确认各种情况,我在那边可能要逗留久一些。」

「没问题。」

瑟莉亚温和地微笑颔首。

「天川阁下也是。让您担心了,但托您的福才得以重新振作起来。非常感谢。」

克莉丝汀娜接着向利欧道谢。

「我并没有做任何事。」

「不是这样的。您给了我很多勇气……」

请给我勇气——这是那一夜,克莉丝汀独自娜向利欧诉说的愿望。这是两人间珍贵的秘密。所以,即使在旁人听来只是寻常话语,在这世上却唯独对利欧有着特殊的含义。当然,前提是利欧还记得——

「……那就好。」

看来意思传达到了。利欧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了几分拘谨的神情。然后——

「如果需要的话,我愿意作为护卫同行……」

他提议道。

「不必了,没关系的。先遣队已经抵达,确认过安全了。而且艾佛列德也会陪我们同行。」

克莉丝汀娜轻咬下唇,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婉言谢绝。就在此时,石板路上响起了咔咔咔的规律脚步声。

「克莉丝汀娜大人,很抱歉打扰您谈话。出发的准备已经就绪了。」

现身的姂臬莎如此报告道——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稍等片刻。」「是。」

克莉丝汀娜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然而,转眼之间——

「那么,该出发了。」

她又换上了无比温柔的神情,向众人告别。

「请多保重。」

芙萝菈恭敬地欠身行礼,萝艾娜和瑟莉亚也随即跟上。

「嗯,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留下最后这句话后,克莉丝汀娜沿着连接魔道船的舷梯拾级而上。艾佛列德和姂臬莎紧随其后,待众人登船完毕——

「…………」

舷梯被撤去,魔道船随即启航出港。船体在魔道具的驱动下,飞快地在水面上破浪前行。

众人目送着魔导船渐渐升空、远去的身影——

「好了!那么,我们去春人家吃早饭吧?」

弘明像是要转换气氛般,用开朗的语气提议道。

「弘、弘明大人,突然登门拜访这样不太好吧……」

萝艾娜有些迟疑地劝说——

「我正想邀请大家过来呢,请务必赏光。」

利欧热情地欢迎众人来访。

「非、非常感谢您,天川阁下。」

萝艾娜有些过意不去地道了谢。

「好,那就这么定了。走吧,你们几个。」

弘明率先迈开步子,朝停在港口的马车走去。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只是,在离开之际——

「…………」

利欧最后又回望了一次,遥望着克莉丝汀娜所搭乘的魔道船。

◇ ◇ ◇

次日,载着克莉丝汀娜的魔道船在某座都市的湖面降落。独自在船室中等待的克莉丝汀娜也感受到了船身的震动。

(看来是到了呢)

一直静坐在椅子上的克莉丝汀娜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几分钟后,轻柔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克莉丝汀娜大人,下船的准备已经就绪」

一直在走廊待命的姂臬莎推开门通报道。

「明白了。」

克莉丝汀娜合上置于桌上的小盒子并握在手中,起身走出了房间。紧接着——

「艾佛列德在哪?」

她扫视着通道,停下脚步问道。

「在攸格诺准男爵那边。」

「知道了。走吧。」

克莉丝汀娜带着姂臬莎沿通道前行。

就这样,当她们踏上甲板时……

克莉丝汀娜和姂臬莎瞬间被全副武装的雷斯托拉希翁骑士们团团围住。明明本该是同伴的他们,气氛却透着明显的敌意。

「……这是什么意思?」

姂臬莎为了守护主君,手按在剑柄上,以严峻的表情向骑士们质问道。就在这时——

「是我下的命令。」

从通往船内的通道中,杰斯塔布·攸格诺准男爵现身回答道。克莉丝汀娜和姂臬莎迅速转身望去。

「……这是怎么回事,攸格诺准男爵!?」

姂臬莎怒火中烧地质问道——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一个令人生厌的男声从人墙外传来。紧接着,雷斯托拉希翁的骑士们纷纷向左右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果不其然,从那里现身的是……

「……奥波公爵,查理!为什么你们这些家伙会在这里!?」

姂臬莎大惊失色,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奥波公爵和查理的身后跟随着一大群身穿本国军制服的骑士们。

「……这里不是罗达尼亚!」

克莉丝汀娜怔怔地望着魔导船外铺展开的城市景象,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看到她这副模样——

「呵。」

奥波公爵像发现猎物的猎人一般,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奸笑。

「……这艘船明明应该开往罗达尼亚才对。」

克莉丝汀娜满面愠色,皱眉说道。

「想必是更改了目的地吧。」

奥波公爵嗤嗤轻笑,仿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

「……究竟是谁下的指示?」

「所以我说了,是我下的指示。」

面对咬牙切齿的克莉丝汀娜,攸格诺准男爵冷淡地宣告道。

「辛苦了,攸格诺公爵。」

奥波公爵以公爵之名称呼攸格诺,并予以慰劳——

「为了夺回失去的爵位就背叛了我们吗,攸格诺!」

姂臬莎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请不要误会。剥夺爵位是国王陛下的专属权力。既然克莉丝汀娜大人取消了加冕典礼,那么以国王身份所做的一切决定都将追溯性地失效。即便我留在雷斯托拉希翁,这个结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爵位迟早都会失而复得——攸格诺公爵皱着眉头如此说道。

