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舰绕往岩礁地带的东云一真花了一些时间，总算慢慢习惯该如何操作漂浮靴在水上移动。这是他第一次装备所谓的动力外骨骼装甲(Powered Suit)，也是在实际使用过后才终于理解这个名称所代表的意义。

简而言之，使用这个跟B.D.A一样能透过血中粒子由脑波操控的外骨骼装甲，就像是在肉体之外加装了和肉体同样便利的兵器。

由于外骨骼产生的推进力和人体力学完全不同，一真刚开始也感到了困惑。不过当他体认到这等于是把双脚前端更换成可以基于自由意志来变动的喷射机后，外骨骼装甲便立即同化成他双脚的一部分。

脚尖装了喷出孔的感觉虽然很奇妙，习惯之后倒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一真发现在水上连续跳跃会比正常往前跑更加快速，因此在海面上多次跳起，以这种方式到达岩礁地带。

（这个漂浮靴有趣归有趣，却不适合穿着战斗。没办法好好踩在地上总让人觉得不太安心，进入岩礁地带后还是先关掉吧。）

不能脚踏实地会形成战斗中的不安要素。若是早知道会遇上这种状况，或许一真该事先针对水上战斗进行训练。

从岩礁地带再往前一点的地方是整片树海，要用来隐藏行踪是很充分的环境。在被敌人发现之前，应该要先想办法站稳脚步。

确认周遭没有敌人的踪影后，一真准备跳上一座巨大的岩山。

就在此时，他的后方响起岩礁一齐碎裂的声音。

（唔！）

一真立即回头，结果还是慢了一步。他的身体被红外线诱导弹的瞄准器锁定，侧腹也随即遭到机关枪的子弹击穿。

「痛……！」

一真往旁边跳，贯穿身体的子弹却造成不小的伤口。

因为受到袭击时反射性启动的不是B.D.A而是外骨骼，导致他的反应慢了一拍。一真的全身都喷出大量冷汗，强烈的疼痛感也慢慢扩散。

他努力把混乱情绪压到最低，看向射中自己的敌人。

在岩石后方的洞穴里可以隐约看到的物体恐怕是大口径的机关枪。

换句话说，攻击一真的敌人是人类。

（居然连这种地方都有伏兵！难道是敌人已经预测到我方的作战？）

一真分析状况，控制加速的心跳并试图止血。幸好子弹并没有打中重要的内脏，启动B.D.A之后，伤口应该会缓慢愈合。

他闪过机关枪的扫射，躲进礁岩后方。

虽然总算重整了态势，问题却堆积如山。

藏在岩礁暗处的机关枪显然是设置于人工开凿出的洞穴里，那么当然不可能只有单独一架。

而且既然设置了固定型的机关枪，可见此地并不是一朝一夕而成的临时阵地，反而显示出这个岩礁地带本身，事实上是九州居民们长年构筑出的天然要塞。

（到底怎么回事？那些来历不明的敌人不是海盗而是九州总联吗？）

一真躲起来观察周遭。如果这个混合了红树林与岩礁地带的区域是敌人的防卫线，那么他很可能已经陷入中心遭到包围。

然而更根本的问题是，为什么九州总联的人要袭击一真？

（应该没有什么理由会让他们想攻击前来救援的帮手，可是先前的攻击也不像是陷入错乱。到底为什么会采取这种手段？）

呼吸尚未平稳下来的一真努力保持冷静并动脑思考。

通讯从先前开始就中断了。

他曾多次听说在粒子浓度过高的场所会发生通讯障碍，然而在这种状况下断讯，却让人不禁怀疑恐怕是什么人刻意造成的。

躲在岩石后方观察周遭的一真发现两点钟方向有发光物体。

察觉那是步枪瞄准器造成的反光后，他瞬间起身冲往树海那一边。

反器材步枪的子弹贯穿一真先前所在位置的地面，同时瞄准他的枪口也从四面八方纷纷开火。

（已经被澈底包围了……根本没空思考……！）

只能绕过岩山，把敌人各个击破。

决定方针之后，一真的行动极为迅速。为了消除足迹，他潜入海中躲避来自四面八方的子弹，藏起自己的身影。

海水导致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目前却无法顾及那么多。

一真靠着理性排解这种有可能造成休克死亡的疼痛，沿着海底往前游。

这时他的上方突然出现巨大的影子。

（大型的巨躯种——！）

一真忍不住咒骂运气真差，然而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外型类似巨大鼬类动物的巨躯种在海中也展现出机敏的动作，以画出弧线轨道的攻击把他打出海面。飞向半空中的一真虽然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敌人的机关枪却迅速用红外线锁定他并开枪射击。

