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世界、庆典与真相-章节
何谓英雄?『霸者』是也。
「斩断山丘?你在说什么啊?」
在呆若木鸡般地杵在原地的自己面前,身披漆黑铠甲的武人淡然启口。
「管它是城堡还是巨人,一刀两断就是了。要是连这都做不到,就少在那边自称剑士了,臭小鬼。」
迷宫深处。横断整个第36层的深层空间。
男子望着被『一击』斩断的楼层主──被劈成两半的『黑躯之王』,不由地哼了一声。
「被灰之魔女(阿尔霏亚)怂恿跟来的么?虽然早就知道你是个笨蛋,但没想到你居然连命都不要了。」
因为迟迟无法斩断山丘而火上心头,于是追随着独自潜入迷宫的漆黑背影来到这里。
就自己所知的范围内,即使在男神与女神的眷族之中,那名武人男子也拥有着数一数二的剑技。所以尽管非常不爽,但还是盘算着偷学他的技巧。想动用全部的五感去感受那『壮烈的斩击』。因此才硬是追了上去,踏上一场打死自己也说不上是双人行,同时几乎连命都丢掉的决死行。
然后那家伙毫发无伤地,自己却是以半死不活的状态踏入了白垩宫殿──随即孤王的巨躯被一刀两断。无他,正是那名武人挥下了他的剑。所用不过一刹,所见不过一击。
那是绝技。
不得不承认,自己等人之前所经历的,不过是被那道『斩光』轻轻摸了一下而已。
回过神来时,颤抖的双唇已经问出声了。
‘变这么强,到底是要干嘛啊’
「你这小鬼,到底是有多蠢啊。」
得到的回应是失望的叹息。
终于回过头来的武人,从头盔的缝隙间投来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目光。
「我们是冒险者。而这里是『英雄之都』。」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彷佛看透一切般,武人如此说道。
「斩断山丘,劈开城池,最后讨伐那些巨兽──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一切都是钻研的延长线。就连在这迷宫中的每一天,也尽是拼凑出使命的碎片。
他斩钉截铁地说,这招绝技是为了讨伐那三头巨兽的过程。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注意到,背负着下界夙愿的那道背影是如此雄伟。
甚至令自己觉得,只为个人情感而战的自己是何等低贱,又何等渺小。
「我可是特地表演给你看了。给我一点不剩地消化掉。」
男子就像是在索取保镖费一般,若无其事地告知道。
「只有你和那头野猪有资质。至于小人族、妖精和另一名土之民则或是贯穿、或是消除、或是粉碎。而『斩断』就只有你们能办到。」
‘既然如此’,男子毫不吝惜地说道。
「就试着偷走吧。你们夺走我的招式后,下次就轮到我来吞噬你们。在吞噬你们之后,我会将你们化为斩断怪物的粮食。」
武人总是如此贪婪。
他永远是如此饥渴。
不知何时已经习得绝技的自己等人,对于武人来说,不过是孕育出更强大绝招的『粮食』而已。虽然无法确定这句话的真伪,但他确实播下了通往未来的种子。
英雄者,霸者也。
是决意奔向霸途之人,而在那霸途之上,唯有严酷在守候。
是将一切存在利用殆尽,立誓要屠尽终焉之兽的求道者。
至少以男神与女神眷族之名为傲的英雄们便是如此。
最终──武人男性将其中一头『巨兽』一刀两断。
斩断『陆上王者』的那一击,自己没能亲眼目睹。
因此,我询问了目睹那一切的野猪,而他仅以寥寥数语向我述说。
那是霸者的一击。
不顾自身安危的暴食绝技。
那是再也无法握剑的平凡英雄之末路。
而灭除『海中霸王』的英雄们之姿烙印于我眼底,则是之后的事了。
『英雄』乃是『霸者』,而那『霸途』的尽头只有毁灭。
但即便如此。
也必须传承下去。
必须要到达那里。
斩断山丘,劈开城池,迈向更前方。
为了讨伐唯一剩下的龙。
那堪称绝技的『斩光』,绝不可失传──。
再说了。
那群该死的英雄们,那群霸者们肯定会这么说。
『连毁灭都给我跨过去吧,雏鸟们。』
‘那便是活下来的英雄之作风’,尽管可恨得令人咬牙,但他们一定会这么说。
所谓『野外调查』,是构成『学区』教育体系的其中一环。
奔赴研究对象所在的现场,并执行调查任务的校外实习。
简而言之,就是针对不存在二手资料──诸如图书馆的资料或文献等──的『未知』事项,用自己的双手直接展开调查的行为。然后将获得的现场情报,也就是第一手资料带回『学区』,并与老师和同学们进行详细讨论。似乎这才是原本的流程。
借用命小姐的话来形容,就是『百闻不如一见』吧。
于是我们现在,为了执行这种『野外调查』,正走在远离欧拉丽与『学区』的平原上……貌似是这样子。
「为什么偏偏挑在这种时期进行『野外调查』……?」
「我也只是听雷昂老师说,这是『课程的一环』啥的……」
我和并肩而行的妮娜不禁歪起了脑袋。
装满行李的背包背在妮娜的身后,随着她的步伐不断摇晃,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旅人。
虽然我表示「我来拿吧」,却被她以「虽然很高兴,但不行!」拒绝了。貌似是因为特殊实习那会儿一直都是我背着行李,所以‘这次轮到我了’。甚至就连韦尔夫的武器都被她收走了。
冬日的晴空显得格外高远,清澈得近乎冷冽。偶尔吹来的风虽寒意袭人,但湛蓝的天空与翠绿的原野实在过于宁静悠然,令人几乎要卸下心防。
(明明『都市竞技祭典』都快开始了,却要搞什么野外调查,对不清楚内情的妮娜来说,应该觉得很不可思议,而且很困惑吧……)
嘛,虽然我也说不上多清楚内情就是了……。
这次『野外调查』,就是雷昂老师所说的『冒险』么?
「我这边有个无论如何都想要调查的『研究主题』。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最优先事项。别担心,能赶上『都市竞技庆典』的。」
走在我们前面的雷昂老师,似乎轻易就察觉到了我们偷偷投向他的视线。听到他给出的回答,妮娜松了一口气。
毕竟身为『学区』的一员,妮娜也无法对『都市竞技祭典』漠不关心。
「所以,雷昂老师……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哪呢?」
机会难得,于是我干脆顺势追问了下去。
即使背影也显得端正挺拔的老师,将视线转向前方如此告知。
「北方。」
北方……。
早已将欧拉丽抛在身后的我们,此刻前行的方向──正是北方。
望向左手──也就是西北方向,可以看到巍峨的『贝奥尔山地』之一角沉稳地矗立于此;而在右手的东北方向,则依稀可见一道巨大的山脉轮廓。
那边八成就是被誉为妖精灵峰的『阿尔弗山脉』了。
纵使从远处望去,那山势依然无比雄伟,向着北方绵延至视野的尽头。
山脉所指的北方尽头,究竟隐藏着什么?
「虽然就这样远离喧嚣享受大自然也不错,但机会难得,就让我趁着旅途,给你们出道『问题』吧。」
仿佛是出于职业习惯一般,雷昂老师一边继续前行,一边如此说道,脚步丝毫未停。
身旁的妮娜一下就挺直脊背,却没有丝毫紧张或心理负担。
「『在你们看来,什么才是无可替代的宝物?』。无论是物品还是现象都行,不作限制。」
「宝、宝物?呃……」
「此问题并无标准答案。发挥心中所想,并参考过往经历,自由回答即可。」
就在我不禁发出困惑的声音时,雷昂老师像是已经预想到了我的想法一般如此补充道。
从后面能看见他的侧颜浮现出笑容,彷佛乐在其中一般。
其实在短暂的『学区』生活中并不是没有感受到,雷昂老师似乎很喜欢通过这样『提问与回答』的方式来和学生交流。
所以我也开始认真思考,经过各种迷惘烦恼后,与同样认真思考过后的妮娜一起开口。
「与他人的,邂逅……?」
「与互相献身之人间的羁绊!」
我有点缺乏自信,畏畏缩缩地回答,而妮娜却高举起手响亮地给出答复。
雷昂老师面露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太棒了。你们两人都很重视他人的存在。对于群居的人类来说,这是不可或缺的。若是这里有答卷,我应该会给到满分吧。」
听到老师似乎很满意,我松了一口气,但妮娜却不同。
这或许也是讨论的延续,又或者是日常的惯例。她反问道。
「雷昂老师的答案呢?」
「可能显得有些老套,但我想……于我而言是『时间』。」
雷昂老师这时停下了脚步。
我们也并排停了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翠的瀑布。
我们正位于高耸的山丘之上。俯瞰脚下,是一片谈不上平缓,甚至可说相当陡峭的斜坡。
若说这近乎断崖的陡坡不让人胆寒,那是谎话。但比起恐惧,它的美丽更令人惊叹。
没有任何人工痕迹的绿野回荡着风声,冬日中盛开的花海静静地摇曳着。
远处零星可见的身影,或许是地上的魔物吧。
「无论是播种还是栽培,都离不开名为时间的土壤。哪怕是你们所答的人际关系,也不例外。」
无边的草原也好,盛放的花朵也罢,唯有在岁月的积淀下,方能绘就这幅雄浑壮美的画卷。
正如雷昂老师所言,我所回答的邂逅这粒种子,妮娜提到的羁绊这株嫩芽,若不经历时间的浇灌,定无法绽放成花。
时间或许正是万物共享的宝藏,它对世间万物皆平等以待,又与一切都息息相关。
「而且时间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珍贵。眼下这一刻一去便不复返……尽管我们深知此理,却常常漫不经心任其溜走,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雷昂老师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认真与严肃。
『切莫浪费名为时间的宝藏』。
这就是雷昂老师的哲学,抑或是背负的信念之一吗?
我心头微微一颤,正当此时,凝望着前方风景的雷昂老师回头看向我,嘴角扬起一丝顽皮的微笑。
「归根结底,我想表达的是……如今的我们并没有太多余裕。」
「诶?」
「若不珍惜时间,『都市竞技庆典』转瞬便会结束。因此,让我们稍微加快脚步吧。」
当我们还在发愣时,雷昂老师已经顺手拿起妮娜的背包,一把扛到肩上了。
「妮娜。你想抓哪边,我还是拉匹?」
「……!」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含义时,妮娜就瞬间僵住,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话里的用意。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有如鲜花绽放一般。
抬头看看左边的雷昂老师,又转头瞄瞄右边的我。
目光几度交替之后,她终于低下头,怯生生地用手指捏住了我的校服袖子。
诶,啥……?这是咋回事?
「真是青春(AOHARU)呐。那么拉匹,妮娜就拜托你喽。」
雷昂老师居然像伊登大人那样说话了!!
然而我完全没有时间来感受这股冲击。
雷昂老师就这么扛着背包──从山上纵身一跃飞奔而出。
「噫!!?」
他如同长出双翼的雄狮,踏着近乎断崖的陡坡,风驰电掣般俯冲直下。
眼看那距离和速度非全力奔跑已无法追上,我的双眼顿时睁到极限。
加快速度……是这个意思吗!?