「……你为什么,要背叛呢?」

克莉丝汀娜用严厉的目光质问道。

「被你那混淆了理想与觉悟的天真所摆布,我已经厌烦透顶了。仅此而已。」

「我已经受够被你那混淆了理想与觉悟的天真呼来喝去。仅此而已。」

攸格诺公爵满脸厌恶地答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真心话啊。」

「不止是我。这艘船上的许多人都判断无法再追随你了。这一切都是你的天真所招致的结果。」

看着克莉丝汀娜与攸格诺公爵如此针锋相对,奥波公爵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赏着。

「可恶……」

她们被全方位包围着,无处可逃。

就在姂臬莎做出拔剑姿态的瞬间——

「住手,姂臬莎。」

艾佛列德从身后延伸的舰内通道中现身,剑尖直指姂臬莎。

「啊,连哥哥你也……背叛我们了吗!?」

「很抱歉,但我是王之剑。」

艾佛列德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这家伙无法为即将失去王位的克莉丝汀娜大人献上此剑。就是这么回事。这家伙是个不知变通的死脑筋,身为妹妹竟连这点都不明白吗?」

查理从旁插嘴嘲讽道——

「……」

姂臬莎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狠狠瞪着查理。

「哼,好一副桀骜不驯的眼神。喂。」

查理扬了扬下巴,向周围的骑士们发出指示。骑士们立刻一齐朝克莉丝汀娜和姂臬莎逼近。

「无礼之徒!」

克莉丝汀娜厉声喝斥,但没有人因此停下动作。克莉丝汀娜的手腕被戴上了封魔枷锁,和姂臬莎一起束手无策地遭到拘禁。

「那么,王权信物在哪儿?」

奥波公爵一边满意地打量着被捕的两人,一边朝攸格诺公爵走去。

「在克莉丝汀娜大人持有的小盒子里。」

攸格诺公爵看向克莉丝汀娜回答道。被拘束的克莉丝汀娜手中正握着那一个小盒子——

「应该就是这个了。」

一名骑士报告道,随即打开了小盒子。里面除了一封书信,还放置着一枚戒指。这枚戒指正是贝尔托姆王国世代相传的王权象征之一。戒托兼具印章之用,因此也被称作王印。

「确实没错……真是辛苦你了。你立下了大功啊。我们之间虽曾有过些许误会,然今后便让那些尘事随水逝去,不必再提了。我已按约定为你准备好了内务大臣的职位,不过光凭这个还不足以酬谢你的功劳。你尽可期待后续封赏。」

奥波公爵咧嘴一笑,嘴角大大上扬。然后接过已经盖上的小箱,极为亲昵地啪啪拍打着攸格诺公爵的肩膀。

「………………」

克莉丝汀娜满怀憎恶地瞪视着两位公爵的互动。奥波公爵泰然自若地承受着那道目光——

「那么,请允许我引领您前往王都。」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领着克莉丝汀娜朝贝尔托姆王国的王都进发了。

◇ ◇ ◇

克莉丝汀娜被迫与姂臬莎分离,独自一人被押送到奥波公爵乘坐的隶属于本国政府军的魔道船上。

魔道船很快便启航了——

「那么,现在总算可以好好谈谈了。」

克莉丝汀娜在船舱的一个房间里坐在沙发上,与奥波公爵相对而坐。室内还有查理在场,正站在奥波公爵身旁。

「这就是你们对待国王的方式吗?」

克莉丝汀娜低头看着束缚自己双手的封魔枷锁,带着讽刺的笑意问道。

「这当然是得到了菲利浦国王陛下许可的措施。若是您有反抗举动,我们不得已也只能采取拘束手段。」

「我何时反抗过?」

「哈哈哈,甲板上的人可都亲眼目睹了呢。」

事实什么的,想怎么扭曲就怎么扭曲——奥波公爵放声大笑。

「……你应该清楚的吧?现在的我还没有正式宣布取消加冕典礼。」

「这可不构成违反协定的理由。我方已经先行归还了罗达尼亚,而且您寄来的书信通知我们也早已收到了哦,不是吗?」

奥波公爵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了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克莉丝汀娜宣布取消加冕典礼的内容。

「……这分明是你们强行扣押的文件,而且上面还没盖上王权印章的印记。」

为了能随时发送书信,克莉丝汀娜一直随身携带着这份只差盖章的文书。而它在刚才被捕时就被没收了。

「既然如此,那您现在盖上印章不就行了。哎呀,您的手被如此束缚着,恐怕没法盖章呢。那就由我这个宰相来代劳吧……」

奥波公爵拿起刚才没收的王权印章,故作夸张地露出嘲弄的笑容,在书信上盖下了印章。

「……违背本人意愿的盖章是无效的。这已经构成文书伪造了。」

「只要您同意或事后追认,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吧。若您拒绝的话,我方就只能视为雷斯托拉希翁违反协定,用武力夺回已经归还的罗达尼亚了。」

「……你这个无耻之徒。」

「呼哈哈哈!」

克莉丝汀娜皱眉怒骂,奥波公爵却愉快地放声大笑。然后——

「请放心。只要你们遵守协定,我们也会遵守协定的。今后十年之内,我方绝不会对罗达尼亚出手。」

奥波公爵朗声说道。

「………………」

「您认为我们缺乏遵守协定的诚意吗?惩罚规则不正是为此而设立的嘛。若是侵略罗达尼亚,我就必须辞去宰相和元帅的职位。证明此事的书信在雷斯托拉希翁那边也有保管。难道这还不够吗?」