一真原本举起刀剑想要直接打落子弹，又突然想到还有其他手段可用。他让漂浮靴往右边喷出最大量的粒子，在滞空状态下强行改变了前进方向。

（是吗，也能够这样使用吗？）

水上移动不是漂浮靴的唯一优点。

只要巧妙使用三个喷出孔，还能在滞空状态下维持身体平衡。

既然如此，一真就可以采用其他方式应战。

他把刀剑插回鞘里并拔出腰间佩枪，在左手的护手型B.D.A上灌注力量后转过身子。

（我已经掌握敌人的位置，既然在半空中也有办法闪避子弹，自然没有必要逃走。）

一真抬头看向岩山，瞪着先前攻击自己的机关枪。

他压低身体然后往上跳起，敌人也以机关枪扫射迎战。

喷出大量弹夹的机关枪虽然都确实朝着一真射击，一真却靠着漂浮靴踩踏大气左右闪避，一口气缩短敌我间的距离。

这次的攻防还不到一秒的时间。

尽管机动力因为侧腹中枪而降低，但是在岩礁地带内快速移动对一真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在滞空状态下也能做出回避行动的这个优势让他的机动力发挥得更淋漓尽致。

一真用护手挡下并弹开无论如何都无法躲避的子弹，再用右手的散弹枪牵制附近的机关枪，瞬间突破了敌人布下的弹雨。

他冲到枪手身边，毫不犹豫地挥拳打向对方的心窝。

「呜！」

男性枪手弯着腰往前倒下。

一真扶住男子的身体，像是总算放松下来般地吐出一口长气。

「……好险，面对人类时真难抓准力道。」

在启动B.D.A的状态下，甚至有可能失手杀了对方。

一真把全身瘫软，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枪手稍微绑了起来，开始观察洞穴的构造。

（原来如此……岩山内部有横向通道彼此相连，形成类似蚂蚁窝的空洞吗。只要沿着此处前进，可以解决南边的所有敌人。）

虽说前往北边时还是要冒着危险，不过从洞穴顺着陆路进攻应该是比较好的策略。

一真把自己打倒的男子放到地上，拍了拍他的脸颊。

「抱歉我没办法手下留情，你还活着吗？听得到我讲话吗？」

「————」

男子没有回应，依然无力地躺在地上。

一真有点焦急。根据打中敌人时的感觉，他自认把力道控制在只会打昏对方的程度，但是也很有可能不巧打中什么不该打的要害。

他心想最糟的情况下或许要进行人工呼吸，于是拿下护手再次碰触男子的脸颊。

「……怎么回事？这家伙的身体异常冰冷。」

「那是当然，毕竟他已经死了三天。」

突然开口说话的男子以僵硬的动作把头部垂直抬了起来。

大吃一惊的一真往后跳开，伸手搭在刀柄上。

「你……你说什么？」

「哎呀，没想到你的理解力这么差。是我啊，被你们人类称为『杰伯沃克』的怪物。」

杰伯沃克报上名字，咧嘴露出阴郁的笑容。

一真这次真的满心杀意。

他并没有愚蠢到在经历了这么多安排好的状况之后还无法厘清真相。

关门海峡没有设下防卫线的理由，不明战舰发动的奇袭，还有在岩礁地带遭遇的攻击……都在这瞬间全部串连起来。

「难道……没有必要在九州前方展开大规模防线的原因……是因为你已经杀死九州总联的居民，夺走他们在岩礁地带设置的防线吗！」

这个岩礁地带的防线完善得让人惊讶。

因为这条通往陆地的路径左右两边都是岩山，呈现出类似峡谷的地形。这种构造让防守方可以夹击从海上前来的敌人，把对手一网打尽。

与其动用大量资源来建立大规模的防线，如此更容易让敌人步入陷阱，设备也很齐全。

接下来只要等什么都不知道的极东远征军踏入此地，就能瞬间分出胜负。

「哼哼，虽然有点不一样，不过基本上是那样没错。毕竟我个人主张不管是任何东西，只要能有效利用就该好好活用。通往皿仓山的这个峡谷很适合作为迎接你们的宴会场吧？」

「笑话！让死者出来迎客算什么宴会，先由主办者亲自现身并接待客人才合乎礼仪吧？」

一真直接挑衅，完全不掩饰心中的怒气。

他的语调还算平静，内心的情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激愤。

再怎么说这些人也是赌上性命去对抗敌人，杰伯沃克却在他们死后还如此污辱死者，这到底算什么？以一真的伦理观来说，他完全无法接受这种恶毒至极的手段。

甚至该说幸好杰伯沃克本身并不在现场。

要是杰伯沃克在一真眼前直接做出如此恶劣狠毒的行径，他恐怕会无视腹部的伤口，直接使出自己最大的力量。

看了一真的反应，杰伯沃克露出打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

「你这家伙还真是耿直。明明也不清楚这尸体生前是什么人物，搞不好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如此愤怒喔？」