「妮娜!」
「是、是!……拜、拜托了!」
我向着旁边伸出手。
半妖精的同级生则是红着脸轻声回应,然后娇羞地微微缩起身,把自己的手搭在我手上。
将她拉近,然后抱起。
我就这样横抱着她,自山丘上一跃而下。
脚踏斜坡,身姿几乎要凌空跃起,为了追上那飞速远去的『骑士』之影,我化为了疾风。
『啊—,啊—,诶—各位来宾,早上中午晚上好!本场盛况空前赛事的解说,依然由我伊布里·阿查来担任!就是那位耳熟能详无需自我介绍的实况解说达人伊布里·阿查啊啊!!但既然来了,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来自【迦尼萨眷族】别名【火焰爆炎火焰】一如称号是会说话的火焰魔法啊啊啊啊!!从派阀大战开始就一直担任实况解说我好开心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我是负责解说的迦尼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晴空万里,两位吵死人代表的嗓音响彻云霄,令整个欧拉丽陷入狂热。
地点:都市东侧『第二区』,圆形斗技场。
「意志铸为剑!知识塑成杖!」
「失败更是吾等之荣冠!」
「角杯和知泉与我等同在!!学区,全力以赴──────!!」
能够容纳五万名观众的竞技场内,如今的观众席上并非清一色的迷宫都市居民。
尽管放在整体中,数量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但一群系红葡萄酒色领带,身穿纯白制服的看客,已然占据了观众席的一角。
「居然敢大摇大摆地跑来这里啊,『学区』的小屁孩们!」
「看我现在就把你们揍飞回学校去!!」
「真是毫无教养啊,这群野蛮的冒险者!」
「我们才要让你们尝尝踢到铁板的滋味!」
「不过得遵守规则,在舞台上一决胜负!你们等着瞧吧!」
即便身陷敌阵之中,面对冒险者们无休止的叫嚣谩骂,『学区』的学生们依旧毫不示弱地振声回呛。
少年少女们正是名副其实的『应援团』,是即将开始的比赛中,位于舞台之外的选手(支援者)。
『竞技场内的气氛已经超越热烈,达到疯狂的境界啦!各位冒险者们,都安分点好吗,不然普通市民对你们的评分又要直线下降啦!!』
『挥汗如雨累死累活的从来都是我们迦尼萨啊啊啊啊啊啊!』
『嘛—总之先不管我们这些没屁用的辛劳!既然已经热身完毕那就开始吧?都市竞技庆典正式开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伊布里的煽动之下,不光是圆形斗技场,整个欧拉丽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没能进到竞技场的人们也纷纷聚集在酒馆、广场或大马路上,透过早早架设好的『神镜』,全程观看着这场赛事。
停泊在港都的『学区』也采取了相同的措施,『应援团』以外的学生们也早早地齐聚在学园层的竞技场,朝向浮在半空的『镜子』高声呐喊助威。
从众神到冒险者、学生到教师,在万众瞩目之中,『都市竞技庆典』隆重拉开了帷幕。
「欧拉丽和学区的正式对决,真的开始了啊……」
「是啊,不知道会演变成怎样的局势……」
「比起这个,贝尔大人到底遛哪去啦!?就算问赫斯缇亚大人,她也只是一个劲地打马虎眼!」
「冷静点,小莉子。反正那家伙多半又被卷入什么事件中了吧。」
「这能冷静下来才有鬼了吧!韦尔夫大人您之前一直在那打『魔剑』,绝对是知道点什么吧!」
「我只是照赫斯缇亚大人的吩咐办事罢了。既然那位女神都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了,那肯定就没啥事吧。」
在西侧观众席就座的【赫斯缇亚眷族】之中,命、春姬、莉莉和韦尔夫一边观察周围一边交谈着。
而在争执不下的莉莉和韦尔夫身旁,赫斯缇亚与琉却不见踪影。
前者因为在摊位繁忙期接到出勤通知,正一边叫苦连天一边奋力兜售炸薯球君。后者则是被叫去『丰饶的女主人』临时帮忙,空余时间拿来进行赛前调整。这位Lv.6的大型新人也不出意料地被卷进这场『都市竞技庆典』中了。
伊布里看准欢呼声平息的时机,将脸转向了解说席的旁边。
『接下来有请今天的特邀嘉宾,万恶之源兼庆典神众代表赫尔墨斯大人发表讲话!麻烦您了!』
『非常感谢,伊布里小弟!那么就由我,赫尔墨斯来为大家介绍本次的都市竞技庆典吧!』
赫尔墨斯手握魔石制麦克风,一头橙黄色的秀发随风飘动。
『正如先前所公告,都市竞技庆典共五场代表赛,先拿下三场的队伍即是赢家,落败的一方必须接受赢家提出的要求!比赛预定周期为六天!由于需要进行各种准备,因此会花上不少时间,还请各位多多包涵!本次都市竞技庆典由赞助商,亦即我们神会提供策划并播出!』
意气风发的赫尔墨斯对着魔石制麦克风全力呐喊后,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说了这么多,想必大家早就不耐烦了吧,那我们就开始吧!首先是欧拉丽代表与学区代表的选手宣誓!紧接着马上举行期待已久的第一回合代表赛!!』
现场再次欢声雷动。
烟花抢先一步在空中绽放,特别搭建的中央舞台上双方代表登台亮相。一边是本次担任学区代表的女学生亚里纱,而另一边,明明不是选手的罗伊曼则被不愿出场的冒险者们以『你干的好事你自己上』为由硬推了上来。
一方昂首挺胸、态度坚定,另一方则捂着肚子、手握胃药。万众瞩目之中,双方献上庄重的誓词。
在满脸笑嘻嘻的乐子人众神注视下,『都市竞技庆典』正式开幕。
「呀啊!」
随着妮娜的喊声,长杖拖曳着『光带』一闪而过。
那正是学区特制的机关武装。
其名为《安米斯提尔之杖》。
杖首镶嵌着一枚翡翠色的水晶,那宛如斧枪般的片刃边缘处,浮现出一道约三厘米厚的魔力光刃。魔导士的法杖如今化身为长柄战武。
借助魔力提升了威力和锋利度的『机关武装』,正将飞扑而来的四足兽《灰狼》尽数撕裂。
「咕噢噢!?」
「你连白刃战也很拿手诶!」
「我可是在雷昂老师的课上,认真学过了呢!」
袭来的地面怪物被妮娜轻而易举地解决,我立刻明白根本不需要过去帮忙,便和她相视一笑。
在『第三小队』的探索中,由于伊格林他们总是争先恐后地冲在前头,所以我从未见过妮娜出现在后方支援以外的位置。但事实证明,妮娜果然不愧是『学区』的学生。她将课上所学的『杖术』以及『枪术』技巧运用得游刃有余。即便考虑到地上魔物的潜在能力比起地下城的个体要略逊一筹,她的实力也已经相当出色了。
看着妮娜身为治疗师却能亲自上阵,我会心一笑,在与她擦肩而过时顺手解决了一只《灰狼》后,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
「《灰狼》的大量出现……不对,是群体迁移么。」
然而,我依旧未能目睹那个人战斗的样子。
雷昂老师把背包卸在脚边,将大长剑旋转一圈后收剑入鞘,他的周围则呈环状散落着被劈成两半的怪物尸体。
雷昂老师在字面意义上一瞬间结束了战斗。
每当我将注意力转向怪物,或是分神关心妮娜的刹那,就只听见清脆的『斩击声』响起,等我回过头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在我看来,这场面宛如是一位『魔法演奏者』正轻巧地为乐器调音一般。
(艾丝小姐说得没错……他果然是Lv.7啊。)
一开始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如今已毋庸置疑。
尽管并不隶属于欧拉丽,却拥有着超越艾丝小姐她们的实力。面对这位超乎常理的骑士,我实在无法按捺住心中强烈的敬畏与好奇。
「呐,妮娜……。关于雷昂老师,你知道多少?」
战斗顺利结束,我们正在处理魔物的尸体。
我偷偷向旁边蹲着的妮娜询问道。
「比如哪个国家出身啦……或是继承了超强骑士血统的人类啦之类的……」
「人类?雷昂老师是『矮人』哟?」
「──诶!!!」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惊人答案,我发出了近日来最响亮的惊呼声。
「矮、矮人!?和伊格林先生一样的,那种矮人?」
「为什么突然叫他先生?是那种矮人没错啦……」
「你、你想啊,雷昂老师个子又高,手脚又长,既没有乱糟糟的胡子,也不会一边嘎哈哈大笑一边喝酒啊!!」
在极度混乱之中,我竟脱口而出近乎歧视矮人的言论!
在此向全天下的矮人道歉!
妮娜刚开始还一脸不解,被我的这股劲头吓了一跳,但随即似乎明白了,笑着说道「啊,原来如此」.
「雷昂老师的双亲……也就是父亲和母亲,都是『半矮人』哦。」
「……?半矮人……?」
「拉匹君,还记得之前一起上的『种族史』课吗?」
就在我一时没能领会她的意思,一脸茫然时,妮娜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举起食指,耐心向我说明道。
「『显性遗传』我们学过了对吧?父母中的一方为人类的半亚人混血儿,体内便潜藏着两个种族的遗传基因。我们不妨把人类的因子记作1,矮人的因子记作2。」
啊……确实有印象。
那是和妮娜一起上过的『学区』课程之一。
「这种情况下,『半矮人』之间若生育孩子,可得到的基因组合为:11一份,12两份,22一份。」
「……也就是说,11的人类出生几率是四分之一,12的半矮人是二分之一,而22的矮人也是四分之一?」
「没错!记得还挺牢的嘛。」
多亏了她那浅显易懂的讲解,我逐渐回想起了当初在『种族史』课上学过的内容。
我答对后,妮娜像是在夸奖聪明的弟弟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雷昂老师就是由刚刚说的半矮人双亲生下的。然后呢,接下来就是重点了哦。」
瞍地一下。
妮娜瞄了一眼正在警戒四周的雷昂老师。
「半亚人之间生下的孩子,有时会遗传亚人本来没有的人类特征。比如标准以上的身高啦,四肢的长度啊等等。」
「!」
「虽然超极罕见就是了。也正因如此,雷昂老师虽然在种族上是货真价实的矮人,但归功于神秘的遗传学,却拥有着人类般的高个子和修长手脚。」
得知了不甚了解的种族特性,特别是半亚人之间的遗传机制,我在惊叹的同时终于理解了。
雷昂老师的种族是货真价实的『土之民』。
从【能力值】的角度来看,他的『力量』与『耐久』成长率更高,只有外貌上明显继承了人类的特征。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倒绝不是说在嫉妒雷昂老师什么的,不过。
『手脚修长却怪力藏身的矮人』,光是听这形容,就感觉有点犯规了诶……。
「……顺、顺便说一下,人类和半亚人之间也能生孩子哦!比、比如说和半妖精结婚的话,生下人类孩子的几率就是一半!半妖精孩子的几率也是一半!」
「诶?啊,嗯,确实是呢。」
妮娜不知为何满脸通红地补充起了『种族史』的内容,我轻轻点头回应后,也将目光看向了雷昂老师。
处理完怪物的尸体,此刻仍凝望着北方的那道『骑士』背影,实在与我所知的矮人形象相去甚远。
我当然不会因为雷昂老师是矮人就对他另眼相看……只是,不禁想问,究竟得经历怎样的人生,才能成长为如此谦逊、正直又令人钦佩的大人呢?