「足够。你虽然厚颜无耻,但同时也是个比谁都在意体面和名声的男人。我不认为你有胆量违反以第三方卡尔亚克王国作为见证人的协定。毕竟那可是连你引以为傲的权力都无法封口的对手啊。」

「……哼,听你这口气,倒像是很了解我似的。」

大概是克莉丝汀娜这番尖锐的性格分析让他不快,奥波公爵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不然呢,你遵守协定还有别的理由吗?」

「因为我方也正为如何处置在罗达尼亚抓获的那些俘虏而头疼不已。既然那些不知何时会造反的危险分子愿意自行聚集到偏远之地,将自己隔离起来,对我们而言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你可真是小瞧雷斯托拉希翁这股势力哪。」

「我有什么不能小瞧他们的理由吗?你已沦为阶下囚。王权信物也已物归原主。攸格诺也已经臣服于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威胁吗?所谓的雷斯托拉希翁现在不过只是个地方性的小势力罢了。」

奥波公爵直言不讳地断定道。

「那么,那个攸格诺又该如何呢?依我看他才是真正的危险分子吧。」

「确实不能完全信任。但是,哪怕是为了一己私利,像他那种身份地位的人,若没有破釜沉舟的觉悟,也绝不敢轻易背叛同伴。这与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背叛可大不相同。更何况我历来推崇结果至上主义。既然他献上了你和王权信物这般重大的投名状,自然要给予相应的赏赐与认可。」

「只要能以利益驱使,即便曾是敌人也能为己所用吗?」

「这是为政者应有的气度。像那样的能人,若将其疏远隔离而招致怨恨,只会百害而无一利。倒不如留在身边加以笼络,反而更能创造价值。」

「……那你们这些叛徒就好好相处吧。」

克莉丝汀娜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厌恶。

「你的洁癖也太严重了吧。政治世界里背叛本就是家常便饭。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难怪攸格诺会说你太天真了。」

「比起被利益蒙蔽双眼,迷失自我,沦为丑恶之徒,我宁可保持天真。」

「你总是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执着于自尊呢。所以才不得人心吧。留在雷斯托拉希翁里的那些人真是可怜哪。嘛,今后叛变投诚的人想必也会络绎不绝。对了,不如就按倒戈的先后顺序来安排好职位如何?」

不知是想刺激她的焦虑,还是单纯想激怒她,奥波公爵露骨地挑衅着克莉丝汀娜。然而——

「别以为所有人都会叛变投靠你。」

克莉丝汀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我认为结果可说是显而易见。嘛,历史自会证明一切。你会作为怎样的公主形象载入史册,我倒是很期待呢。大抵是追求理想却祸乱国家的魔女之类的吧」

「你顶多也就是臭名昭著的独裁者罢了。」

「不,我的历史由我亲手书写。因为胜者之言才代表真实。」

奥波公爵傲慢地如此宣告道。

「……看来你是想说,连我的历史也要由你来书写吗?」

「会让你这么想?」

「你想煽动我的不安是吗?可威胁对我毫无意义。若你真想书写你那充满主观的历史,就拿出条件来。」

「……哎呀,您这话可真是奇怪。怎么突然提起条件了?」

奥波公爵眼中闪过警戒之色,眼睛微微眯起。

「除了取消加冕典礼,你还有别的想让我做的事吧?否则何必说这些废话。」

克莉丝汀娜开门见山地指出事实。

「……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奥波公爵低声嘟囔,烦躁地深皱眉头,然而——

「即便如此,都到这地步了,你还以为能有谈判的余地?」

他重新露出强势的笑容,反问道。

「当然可以。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克莉丝汀娜同样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

「你似乎把自己的价值估得太高了。」

「是吗?你把自己这棵树当作森林之王。其他的树木在你眼中,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摆设,或者供你汲取的养分。所以,只要碍事,你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其砍伐。」

「……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这棵树,很碍事吧?」

「啧……」

克莉丝汀娜那仿佛洞悉一切的话语显然触怒了他,奥波公爵额头青筋暴起,怒火中烧。

「但你却无法轻易砍倒我这棵树呢。毕竟你是个在意世人评价的小人物,不想背负弑杀王族的恶名。若真做到那一步,不仅会在历史上遗臭万年,你苦心筹划的“能者而代之”的堂皇名分,也将顷刻化为乌有。」

当克莉丝汀娜像是洞悉一切般继续分析时,奥波公爵突然站起身来。他径直走向对面的沙发——

「唔……」

他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在了克莉丝汀娜的脸颊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房间里回荡开来。克莉丝汀娜的脸猛地偏向一侧,淡紫色的长发在空中飘舞起来。

「父、父亲大人……」

即便室内没有外人在场,但施暴也太过分了吧——就连查理也被这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屏住了呼吸。

「看来我对你来说真的是相当碍眼呢。」

克莉丝汀娜将脸转回正面,唇角勾起一抹不屈的嘲笑。这分明是她生平第一次挨耳光,却不见丝毫怯意。不仅如此——

「你一直都在盘算着如何才能合法地除掉我吧?暗杀虽然是个办法,但可能会被追究近卫骑士团的责任。那可是你好不容易才能纳入掌控的组织,若因此给父王提供了人事调整的理由可就得不偿失了。毕竟让父王拥有了能够独自调动的力量,对你而言可是大患啊。」

说着,她愈发挑衅地继续道。

「闭嘴!」

奥波公爵似乎因盛怒而血气上涌,一把抓住克莉丝汀娜的肩膀,粗暴地将她按倒在沙发上。

「唔……」

克莉丝汀娜的瞳孔微微因恐惧而颤抖。但她绝不在表情上流露分毫,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奥波公爵。

