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实现愿望之人-章节
1
事情的开端要追溯到三日前。
那天,夏儿帽子上顶着西格蒙德在学校中散着步。
自新校长格洛丽亚下台、卢瑟福复权,时间已过了约一周。各院系和宿舍的机能都在恢复。只是,部分损失是毁灭性的,似乎也有教授因失去了珍贵的研究资料和实验器具而意气消沉——不过那个教授是伊欧奈拉。
夏儿侧视着学院复兴的景象,边对西格蒙德说道:
“学校基本恢复原状了。现在……就只剩安丽了呢。”
“别太担心了。要是连你也倒下了,谁来支持安丽。”
“我明白。我虽然明白,可她五天没恢复意识……”
从银蔷薇手中夺回的安丽,过了五天依旧未醒。
夏儿坚持每天前往医学系,现在也是在去病房的路上。
一到医学系,就见医生和护士们正忙成一团。
“这是出了什么事呀?好像……离安丽的房间挺近。”
“安丽说不定有情况,赶快!”
西格蒙德自帽子上飞起,夏儿也奔向了安丽的病房,可是,突然有人抓住了想要跑进病房的她的脖子:
“给我停下,夏洛特。”
是红发女教授金伯莉。她身上正透着藏不住的紧张感。
“金伯莉老师——放开我!安丽出事了吗?!”
“别慌。她恢复意识了。”
“真的吗?快让我见见她!”
“现在谢绝会面。就算是家人也不行。”
“为什么?!好不容易醒了……!”
金伯莉搂住不安的夏儿的肩膀晓喻道:
“安莉埃塔的身体是健康的,等治疗结束了你一定可以立刻见到她。现在就交给专家。医学系的教授全在为她治疗。”
“全在?为什么这么兴师动众……”
金伯莉露出了“糟糕了”的表情。夏儿见她一脸苦相,骤然冷静了下来。金伯莉肯定不会故意刁难。一定有什么不能让安丽和夏儿见面的理由。
夏儿老老实实听了话,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关心。”
“听话的不得了嘛。不过你直率得过了头反而吓人。”
“同样的话我听了弄不好有一万遍了!”
金伯莉恢复了一贯的讽刺似的表情,点了点夏儿的鼻翼:
“你这直率的样子比较有魅力。虽然我现在要出趟学校——我会叮嘱系主任的。安丽也是我重要的女仆呀。”
温柔的话语让夏儿稍稍安心了些。
夏儿辞别金伯莉踏上了归途,却又转头回望:
“安丽,没事吧……?”
西格蒙德回到夏儿的帽子上,安慰她道:
“我刚去瞧了一眼,那情况没必要悲观。”
“真的?!她还好吗?”
“没有生命危险吧。她已经坐起来了。”
“太好了!……可是,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见面?”
“失去意识之前,安丽的记忆正混乱着吧?”
那是夏儿和银蔷薇对峙的时候。安丽作为格洛丽亚的部下堵在了夏儿的面前。那时的安丽——
“那时她冷酷得就像机器一样……而且好像都不认识我们了。”
“或许是记忆障碍吧,也可能是有精神创伤。让你立刻和她见面还说这说那的,未必是好事。”
没错。夏儿低下头忍着泪水:
“我真没用。心里明明一直想要成为安丽的力量……!”
可实际情况说不定正相反。说不定,只要夏儿在她身边,安丽就会痛苦——这不单单是指这次的事。
回想起来,似乎安丽自年幼之际就有些顾忌夏儿。
安丽说过一句任性的话吗?就连在父母和祖母的面前,她好像也总是对姐姐敬而远之。
对安丽来说,夏儿到底是什么人?
难不成……只是一个刺激着她的自卑感的讨厌的人吗?
“该不会,是安丽……说她……不想见我吧。”
“说什么傻话。你认为安丽讨厌你吗?”
“可是,你看到安丽的精灵术了吧?光靠精灵力就弹开了光辉加农……拥有那种力量的肯定是守护精灵呀。”
“这种可能性很高……那又怎样?”
“祖母生前说过,守护精灵是映照精灵使心灵的镜子,会将主人的真心展现出来。萝忒拥有‘镜’的性质——这大概就是我的自恋和虚荣的表现。因为我从小就一直想要引入注目,想要能以自己为荣!”
夏儿出身名门,继承了父亲的才能,还天生丽质。不知不觉间,夏儿的自尊心——说难听了就是自大,滋长了起来。
镜子的寓意恐怕就是那个。用不着搬出《白雪公主》的例子,也能知道自恋者都是喜欢镜子的。
“所以,萝忒一定是我的虚荣心。”
“行了,别这么说。再说了,这也未必是恶德。”
“……确实,我这么说萝忒,她弄不好要闹别扭了。”
夏儿稍作反省,在心中对另一个自己道了声歉。
自恋和虚荣也会促人成长。
不以自己为荣就无法高尚地生活。
只要夏儿正确引导,萝忒也能成为美德。但是——
“安丽的守护精灵看上去像是‘壁’或‘扉’,她是封闭着自己活到现在的。她一直……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在厚厚的墙壁对面!”
把妹妹逼成这样的,不就是夏儿这个姐姐吗?