「两位。抱歉打扰到你们的工作,但拿起武器吧。又有一波怪物要来了。」
「「!」」
听到雷昂老师的呼唤,跪在地上的我们站起身来。
Lv.7的视力才能察觉到的远方的异形身影,立刻也映入了我的视野中。
和妮娜交换了眼神后,我们再次投身对抗怪物的战斗中。
还能望见迷宫都市时一次。
抱着妮娜开始移动后四次。
而自从天空褪去蔚蓝,被灰云覆盖以来则是十七次。
我们与地上怪物的交锋次数是如此频繁。
「……」
「拉匹君?你怎么了?」
我默默注视着散落于周围的大量尸骸。
妮娜曾随同『学区』一起周游过世界,与地上怪物的交手经验定然比我更丰富,但此刻她正一脸困惑地歪起脑袋看着我。
她似乎没察觉到任何违和感。
难道说,只有我有这股『违和感』吗?
(……与怪物遭遇的次数,正在变多。)
旅途刚开始那会儿,只有零星一点点。
而现在半天过去了,遇敌的次数也好,怪物的数量也罢,都翻了整整两倍不止。
(这里是地上。虽说和地下城比是小巫见大巫。但……)
对于地上怪物的威胁,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自从来到欧拉丽后,我经历了地下城中的连续作战、大量涌来的怪物飨宴以及各种异常事态,导致感官现在已经彻底麻木。我甚至连在故乡的村子里遭遇怪物的频率都记不太起来了。
这就是地上的标准?
所以妮娜才没有起疑吗?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偶然?
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敌人变得越来越多什么的,简直就像是往地下城深处走去一样。
越是往前走,这份『异状』就越是明显.
换言之,越是往『北』前进,怪物的出现就越发频繁。
「……『北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独自低语着,那音量就连妮娜也听不见。
雷昂老师则一言不发,静静地注视着此刻的我。
「都市竞技庆典第一轮!魔导士对决!获胜的是~~~~~~~……学区!!【巴德尔班】教师,Lv.5的马利克亚尔拂尔~~~~~!!」
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欧拉丽的圆形斗技场内同时响起了欢呼与哀号。
「干得好!」
「看到了吗,欧拉丽!」
中央战斗舞台上,身披魔导师长袍的精灵美男子朝着喧闹的学生观众席挥手致意。以仰慕他的女学生们为中心,来自『学区』的学子们掀起了新一轮的热烈欢呼。
「喂喂,怎么第一轮就掉链子啊……」
「虽说【洛基眷族】和【芙蕾雅眷族】没来……」
「虽说是【哈托尔眷族】的超级美少女魔导士奈露娜缇……」
「虽说是在『最强女性魔导士』中排名第二,『最可爱妖精』中排名第三……」
「我们的奈露缇酱……」
「明明在『派阀大战』期间如愿升上了Lv.5,喜极而泣的说……」
「嘛~虽然她从男神女神的年代就开始默默打拼啦但终究只是时代的眼泪一个死命掩盖自己百岁高龄的装嫩伪JK金字塔小麦肤色系女子罢了……」
「混账!不是说好奈露缇宝贝是永远的十六岁吗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啊喂!!」
「信不信我处你金字塔刑哦!!」
「啊——!以欧拉丽众神为中心引发了暴动和内讧,不对,是宗教战争———!!」
与此同时,从欧拉丽的观众席则传来一阵低沉的骚动。
在战斗舞台上,黑妖精魔导士翻着白眼,仰面倒地发出“呜咕~~”的声音,引来了观众席上一片困惑与失望的声音。不过其实从比赛途中就已响起日珥爆发般的咆哮,随即现场陷入大乱斗。
「所以说早该放【芙蕾雅眷族】出来了!」
「那群家伙不还在都市里吗!?只要派出『白妖魔杖』那不就跟玩儿一样!」
「就是那个长着女人样漂亮脸蛋的鬼畜妖精啊!」
「爱装逼的混蛋!」
「快去干活!!」
「骂死我们吧!!」「请狠狠用玉足践踏我们!!」
「【永世纷争,不灭之雷兵】」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败北而愈发暴躁,观众开始向那些因规则限制无法出战的强韧勇士(恩赫里亚)们口出恶言。然而下一秒,一连串神秘的雷弹通过精确制导准确无误地击穿了这些辱骂的声源。
那过于敏锐的地狱级监听范围和神罚般精准无误的雷击,令在场的冒险者与神明们无不面色苍白,纷纷双手捂嘴,浑身颤抖。自那以后,再也没人胆敢对强韧勇士们表达任何不满。
在观众席一隅,命表情僵硬地望着这幅光景,然后赶紧清了清嗓子。
「不过,明明不是在地下城里夜以继日地奋战,却能升上Lv.5……究竟要经历怎样的修行,才能达到这般境界呢?」
「严苛的锻炼自然是少不了,但我总觉得,他一定是克服了某种足以代替地下城的『事物』。要不然根本没法解释……」
「代替地下城的『事物』……您是指试炼吗,莉莉大人?」
「去哪找这种修罗场啊……」
命的疑问让莉莉眉头紧锁,春姬和韦尔夫也纷纷说出感想。
紧接着
「这还用问。」
连这场对话也尽收耳中的赫定,从圆形斗技场的顶部俯视着下方,如此低语。
赫定观察着同胞(马利克)的实力,而对方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
他随后抬起头来,望向了某位少年悄然启程的方向。
「代替欧拉丽镇压『北部』裂隙至今的,不是别人,正是『学区』。」
在赫定身后,手握炸薯球君观战的阿尔弗利克他们,格列佛四兄弟也默默望向了『北方』。
没多久,尽管兴奋与沮丧的喧嚣仍在弥漫,但伊布里的广播声这时响彻全场。
『都市竞技庆典第一轮圆满结束,大家辛苦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下一场代表赛将于两天后举行,项目是【大规模团体战】!由于还需做准备,就请各位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情畅聊,热烈预测,并耐心等待吧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的旅途仍在继续,而『贝奥尔山地』与『阿尔弗山脉』始终坐落于我们的东西两侧。
我抱着妮娜,与雷昂老师一同如箭矢般飞驰。
在前头以极快速度领跑的雷昂老师,尽管连头也不回一下,实际上却一直在顾虑着我们的速度。看着那狮金色的头发,该怎么说呢,总感觉相当令人安心。我不禁有种感觉,只需追随他的背影便足矣。在遥远的『古代』,追随骑士背影的人们想必就是怀着这种心情吧。每当怪物出现,他便停下脚步,一只不漏地猎杀,迅速去除威胁,只为保护邻近村落免遭损害。
在这期间,我终于有幸目睹了雷昂老师的剑技。
心脏为之颤抖。
剑刃出鞘的一瞬间,一切就已归于沉寂。
和琉小姐的『居合』不同,那斩击就只是迅速而又强烈,如此化为了无形的一闪。
那绝非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反倒是令人热血沸腾的炽烈斩击。
微微流露出的余势凛然有力,就连归鞘的姿势也令人目不转睛。
比起战栗,更令人感到可靠。这正是『骑士的剑技』。
此为诚实之剑,哪怕作为敌人,亦会心生敬意。
此乃真挚之刃,即便为其所斩,亦能怀抱荣誉而去。
『于此处将你斩杀』。
我不曾想过,人竟能将信念升华至这般境界,并灌注于剑中。
与此同时,我的直觉甚至告诉我,比起拥有『绝对防御』的奥塔先生,雷昂老师在进攻上更胜一筹。
那『绝对的一击』,在我眼中就是如此。
「我的剑技?从『某一天』起,我便一刻不曾分神,不曾忘却心中执念,只顾挥剑……如此,方才走到今天,就只是这样罢了。」
在短暂的休息中,我忍不住向雷昂老师询问,而他毫不遮掩地回答了我。
雷昂老师真的只是一心一意地挥剑。
如此简单又愚直的事情,他却坚持了上亿,甚至上兆次。
我对他的尊敬之情愈发强烈。
如同梦想成为『英雄』的孩子一般。
「拉匹君,西边有什么吗?」
「嗯……我长大的村子,就在这附近。稍微有点怀念……」
「诶,是指拉匹君的故乡吗!?好、好想去看看!虽、虽然现在不行就是了……」
「啊哈哈,说的也是。等哪天……整理好心情了再说吧。」
即便在我被雷昂老师的举手投足所吸引之时,旅途仍在悄然继续。
离开欧拉丽不到两天,『贝奥尔山地』的山影便已渐渐隐没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山峦。眯起眼望向从平原无法看清的山间地带,我将涌上心头的乡愁压回了心底。自从离开那个村子还不到一年。要去给爷爷扫墓,或许还为时尚早。
将视线从西边移开,东侧的灵峰『阿尔弗山脉』依旧向北延绵不断。
搞不好,雷昂老师所说的『野外调查』的目的地,就位于那座山脉的尽头处。看着老师不断前行的背影,我不禁如此想道。
自踏上旅途,已过去三天了。
天空一片灰蒙。
阴云也未散去。
甚至有种感觉,天空再也不会放晴了。
「……这里,是……」
紧接着。
向北进发的旅途中,第一道『冲击』映入了我的眼帘。
那是一片废墟。
一座死城。
昔日的喧嚣与欢笑早已不再,只剩下满目的瓦砾。
「这是我……不对,是我们学区未能守护的城镇。」
穿行在倒塌的石墙之间,我们来到了曾经繁华、如今却满目疮痍的主干道。
雷昂老师平静地诉说着,语气中没有动摇。
「当『学区』收到求救信息时,正忙着应付东边国度的怪物们。我本想独自赶去救援……却为时已晚。」
「……当时出现了什么?」
「龙。芬恩率领的【洛基眷族】先我赶到时,已有半数居民魂归西天。」
「……!」
「我和芬恩他们并肩作战,总算歼灭了那条龙。但自那日起,此处以北的聚落全数消失。除了一个部族以外……其余人全部逃往了南方。」
饱含着热泪,人们背井离乡,告别了出生的故土──。
面对这过于冷静的事实陈述,我不禁屏息凝神。
无声的葬礼轻声低语,宣告这座死城的一切皆为现实。
「唯独『白冰』的同胞……法纳榭村的精灵们仍留在附近的森林里,日复一日监视着异变的动向。他们明知一旦事发,自己将是最先倒下的牺牲者,却依然驻守此处,只为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欧拉丽。」
身旁的妮娜垂下眼眸,如此诉说。
这份残酷的『北境』真相,绝不容忍无知之人。
这幅光景……我曾经见过。
并非亲眼所见,而是透过资料。
在『学区』的『终末应对论』课程中,魔法投影机曾播放过这样的画面。
焚毁的村落、破灭的精灵乡、崩塌的城镇,以及数以万计的难民。
彼时投影中的无数画面,竟与眼下的光景如此相似。
负责这门课的亚德拉老师曾说过。
这种光景之所以层出不穷,乃是因为至今仍有强大的怪物自『某地』不断降临。
没错,自『某谷地』。