「父、父亲大人!」

「你给我闭嘴!」

查理慌忙想要制止,却被奥波公爵一声怒吼喝了回去。查理倒吸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你打算怎么做呢?」

克莉丝汀娜冷冷地问道。

「不过是个仗着王家血统的女人罢了。你想拿自己的性命当谈判筹码吗?别忘了是谁握着你的命脉!」

「我的命脉由我自己掌握。过去如此,今后亦然。」

「你可别误会了?就算不杀你,把你当做一个生育继承人的工具也未尝不可。毕竟虽然内在很无趣,至少外表是美得无可挑剔。」

奥波公爵用淫邪的目光威胁着——

「那是不可能的。」

克莉丝汀娜斩钉截铁地否定,一口回绝。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没有合适的联姻对象。你们不希望看到王室的权威增强,所以绝对要避免我与勇者琉衣结合。而风流成性的查理已经娶了那么多夫人,联姻难以服众。」

「……那干脆收你作妾如何?」

「难不成你想说,当你的妾室?」

克莉丝汀娜轻蔑地嗤笑一声。

「处女还敢逞强。」

奥波公爵更用力地抓住克莉丝汀娜的肩膀,一副仿佛真要当场霸王硬上弓的样子。

「可笑至极。我从出生那刻起就被强加了与不爱的男人结婚的义务。现在还是处女之身又能说明什么?」

「呃……!」

或许是被克莉丝汀娜泰然自若的气度所震慑,奥波公爵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要是把我的礼服弄破了,你可要先想好事后要怎么解释。」

克莉丝汀娜连眉头都未皱一下,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

「啧……!」

奥波公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焰般咂了咂嘴,颓然回到原本自己坐着的沙发上。

「…………」

克莉丝汀娜不紧不慢地起身,若无其事地重新端坐。或许是震慑于她的胆识,查理整个人完全愣在了原地。这场较量,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本以为只要吓唬吓唬她就能让她乖乖听话,没想到完全看走了眼。这女人简直疯了,真的打算连自己的命都当成谈判筹码。根本没有求饶的意思)

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厚颜无耻,没想到竟是个如此非凡的人物。即便身处这般险境,她也依然能清楚看透自己的优势所在,并且已经做好了觉悟。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啊。若是早诞生二十年……不,哪怕只是十年,局势会变成怎样都未可知)

奥波公爵对克莉丝汀娜的评价彻底改观,不禁心悦诚服。也正因如此——

(……可惜了)

一股占有欲不由得涌上心头。拥有如此能力与胆识的女子,整个贝尔托姆王国恐怕也再找不出第二人了吧。不,就算找遍整个修托莱地区也未必能找得到。更何况,她还兼具王族身份与足以称为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当真是极品尤物。

想要将这样的高岭之花据为己有——这份身为男人的本能强烈刺激着奥波公爵。一股想要随心所欲地亵玩她、让她屈服的扭曲支配欲在他心中翻涌。虽说从常识角度来说本就不可能而未曾考虑,但他此刻却鬼迷心窍般真的动了将她纳为妾室豢养起来的念头,仿佛冲昏了头脑一般。

「呵,真是了不起的公主殿下。」

奥波公爵嘴角浮现一抹自嘲,没想到年过六十后,竟还会萌生这样的情感。

(但是,太危险了。这女人是个祸水。根本无法驯服。留她活口必定后患无穷。)

该说不愧是奥波公爵吗?他权衡了一时的情绪和自己的野心,冷静地做出了决断。

「稍微冷静一些了吗?」

克莉丝汀娜用从容不迫的声音问道。

「是的。看来缺乏觉悟的人是我。请允许我与您进行对等的交涉。首先,能否明确告知您那边能够拿出什么作为代价?」

奥波公爵露出了毫不掩饰野心的笑容。虽然从话题的走向来看,即使不确认代价也心知肚明,但重要的是要让克莉丝汀娜亲口说出来。

果然——

「斩下我首级的大义名分。」

克莉丝汀娜斩钉截铁地说道。

刹那间,奥波公爵的嘴角咧开,扭曲成一个狰狞的笑容。

「很好。那么,你希望我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我并非要你立刻做什么。只是有两个必须遵守的重要条件。我需要你以秘密书信的形式承认这些条款。」

「请讲。」

「第一,今后若雷斯托拉希翁出现投降者或俘虏,只要其本人愿意,就必须迅速让他们回归本国政府。我要你发誓,绝不会仅因其曾隶属雷斯托拉希翁就追究责任,或施以不公待遇。」

「你是要我对那些反叛者大发慈悲吗?」

「这是为政者应有的气度。这不正是你刚才说的吗?」

「原来如此。」

奥波公爵耸了耸肩,一副被将了一军的模样。

「而且你向来对反抗者过于严苛。相反,对逢迎者却又过分偏袒。虽然这确实让你的派系得以壮大,却也激化了派系斗争,树立了太多敌人。雷斯托拉希翁之所以会诞生,你该为此负很大的责任。」

「而且你向来严以待人,款以律己。虽然这确实让你的派系得以壮大,却也激化了派系斗争,树立了太多敌人。雷斯托拉希翁之所以会诞生,你该为此负很大的责任。」

「……我怎么感觉这不像交涉,倒像是在听训?」

「我是在给予忠告。你不妨就把这当做遗言听吧。将这些铭记于心并付诸实践,这也是第一个条件的一部分。我想你有义务听完吧?」

「……确实如此。」

奥波公爵苦笑着,却也爽快地点了点头。令人意外的是他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大概是因为认可了克莉丝汀娜吧。