西格蒙德一声叹息,少见地以严厉的口吻说道:
“夏儿,这或许是你的温柔,可是过了头,就是对安丽的侮辱。”
“侮——为什么呀?我只是说我可能伤害了安丽!”
“这或许也没错吧,但是,安丽就脆弱到了非要你一天担心到晚不可吗?再说了,你觉得她会是憎恶你的才能、对你的失败幸灾乐祸的人吗?”
“——”
“她有她的人生。那是她自己的事,你无法代劳,过分地担心,就是把安丽当小孩。”
西格蒙德的话使夏儿的心产生了强烈的震动。
安丽的人生是属于安丽的。拦阻在她面前的困难、苦痛、自卑感,都得靠她自己去克服。这不是夏儿的问题。
夏儿一阵无力,但又感到了仿佛卸下了重担般的清爽。
应该相信妹妹。就像夏儿接纳了萝忒一样,安丽也终究会……
“别想了。现在就把一切交给教授们,祈求安丽的康复吧。”
“……是呢。要是老师他们没办法,我们就去问问罪魁祸首。”
“别说傻话!那太危险了!”
西格蒙德的声音少见地粗暴了起来。夏儿笑道:
“我也没打算一头冲到本人那儿去。向王立协会哀求哀求,或许他们也会公开GLR的内部资料。”
“General Laboratry of The Royal Sosiety——是王妃御用的研究机关吧。”
“爱德蒙德王可贪了。他八成早就盯上了研究成果,把资料给接受了吧。”
“……我果然难以赞成。你也不该跟那男的扯上关系。”
“这个嘛,只是以防万一罢啦。”
嘴上是这么说,夏儿其实已经认真考虑起这个方案了。
(正巧雷真和他的熟人,就托雷真从中介绍……)
『用不着费工夫向傻儿子打听哦。』
这合成语音叫夏儿和西格蒙德都僵硬了。
夏儿像被恐惧感曳住了似的慢慢转过了头。
荒芜的庭院中央,本是林间小径的地方,站着一尊雕像。
——不,那不是雕像。它散发着金属光辉,是机械结构的自动人偶。
人偶带着的魔性甚至让周围的空气发黑。相当于面部的地方刻着圣母的微笑,可这份美丽反倒显得恐怖。
『这可真是令人高兴,你们居然主动希望谒见我。』
“这个人偶,难道……可是,这不可能——”
夏儿不禁怀疑起对方会不会是冒牌的。格洛丽亚应该被军队抓起来了。现在她也应该被关在牢里。
夏儿侦察着四周的动静。如果这是银蔷薇的自动人偶,那它的主人想必躲在附近。可是,夏儿没能找到类似的人影,也没有发现魔力传送的迹象。
“夏儿……看样子这是魔女的‘影’。”
西格蒙德张开翅膀,毫不大意地观察着对方的态度,
“这个我以前见过。她本人不在这附近,正躲在远方。”
“那这个人偶是和使魔差不多的东西?”
即使如此,这也真是够有胆量的。她前几天才被从学校里赶出去。学校里的人都还敏感得很,这个“图谋颠覆国家的反叛者”居然就赶往这里派使魔了。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倒也省了找她的工夫。
“你来的正好,西格蒙德,把这个人偶抓起来——“
夏儿话音未落,人偶已经迫进到了眼前。
夏儿立刻将西格蒙德指向对方。对方却在极近处展开魔力盾,挡住了射线。要是在此释放光辉加农,倒刮的灭元素会降临到夏儿身上。
就在夏儿迟疑的瞬间,机械人偶解除防御,抓住了夏儿的脖子。
人偶的手指正按在气嗓上,夏儿的脖子随时都会被攥坏。
自己如此轻易地就要被杀了,夏儿不禁愕然。回想起来,与金蔷薇阿斯特丽德对峙的时候也曾感到过此等力量差。夏儿自以为实力已有了大幅提高,可是即便如此,自己与魔女的差距依旧如此巨大吗。
『真是性急。给我镇静些。不想见你的妹妹了吗?』
“——?!”
人偶放开夏儿的脖子,以平静的口气继续说道:
『我从前说过,我恐怕无法喜欢你。但是,你也可以选择努力,为获得我的宠幸而努力。』
“你的宠幸?谁稀罕!”
『我无意让你做出不正当行为,与之相反——请你心怀与手套持有者相配的骄傲,全力君临夜会吧。』
“……什么意思?”
『只要你成为魔王,我就把妹妹还给你吧。把原来的那个妹妹还给你。』
雕像直视着夏儿,以真挚到令人意外的声音说道,
『我想防止神性机巧流失到国外。因为这关乎帝国的利益。你我立场有别,但爱国之情想必相同。』
这真是无法反驳。夏儿爱着这个国家。正因如此,她虽被排挤却仍留在这里,祈求着比劳家的名誉恢复的那天。
但是——
“我拒绝。我可没法对魔女唯命是从。”
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了。这是“魔女的诱惑”,正是他们的花招啊。
『那你是要在夜会上手下留情?这难道不算不正当吗?』
“就算我在夜会上弃权,也没理由被你挑剔呀{也轮不到你插嘴呀}。”
『你是要反抗到底吗……算了,你看看妹妹的情况再好好想想吧。』
“嘿,你要帮我去见她?那你准备开出怎样的夸张价码呀?”