「……我的愤怒并不只是为了这个人，也是为了自身的骨气。不管是身为人类的理性还是灵魂，都在呼吁我绝对不能原谅你。事到如今，我已经完全不把你视为跟人类同等的智慧生命体。」

一真做出宣言。他认定杰伯沃克不值得与其沟通，双方也无须再多费口舌。

听到这句话，杰伯沃克反而更开心地大笑起来。

「哎呀，要知道把尸体当成陷阱使用的技术其实是从你们人类身上学来的。对我个人而言，当时只觉得茅塞顿开！甚至还深受感动！因为要不是很理解智慧生命体的情感细节，恐怕无法想出那种跟恶魔没两样的方法。难道你不一样吗？」

「——……」

「……嗯？看你的表情，这种手段在人类黄金时期似乎被分类为邪门歪道。我原本还以为你会称赞我用了一个绝佳的策略呢……不过，在人类跌下万物之灵宝座的这个时代，你的骨气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杰伯沃克让男性尸体露出最不怀好意的扭曲笑容，带着与先前不同的期待语气，大笑着对一真说道：

「你刚刚提到身为人类的骨气吧？那么我就来考验一下这种气概。」

「什么？」

「这个岩礁地带的防线几乎全由人类的尸体驻守，南北相加起来大约是两百个人。再加上我创造出来的怪物们也四处出没，某些场所还成了已经完全虚数化的空间——但是，其中有两名生存者。」

「你……！」

得知生存者的消息后，一真看向洞穴通往的岩山。

部署于岩礁地带的这道防线非常广大。

如果所有人员都是尸体，一真或许也能做好与他们决战的心理准备。然而里面要是还混着活人，事情自然另当别论……他只能慎重行动。

「你这混帐……！打算澈底走上邪道吗！」

「哈哈哈哈哈！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这只是学来的！至于信不信全看你自己！我会特别优待，把不是正确答案的尸体全都遗弃！你就单纯享受这场游戏吧——！」

大笑声在洞穴里回响，男子的尸体也同时放出光芒。

伴随着刺眼的闪光，尸体发生爆炸，残骸飞向一真。牙齿和骨头扫过他的脸颊，飞溅的鲜血喷到了他的脸上。

混合了尘土和血肉的烟尘遮盖视野，夹杂着血腥味的臭气瞬间充满整个洞穴。

一真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鲜血，呼出一口长气来抑制从五脏六腑涌出的怒气。在这个人类衰微的时代醒来之后，他已经目睹各式各样的恶毒暴行，却从未遭遇过夸张至此的事态。

由于对方也是智慧生命体，一真上次多少有点大意。不过那主要是因为他先遇见奥尔盖尔米尔，才会期待彼此也能互相沟通理解。

这次相遇之后，一真澈底明白了。

那家伙并不是因为身为王冠种，因为身为新的万物之灵所以瞧不起人类。

而是本身不会死，导致他无法理解生命的价值。

「……我承认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无论那家伙将来累积多少经验，他都无法成为人类的邻居。」