「为了完成你的野心,你只能不择手段。但是,现在的你已经掌握了近乎国王的权力。如果拥有这种权力的人继续维持彻底击垮对手的做法,那对手就只剩下彻底抗战这一条路了。要是这样让国家的内讧长期化,国力也会持续衰退下去。」

「………………」

「如今攸格诺归顺,我也被排除在局势之外,你的野心已愈发接近现实了吧。但是,靠内讧的手段是无法建立国家的未来的。你接下来应该做的不是继续内讧,而是团结整个国家。」

「……你是说已经到了该考虑结束内讧之后的事情的阶段了吗?」

「没错。如果你的目的是让国家疲弊令其崩溃的话还另当别论,但不要以为按敌我阵营划分的做法能永远奏效。就像派系改变立场也会随之改变一样,国王与臣子的立场也是不同的。国王必须考虑的不是某个特定派系的未来,而是整个国家和民众的未来。只顾自己利益的小人物是当不了国王的。」

「呼,哈哈哈。真是像看透了一切似的说话啊。您究竟在这个位置看到多远的未来呢……真是令人畏惧呢。」

奥波公爵发出了愉快的笑声,接着又有些空虚地干笑了几声。然后他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克莉丝汀娜。

「我看到的是国家的未来。我一直在思考的是,为了国家和人民,自己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是什么。仅此而已。」

克莉丝汀娜没有丝毫迷茫,坚定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

「所以,我现在才会建议你慎重考虑雷斯托拉希翁成员的待遇。我不是说要优待那些没有能力的人。但雷斯托拉希翁中确实有许多优秀的人才。对于这些人,与其施以惩罚,不如给予机会。为了国家的发展,需要怎样的体制,如何凝聚整体力量,这些都需要你深思熟虑。这就是我第一个条件的基本框架。」

你能遵守吗?

克莉丝汀娜直视着奥波公爵。

「这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不过,我会铭记在心。我会尽量采取宽大的处置方针,今后也会避免肆意逼迫雷斯托拉希翁的行为。」

奥波公爵神色尴尬地移开视线,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好。」

「那么,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在此之前,我们先确认一下该如何制造处决我的大义名分吧。这关系到这场交涉能否继续下去。」

「说得对。能说说你有什么计策吗?」

「在我宣布取消加冕典礼之后,若是十年之内再次宣布即位,会是什么下场?违反协定的惩罚,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以性命作担保。倘若在十年之内违背约定再度即位,我便以命相抵。

没错,这正是克莉丝汀娜在先前对谈中亲口立下的誓言。

「难道说……」

奥波公爵勃然色变。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您该不会在对谈之时就已经算计到这一步了吧?」

「怎么可能。不过是刚才灵机一动罢了。倒不如说,你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那份协定的内容吧?」

克莉丝汀娜毫不犹豫地否认了。然而奥波公爵似乎无法全然相信这番话,惊愕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眼眸中除了震惊之外,甚至还流露出几分敬畏之色。而克莉丝汀娜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

「现在我告知你第二个条件。倘若你也能立誓遵守,就把王权信物交给我。」

克莉丝汀娜泰然自若地继续着谈判。

◇ ◇ ◇

次日正午时分。

克莉丝汀娜乘坐的魔道船抵达了贝尔托姆王国王都湖泊中的军港。然而,就在下船准备就绪之前,骚动突然爆发了。

「!」

本应被囚禁在船舱中的克莉丝汀娜,竟突然从通道冲上了甲板。不知为何,她身上的封魔枷锁也已被解开。紧接着,查理慌张地带着数名骑士从通道中现身——

「抓住她!克莉丝汀娜公主抢走王权信物了!」

尖锐的叫喊声响彻整个甲板。

「!?」

甲板上的骑士和船员们瞬间察觉到异常。

「可恶……」

克莉丝汀娜冲向舷门想要下船,却发现舷梯尚未架设,脚步不由得为之一滞。然而此时,骑士们已经逼近到她身后——

「!」

克莉丝汀娜一咬牙,纵身从船上跳了下去。

「什么……!?」

尽管是被逼入绝境,但这种全然不似公主的大胆之举,仍令甲板上的众人瞠目结舌。

「这、我可没有听说她会这样做!啊、不……」

查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旋即露出懊悔的表情。不过鉴于眼下情况紧急,倒也无人细究他这话的深意。

「呜……」

毕竟有一定的距离和高度,克莉丝汀娜几乎是摔倒般地跌落地面。但即便如此,她仍咬紧牙关,拼命撑起身体试图逃离。

「………………」

船外本有许多前来迎接的骑士们驻守,然而骤然看到一位身份高贵的女性从船上跳下,一时间全都呆愣在了原地。可就在这时——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拿下她!那是逃跑的克莉丝汀娜公主!」

奥波公爵从甲板上探出身来,对着港口的骑士们厉声下令。

「!」

骑士们猛然回过神来,朝克莉丝汀娜逼近。

「无礼之徒,给我站住!」

克莉丝汀娜厉声喝道。

「……可恶!」

骑士们虽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不管不顾地继续朝克莉丝汀娜逼近。就在此时——

「《光弹魔法》。」

克莉丝汀娜朝逼近而来的骑士们发起了攻击。

「呜哇!?」

「啊!?」

数名骑士被光弹正面击中,其余流弹击中了港口的建筑物和货箱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未被击中的骑士们也被这声势吓得停下脚步,而在港口劳作的装卸工们更是忍不住发出惊恐的尖叫。趁着这个空档——