『这点事情我不会要求报酬。我就基于善意为你安排吧。』
——事后证实,魔女此时并没有说谎。
虽然不知道这位反叛者是用什么方法做了什么事,夏儿第二天就获得了会面的许可,目击了完全变了的妹妹的模样。
那个暂且不提,此刻,魔女宛如看透了一切一般如此说道:
『安丽埃塔的豹变是暂时性的。要让她恢复从前是可能的。』
“真……真的?”
夏儿不禁脱口而出,随即又因自己那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声音懊恼了起来,
“你别搞错,我并不是要服从你。我只是……和朋友约定好了。我要打倒雷真,再替他杀掉马格纳斯。”
『我无所谓。蔷薇魔女不惮为恶,但从不在契约上做假,就像恶魔一样。』
这是,真的吗。感觉到了自己心意的倾斜,夏儿用告戒似的口吻说道:
“就算我成为魔王参了军,只要你或是黑衣帝下了无道的命令,我也会立刻反叛。因为我是比劳伯爵家的夏洛特。”
夏儿投去了充满敌意的视线,但格洛丽亚并未生气,反倒怀念似的笑了:
『何等纯洁。这才是伊莱莎的孙女,埃德加的女儿哪。』
夏儿有些不知所措。格洛丽亚的话听上去,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
喜悦。
2
雷真正在火垂的带领下,与夜夜一同走在去见校长的路上。
走在前面的火垂步伐中毫无犹豫。她直视前方,以稍快的步子走着。以黑色为基调的礼裙和夏天时一样清凉,但她好像并不冷。
“我说,火垂。”
“……”
“别不理我啊。昨天的实战你没参加吗?”
“我没有回答的义务。”
言罢她便扭过头去。夜夜似乎不高兴了,雷真却觉得有些欣慰。
从前和妹妹吵架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的。
雷真正要露出笑容,便见火垂转身就是一个贯手。雷真轻松躲过:
“我就知道你要来这个。你沸点还是一如既往地低啊。”
“真令人不快,你那下流的眼神看得我是浑身不痛快。”
“下流?!雷真~~!”
“你们的发言真好预测啊!我都说了这是温柔的眼神了吧!”
雷真一面推着两名少女向前走,一面开始了新的话题:
“火垂,能让我和你的主人在夜会之前见一面吗。”
火垂和夜夜就像姐妹俩似的一同瞪大了眼睛。
“……你要是想公然袭击主人的话——”
“别忙着下结论。我只是想和他聊一次,既然我们能相互沟通。回想起来,我从来没和他认真谈过。”
我真的一次也没有从哥哥口中听说过真相。
“我有好多事想问哪。比如,你到底是谁,之类的。”
“不论我是谁,都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你之前问过我吧?问我和马格纳斯是什么关系。你不想知道答案吗。我,和你,说不定——”
“对我用攻心计是没意义的。”
火垂回过头来。面纱的另一侧,意外的是明朗的表情:
“我是主人创造的‘战队’,没有在这之上或之下的任何身分。”
她的话语中蕴藏着坚定的信念,神情和之前在地下空洞与她相遇时完全不同。那时的她似乎因猜不透马格纳斯的真意而十分迷茫。
“是嘛……那,就好。”
雷真倒也没有因攻心失败而陷入沮丧。
(你能挣脱迷茫真是太好了啊,火垂。)
温柔的心情填满了雷真的胸口。就算不那么着急,距离与马格纳斯的对决也没有多久了。
雷真把宿敌的事从脑中赶出,默默地跟在了火垂的身后。
火垂没去校长官邸,而是走入了大礼堂。一行人前进到最深处的区域,走向了地下。昏暗的通道曲曲折折,复杂的路径指向了更深处。雷真正疑惑着为何要把自己邀到如此深邃的地方,便听到了一声亲切的问好:
“早啊,雷真君。大清早的把你叫来真不好意思。”
校长就站在通道尽头的铁门前。与那邻家老爷爷般的笑容相反,他浑身散发着仿佛能空手杀熊般的压倒性的迫力。
“我派你办的事你办妥了呢,来,把我们说好的那个东西给我吧。”
雷真听罢,却丝毫没有回应这话的意思。
两人的视线激烈碰撞。夜夜和火垂为二人的气概所迫,不由得后退了一下。
“嗯,这确实不公平。先进来吧。”
校长手覆铁门,放出魔力,锁头随即打开,门也自动敞开了。
延绵在门的另一边的是和这边一样的细长通道。
雷真跟在校长后面通过了门,火垂并未跟来,只是原地施了一礼。校长像是在说“你辛苦了”似的挥了挥手,便用魔力关上了门。
门一关闭,便袭来了让人耳朵发疼的寂静。墙壁上亮着朦胧的灯光,三人的影子无依无靠地摇曳着。卢瑟福一边走,一边以装傻充愣地问道:
“你身体还好吗?和灰蔷薇战斗的时候该不会受伤了吧?”