「马上要天黑了,今晚就在这露营吧。」
「……!雷昂老师,但这里……!」
「谢谢你为我着想,贝尔。但我必须直视这座城镇。我不想重蹈覆辙。在那时的悔恨尚未随时间彻底风化前……我必须再次将其深深铭刻于心。」
「雷昂老师……」
「……有些固执,不,也许是我过度自虐了。抱歉」
眺望着城镇的雷昂老师回望了我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彷佛在责备那倒映在我瞳孔中,他自己的侧颜。
「我无意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们。让我听听你们俩的意见吧。」
「我……赞成在这露营。能遮风挡雨就已经没什么奢求的了,而且比起随时都可能出现怪物的森林,这里已经好太多了。」
「……我也是。」
「无人反对吗。那么,今晚就在这落脚吧。妮娜去找个合适的地方生火,拉匹去收集柴火。我看看能不能准备几张比森林地毯更高级的床榻。」
迅速下达指示后,雷昂老师和妮娜就立刻开始行动了。
我稍微犹豫后,追上了前者。
「雷昂老师,关于刚才说的那个……」
「是想要补习吗,拉匹?」
「……嗯。」
「这样啊。你果然能成为优秀的学生呢。」
如今,雷昴老师毫无讽刺的向我重复了这句曾经听到过的话。
这时,老师罕见地露出了苦笑。
「不过,在学生面前如此闷闷不乐,恐怕是要被扣分的。在巴德尔大人他们眼中,我估计还不够成熟吧。」
「啊,没那回事……!」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但口中只能蹦出几句笨拙的安慰。
「那个,莉莉她们,不对,是我的同伴说过,比起无懈可击的完美之人,那些自身有弱点,偶尔有点懒散不拘的人,反而更让人觉得亲切,也更讨人喜欢……!那个,也就是说……!」
雷昂老师不禁一愣。
他这表情还是第一次见到。
就在我这么心想时,
「……哈哈哈哈哈!是吗,那我就参考参考!虽然不知道『有破绽的男人』适不适合当老师,但既然谁都没试过,那就值得考虑。」
他放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既带着几分优雅,又充满了认真思考的意味。
而我则脸颊火热,一片通红。
为什么我总能说出些不着边际,又羞耻的话呢……
「那拉匹,咱们一起去尿尿吧。」
「也太突然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哟?稍微有些不拘小节更好。再说了,我『原本的性格』可是相当随便。」
「简直难以置信……」
「是吗。那看来,当老师还真是难呐,拉匹。」
突然崩塌的距离感打了我个措手不及,但雷昂老师似乎乐在其中。
即便如此,他确实悄悄流露出了一丝烦恼。
身为教师,保持公平是基本。
然而,说不定,有时也得根据学生的期待而展现出不同的样子。在某位女生面前要以身作则,展现勤勉自律的一面;而对某位男生则可能更适合轻松直率、易于亲近的态度……大概。
而从那一刻起,公平也就不复存在了。
正是因为想要引导背负着各自烦恼的学生,才会在志向与职责之间产生矛盾。
我不由得这样去揣测,老师口中的『难』的含义。
「……或许真的很难呢,不过,能像刚才那样听到老师的真心话……我真的很高兴。」
虽然说不上是因为这个。
但我还是将此刻的心中所想如实相告。
并肩而行的雷昂老师这时停下脚步,再一次看向了我。
一抹笑容浮现在那端正的五官上。
他将手伸出,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感觉,就像被年长的大哥哥摸头一般……心里痒痒的,却也很温暖。
虽然可能无法成为朋友,但能像朋友一样被对待,我的内心仍感到无比雀跃。
将这份心意传达过去后,雷昂老师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随后将手指轻轻竖在唇前,轻声说道「这件事可千万别在女生们面前说啊」。
当我问道’为什么呢’后,雷昂老师的回答是「以前,我摸了某个学生的头被发现后,马上就被其他人围得水泄不通,大家纷纷表示‘也摸摸我的头’」。
我不禁笑出了声。
「好了,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吧。接下来的话,或许就不是以教师的身份说的了……」
「嗯……」
「『背对错误的人,终将重蹈覆辙』。这是『我』 的一贯主张。自己走过的路不会被凭空抹去。曾经发生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能够回头审视,并赋予其意义的,只有自己。」
为了寻找合适的材料,我们在这座城市中四处游走,最终来到了昔日的广场。
这一带的破败程度在整座城市中尤为明显,彷佛在无言地倾诉着,那曾降临于此的存在是何等可怖。
视野尽头的石垣早已不复存在,建筑物也荡然无存,就连一丝遮蔽物都没有。
明明站在城市的正中央,却能望见远方的地平线。
「为了迈向未来,这也是很重要的。」
雷昂老师停下脚步,望向苍茫的地平线。
那方向,正是这场旅途所指之处。
「……这座城市,究竟遭遇了什么?如今的世界,又正在发生什么事?」
我不禁开口询问。
尽管已经隐约猜到答案,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渴望从‘自以为理解的学生’,成长为『无法回避真相的当事人』。所以,我等待着雷昂老师的回应。
「继续前进吧。比起言语,我更希望让你亲眼见证。那『终末的一隅』。」
『野外调查』的目的地就在眼前。
『冒险』的真相,也即将揭晓。
「敌方旗帜,成功夺取!」
「好耶!」
「干得漂亮,卢克!」
这片昔日少年们『鏖战』的战场上,如今回荡着学生们的欢呼声。
地点:『修利姆古城遗迹』
在六个月多前,这里曾是【赫斯缇亚眷族】与【阿波罗眷族】进行攻城战的战争游戏舞台,如今又被临时征用,化作都市竞技庆典第二轮赛的战场。
「好耶耶耶耶耶!虽然被第七小队抢先一步了,但只要赢了就无所谓!」
「我们,有表现。大显身手了。」
「要是妮娜和拉匹在的话,咱们就是MVP—了!对吧!!那俩人到底跑哪去了呢!真想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我毫不逊于『勇者』的身姿呐~!」
历代最差小队『第三小队』的伊格林、蕾琪和克里斯,其表现完全不输各班级的精英小队,他们也跟着学生们一同发出胜利的欢呼,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
尽管战斗服已多处破损,但在他们的神情中,透露出舒适的疲劳感与满满的成就感。
「不过,对面好弱……老实说。」
「是呢!跟咱们比起来,根本毫无默契可言!我的指挥果然太优秀了!对吧!!」
「你哪有指挥什么啦,真是的……。不过,欧拉丽的【眷族】之间关系恶劣的传闻,看来是真的啊。」
放下趁手武器的大锤,切换回『贵公子模式』的伊格林不禁叹息,并看向了敌方的阵地。
欧拉丽的冒险者有的呈大字躺在地上,有的脸已经埋进了瓦砾堆,模样极其狼狈。
『都市竞技庆典第二轮!大规模团体战!!赢家居然又是学区,学生联盟────!喂喂欧拉丽你们行不行啊~~~~~~~~!?堂堂【世界的中心】万一连跪三把,那可要出大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过『神镜』观看赛事转播的欧拉丽方面,现在已是一片混乱。
负责实况的伊布里脚踩桌面大吵大闹,主神迦尼萨则是摆出一副奇怪的姿势,唯有主办方的神会代表赫尔墨斯毫不吝啬地为赢家们献上了掌声。
至于圆形斗技场观众席上的普通民众和冒险者,反应更是相当激烈。
冲着丢尽颜面的代表选手,他们毫不留情地大声奚落。
「你丫逗我的吧混账玩意儿!」
「连一群小崽子都打不过,丢不丢人啊!」
「老子地下赌局连跪两场,全拜你们这帮饭桶所赐啊啊啊啊啊!!」
「『派阀大战』都白打了是不是啊?!」
「给老子滚呐!别想再踏进欧拉丽一步!」
「你、你们怎么能丢人丢到这种地步!?要是再这样下去,我的欧拉丽就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罗伊曼给我闭嘴!!」」」
赛程第二轮的『大规模团体战』,参加条件限定在Lv.3以下的眷族。
胜利条件并非击败对手,而是夺取敌方阵地的旗帜。
这场赛事正是『都市竞技庆典』的主打项目,并由神会亲自策划,意在体现比赛的公平与公正。如此一来,不止是第一级冒险者和教师阵营,就连欧拉丽中坚以下的派阀,以及『学区』的学生们也能成为这场庆典的『当事人』。不过,至于结果嘛,就如各位所见。
学区方布下缜密且大胆的战术与陷阱,最终大获全胜,而欧拉丽这边则是输得一败涂地。
铺天盖地的咒骂声朝着半空中的『神镜』飞去,以至于前来观战的莉莉等人也不得不将手指塞进耳朵里。
「「摩多~」」
「可、可恶,学区那群小屁孩……明明一个个都不怎么样,一旦联起手来就变得莫名其妙了……!」
意识到那些谩骂声恐怕正是冲着自己而来,参加了『大规模团体战』的盖伊尔、史考特和摩多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在地上缓慢移动着。
本想大赚一笔【经验值】,好让自己升上Lv.3的无赖们,此刻已精疲力尽地瘫坐在瓦砾堆上。
「不过老实说……根本提不起劲儿啊。」
「『派阀大战』那会儿好歹有大义名分……」
「是啊,而现在嘛……」
盖伊尔、史考特和摩多轮番发出泄气的牢骚。
「虽然学区那群小鬼也很欠揍……但老实说,公会被人修理一顿,我只觉得活该。」
「说到底,就别想着能跟『派阀大战』那会儿一样啊。」
「【白兔迅足】也不在。」
他们吐露出毫无虚假的心声,抱怨着自己缺乏干劲。
对摩多等人而言,『派阀大战』那会儿反而才是奇迹。
说到底,品行不良的冒险者跨越派阀的藩篱携手共斗啥的,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毕竟摩多他们又不是『学区』那种优等生集团。
至于『派阀大战』那次,那只是因为对手是【芙蕾雅眷族】,而且女神的箱庭世界(所作所为)实在令人火冒三丈,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因为『那个少年』是一切的中心,所以大家才能够团结一致。至少摩多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他绝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就是了.