受限于天年的人类，和获得「永远」的怪物。

就算怪物和人类一样使用语言，和人类一样具备喜怒哀乐……做出的结论还是大相迳庭。

对于能轻易让生命变质的杰伯沃克来说，生命连拿来作为货币的价值都不存在。

现在的一真没有能和对方达成互相理解的手段。

他把佩刀稍微推出刀鞘，低声对着自己立下誓言。

「——你等着吧，杰伯沃克。我以此刀起誓，将来会亲手打倒你。」

发完誓的一真看向旁边的横向通路，只见遭到杰伯沃克操纵的尸体逐渐聚集而来。

九州总联的人们呈现出宛如B级丧尸片般的外貌，完全感觉不到生命力。一真不清楚他们曾经度过什么样的人生，又是如何死去。

但是他仍旧一如往常，轻轻合起双手为这些人的死亡致哀。

……四个月前只是个学生的一真原本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砍杀人类。

既然已经隶属于军队，必定有机会和海盗以及其他国家交手。

就算没发生那些状况，总有一天依然会碰上必须与其他人类为敌的情境。

虽说如今是衰微之世，一真还是在许多夜晚默默烦恼自己到底能不能夺走人类的生命。

在这样的一真面前，出现了人类的活尸。

这些拥有人类外型的敌兵可以说是最适合用来测试一真决心的对手。

「对不起……我要斩杀你们。」

一真绝对不会浪费这次的经验。

也下定决心一定要救出生存者。

喃喃说出如同誓言的这些话后——他一个箭步冲向那些尸体，原地只留下残影。

「呼——！」

剑光闪过——接下来的一真展现出媲美鬼神的猛攻。

看到他的身影，在洞穴中沿着单一通路前进的敌兵活尸立刻举起机关枪，不分青红皂白地开火射击。

然而面对能瞬间缩短距离的一真，想要确实瞄准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即使是配合武装AI的自动瞄准也跟不上他的速度。

为了攻击冲进敌阵正中央的一真，活尸们的机关枪把彼此都打成蜂窝。至于一真则锁定没有被子弹射中的左右两人，先从右边男性的肩膀往下斜砍一刀，再转动身体同时屈膝蹲下。

虽然刀尖已经朝下，他却靠着能弥补劣势的柔软度让刀刃底部紧贴腰侧，再伸直膝盖顺着挺身向上的动力，把敌人的脑袋从下巴一路劈开直达头顶。

一真原本就是为了让敌人自相残杀才如此靠近，况且只要理解刀剑的特性，即使仅剩这点空间也能完美应战。

他之所以坚持从纵向来切开人体，是为了确定必须破坏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这些活尸停下来。

其中一个敌人是心脏被斩断，另一个则是脑袋被剖半。

一真的生物反馈(Biofeedback)训练并非只有能完全控制肉体这个优点。

人类拥有可以靠着调整人体内分泌的药物来支配喜怒哀乐等感情的能力，也会透过潜意识化来试图减轻精神上的负担。

所以一真已经学会能够不把情绪全交给大脑反应，而是以自身意志去进行干涉并澈底控制情感变化，借此随时做出冷静判断的技术。

……需要冷酷夺走人类性命的铁石心肠时，这项技术也是很有用的能力。

「————」

一真低头看向自己先前砍杀的人类尸体，但是他的感情没有任何起伏。

虽然达到明镜止水的境界，却是靠着人体力学制造出的人为产物。

三百年前是以设立「理性军队」作为借口开始推动关于生物反馈训练的研究，后来一真所属的流派又继续钻研了好几个世代。

只是身处和平时期，一真从未试着去深入理解这种控制情绪的技术到底具备何种意义。

毕竟身为剑术之师的祖父也曾经告诫过他，过度沉迷于明镜止水的境界并不是好事。

不过……现在的一真已经能够明确体会这个技术究竟有何意义。

无论是从伤口掉出来的破碎内脏，被剖成两半的头骨，还是刺鼻的腥臭味……每一项都具备足以耗损精神的刺激性。

之所以有许多士兵在战场上出现心理创伤(PTSD)的症状，恐怕就是因为损坏的人体造成对精神的暴力伤害，导致那些人的心灵受创。为了缓和这些伤害，生物反馈训练会在脑内分泌过量的药物以维持心理的安宁。

要不是已经学会这项技术，一真就算发狂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没问题。在这个状态下，自己面对人类也能够继续战斗。）

他完全投入明镜止水的境界，保持澈底冷漠的心态，确认左右敌人的动向。只见其中那具脑袋被劈成两半但心脏没有受损的活尸继续举起右手试图攻击。

一真随即朝着对方的心脏刺了一刀，于是尸体停止动作直接倒地。

换句话说——心脏是这些活尸的核心。

如果杰伯沃克在场，恐怕会因为被一真这么快看穿而开口咒骂。

一真并不清楚杰伯沃克是靠着何种手段来操控尸体，但是心脏是人体用来获得动力的中心，把核心埋在此处确实是一种合理的做法。

那家伙并不是从脑神经去支配心脏，而是从心脏去支配脑神经。尽管难以置信，不过这些活尸似乎是根据某种不同于原本应有定律的机制来运作。

做出这种假设后，一真把所有活尸的躯体连同心脏都劈成两半。

在雨滴般洒落的大量子弹中，他叠起三具尸体作为盾牌，强行继续前进。

虽然身处狭窄的通路，一真还是尽量避免使用突刺。这是因为他考虑到突刺的收刀速度较慢，成功破坏的机率也可能降低，而且说不定杰伯沃克还另有什么隐藏起来的能力。

（上次战斗中必须把敌人打到粉碎，否则尸体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复活。那家伙这次或许使用了完全不同系统的能力。）