“没有,我完全没事。”
“那太好了。居然能无伤击败蔷薇魔女,你的实力真是上升了不少啊。”
夜夜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可如今的雷真感到的却只有讽刺:
“……只凭我一人,是什么也做不到的。”
“真谦虚。你这点也很讨人喜欢。趁这个机会让我道声谢吧。谢谢你,你帮了我好几次。”
“——你说我,帮了你?”
“正是,而且我女儿也受了你不少照顾。”
“我和她是互相帮助。要是没有爱丽丝,我早就无处可回了。金蔷薇那时候是如此,昨夜也是如此。”
“差不多吧,而且我也救了你好几次,没错吧?”
“……啊。”
雷真对此是有自觉的。在政治上不合时宜的事,可能演变成国际问题的事,自己全塞给这个男的了。并且还不是“求”他,而是强制将他卷了进来。这某种意义上和小孩利用爸妈差不多。
“嗯……这个海真是……鞋鞋啦。”
卢瑟福噗嗤一声笑了。昏暗的走廊里回荡着愉快的笑声:
“哎呀,犯不着道谢。而且我也不信空口白话,毕竟我这张嘴就是骗人无数啊。”
“你搞骗子宣言哪。难不成,这回的约定你也是骗我的?”
“所以,真伪的鉴定不能靠语言,而要靠实际行动。你确实夺回了虚无石,那么我也要拿出行动来——进来吧。”
不知不觉,通道已到了头,道路的尽头是一道巨大的门。
这并非之前那种坚固的铁门,只是一扇装修过的栅栏门。也不像是施了封印,卢瑟福简单地扭了下门把手就把门打开了。
一开门,猛烈的魔力就喷了出来。地狱热波的炙烤使人感到的威胁大概就和这差不多吧。面对这令人恐惧的魔性,雷真和夜夜都连忙护住了脸。
房间的内部装饰适度而华美,一个暖炉, 一张桌子,地上是长毛地毯,墙上则是一块织锦。若是不论位于地下深处这一点,这里就是一间平凡无奇的会客室。
从之前起就感觉到的可怖气息的源头,是一名少女。
少女那润泽的黑发十分美丽。浅浅地坐在椅子边,用戴着手套的手优雅地端着红茶啜饮的她,皮肤白如白瓷,眼线则是乌黑。看上去虽像是与雷真一般年纪,散发出的魔性却无疑是经历了岁月之人才有之物。
这位外貌和气质对不上号的不协调人物是什么角色,雷真心中有数。
“喂,校长……!这家伙怎么看都是蔷薇魔女……!”
喀当,魔女放下了杯子。只是这么个小动作,就把雷真吓得噤了声。
她抬起头,黑发清爽地摇曳,浓郁的兰香洋溢在了室内。
“居然叫我‘这家伙’,真是无礼至极,若是平时,我早就二话不说将你宰了。”
夜夜的身体登时绷紧了,但是,战斗并没有发生。
“但是,我还不会杀你,再说我也有事想确认。”
“有事想确认?确认什么?”
精心修饰过的睫毛下,黑色的眼瞳闪起了寒光。之后魔女观察着雷真,足有五秒。到头来,她还是没说“想确认”什么。
但是,她显摆似的伸出了左手背。
印入雷真眼中的是一枚施有蔷薇浮雕的戒指。戒指的设计与雷真那枚相同,但所嵌的石头的颜色并不一样。雷真的是青色,这枚却是黑色。也就是说她正是——
“黑蔷薇……!”
“没错。我是塞菲拉·巴泽尔·阿卜拉克萨斯。”
魔女将手放在平平无奇的胸前得意地笑了,
“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实现你愿望的人哦。”
3
同一时刻,魔术师协会利物浦支部的医务室内,金伯莉醒了过来。
昨天从灰蔷薇手中夺回来的就是这座房子。外面正传来修修补补的锤声。
焦点难定的视野中,一张美丽的东洋面孔探了进来。
“哎呀,你已经醒了?灰十字的战士是不死身吗?”
是花柳斋硝子。金伯莉嘴巴不利索,只答了句“……好乏”。
“想来也是。麻醉的效果还没过呢。”
“我……怎么样了……?”
“你自己看看吧?”
她拿出手镜,为金伯莉映出了周围。
只见自己依旧躺在手术台上。首先进入眼帘的是沾着血污的纱布和钳子,接着是自己的右臂。金伯莉的视线正要顺势移开,却急忙移了回来。
本应被炸掉的手臂,还在!虽然包着绷带,被夹具保护着,肌肉也衰弱得不似从前,但它对金伯莉的意志做出了反应,指尖微微动了。
“假的吧……!”
“哎哟,您这是什么话,居然说我花柳斋的手艺是‘假的’。”
“过了……多久了……?从我们被救出来起……”
“我们被救出来还只是昨天的事哦。”
也就是说,才几小时工夫,手臂就接上了。真是难以置信。
“是嘛……这和芙蕾的加姆犬……受治疗的时候……一样。”
这手臂想来是用人工细胞“精琉”合成的东西吧。即便如此——
“这也太棒了……简直不像真的……”
“既然你是这个意思那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硝子调笑道,
“不过,你也别太激动。你的手还只是暂时接上,组织的固定至少需要一周,要想像原本一般使用则必须锻炼数年。另外,你暂时需要绝对静养。”
“……感谢你的厚意,但是,我……非走——”
金伯莉险些从床上跌落,硝子连忙支起了她。
“……你不是讨厌笨蛋的吗?”