「听好了!我是贝尔托姆王国的第一公主,克莉丝汀娜!」

克莉丝汀娜声震四方,朗声宣告。

「就在此时此刻,我以手中的王权信物为证,正式宣布即位为贝尔托姆王国的国王!」

她毅然决然地高声呼喊,仿佛要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成为这历史时刻的见证者。

「我即是女王!」

就这样,克莉丝汀娜完成了她的再次即位。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啊。」

滑稽之王诞生的瞬间,惊愕的奥波公爵只能哑口无言地将这一幕深深烙印在眼底。

◇ ◇ ◇

数十分钟后。

贝尔托姆王国王城召开了紧急觐见。

高台上的王座坐着国王菲利浦·贝尔托姆,王妃碧翠克丝在他身旁并肩而坐。在大厅的左右两侧,旁听的贵族们肃然而立。

国王菲利浦·贝尔托姆与王妃碧翠克丝在高台上的王座上并肩而坐。在大厅的左右两侧,旁听的贵族们肃然而立。

作为觐见对象的克莉丝汀娜双手被封魔枷锁铐在背后,她站在大厅中央,脸上毫无愧色,神情泰然自若。

当亲临港口现场的奥波公爵开始报告事件经过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因为理解不能,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国王菲利浦一脸茫然地发出疑问。

「正如我所报告的那样。克莉丝汀娜殿下在港口企图逃脱,使用王权信物宣布即位,引发了一场骚动。不仅如此,她竟将在现场工作的平民搬运工劫为人质,做出了如此暴行……。所幸未造成人员死亡,但仍有数名骑士负伤,财物方面也遭受了损失。」

奥波公爵语气平静地概括了报告内容。

「怎么会这样……」

王妃碧翠克丝似乎因过度震惊而感到一阵眩晕。

「……这是真的吗?克莉丝汀娜。」

菲利浦三世开口询问——

「因为我感觉到了生命危险。」

克莉丝汀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港口当时有很多人在场,无论贵族还是平民,所有人都是目击者。此刻不光是王城内,想必就连市井之间都已传得沸沸扬扬了吧。那个抛弃国家,引起骚动的第一公主,刚回国就发了疯。」

「……!」

菲利浦咬紧了牙关。毕竟平日里暗中操纵舆论、向民间散播王室丑闻的,正是奥波公爵,只是苦无证据罢了。

「求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克莉丝汀娜……」

碧翠克斯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近乎哀求地问道——

「………………」

克莉丝汀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始终保持着沉默。

「问题十分棘手。克莉丝汀娜殿下曾在先前的协定中宣誓永不复位,并承诺若违背这一誓言,她甘愿以性命相抵。」

当奥波公爵提起协定中的惩罚条款时——

「等等,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我的女儿绝不是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举的人。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菲利浦仿佛被强烈的焦虑所驱使,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当然,臣也这么认为。然而,眼下民间对王室的不满之声此起彼伏,如今又再闹出了这般风波……」

王室威信势必进一步跌落,要为其辩护也实属艰难——奥波公爵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紧接着——

「况且,臣在逮捕之时便已警告性地提及协定之事,还问过是否做好了被判死刑的觉悟。众口铄金,防不胜防。倘若民间当真掀起应按协定将违背誓言的克莉丝汀娜殿下处以死刑的舆论风暴,此时若强行庇护,恐怕会成为引爆民众对王室积怨的导火索。」

奥波公爵就这样步步为营,巧妙地将局势引向自己预设的结局。

(……手段何其强硬。疑点也实在太多。而且看克莉丝汀娜这副神态,该不会她与奥波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吧……但以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恐怕不会留下任何纰漏吧)

菲利浦咬紧下唇,竭力压抑着情绪。在奥波公爵心中,处死克莉丝汀娜早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即便菲利浦此刻提出再多异议也已无济于事。这场觐见不过是按既定剧本上演的走个过场。而另一方面——

「所以就要杀了她吗!?杀了克莉丝汀娜!?」

碧翠克斯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

「这不是杀,而是依照约定执行死刑。实在遗憾,事已至此,就算是王族也不能特别通融。为了王国和王室着想,理应按照协定让她承担责任。作为宰相,我只能如此进言。」

奥波公爵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姿态,极力主张处死克莉丝汀娜。

「什么……!你开口闭口就是王室信誉、民众不满,却什么也不让我们做,只要求我们承担责任。既然这样,干脆杀了我!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让我代她受死吧!」

「别这样,碧翠克丝。」

碧翠克丝激动地怒吼,如同被点燃的烈火般愤怒起来,菲利浦却从旁边制止了她。

「陛下……!」

「克莉丝汀娜,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即使面对父亲的这般询问——

「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若您认定那是过错,那便请判处我死刑吧。」

克莉丝汀娜已然抱定必死之心,神色坚毅地答道。

「这样啊……不过,三天后我再正式做出裁决吧。毕竟也需要观望宫廷与民间的反应,不是吗?」

菲利浦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又带着几分下定决心的样子。只是,之所以会要求暂缓三天,或许也是希望至少让女儿再多活些时日吧。