「不过,这么一来就二连败了。要是欧拉丽真输了,那也太丢脸了……」
盖伊尔边挠头边感慨道,并抬起头仰望苍穹,万里无云的天空晴朗得令人火大。
摩多却将视线收回,咧嘴一笑。
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庞上浮现出笑容。
「放心好了。差不多也该来咯,那家伙。」
刚刚还盘旋于脑海中的『最速白兔』那张面孔,浮现在了摩多的心里,让他无法掩饰激动的心情。
「……!!」
当『那个』映入我的眼帘时。
旅途中的第二道冲击,袭向了我。
比起那座死城,这股冲击甚至还要强烈得多。
「比欧拉丽,还巨大的墙……」
就在妖精灵峰『阿尔弗山脉』的尽头悄然现身之刻。
于滚滚黑云之下,那堵『过于巨大的墙』巍然耸立。
这面石墙远比欧拉丽的城墙更高更厚,不抬头不得以窥其顶端。
真正骇人的是,这堵高墙绝非止于一隅,而是自西至东绵延不绝,未曾中断。
「……遭到破坏了……?」
而正是这面巨墙,如同被巨人一脚踢散般崩塌了。
就在我们眼前,范围大约是五十米。
我环顾着这片废墟,四处滚落的巨石彷佛被任意弃置一般,无论是它的鬼斧神工,还是它所遭破坏的惨状,都令我哑然失声。
「这道墙被唤作『巨龙长城』。是为了将我们至今走过的这片人类生存圈,与此处以北的生存禁区隔绝开来而设的『大防壁』。」
我仍旧无言地伫立于原地,而雷昂老师则走上前,将手按在巨墙上向我解释道。
「这是过去欧拉丽,以及以【托尔眷族】为首的众多派阀合力筑起的建筑物。」
雷昂老师走到那处彷佛是从北侧破坏的痕迹,然后转头看向我。
我如同牵线人偶一般默默跟了上去,紧紧揪着胸口的妮娜也与我一同前行。
爬上那片被撕裂成峡谷状的残骸,我们翻过巨壁,来到另一侧──也就是『大防壁』的前方。
在北方大地上铺展开来的,是一片苍茫无际的荒原,呈现出非黑非紫的诡异色调。
「这面『大防壁』的延伸范围,是从大陆的最西端直至最东端。」
「从大陆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没错。为了应对接连不断的『访龙问题』,大约九百年前便开始动工了。堪称世界级规模的大工程。施工和修缮至今仍在反复进行,完工却遥遥无期。」
惊愕之余,我循着雷昂老师的视线将目光投向正东方。
正如先前所见,『大防壁』毫不夸张地延伸至地平线的另一端,筑起了分割南北的『大境界』。眼前的景象让人不禁相信,它的确延伸到了大陆的尽头。
『万里长城』。
脑中不禁浮现出这个字眼。
(大陆的北部……再往更深处的『最北端』,被这道防壁隔离起来了……?)
我在脑中摊开世界地图,确认位置信息。
欧拉丽所在之处,位于我们称之为『大陆』的陆地板块最西端。
更准确地说是偏向西北部,纬度较高。
我们和雷昂老师就是从那一路向着东北方前进的。
也就是说,这前方……只剩下『北地尽头』了。
而这处『北地尽头』,正是人类不惜花费数百年光阴也要隔绝开的『某物』的真面目。
「雷昂老师,前方是……」
「『龙之谷』。」
「!!」
心中早已猜到的答案核心,终于被揭晓。
「连男神和女神都未能讨伐的,三大冒险者委托中的最后一项……『黑龙』。这道『大防壁』,正是为了保护世界免受黑色终末的侵袭而造。」
「是说『黑龙』……会冲到这里来吗?」
「不。『终末之龙』如今仍在封印之中。会袭来的只是些『残渣』。」
我本以为这道破坏痕迹也是『终末之龙』造成的,但这想法被立马否定了,说好也好,说坏也坏。
「『龙之谷』正如其名,是龙种的巢穴。除了君临顶点的『黑龙』以外,还有从太古存活至今的强大龙种栖息其中。」
「……!!」
「对人类造成威胁的,正是那些『残渣』龙。虽然实力有强有弱,但每当它们自谷地降临时,都会为大陆北部区域带来巨大的损害。这也是『大防壁』从九百年前开始就一直无法竣工的原因。」
简而言之,每当有龙来袭,『大防壁』上便会留下深深的爪痕。
施工和修缮至今仍在反复进行,指的原来是这个吗……?
我猛然回过头,抬头望去。
望向那彷佛被巨人击碎般的破坏痕迹──那未能抵挡『龙之突破』的防壁那惨不忍睹的模样。
「突破此处防壁的龙不是别的,正是毁灭了我等所经城镇之存在。」
「……!!」
「那只龙也相当强大。换算成眷族的实力大概就是Lv.5,甚至Lv.6……。尽管那种个体并不会频繁出现,但此处的防御被轻易贯穿也是不争的事实。」
Lv.5,甚至Lv.6的潜在能力……?
这种级别,即使在地下城中也只有『深层』的怪物,要么就是『楼层孤王』才能够达到!
我曾听闻过『龙之谷』的危险性。
从赫尔墨斯大人,以及其他冒险者那里。而『黑龙』骇人之处的冰山一角,我也在『贝奥尔山地』──祭祀龙鳞的『艾达斯村』──亲眼目睹过。
在『学区』的课堂上也学过,并且自以为已经理解了。
然而,即便这样,我也未曾想过竟会到这般地步。
下界居然至今还笼罩在如此可怖之物的阴影下。
(感觉至今为止的和平生活都像是一场梦……)
这才是下界的真相。
自北方降临的灾厄『访龙问题』、以北部为中心,至今仍流离失所的人类与亚人们、以及欧拉丽肩负的『三大冒险者委托』之重任──
至今所见所闻的一切在脑海中明灭闪烁。
原本觉得事不关己的事情全都连成一线,将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
散落四周的防壁瓦砾无言地凝视着我,彷佛是在责备我的无知。
「……这里来的路上,拉匹君有好几次都觉得不可思议对吧?就是怪物们一波接一波地出现。」
「妮娜……」
「这个,在学生中其实是常识。在这片大陆上,越往北走,就越容易遇到怪物。这是因为,每当从谷地传来『龙』的吼叫声,怪物们就会争先恐后地逃往南方……」
一直保持沉默的妮娜,解开了我旅途中心存的疑惑。
之所以越向北异形的数量就越多,是因为连那些怪物们也被赶出了家园。
和人类一样,它们同样畏惧着,最强龙群那响彻北地尽头的远哮。
「『访龙问题』变得愈发严重的似乎就是最近几年。我们也前往过许多受灾地进行作战任务……在老师们的帮助下,消灭了不少龙。」
「……和伊格林他们一起?」
「嗯。不过我们只有两三次与谷地的龙交手过,而且每次必然只负责『小龙』……。『大龙』从来都是由老师们来处理,我们只能在安全地带远远观望……」
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为何妮娜她们这些『学区』的学生会如此强。
就算对地下迷宫还很不熟悉,尽管存在许多生涩之处,但『等级升华』的人才依然辈出的原因。
这全是拜近年来『访龙问题』急速恶化所赐。
以雷昂老师为首,『学区』教师阵营身怀的实力不亚于欧拉丽各派阀之原因,也都归功于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与『龙之谷』的试炼(怪物)对峙。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害怕。那些『谷地』的龙……可怕到我好想拔腿就跑。」
妮娜紧握胸口的手正在颤抖。
那副模样,仿佛是在替此刻仍饱受折磨的人们发声。
而此刻的我,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由于欧拉丽距离这里相对较近,所以这处防壁的损伤就先被搁置了。目前的状况,是以修复和完成『阿尔弗山脉』以东的防壁为优先。」
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欧拉丽的冒险者们便会被派遣至此,处理『访龙问题』。
听完这些,我马上认识到人手和时间都远远不够,心中更是充满了愧疚感。
明明下界正面临着如此危机,现状也是每况愈下,而我整天却只顾着为了追上憧憬而钻进地下城探险。待在那座巨大城墙里坐井观天,甚至连下界某处响起的哀鸣都一无所知,活得几乎天真到可笑,
这究竟是多么自私、多么罪恶的事情啊?
「……我们真的还有闲情逸致,去办什么『都市竞技庆典』吗?」
在自我厌恶与眼前现实的双重夹击下,我心力交瘁,忍不住脱口而出。
听到这句话后,雷昂老师转过身来,对我露出微笑。
「能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诶?」
「知晓世界的真相,从而改变自己的意识,哪怕些许也好。单单能做到这点,本次的『野外调查』就是有意义的。」
我抬起头,只见雷昂老师依然在对我微笑。
「拉匹,我并非打算向你倾诉世界的惨状。也绝没有让你良心不安的意图。我只希望你能知晓这一切。在此基础上,希望能对你未来的道路有所帮助。」
「有所帮助……?」
「是啊。『将困惑转化为理解吧。社会正是由这样的过程不断累积而成的』……这是我常常对学生们说的话。」
充满骑士风范的教师,瞥了一眼大防壁后,转过身去。
朝向北方。
「这里所说的社会,于现在的你而言便是世界吧。将疑惑转化为见识,定下目标后,希望你能够看清自己如今所立之处。不是该怎么做,也不是该做什么,而是自己想怎么做──我衷心祝愿你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说完,雷昂老师迈开步伐。
从大防壁南侧广阔的平稳大地,走向截然不同的荒废世界。
迈向北地的尽头,『龙之谷』。
为什么雷昂老师现在要带我去『龙之谷』,我不知道。
但是,我不得不去。唯独这点我无比清楚。
「拉匹君。」
这时,我的手从后方被轻轻握住。
「不可以责备一无所知的自己哦?」
「妮娜……可是……」
妮娜摇了摇头,温柔地打断了我的话。
「拉匹君……贝尔前辈可能自己没意识到,但其实您已经成为下界的力量了。」
「诶?」
为了传达给身为冒险者(贝尔),而非学生(拉匹)的我,她改变了语气。
「比任何人都要更快变强的世界最速白兔……。即使许多人只听过贝尔前辈的传闻,但大家仍一直怀抱着梦想。每当您变强时,人们都满怀希望,心想『英雄』这次也许真的出现了。」
如此这般的话语,流传遍了世界各个城镇,都市和国家。
看着如此述说的少女,我不禁睁大了双眼。
「不光是贝尔前辈,对那些如今仍奋战于迷宫深处,执着于变强的冒险者们,我们也一直寄予着厚望。正是仰望着你们持守的光芒,我们才能坚持下去。大家都满怀希望……相信这次一定能跨越漆黑的终末。」
『世界渴求着英雄』──。
那是希尔小姐在『英雄桥』上说过的话语。
或许正是通过这次『野外调查』,我才首次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前进吧。」
面对露出微笑的妮娜,我已不再迷惘。
与她一起,追上先走一步的骑士。
这不是断罪,也绝非赎罪。我将不再责备那个沉湎于悲剧之中的自己。
不是该怎么做,也不是该做什么。
此刻,我真正想做的,就是前往北地的尽头,亲眼确认『那个』的存在。
那座宣告着下界终焉倒计时的,『终末之钟』。
『──赢、赢了,赢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面对蓄势待发的学区刺客,欧拉丽反将一军,成功拿下【双人组对抗赛】的胜利!恭喜我们的伊尔塔法娜和夏克蒂法尔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是迦尼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她们可是我,引以为傲的眷族呐~』
『挡下三连败了,好耶耶耶耶啊啊啊啊啊!!我要追随你们一辈子伊尔塔小姐、团长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二轮『大规模团体战』结束两天后。
为公平起见,第三场代表战定在『学区』的竞技场举行。
而胜利的天平,倾向了欧拉丽。
「怎么会……」
「米兰达老师他们,居然输了……!」
「那就是【赤战之豹】与【象神之杖】……!欧拉丽最强的宪兵!」
不同于第一战是在敌方的主场,由于这次是在自家主场举办,学生们在目睹己方落败后都大受打击。
为了避免以最硬金属为首的『学区』机密情报外泄,只有负责实况转播的伊布里和解说的迦尼萨的人才被允许进入竞技场(赫尔墨斯甚至被学生方面下达了绝对入境禁令)。明明观众席上坐满了前来加油的自己人,却没能阻止对手拿下胜利,原先胜券在握的学生们,脸上开始浮现出不安与动摇。