硝子的表情里透着无奈,但更多的是愤怒,
“你身体这幅样子还想去哪。乱来的话手会掉哦,这可是我花柳斋刚给你接上的终级逸品呀。”
“可是……我可爱的女仆……有危险了……要是我不在利维坦来之前……赶去的话……!”
硝子听得一头雾水,显得十分困惑。
可是,要是从头开始解释就违反了保密义务。金伯莉自己也是在手术前偶尔听到了同伴的交谈,说不上是掌握了情况。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边忍受着紧迫感的折磨一边试着游说道:
“魔女要来了……!要是不快点的话……那两姐妹……会被杀掉的……!”
“冷静点。总之外出是不可能的。你觉得你现在能站起来走路吗?”
“那……就让我能站起来走路……!”
“我怎么说你好。居然说出了和小子一样的昏话。”
“……虽然我如今,也算是个魔术师……但我原本,是个无力的小女兵。”
硝子似很讶异。金伯莉面露自嘲,继续说道:
“我会不由得觉得在泥里挣扎的弟弟比高高在上的哥哥可爱,毫不起眼的妹妹比才华洋溢的姐姐可爱,大概……都是因为这个吧。”
魔术的世界是实力的世界。有才华的人受到赞赏,无力的人遭到无视。
正因如此。
“不能对弱者弃而不顾……这是和让强者得到回报同样重要的……另一条‘世界的真理’。我……就算丢掉这条好不容易接上的手臂,也要去救安丽埃塔……!”
“……真是狡猾。听你说了这种小子风格的话,”
硝子的嘴唇,勾勒出了格外优美的曲线,
“我不是变得无论如何都想帮你了吗。”
“你愿意……协助我吗?”
“我花柳斋做事讨厌半途而废。就让我见证这手臂的一生吧。而且——我好像也,渐渐喜欢上你了。”
她把金伯莉前些日子说过的话原样还了回来(信至注:见第十卷第二章。),惹得身心俱疲的金伯莉心头一热,失态地湿了眼眶。
“……谢谢。那我们快去学院——”
“乱来可不行哦,莺。你可是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哦?”
轻咬般的叱责传入了耳里。
房间入口处,站着一名身着法衣的美少年。少年身后是个神色严肃的金瞳魔术师,他是人称山鸠的金伯莉的实质上司。
少年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硝子却露出了警戒的目光。
“你……之前是和我们一起关在这儿的地牢里的呢。”
“疏于问候,还望见谅。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时之翁’教父路易十七世。”
教父以温和到让人火大的声音做了自我介绍,
“非常感谢你救了莺。你的技术是否是禁忌的问题就先不说了——我来解释一下她说漏嘴的部分吧。利维坦——利维坦这叫法大概更通用吧。”(译注:教父的两个“利维坦”发音略有不同,译文中不再区分。)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这利维坦是自动人偶?”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但是,它并非仿照口传制造,不同于尤尔姆冈特之类的‘传说级’人偶。”
“不是传说级,那是什么?”
“是‘神话级’。”
这单词意味着什么,硝子似乎也意识到了。
“你是说,它是真的?”
“虽然不能断言呢。它和各地的洪水神话都能扯上关系,可以说是最古老的人偶。那个时候用的都不是自动人偶这个叫法,而且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和‘夏娃的心脏’类似的系统。”
教父稍稍耸了耸肩,为难地笑了,
“这真是讨厌啊。虽说这是神性机巧的诞生前夜——‘预言’中的魔蚀之年,分娩前的阵痛也该有个限度吧。金蔷薇藏着‘万物流转’和‘金苹果’,灰蔷薇藏着虚无石的制法,黑蔷薇藏着冥界的统帅权,银蔷薇藏着神话中的利维坦——有势力的蔷薇全都藏着吓人的秘法,还全在这危机时刻冒出来啦……”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话,淘气地闭上了一只眼,
“失敬了。人老话多可不好,对吧?”
“所以你就别来征求我的同意了。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上了年纪。”
“我这外表和蔷薇们一样,也是有秘密的。这个话题也下次再谈——他们可是准备动用利维坦哦?能想到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们准备怎样,做什么事?”
“准备全灭哦。他们准备将这城市里的生物斩尽杀绝。”
屋里的声音消失了。硝子怀抱着金伯莉,僵硬地问道:
“……做这种事对魔女有什么好处?”
似乎正是因为在结社里呆过,硝子才会感到难以理解。没有比魔女更追求实利的生物了。若有必要,即便是大量杀人他们也在所不辞,但是他们不会在无益的杀戮上费工夫。更何况银蔷薇想当英国女王,想来也不会在自已的国家搞大屠杀。
教父一脸“你说得对”的表情点了点头,严肃地说道:
“‘最后的蔷薇怒放’——我想你也知道,蔷薇们在拿夜会赌博。”
“好像是呢。听说是围绕金蔷薇的遗产和蔷薇株在赌。”
“他们要是真这么希望,就不会干扰夜会的进程,也不会有武力争斗——我们这些老人家是这么乐观估计的,但是,”
他顿了顿,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金蔷薇过去一直漂亮地调和着整个结社。她不在了抑制力似乎也没了。现在他们有不惜使用直接手段的危险。”
“蔷薇……会攻击蔷薇?”