「……遵命。但倘若流言扩散,事态愈演愈烈的话……」

「我明白。」

「那么,我会预先安排妥当,以便判决一出便可立即行刑。」

奥波公爵仿佛在宣告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一般,将流程安排得井井有条。

◇ ◇ ◇

贝尔托姆王国城。

(……原本,我应该要等到把奥波家拉下台之后才会再次回到这个房间才对。)

觐见结束后,克莉丝汀娜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间。那是她从幼年时期开始居住到十六岁过半的房间。室内摆放着熟悉的家具,一切都与离开前别无二致。就连那些以照料为名、实为监视的侍女们,也和当初离开城堡时一样,在房间里守候着。

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克莉丝汀娜被戴上了封魔项圈。虽说考虑到日常起居不便,双手的枷锁已被解开,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套在脖颈上、具有同样效果的魔道具。

「…………」

沉甸甸的金属项圈压在颈间,令人心烦意乱。克莉丝汀娜望着窗外,忧郁地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呢?她总觉得这叹息的理由,似乎另有所指。

(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偏偏她想不起来是什么,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

(是因为留恋吗?还是说……我在害怕死亡呢?)

克莉丝汀娜将手按在胸口,陷入了沉思。可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毕竟,她早已下定了决心。为了国家的未来,为了芙萝菈,自己能做的最好选择是什么?她思考过、权衡过、反复斟酌过,最终得出了答案——用自己的性命来扭转局势才是最优解。事到如今,哪里还会有什么留恋?又怎么可能害怕死亡?

(……是我多心了吧)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克莉丝汀娜能拿出的最大筹码已经押上了。也正因如此,她换来了最理想的条件。

(所以,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牵挂了。本该如此。

然而——

(为什么……?)

为什么心中还在追寻着什么呢?不知为何,她无比渴望着感受人的温暖。话虽如此,但并不是随便找个人拥抱就行。可是,脑海中又浮现不出那个特定的身影。克莉丝汀娜仿佛在追寻着不在眼前的某个人,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游移着——

(……我,究竟想要被谁拥抱呢?)

她心烦意乱地紧握起拳头。

◇ ◇ ◇

三天后的上午。

奥波公爵在贝尔托姆王国城的办公室里,与从雷斯托拉希翁倒戈而来的攸格诺公爵会面。

「那么,雷斯托拉希翁在那之后的动向打听到了吗?」

奥波公爵向对面落座的攸格诺公爵问道。

「据留在那里的同伴说,目前还没有引起骚动。为了防止混乱,高层目前应该还在控制消息。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原来如此。」

「无论是夺回、谈判、静观其变还是投降,此刻他们想必都正在手忙脚乱地商讨对策。虽然不知道他们需要多久才能做出决断,不过混乱越大,需要的时间便越长。」

「……你觉得有谈判的余地吗?」

奥波公爵如此问道——

「本国政府与雷斯托拉希翁谈判?但若要谈判,就必须暂缓对克莉丝汀娜殿下的处刑……但若要利用民众对于她在港口闹事的强烈怒火,不是越早行刑越好吗?」

攸格诺公爵瞪大双眼,细数起延迟处刑的种种弊端。说到底,奥波公爵原本就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才决定要除掉克莉丝汀娜的。并且企图利用这场「乱国魔女」克莉丝汀娜处决秀,让王室威信跌落谷底。

派系中贵族们的情绪,只需有奥波公爵一句话便可随意操弄,但煽动民众却绝非易事。若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何时才能再有将克莉丝汀娜之死当作表演的良机。

正因如此,眼下正是斩下克莉丝汀娜头颅的千载难逢之机。若连这般时机都能放任错过,莫非他的心境发生了某种变化吗?

果然——

「……看来还是应该尽快执行死刑啊。」

奥波公爵深思熟虑后,最终下定了决心。

「既然如此,最快两日之后便可行刑。接下来只需将行刑事宜告知民众,并在都城的大广场上搭建断头台即可。」

「时间不多了。那就安排魔道船送姂臬莎出发,确保她在行刑当日抵达卡尔亚克王国的王都。」

「……这样真的可以吗?」

攸格诺公爵睁大双眼问道。姂臬莎可是向克莉丝汀娜宣誓效忠的专属护卫骑士。在奥波公爵看来,应该没有留她性命的理由才对。

「无妨。让她去转达克莉丝汀娜公主的遗言。」

「……原来如此。那我立刻去安排。」

或许是「遗言」二字引起了注意,攸格诺公爵略微迟疑了片刻。但他并未深究其中内容,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 ◇ ◇

又过了两天。

克莉丝汀娜的处刑之日到来了。

在贝尔托姆王国城连接贵族街的都市大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到足以上表演戏剧的木制处刑台。这是为了将克莉丝汀娜的处刑当作一场表演而特意搭建的舞台。处刑台上安装着用于固定罪人头颅的断头台。

处刑台周围,众多骑士严阵以待,整齐划一地列队站立,不见丝毫混乱。在稍远处的处刑台后方和左右两侧,前来观礼的王侯贵族们端坐其间。虽然国王菲利浦也在其中,但王妃碧翠克斯却不见踪影——大概是不忍心目睹女儿死去的模样吧。

而在处刑台前方辽阔的大广场上,人群如潮水般涌来。这片轻松能容纳数千人的空间被密密麻麻地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是为了观看克莉丝汀娜的处刑而来。若是再算上挤在主干道上的人群,围观者的数量恐怕早已轻松破万。就在这时——