竞技场中央,将两名学区教师悉数歼灭的伊尔塔一脸得意地挺起胸膛,夏克提则是闭上双眼,一副对此毫无兴趣的模样。
在目睹她们的身姿后,年轻的学生们终于回想起来。
自己所面对的敌人,是『世界最强势力』,也是『向凶险的地下城不断发起挑战的冒险者们』。
「太棒啦啊啊啊啊啊啊!这下就是一胜两败了!」
「干的好啊【象神之杖】————!」
「平时老嫌你们碍事抱歉啦,宪兵小姐!」
原本还在圆形斗技场内屏息以待的冒险者们,此刻也陷入了节日般的狂欢中。
原本那种‘难道就要这样被学区碾压了吗’,如同葬礼上守夜般的压抑气氛也被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的欢呼和叫好声。
「不过啊,连【象神之杖】都出马了……接下来该谁上场?」
「洛基那边跑去『远征』了,前芙蕾雅组又上不了……」
「那……就只剩下【赫斯缇亚眷族】了吧。」
「终于轮到那只『臭小鬼』登场了吗~~!?」
在众人针对下一场赛事的预测,逐渐成为话题的期间。
就连摩多以外的其他人,都开始期待起『一名冒险者』的登场了。
『大防壁』的北侧,说得不好听,就是一整片『死亡之地』。
放眼望去尽是荒芜的岩石和土壤,衰败主宰了这里的一切。头顶不见天日,只剩下灰黑交织的阴沉天空。万物干枯、不见润泽,唯有荒败的大地横亘其间。哪怕撇开此刻的严冬不谈,呼啸而过的寒风依旧凛冽刺骨,绝非人类所能安居乐业之处。肌肤甚至能清晰感受到瘴气的存在。
完全感知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
地面布满了被掘凿的痕迹,龟裂纵横,彷佛被彻底蹂躏过。
雷昂老师曾说过。『古代』时,尤其是现今被称为欧拉丽的那片土地周边,放眼望去全是与这片『死亡之地』相同的光景。根据文献记载,那片陆、海、空尽数遭到魔物席卷的世界,简直就是『地狱』的代名词。
也就是说,我们此刻所目睹的光景,与数千年前如出一辙。
这片尽头的大地所呈现的,正是众神降临前人类的绝望。
面对这道跨越时间留存至今的『古代』风景,我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前行中途,我们遭遇了空中翱翔的飞龙群,并发生交战。
其潜在能力参差不齐。
然而,在那群飞龙中,存在拥有Lv.3力量的个体。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内心不禁悄然战栗。
尽管这里是地表,但若想要在这片大地上前进,所需的能力与装备至少要达到挑战迷宫『中层』乃至『下层』的上级冒险者之水准。
我一边保护着妮娜一边战斗。
哪怕敌人召来了援军,我也毫不留情地将其歼灭。
我拼尽全力,一只不留,绝不会任其越过『大防壁』向南哪怕一步。
依雷昂老师说,我们的运气似乎不太好。
他说平时一般不会遇到那种级别的龙。
然而他还说了,若是『恶运』积累下去,龙群终会轻易越过『大防壁』的结界。
这片从大防壁延伸至『龙之谷』的土地,有一个名字。
『漆黑荒野』。
即使在众神降临的这个时代,这片绝对危险地带也在为人类持续敲响警钟,使其未曾敢忘却终末与终焉之名。
那是绝望的栖所,在我心头奏响着不祥旋律之存在。
「今晚就在这里露营吧。」
在仿佛被灰烬覆盖的漆黑岩石丛林中,雷昂老师这样说道。
尽管这些如石柱般耸立的尖岩相当诡异,但确实具有挡风的作用。老师的判断是正确的。但自从踏入『漆黑荒野』以来,那股氤氲不去的空气中的恶臭──瘴气的质地,实在叫人难以忍受。这感觉,就彷佛不断被迫摄入微量毒素一般。经过等级升华的眷族还好说,普通人光是待在这片土地上恐怕就会因身体机能受损而无法存活。
「【吾之名为阿尔弗】──【拉古列尔水晶圣域】」
在妮娜施展净化魔法,将周围一带净化之后,这里才终于成为一个勉强能歇息的落脚点。
雷昂老师和我边进食边保持着警戒。
而妮娜的疲惫早已显露无遗。
我们姑且不论,她毕竟还只是Lv.2。自从踏入『漆黑荒野』以来,她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之中,神经始终紧绷着,很快便失去了从容。虽然一开始还在逞强,但在我们劝她躺下休息之后,不久便传来了平稳的鼻息声。
哪怕进入了夜晚,天空依旧一片漆黑。
浓重的瘴气之云下,这片大地永无沐浴阳光的机会,连月光也被彻底遮蔽。
「雷昂老师……」
「怎么了吗?」
这片尖岩丛林,也许曾是远古时代建造的遗迹。
我环顾四周,只见这些岩群由于长年暴露在刺骨寒风与瘴气的侵袭中,早已彻底失去了文明的印记与形态。想到这,我不禁将目光看向篝火对面的雷昂老师。
「欧拉丽……冒险者,就这么维持现状真的好吗?」
「亲眼目睹世界的惨状后,使你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吗?」
「……嗯。」
「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往的日常生活了吗?」
「……我不知道。但总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是依赖什么二手资料,而是真正通过『野外调查』所得的第一手资料──对下界的现状了解得越多,内心的危机感与焦躁感就愈发强烈。
我并没有妄自尊大,以为只要自己挺身而出就能拯救世界。但既然作为欧拉丽的一分子,面对把下界逼入绝境的根源──那些龙,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
我的心中逐渐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在火光的映照下,雷昂老师仿佛要看透我似的,用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直直地凝视着我。
「能开始关注以往未曾察觉的事物,这本身是很好的现象。同时也正是你眼界正在拓宽的明证。『学区』里,那些亲眼目睹世界惨状的学生们,也和此刻的你一样,急着想要做些什么。」
「既然如此……」
「但是,操之过急亦不可取。」
「操之过急……?」
「没错。自从十五年前,男神和女神惨败之后,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
雷昂老师想要表达的意思,我瞬间就明白了。
「若下次的『黑龙』讨伐仍以失败告终,人类将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历经十五年才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也将宣告熄灭,彻底被绝望吞噬,从此迎来真正的末日。为了阻止末日的降临,无论是冒险者还是我们,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下界的夙愿──『三大冒险者委托』的失败。
雷昂老师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当时的失败所带来的反噬之大。
「十五年前的『英雄』们,实在是太过强大、也过于伟大。但也正因如此,那些『英雄』们的陨落……成了世界难以承受的重创。」
重到足以令整个世界为之震颤、陷入停滞──。
吾等绝不可重蹈覆辙──。
雷昂老师感慨万千地继续说道。
宛如亲眼见证了那个时代的『活证人』一般。
纵然心中有千百个疑问,但我在犹豫再三后,终于抛出了那个问题。
「雷昂老师,您认识那些『英雄』……就是男神和女神的眷族吗?」
篝火噼啪作响。
火星四散飞溅。
原本注视着我的狮金色眼眸,垂下视线,眯了起来。
彷佛于熊熊火焰的深处,追寻昔日之光景。
「三大冒险者委托是哪几个,能答得上来吗?」
「诶?我想想……陆上王者(贝希摩斯)、海中霸王(利维坦)、还有黑龙的讨伐,对吧?」
「我曾有幸混进过讨伐海中霸王的那一战。」
「诶诶!?」
出乎意料的情报让我忍不住惊呼。
我连忙捂住嘴巴,看向睡在旁边的妮娜。
她纤细的身体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好在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松了口气,依旧捂着嘴,目光重新转回前方,只见老师笑着耸了耸肩。
「与其说是只有我一个人,不如说整个学区都参与了海中霸王的讨伐战。」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学区……超级巨舰的前身乃是『海上要塞』。是为了讨伐利维坦而打造的『立足点』。」
我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根据雷昂老师的说法,想要战胜主宰汪洋的巨龙,一处巨大的立足点是必不可少的。至少当年的冒险者和欧拉丽就是如此判断的。
就算派出再多大型船只,敌人只需一个翻身便能催生巨浪,将其倾覆吞没。
海中霸王就是如此庞大的怪物,迷宫都市的冒险者们若想大展身手,就必须于汪洋之上筑起一片广阔的『大地』。
于是以众多矮人为中心,并借助以海上为主战场的【波塞冬眷族】之力,人们开发出了『超巨大圆形立足点』。
「也就是说,用来对抗海中霸主的『战场』,就这么直接变成了『学区』吗……!?难、难道说……『学区』各层级之所以是圆形……?」
「那是『立足点』时期的遗留痕迹。更何况,你也看到了船上的『苍蓝羽翼』吧……那是装有掉落物『海霸王之苍鳍』的东西。」
「……!」
初见『学区』时产生的种种印象与疑惑,瞬间汇聚成一条清晰的线索。
学园层、居住层和控制层之所以会呈现与船只不相衬的圆形,是因为其设计原型乃是『立足点』。
那如梦似幻般闪耀,被我误认为是『调光器』的『苍蓝羽翼』,实则为神秘结晶般的巨兽之宝物(掉落物品),在维持与操控巨大船体上发挥了巨大作用──不,它本身就是象征人类战胜终焉之一的『风帆』与『旗帜』。
『三层重叠的特大甜点(松饼)』。
『雄伟的龙之背脊』。
我终于理解了『学区』这些绰号的由来。
有人还曾如此形容:『学区』乃是『世上最伟大的船』。
之所以会被人如此称呼,原因只有一个:它象征着击败海中霸王之壮举!
「当时,名为『学区』的派阀联盟尚未成立,但那场与海中霸王的大战,无疑成为了现今这座学府的基石。大部分参加过那场战斗的『立足点』的舵手和技师们,如今仍在控制层任职,支撑着『学区』的运作。」
‘整个学区都参与了海中霸王的讨伐战’,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情不自禁地探出身子。
「雷昂老师就是在那时见到『英雄』们的吧!难道说,雷昂老师您当年也曾和英雄们并肩作战,齐心协力击败了海中霸王……!」
「没有哦?我只是偷偷摸摸溜上船了而已。」
「哈?」
「为了瞻仰英雄们(那群家伙)出丑的样子。」
「……………………………………哈?」
本以为能听到一段惊天动地的英勇壮举,然而我的期待却转瞬落空。
「我原本只是来嘲笑他们横尸街头的样子罢了。嘛,当然也确实想过要亲手剁下海中霸王的脑袋,好让那些家伙看看我的厉害。」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您、您在说什么啊……!?」
我忍不住怪叫出声,弄得妮娜在梦中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我赶忙再次捂住嘴巴,望向雷昂老师的眼神中满是困惑。
雷昂老师则是露出一抹苦笑。
「当时的我……不对是『本大爷』 ,简直就是个混小子。干过无数丢人现眼的事,哪怕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脸红。」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完全搞不懂啊!!