原来如此,毁掉都市也就意味着排除了其他蔷薇的影响,打垮了学院,攻击了停留在此的爱德蒙德和教父。虽然也不一定会对自己有利,但这一着中蕴含的实利确实值得冒险。
“是吗……我慢慢能理解了。暂且不说那个什么神话级存不存在,想要招来神话里所说的‘毁灭’,是需要相当高明的魔术师的吧。如果谁都能用,银蔷薇早在其他时候把它派……”
“不愧是人偶师,正如你所说的。”
“这是天意弄人吗,银蔷薇的手里有一对天资惊人的精灵使姐妹。”
“特别是那个妹妹,资质已经接近比劳家始祖伊莱恩了。我认为她甚至拥有继承伊莱恩的代名词‘精灵女王’这一称谓的资格。”
“……那究竟有多厉害我是没概念,不过,你们想要怎么做我是知道的。你们是打算在那可怜姑娘成为人类的威胁前消灭她是不是?”
硝子满脸讽刺地笑了。见没人否定,她又柳眉倒竖地说道:
“这种事,我家小子是不会答应的。你们最宝贝的‘预见之子’不会答应!”
“他要是能出手阻拦,我倒也没有不满。”
教父给出了意外的回答。对着不知所措的硝子,他又很抱歉似的补充了一句:
“但是前些日子,我做了个梦。大约就是今天,他倒在了血泊——啊,这并不是预言,但是我是个直觉比常人稍稍敏锐些的魔术师……”
何止是直觉敏锐,他可是有预言者血统的预知能力者。这装模作样的措辞给金伯莉带来了一阵焦燥,而给硝子带来的却更多的是战栗。
恐怕,接下来,雷真的身上要发生什么了。
看不见前路的黑暗之中,金伯莉担心起了雷真和安丽的安危。
4
(这是什么情况……?)
黑蔷薇正悠然坐在敌营里。这份自信与迫力彻底镇住了雷真。
身旁的夜夜也是浑身僵硬。只要像这样对峙,就能清楚地了解敌人的恐怖。恐怕魔力总量、魔力输出率、战斗经验都不是一个档次。
但是,雷真真正恐惧的并不是魔女的强大。真正可怕的,是一旦坏了她的心情,希望之芽就会枯萎的事实。
“……这位魔女小姐,是真的吗?”
这问题被魔女本人给答了:
“当然是真的。我是被缺德魔术师给怂恿引诱到这儿来的。”
“居然说我缺德这真是太意外了。别看我这样我品格——倒也不算端正。”
两人抿嘴而笑。对话明明进行得十分融洽,雷真却冷汗直冒。
他几乎是本能地确信了。这个魔女是真货。
以此为前提来考虑,就能明白来这地下室来的理由了。学校居然把魔女给邀了进来,这事哪能让世人知道。
雷真乖乖交出了虚无石,卢瑟福悠哉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我要的东西,虽然好像不是被抢走的那块——你确实遵守了约定。这回轮到我遵守约定了。”
他转向黑蔷薇,恭敬地开口道,
“黑蔷薇大人,关于您所拥有的忘却之水,我有一事相求。”
“嗬。我就姑且问一句‘求什么’吧。”
“希望您能通融一浴缸的量给我们。”
“你为了这点事就把我黑蔷薇叫来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雷真也低下了头,夜夜也慌忙照做了。
黑蔷薇露出了和气的笑容:
“梦话给我睡着了再说。”
接着她又看向雷真,追问似的说道,
“还是说你能提供相应的代价呢?”
“能提供的东西,我没有。”
雷真两手顶在桌上,猛得一鞠躬,低头恳求道,
“但是,我想要。给我吧,我求你了!”
“真是不像话呢。你连一句‘我什么都肯做’都说不出来么?”
“……说不出来。我……不能跟你们合作。”
这是经历了痛苦才得出的结论。对雷真而言不存在帮助结社的选项。这是在帮爱德蒙德袭击王宫的时候切身体会到的。
“你小子是在想有个万一的话只要强抢就能拿到手吧?”
“……能不能成功,我不清楚。但是,要是非这么做不可的话……我就这么做。”
面对雷真形同挑战的措词,黑蔷薇并未生气,反倒显得愉快:
“真傲慢呀。不过,说话干脆的小孩我不讨厌。”
她愉快地笑了,转而对卢瑟福说道,
“那么,卢瑟福,代价就由你来付啦?”
“看来是该这样呢。只要是我现在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两个魔术师的视线落到了桌上的宝石上。雷真一惊:
“喂!你该不会要把这个给魔女小姐吧……?!”
“就算要给,你也没权利拦着吧?”
雷真无话可说。可是,这可不是一般的宝石。它不但是和夏娃的心脏有关的秘宝,还是索涅奇卡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可以说是一件遗物。
索涅奇卡信任着雷真。至少,她不认为雷真会协助结社。把她托付给自己的东西交给结社的魔女好吗。但是,说到底这石头是为了谢谢才要到手的……
雷真陷入了烦闷。他无法得出结论,便一脸不甘地向卢瑟福问道:
“你把这个送掉……没关系吗?你这么做……也是一桩损失吧。听说这和那个叫啥居内什的巨人的控制有关啥的……是吧?”