理性提醒一真应该尽可能破坏眼前的活尸，挥刀的双手和内心的感情却愈来愈冰冷。

不管有什么理由——他目前都是在攻击人类。

既然对手是活尸，直接的死亡原因并不是一真。

而且敌人拿着机关枪攻击，他心里多少会觉得自己的行动是正当防卫。

毕竟为了尽早救出生存者，现在不能再计较手段。

一真靠着跳起并蹬墙反弹的动作躲开蜂拥而来的活尸士兵与枪弹，把敌人全数砍倒。因为尸僵现象，伤口并没有流出血液，尸体倒向地上发出似乎没什么重量的声响。

被操控的活尸基本上都不成原形，甚至无法看出原本拥有哪些特征。既然无法判别出身份，这些死者的最后就永远不会留下纪录，人生到此直接中断。遗族的心情恐怕也只能永远空悬，无法找到寄托之处。

……只有这件事让一真感到很过意不去，脸上也不由得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实在不忍心继续糟蹋这些在死后还受到利用的人们。

一真从内脏断面外露的尸体旁边快步走过，为了寻找下一群敌人而继续往前奔驰。然而击退第一波敌人之后，地下突然冒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脚。

「唔……！」

那只手不属于人类，而是只有四根手指又满身长毛的怪物。连巨躯种都不是的这个生命体并非在自然界进化而成。

恐怕是杰伯沃克创造出的生命体。

这种怪物有知性吗？还是只有兽性？或是单纯受到操控？一真并不知道答案。他低头看向不断加压箝紧的怪物右手，轻松把脚一抽甩开束缚，接着使出全力踏向大地。

连外表都没能曝光的怪物被一真的脚力踩扁，鲜血与惨叫从地面的裂缝喷溅而出，怪物也就此绝命。

但是洞穴里的怪物并不是只有这一只。

隧道里接二连三地冒出被制造的生命体，它们都龇牙咧嘴地发出怪声，前仆后继地冲了过来。不协调的造型会引发不快感，对现在的一真却没有意义。

感情依旧毫无变化的一真没有使用刀剑，而是直接挥拳攻击。

他先压扁一只发出恶心惨叫声的怪物，再打开手掌挥动手臂画出一条弧线，扫过四只怪物并把它们全推到墙上以蛮力粉碎。被压在岩盘上的怪物往四面八方爆出鲜血，彷佛成了被捏烂的红色果实。

若是把活生生的生物丢进压榨机里碾压，想必也会成为如此凄惨的光景。

砍倒五十具尸体又粉碎六十只怪物后，一真终于停下脚步。

（……真是没完没了。）

他原本持续警戒杰伯沃克本人有可能突然出现，不过既然破坏至此都没能逼他现身，可以推论那家伙的本阵或许不在此处。

然而如果这里不是本阵，一切就让人更加无法理解。

东云一真若和杰伯沃克进行单挑，基本上是杰伯沃克会取得胜利。难道不是因为这样，他才要制造出让一真和远征军分隔两地的状况吗？

（假设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死我……说不定还有其他什么理由。）

一真提高警觉，以缓慢的脚步在洞穴中前进。

他发现墙边出现人影，随即以神速的剑闪捕捉对方。

然而——

「呜……呜啊！」

「！」

一真在千钧一发之际停止攻击。和先前的活尸不同，对方表现出像是活人的反应。虽然脖子上被一真切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倒也不至于危及性命。

仔细一看，此人后方还有另一名女性。正如杰伯沃克所说，总共是两个人。

遭到一真攻击的男女露出终于发现生存者的庆幸表情，冲过来想要抱住他。

「太……太好了！有……有人还活着！是活人！」

「我还以为死定了！」

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整张脸也沾满脏污，可能在这个洞窟里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看起来也没什么像样的装备，能支撑到现在真是命大。

擦着眼泪的男女士兵都语带哽咽，满心想要依靠一真这个好不容易遇见的希望之光。

他们双脚发抖，摇摇晃晃地倒向这边——

「「……你被骗了」」

两人的身体突然开始膨胀。膨胀到变形之后，这对男女发出极为刺眼的闪光，以剧烈的爆炸震撼了整个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