眼前这位『大人』模样的雷昂老师,和过去是『混小子』的雷昂老师,这两者完全看不出任何关系啊!
毕竟雷昂老师既可靠又温柔还帅气,甚至令我产生了『想要成为这样的大人』这种想法……!
(咦,可是……刚刚那个,总感觉最近在哪听过……)
这时,我恍然大悟。
前几天艾丝小姐在城墙上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中,我不假思索地将其复述了出来。
「艾丝小姐……【洛基眷族】的人说。以前的雷昂老师,那个……就跟『不良』似的。」
「哈哈!『不良』啊,说的一点没错。说到【洛基眷族】,是芬恩、里维莉亚或格瑞斯吧……在他们眼里看来,我或许就是那样吧。」
雷昂老师难得笑了起来,彷佛对芬恩先生他们非常熟悉一般,深深地点了点头。
雷昂老师曾是『不良』……。这似乎已成定局了。
但混乱的感觉还是压倒了一切,虽然话题从『英雄们』跑偏了,我还是忍不住向雷昂老师发问。
「那个,雷昂老师为什么……呃,会当过不良少年呢?我完全想象不出现在的您和所谓的不良有任何关联……」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但果然还是好难为情啊。不过嘛,说的也是,为什么我当时会是个混小子呢……」
对于我的问题,雷昂老师将手搭在嘴边,开始整理思绪并认真思考起来。
虽然这事无关紧要,但『混小子』这个词从雷昂老师嘴里说出来,该说是相当意外还是极其违和呢,或者就像神明们所说的‘理解偏差’……。
「理由多种多样……但最主要的原因,果然还是在于我是个『不像矮人的矮人』吧。」
「不像矮人的,矮人……?」
「没错。旅途中那会儿,你和妮娜聊过吧?说我的父母是半矮人。」
「啊……您、您听见了啊……?」
「老师可是瞒不住的,好好记住哦。」
看着一脸尴尬的我,雷昂老师略带顽皮地打趣道。
「明明是矮人,却个子高,手脚长,胡须和体毛也不浓密……。遗传了明显人类特征的我,在故乡的村子里一直遭到同胞们的疏远。受到嫉妒,被人扔石头,甚至公然遭到迫害……说得直白点,就是被『霸凌』了。」
「!!」
「当时的我只会一个劲地哭,然而,直到连父母也受到牵连被迫害时,我终于爆发了。我揪起那些同胞…………那个,嗯,怎么说呢,坦白地讲,就是把他们打了个半死。再之后就被赶出了村子。」
‘雷昂老师遭到霸凌’,这句话令我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
大脑无法处理接受到的信息,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明明雷昂老师含糊其辞的样子极其罕见,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之后,我就彻底堕落了。要是只憎恨那些同胞倒还算好了,可去了别的城市后,我又被其他种族当成奇珍异兽,遭人嘲笑……结果也惹出了不少麻烦。我逐渐开始怨恨自己的身体,迁怒起明明一直陪伴着我的父母,对他们恶语相向,甚至还动了粗。」
「……………」
「我害他们俩哭了。」
雷昂老师嘴角上浮现的笑,是我从未见过的自嘲。
那笑容虽浅,却充满了孤寂与落寞。
「然后我开始厌恶起那样的自己,最终离开了父母……独自一人前往了欧拉丽。那座英雄之都,当时的我竟然天真地以为那是个『只要强大就能为所欲为的地方』。因为我讨厌这个世界,就想着总有一天要变得足够强,这样就能把讨厌的东西统统揍飞……」
我未曾知晓的雷昂老师的人生轨迹,缓缓浮现在脑海中。
记得自己初到欧拉丽时,曾满眼放光地仰望着那高耸的城墙与宏伟的城门。
不知那时的雷昂老师,是带着怎样的表情站在那里的呢。
「……不,不对。说到底,我大概只是想被大家认可吧。想要一个能被世界,被大家接纳,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那本该是段痛苦的过往,雷昂老师的讲述中却没有丝毫迟疑,让我感到一阵揪心。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过来。
雷昂老师,他一定对从前那个行为不端的自己感到羞愧,也对那时的软弱感到不甘,内心至今都耿耿于怀。
然而,他从未回避过那个软弱的自己。
毫无遮掩、不加粉饰,正视自己的软弱,并能坦然地述说一切。
我不由得想,能做到这点,才是真正强大的人吧。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我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声音询问后,雷昂老师闭上了双眼。
嘴角仍挂着的那抹微笑,却已不再是自嘲。
「我遇见了巴德尔大人。而就是这位毫不嫌弃地为我刻下『恩惠』的神明,我却朝他的脚边狠狠啐了一口。再之后就开始钻进地下城了。」
「朝、朝巴德尔大人吐口水……」
「自从堕落以后,我打架就几乎没输过,所以那会儿还真以为自己挺行的。以为凭一身蛮力就能把那些不顺眼的家伙通通揍趴下。结果……我高估自己了。」
「诶?」
「因为挡在混小子面前的,是货真价实的『英雄』们啊。」
我不禁睁大双眼,而雷昂老师则带着几分愉快,缓缓讲述起早已尘封的过往。
宛如吟游诗人般的语调,唤起了一幕幕我从未亲历的光景。
「当时真是惨不忍睹,简直是一团糟。男神那群蠢蛋们无时无刻不在惹是生非,女神那堆女眷们说的话更是让人莫名其妙。我和奥塔还有芬恩他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那群家伙的闹剧牵连进去。」
我脑中浮现出的,是欧拉丽各处砰砰炸开的景象。
然后是被爆炸冲飞,滚落在地的奥塔和芬恩先生等人。
不是,那个啥,这未免有点……。
「我、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
「想想也是。但却是事实。无论我有多么火大,再怎么想揍他们,最终都只有被反杀的份。那群家伙只会抠着鼻子,然后一脚把我的愤怒和苦闷踩个稀巴烂。」
我理所当然地露出僵硬的表情,而雷昂老师则睁开了眼睛。
他一点儿也不像是在为那段往事生气。
反倒像是在透过跳跃的火光,回味着一段珍贵的记忆般。
「正因如此,我开始不断向那群英雄发起挑战,彷佛曾经遭受的迫害与嘲笑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
「我一边咒骂着那群混账,一边被他们的胡作非为气得不行,拼了命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我一路追逐着那些背影……最终偷偷混进了那场与海中霸王的决战。」
看似脱线的故事,却如同不可或缺的轨迹般,划出一道巨大的弧圈后,回到了正题。
「在那里,我目睹了『英雄』。」
一切都指向了那群伟大的『英雄』。
「我终于明白了『英雄』这两字真正的含义。那些曾让我如此不爽的家伙们,他们的强大、崇高,还有那不肯放弃的挣扎。一切的一切,都深深烙在了我的眼底,刻进了我的心中。」
他说,那场面恐怖至极。
他说,自己立刻就后悔跟去了。
身处汹涌如此世终结般的无光之暗海中,于超乎想象的汪洋霸主巨躯之影前,在猛然察觉到那终焉即将吞噬下界后,他坠入了无边的绝望深渊。
然而,他说那里有一道希望,其光芒足令一切绝望黯然失色。
「我目睹了『英雄们的光芒』,正是那道光拯救了我所憎恨的世界。」
那是不屈于汪洋咆哮的战士们。
是编织希望之曲,镇压毁灭之音的诗人们。
是为那超越人智的汪洋巨龙送上葬歌的,『英雄』之背影。
跳动的火焰中仿佛映照出遥远昔日的壮丽光景,眺望许久后,雷昂老师将意识缓缓拉回现实。
他注视起如今身在此处的我。
「败给『黑龙』后,男神与女神轰然陨落。但我心中那道铭刻至深的光芒……英雄们的『残光』,却从未消逝。」
「雷昂老师……」
「我认为,非要让那片光景重现于世不可。不对,我们必须点亮一束超越那幅景象的,更加耀眼的光芒,」
此刻,这位身披骑士铠甲的『时代见证者』如此断言。
头顶的苍穹依旧昏暗无光,既无月亮,也无星辰。
唯有少女布下的妖精圣域,流淌着梦幻般的微光,犹如花瓣飘落,银白色的光屑伴着火星一同起舞。
圣域庇护下的营地静谧而澄澈。
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雷昂老师内心的思绪与情感。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始终渴望能有更多『英雄』挺身而出。」
那道坚定的目光洞穿了我。
那双狮金色的眼瞳中,彷佛已经将我视为『英雄』的一员。
「这次的『野外调查』,你知道调查对象是什么吗?」
「……『龙之谷』,对吗?」
「不。是你。」
「!!」
面对我的疑问,雷昂老师给出的答案出乎意料,令我目瞪口呆。
「在目睹世界的真相,面对冰冷的现实后,作为『英雄候补』的你会做出何种反应,抱持怎样的感情。我想就近观察,调查清楚。」
「观察我……?」
「抱歉用这种傲慢的口吻说话。但我所言,句句是真心话。」
想了解『贝尔克朗尼』这个人。
以一介凡人之躯,如今仍在尝试着。
雷昂老师真正意义上毫无保留地吐露了自己的目的。
彷佛一名公正的教师,又如一位真诚的骑士。
更像是渴望新伙伴的『英雄』。
在彼此四目相交后,雷昂老师最终郑重宣告。
「『野外调查』将于明天结束,届时来一场真正的『冒险』吧。就让我来亲自确认你的『器量』。」
「都、都市竞技庆典第四轮,【三人一组水上战】!赢家是欧拉丽————————!!这赢得也太轻松了吧啊啊啊啊啊!太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伊布里激动到颤抖的声音,大获全胜的宣言响彻了整座圆形斗技场。
『都市竞技庆典』的最终日正午,欧拉丽的狂热达到顶点,甚至超越了代表战首日的盛况。
「升上Lv.6之后,你还真是越来越无敌了呢。」
「光是要跟上你的动作就已经拼尽全力了,真是的……」
「光是能与现在的我展开连携,就足以说明你们极其出色了。【丽杰】、安朵美达。」
「就算不是故意的,听上去也和挖苦人没两样哦,你这死板妖精。」
在化为战场的港口海域处,仅由数艘小艇作为立足点的水上,身穿白色装束、披斗篷兜帽的妖精琉、女战士(亚马逊)阿伊莎和人类亚丝菲正在互相打趣。
在这场魔法对轰中,战况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溃不成军的学区教师阵营简直令人感到同情,台下不少观众在目睹这压倒性胜利后,竟顿时不知是否该高声欢呼,反而陷入了茫然之中。
「是赢了,对吧……」
「啊,嗯……」
「那个就是Lv.6的新人冒险者……」
「这词本身就够奇怪了吧。」
「来者到底是何方莉昂……」
「哪来像你这样的大型新人啊。」
「这已经算开挂了吧。」