“你遵守了约定。我上非遵守约定不可。”
卢瑟福的口吻十分真挚。夜夜深受感动地倒吸了口气,雷真却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卢瑟福的意图而不禁愕然。
这不是因为卢瑟福有诚意。他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这么做的。
他不是为了回报雷真取回了石头才与黑蔷薇交涉——
(他是为了和黑蔷薇交涉,才让我把石头找回来的……?!)
他会将石头轻易脱手,是因为石头已经可有可无了。他拿没用的东西做材料,让雷真打倒了灰蔷薇又卖了雷真人情,还准备把忘却之水的秘密弄到手。
(这个老狐狸……!照这么看,笨蛋王还比他强些……!)
要是爱德蒙德的话,一定会坦然宣告“我接下来要利用你”的吧。最近他对雷真,不论好坏终归还是很诚实的。
黑蔷薇究竟会怎么出牌呢。她悠哉地点了点头,如此说道:
“我也不是不懂这石头价值的傻子。我就考虑考虑吧。”
总算,进了一步。雷真松了口气,郑重地低下了头:
“这么晚才向你道谢,不好意思。前些日子多亏了你的水,我的搭档才维系住了生命。”
“哼,你要是那么不知感恩的小孩的话我早把你杀了。”
“……你真恐怖啊。”
“我有恩于你,如今我手里依旧握着你的生命线。你可不要忘了。”
“……我明白了。”
“你击败灰蔷薇时展现的手腕很漂亮。”
突如其来的称赞让雷真不知所措。灰蔷薇与她同为结社的魔女、可以说是她的同伴,雷真没想到自己打倒了灰蔷薇还会被称赞。
这难不成……是条出路?
“那个,黑蔷薇……大人?我自知此话失礼,但我想问一下……但我想请教一下——”
自己过去说话这么小心过吗?雷真小心翼翼,满口“would”“should”“may I”地说道:
“结社如今正关注着夜会的走向——请问——小的说得没错吧?”
雷真顾虑到卢瑟福,选择了暧昧不清的说法。黑蔷薇毫不遮掩表示了肯定:
“我们蔷薇的游戏有什么问题吗?”
“对你来说,别的蔷薇就算被干掉——就算没了也没事……是不是?”
“注意你的发言。蔷薇内斗是扰乱师团秩序的愚蠢行为。只杀金色老太婆的话倒是另当别论!”
她恶狠狠地说道。这些许的情绪波动就令她魔力暴涨,黑色火焰似的东西喷涌而出。
(“金色老太婆”是指金蔷薇……吗?她们关系不好吗?)
我玩脱了?雷真正在惊惧,却听见黑蔷薇意味深长地低语道:
“话虽如此,蔷薇们要自取灭亡我也懒得管。反正如今的师团里……老相识也少了。”
有那么一瞬,黑蔷薇的表情似乎蒙上了阴影。
魔女也会有“寂寞”这种感情吗……不,没有的吧。
“是吗……是这样啊。谢谢,我懂了……小的明白了。”
从刚才的话里,能明白两点。
第一点,就算雷真接下来去袭击魔女,黑蔷薇也不在意。
第二点则相反,就算雷真解决掉别的蔷薇,也抵不了给黑蔷薇的货款。
这反倒让雷真下定了决心,浑身充满了力量,连睡眠不足也不以为意了。
似乎是觉得谈完了,黑蔷薇站了起来:
“那我回去了。我也有许多准备要做。”
“今天的天气会变坏吗?”
面对卢瑟福唐突的提问,黑蔷薇露出了龟裂似的笑容:
“会有大风暴哦,千万要小心。”
她话音刚落,地面上就生出了断崖。一只巨大的骨手伴着灼人的热波从崖下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黑蔷薇。
夜夜和雷真被吓破了胆。察觉到这是经由异界的转移术,雷真慌忙说道:
“请等一下!水什么时候能给我?怎么联络?”
黑蔷薇嫣然微笑,如是说道:
“今晚就再和你见一面吧。那么,再会了。”
说着说着她便笑出了声来。骨手缩向了地狱深处。开裂的地面随即复元,寂静回归了房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5
黑蔷薇的魔力消失了,她存在过的痕迹只有一杯喝剩的红茶。
雷真冲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坐在那儿的卢瑟福迸出了杀气:
“挺能干啊,校长。”
居然利用我们——雷真虽想这么怒吼,但还是忍住了。
他和校长是彼此彼此。就如卢瑟福在路上说的,雷真和校长相互利用了无数次。卢瑟福撩了撩胡子:
“你好像学会忍耐了,这很好。不是我学黑蔷薇大人的舌,我手里也握着你的生命线。这点请铭记于心。”
“……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协会的。不过,至少告诉我一点。昨天那个巨人是什么?是学校的神性机巧吗?”