「她来了!」

民众骚动起来,发出阵阵喧哗。只见克莉丝汀娜在处刑者和几名骑士的押送下,从处刑台后方的阶梯缓缓现身。

「…………」

克莉丝汀娜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戴着封魔项圈,赤着双足被押着前行。仿佛是为了示众一般,她被穿上了一件廉价破烂的连衣裙。袖子极短,雪白的肩膀暴露在外。

「站住。」

在处刑者的命令下,克莉丝汀娜在断头台旁停下了脚步。为了防止她逃跑,她的双腿被铁链缠绕并固定在台座上。但她昂首挺胸,坦然承受了这一切。

「杀了她!」

「给老子看这边!」

「弃国家不顾,事到如今又回到王都!」

「竟然还拿民众当人质!」

「谁会承认你这种人为王!」

「去死!」

诸如此类的怒吼响彻了整个广场。本应守护民众的王族竟在港口拿平民当人质,这一事件给人的印象自然是极其恶劣。但显然也有很多人只是借此机会发泄平日里对特权阶级积压已久的怨恨与不满。

能够倾吐平日里绝对不敢说出口的对特权阶级的愤怒,这种快感甚至让他们显得欢欣雀跃。

无论如何,聚集于此的民众无一不盼望着身为特权阶级象征的王族死去。他们毫不怀疑地坚信自己的呐喊是正当的,而正义即将在此刻得到伸张。

不多时,克莉丝汀娜的拘束便告完成。处刑者和骑士们暂时退到两侧后,人群中飞来了几块石头——其中一块正中克莉丝汀娜的肩膀。

「唔……」

克莉丝汀娜强忍着疼痛,喉间溢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住手!」

因为担心石块也会殃及自身,守在处刑台上的一名骑士厉声喝止。他随即朝天空发射光弹魔法以示威慑,之后便再也没有石头扔过来了。

就在此时,有另一个人物登上了处刑台,正是奥波公爵。他悠然地走到台座上,然后在处刑台的前端停下脚步。

「现在开始,执行对第一公主克莉丝汀娜·贝尔托姆的处刑。」

奥波公爵高举双手,朝着民众慷慨陈词。

「哦哦哦哦!」

民众的呼声震天动地。

「克莉丝汀娜·贝尔托姆!你私自携国宝王权信物出逃,擅自宣布即位,致使王国分裂。更有甚者,你违背永不再次宣布即位的协定,为求逃脱,竟将本应守护的民众劫为人质。即便贵为第一公主,如此暴行也断不可恕!因此,以叛国谋逆之罪判处你死刑!」

奥波公爵历数完克莉丝汀娜的罪状后——

「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冷冷地问道。

「…………」

克莉丝汀娜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这副态度似乎更加激怒了民众——

「开什么玩笑!」

「你还以为自己是王族吗?」

「快给我们道歉!」

诸如此类的怒吼声此起彼伏,越发高涨。

「动手。」

奥波公爵下巴微微一扬——

「……!?」

处刑者猛地抓住克莉丝汀娜的后脑勺,粗暴地将她向前按倒。就这样把她的头颅死死按进断头台的凹槽里。随后用器具将她牢牢固定在断头台上,让她无法动弹。

(……这便是最后的光景了吗)

克莉丝汀娜凝视着木制台座的地板。作为人生最后的景象,未免太过虚无空洞。然而脖子和身体都被牢牢固定,她再也看不见别的什么了。就在这样的状况下——

「快点杀了她!」

「杀了她!」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克莉丝汀娜就这样,独自承受着那些盼望自己死去的人们的汹涌声浪。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不,说到底也是我自作自受)

他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被人煽动了而已。况且,他们的心中对王侯贵族积压着如此多的不满,那这份责任,身为王族的自己也该承担一部分。克莉丝汀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决定坦然接受这些辱骂。

就在此时——

不久,耳边传来利剑出鞘的声音。那是专用于斩首的处刑之剑。处刑者已经将它拔了出来。这意味着——

(终于到了这一刻)

自己的性命,最多也就剩下十几秒了吧。克莉丝汀娜感到一阵令人不适的心悸。

(……我在发抖?)

她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微微地颤抖着。

(果然……我还是会害怕啊)

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无论下了多大的决心,但当你连剑刃何时落下都无从知晓时,又怎能不感到恐惧呢。

然而,那一刻终究无情地降临了。

时间仿佛无限延长,却又转瞬即逝——

「………………」

锵的一声!金属相撞的沉闷声响彻开来。

「……?」

克莉丝汀娜浑身猛地一颤。她想确认状况,却因身体被固定在台座上,无法转动脖子。只是——

「什……」

处刑人和奥波公爵惊愕失声。民众也爆发出巨大的骚动,显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紧接着——

「太好了!」

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传入克莉丝汀娜耳中。

那一瞬间——

「……!」

仿佛心脏被人一把攫住,毫不留情地当场摇撼一般,克莉丝汀娜的心绪骤然剧烈骚动起来。

为什么呢?明明在这种所有人都期盼着自己的死亡的情况下,她根本想不出还会有谁来救自己……

但是,克莉丝汀娜却觉得这个声音的主人似乎是她非常熟悉的人物。

可是,她却觉得绝不能让那个人来。那是个就算来了,也只会让自己为难的对象。

所以,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到自己真正想要完成的事,她明明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

他却还是来了。

这可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

状况变得非常不妙。

可是——

「赶上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发自内心地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在所有人都盼着她死去的境况下,唯独他一人希望她活下来。

这份心意让她真的好开心——

「…………」

克莉丝汀娜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处刑台干燥的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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