就在冒险者和诸神你一句我一句表达感想的同时,这位‘总是做过火’妖精的同伴──【赫斯缇亚眷族】的成员们,尽管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却还是忍不住缩起身子,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尽管刚才还略显困惑,但冒险者们很快便打起精神来,纷纷议论起了『最后的看点』。
「Lv.6的【疾风】已经出场了诶……」
「那,最终战不就是──」
「贝尔克朗尼!」
「除了那小鬼还能有谁!!」
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呼唤起那个少年的名字。
「贝尔大哥哥———!」
「该上场啦~~~!!」
「加油呀—……」
「快点啊,别磨蹭了!」
「快给我滚出来!兔崽子!」
赶往圆形斗技场观战的孤儿院孩子们──莱伊、菲娜和小路纷纷为贝尔加油打气,与此同时,那些粗野之徒们也开始放声起哄。
其中夹杂着辱骂。
也不乏奚落声。
但不可否认的是,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为最后的战斗画上句号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既狂妄又惹人厌,总是伤痕累累,却从未停下脚步的白发少年。
那枚欧拉丽引以为傲的『英雄之卵』。
「啧,无聊透顶……」
「很自豪吧,当师父的?」
「吵死人了,仅此而已。」
面对不绝于耳的欢呼声,仅为最后一战而来的艾伦不悦地咂舌,而阿尔弗利克语带调侃地向赫定发问,赫定则是扶了扶眼镜,毫无波澜地出口作答。
「虽说上了巴德尔的『贼船』……可唯独这欢呼声,真希望你能够亲自听听呐。」
坐在播报席上托着脸颊,另一只手把玩着旅行帽的赫尔墨斯眯起双眼。
「真厉害啊……」
勉强从打工中抽出空档,气喘吁吁地冲进圆形斗技场的女神低声呢喃道。
「你已经成了这么了不起的冒险者了呢……贝尔君。」
面对这股笼罩全身的『对眷族的声援』,赫斯缇亚颇为自豪地绽开了笑颜。
欢呼的声浪持续攀升。
战争游戏中的激烈对决、与漆黑猛牛(米诺陶洛斯)的生死较量、派阀大战上的殊死搏斗。人们期盼着盛况的重演。
欧拉丽全城上下都在呼唤着一位少年的名字,这场面不禁让学区的学子们屏息凝神。
那位少年,正是在『英雄』大道上风驰电掣的世界最速白兔。
起先,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可越是向北迈进,越是接近那东西,幻觉的铠甲便愈发被剥落殆尽。
寒风席卷而来。
耳边传来尖锐刺耳的风啸声。
扑面而来的沙尘抽打在脸颊上,警告着一切来者,要他们速速离去。
那存在实在是巨大无比,宛如刺穿了苍穹。
「『龙卷风』……?」
我任由吹来的风摇曳着头发,怔怔地低声呢喃。
那道令人窒息的漩涡,彷佛要将一切拒之门外。
其全貌无法估量,在锐利刺耳的寂静咆哮中,螺旋的烈风盘旋而上、直冲云霄,如利剑般贯穿了晦暗的天幕,冲破了压境的黑云。
仅此一物,便足以成为一切的象征。
几乎就如同矗立于欧拉丽中心的『巴别塔』。
而真正令人战栗的是,就连那座迷宫都市的神塔,也远无法与这道『龙卷风』相提并论。
哪怕从远处望去,也能断定其半径至少达到了一公里。那是足以吞噬整座大都市,甚至整片广阔领地的巨大范围。即便假设其高度与『巴别塔』持平,那副威容也绝非人智所能企及。
这显然不是自然的造物,却也远非人工可企及之构。置身于这幅超越常理的异象之下,我遭受了整段旅途中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震撼。
「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将『黑龙』封印至今的『仙精风暴』。」
口干舌燥中,我低声喃喃发问,而雷昂老师只是淡淡地给出答案。
妮娜似乎也是头一次目睹这幅景象,怔怔地杵着,说不出一句话。在烈风的长嚎中,我和她并肩伫立,拼命地试图去理解骑士之所言。
「那道『风』,正是延缓末日时钟的『支柱』。多亏它将『黑龙』牢牢束缚于此,下界才得以苟延残喘。」
「……!!」
「知晓这项情报的人,就算在世界各大势力中也屈指可数。那是筑于『古代』与『神代』交界处的『巨大风印(封印)』。」
听完这段说明,我已无言以对。
同时终于恍然大悟。
尽管世人高举名为三大冒险者委托的世界夙愿,末日时钟却迟迟没有敲响,之所以仍存有一丝『宽限』,全是多亏了眼前这柱『龙卷风』的存在。
那道『巨大风印』──正是『下界的延命装置』。
「可到底是谁,把那种东西……!?」
「『古代的大仙精』。你应该还记得,在遥远的往昔,是谁将『黑龙』从欧拉丽驱逐而出的吧?」
「佣兵王华伦特斯坦……不,『大英雄阿尔伯特』……对吧?」
我先是脱口而出那则轶闻中的名字,但随即改口,换成了那个世人皆知的响亮名号。
「正是。被最强的英雄夺去一只眼睛后,自西方尽头的天际振翅而来的『独眼之龙』,最终由一柱大仙精以生命为代价封印于此。」
似乎有什么要联系起来了。
虽说远未抵达真正的理解,甚至毫无前后脉络,不过是一束零散的直觉,但我确信,有什么要联系起来了。
然而思维停滞,魂不守舍的我终究没能抓住那一缕线索。
「相传,那头被大英雄夺去只眼的『黑龙』一降临这片深谷,便立刻发出了『号令』。向着彼时遍布下界的同胞……全体龙种号令:『尽数集结于吾之麾下』。」
「……!」
「依众神断言,它是为了治愈失去的单眼,因此需要『饵食』。于是,当几乎所有龙种都聚集在这片边陲之地的瞬间……大仙精唤出了那道巨大的风暴。为下界带来无数毁灭,最为凶暴的种族──龙种,连同那『龙之王』,从此便被囚于此地。」
「也就是说,难道说……那就是……」
「没错。那就是我等称之为『龙之谷』的领域。」
巨大而广袤的龙卷所及之范围,全都是『龙之谷』。
而那龙卷之内,已与外界彻底隔绝,无法以任何方式进行观测。
所以我只能去想象。
那道『风印』之中,或许仍保留着太古的原貌,是一片无数凶恶之物栖息的『龙之乐园』。
抑或者,是一片真正的『地狱』。
(如果……真的只是如果……那群『古代之龙』如今仍然活着,就像『黑龙』一样的话……)
拥有毫不逊于迷宫原种的潜在能力,甚至因漫长岁月积蓄了更为庞大力量的『最凶古龙』,假如那片风暴中真的蛰伏着好几只──。
灭亡将至。
一旦这些堪比楼层主的巨龙倾巢而出,除了迷宫都市,几乎整个人类生存圈都将被夷为灰烬。
「……我记得在终末应对论里学过。从『谷地』降临的龙会带来严重的灾害.那是……」
「因封印而陷入沉眠的『黑龙』不时会在睡梦中发出『龙鼾』……那鼾声会撼动风暴,引发扭曲,便会有龙族从缝隙中逃逸而出。我们将这种现象称之为『龙自谷地降临』。至今仍是下界遭遇『访龙问题』的根本原因。」
我倒吸一口气,恍然大悟。
果然,下界之所以能安然无恙至今,究其根源,就在于这道仙精风暴。
那座巨大风印,正是孕育出如今下界,并守护其延续至今的最后堡垒。
这就是……终末。
下界从未摆脱过的终焉危机。
「在那片风暴的根部,设有维持并强化封印的『学区』特制结界装置,呈环状排布。不过由于禁止进一步靠近『谷地』,所以恐怕无法用肉眼看见就是了。」
虽然这个情报在亚德拉老师的『终末应对论』课上确实有所耳闻,但我还是再一次感到了震惊。亲手设置结界装置的想必是雷昂老师等『学区』的教师们,正如字面意义上,他们肯定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不光是这道龙卷。
包括来时见到的『大防壁』在内,如今下界的和平,正是靠着无数人与仙精的努力才得以维持。即便就连这缕光明,也只不过如风中残烛般微弱。
「妮娜。能把我交给你的『水晶』拿出来吗?」
「啊,好、好的!」
听到雷昂老师的指示,还没从恍惚中回过神的妮娜猛然一惊,连忙放下行李。
她驱使着不听使唤的手脚,从背包中取出一块像是魔道具的橙黄色水晶,并将它与一个类似底座的装置一起安装在地面上。
我们所在位置,是远离『龙之谷』的一片岩石裸露的高台。
与『谷地』的距离大概有五公里左右吧。
这里恐怕是能确保不刺激到龙群的极限安全圈吧。
虽说有龙卷风暴的封印,但万一要是干了啥,结果导致那群『最凶古龙』甚至是『黑龙』从沉眠中苏醒了,感觉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血液倒流。那股正从龙卷深处传来的压迫感,就是如此的令人毛骨悚然,催人窒息,以至于使人产生这种不详的念头。
「……?」
就在这时,视线的远处突然捕捉到什么东西。
在龙卷撕裂云层的边界处。
有如噼啪作响的雷电般一闪而过。
(……是错觉?)
我凝神细看,光点却如幻影般消散,什么也没发生。
或许是初见『龙之谷』的压迫感,搞得我有点神经质了吧。
不由得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带我来看这个……就是『野外调查』的目的对吗?」
在轰鸣的气流声中,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龙卷,喃喃自语般地发问。
站在我身后的雷昂老师回答道。
「没错。而且──从此刻起,才是真正的『冒险』。」
与此同时,声音响起。
那是剑刃于鞘中解放的声响。
是在这次旅途中无数次响起的,『壮烈的拔剑声』。
「────────!?」
察觉的瞬间,我本能地蹬地跃起。
根本顾不上追问他的意图,满脑子都是先逃离那一击的范围。
可银色剑光似乎早已预判到我的反应和动作,几乎是贴着我的头顶掠了过去。
没有任何冲击,也未留下一丝伤口。宛若一阵微风拂过。
仅仅精准地击中了『拉匹的假发』,将茶色的发束斩落于地。
「……!?雷昂老师……!?」
「真是出色的反应。另外,先向你道个歉。从此刻起,我将顺从体内流淌的土之民血脉。」
在假发被斩落,完成回避动作的瞬间落地后,我立刻回头望去,只见雷昂老师依然如故。
在我的眼前,是那位手持大剑的『骑士』,公平、公正、从不自傲。
我不禁瞠目结舌,妮娜也停下动作,哑然失声。
紧接着──安置于地上的水晶也随之闪耀,一道光柱直冲天际。
彷佛是在向遥远的某地,传达着我们的位置。
(这感觉……是『神威』!?)
难不成──!!
分明这里只有我们。
但我清晰地感受到了。
是战争游戏和派阀大战时曾有过的那种感觉,『潮水般汇聚的视线气息』!
难道开启的『神镜』,正在对我们进行转播!?
「贝尔。拔刀吧。约定之刻已至。」
在满场欢呼的幻听声中,雷昂老师向我宣告。
他单手提着大长剑,仿佛在等待与我之间的『那一刻』。
「欧拉丽与『学区』将一决雌雄。借此名义──请允许我与你展开这场『冒险(战斗)』。」
那压抑至今的『狮子之魂』,此刻终于咆哮而出。
最强的骑士扬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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