“你的说法很新颖嘛。”
“我和灰蔷薇直接谈过了。我想我已经相当接近你野心的核心了。”
夜夜拉住雷真的袖子摇了摇头,要他别再刨根问底了,雷真却不管不顾,把自己的疑问一骨脑儿地倒了出来:
“你假装被灰蔷薇利用,精制了虚无石,解明了它的秘密,创造了那个巨人。这都是为了创造神性机巧——没错吧。”
“没错。”
这反倒让雷真这个质询者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卢瑟福会承认得这么痛快。
“那东西要怎么样才能变成神性机巧啊?那是人造灵魂吧?”
卢瑟福陡然沉默了。雷真急了起来:
“真圆的完全体是什么?灰蔷薇是想做什么?有了足以容纳那个灵魂的强力肉体就行了吗?也就是说那就是‘完璧之玉’——”
有那么一瞬,雷真感觉他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真理。
但是,那闪过脑中的图景不等他抓住就消失了。
“听着,雷真君。”
卢瑟福那沧桑的声音愈发低沉了,
“‘知识就是力量’——这是大魔术师培根的话。真理是强大的武器,持有真理的如果不是应该持有、能够持有真理的人,就会给人世间招来灾难。因此,越是强大的真理,就越应当向大众保密。所谓‘秘仪’,就是这样自太古保守至今的。你就拿兵器做例子想想吧。给小孩枪正确吗?让人自由接触炸弹和毒物正确吗?”
从拿小孩打比方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一种诡辩了。雷真不禁觉得滑稽:
“你这逻辑和协会的‘禁忌’是同一套啊。就是你蔑视到家的那一套。”
“……被你将了一军啊。”
卢瑟福露出为难的笑容,敲了敲额头,
“人类就是不知道怀疑自己的生物。总是觉得自己的见解有理,从不怀疑自己的价值基准,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别人的错。”
“这话太极端了吧。”
“美丑也罢,对艺术的评价也罢,人类动辄混同好恶与好坏。我也不自觉地对自己的标准深信不疑,觉得自己就算触犯了禁忌也没有错了哪。”
这话刺得雷真耳朵直疼。雷真也是照着只顾自己方便的基准乱来至今的。
“我的事我自己负责就好。可要是把大众也牵扯进来,这责任我就实在负不了了。所以我会全力保守秘密。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这责任你也负不了吧,所以别把秘密四处宣扬’,是这个意思吗。”
“正是。你也要为了大家,为了自己,把秘密守住。”
雷真点点头,站了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巨人的事。说实话,我还以为你半点口风都不会漏呢。而且,说不定你真的帮我向黑蔷薇交涉了,这个我也不是完全不信。”
“对我稍稍改观了吧?”
“是大大改观了。”
“那真是太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让我见见爱丽丝。我需要她。”
“雷真……都已经有夜夜了……!”
夜夜的额角辟里辟里地冒起了青筋。雷真身为魔术师虽有成长,考虑问题也比过去深入多了,但是对夜夜的事还是思虑不足。
雷真顶着张妆点着抓伤的脸回到了地面。
“喂,你也差不多该消气了吧。我刚才那句话只是稍微耍下帅,并没有恋爱方面的意思啊。”
“……不是因为这个。”
夜夜气鼓鼓地说道,
“刚才的雷真一点也不像雷真。对着结社的魔女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
“……那是我从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啊。”
“难道说,是因为魔女小姐是个可爱女孩……?!”
“不在我守备范围内啊!她年龄绝对和外表不一样!”
不过他对着年龄不详的硝子都会人中伸长,所以这其实做不了论据。
“真是可笑啊,事到如今我倒明白了,夏儿在安丽被抓作人质的时候、师父忍耐着莱科宁的暴行的时候,是何种心情……”
雷真一直想不通,她们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战斗。
可如今,他明白了。
“人要是有了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东西,就会变得异常慎重——因为过分慎重而判断失误的时候也是有的。我得引以为戒啊。”
“那个灵药真那么必要吗,那就是前段时间夜夜泡过的流体吧?”
来了吗。雷真注意着不让夜夜起疑,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必要的。这个嘛,是道保险。硝子小姐也说想要。”
“记得这水是能停止时间?这种水如今是必要的也就是说……”
这可不好。得在夜夜想到那方面之前蒙混过去。
情急之下,一个弥天大谎脱口而出。
“我想在‘战队’被打倒后用那水保存抚子的部件。”
这虽是信口胡诌,可话一出口,雷真自己却感到了震惊。
是啊——这能行。要是有忘却之水的话,这就能行!
可是……保存起来又能怎样?拿来当禁忌人偶用吗?
雷真陷入了沉思,夜夜显得并不满意:
“……果然,不像雷真的作风。”
“还是说刚才的事吗?请称之为‘变得像个大人’了。”
“是变成无聊的大人了!”
“不,接下来就会有趣了。今天我要搞场惊天动地的冒险。”
“……可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冒险是?”
“我会问爱丽丝的住处就是为了这个。今日之内,我们要收拾掉两个魔女。”
就算要烧尽蔷薇,也要保护同伴们——兑现誓言的时候到了。(信至注:这句誓言见十三卷第四章。)
搭档已说不出话,雷真无畏地笑了:
“铤而走险,是吉是凶——我们来碰碰运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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