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被岩壁包围的作战指挥室。
坐在肮脏木箱上的男子——一个双手双脚全换成钢铁义肢的人物正以单手把玩着魔术方块,同时开口提出问题。
「……杰伯沃克大爷,结果那个青年的反应如何?他是否称赞了大爷你的作战计画?」
义手义足男边说边继续努力破解魔术方块。他看起来似乎是人类没错,但如果真的是人类,为什么会和杰伯沃克一起行动?
以长相来说,这名男子完全不像是大和民族。
当然也不会是驱使九州总联居民尸体的幕后黑手。
因为杰伯沃克本身又操控了一具尸体,来到此地待机而动。
「唔……我个人认为那是完美的计画,不知道那家伙到底哪里不满意?是不是无法接受我利用尸体设下陷阱?可是根据你之前的情报,人类进行残害同族的大战时不是使用过更卑鄙的手段吗?」
「没错,如果纪录是事实,以前真的非常夸张。拿尸体当陷阱根本不算什么,听说大战时还把炸弹绑在小孩身上,叫小孩去敌方基地附近徘徊之后再引爆。」
啪!杰伯沃克拍了拍手。
「什么……真是划时代的做法。毕竟活生生的小孩可能会被敌军收留,所以借由这招就能提高把炸弹弄进敌军基地内侧的机会吗!」
「没错没错,最后还连同那个小孩一起炸掉,很惊人吧?」
「实在优秀!不但可以用最低限的战力制造出最大的战果,又可以避免情报外泄,真是一种非常合乎逻辑的作战!下次我会努力派出活人去挑战看看!」
杰伯沃克打心底佩服这种很有计画性的战略。
看到杰伯沃克如此欣赏自己提出的案例,义手义足男满意地把手上的魔术方块放到旁边。
「不过大爷你的行事还真奇特,明明不是人类却跑来委托我们。」
「真要说起来,你们的王也是个怪人吧,否则怎么会愿意承接我的委托?我虽然听说过所谓船上民族(Malian)是自由之民,不过原本还以为仍旧会受限于人类社会的体制。」
「哎呀,这误会可大了。其实不是我们全部,而是只有头子是怪人。而且我不喜欢船上民族这个名词,那是阿拉伯海那些半吊子海盗的俗称吧?我们家的头子可确确实实地就是海盗。」
原来是那样吗?杰伯沃克修正了自己的观念。
正好在此时,爆炸声传了过来。
义手义足男心满意足地看了看被他破解的魔术方块,接着握拳把方块用力捶扁。
「……时间差不多了。那么我会按照作战行动,大爷你可要巧妙地潜入。」
「包在我身上,我会展现出最棒的演技。」
说完这些话,义手义足男跳出洞穴离开了现场。
杰伯沃克则把原本待在他后方的人质少女强行拉到身边。
没过多久,一个高挑的人影——东云一真来到此处。
「——找到你了,杰伯沃克。」
尸体的爆炸让一真身上沾了不少鲜血,不过完全找不到有哪边像是受了伤。这是因为他在爆炸前一秒把那对自爆的男女强行拉开,再把他们丢出自己所在的洞穴。
杰伯沃克一脸不以为然地看向一真。
「哎呀……实在了不起,居然可以如此毫不留情也毫不迟疑地到处破坏同族的尸体。托你的福,我损失了一半的人手。」
一真没有理会杰伯沃克这种拐弯抹角的称赞。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出手攻击,是因为杰伯沃克的后方和右侧都各有一个人质。
虽然洞穴内太暗所以没办法看清后方女性的脸孔,不过可以确认右边那个少女的表情。
(……表情带着生气,她肯定还活着。)
一真松了一口气。
站在杰伯沃克旁边的人质是一个年幼的美丽少女,一头柔亮的黑发束起来绑在头上。
因为身高和双胞胎姊妹差不多,一真猜测少女大概是十二岁左右。她展现出的气质似乎透着一股温婉,感觉不太符合这个年龄,脸色看起来也略带病容。
咳咳……注意到少女咳了几声之后,一真以锐利的眼神瞪着杰伯沃克,用充满威迫感又全无起伏的平坦声调开口说话。
「真是丢脸的家伙,必须把两名女性作为人质才有办法面对敌人吗?」
「别说那种话。为了提升游戏的乐趣和深度,我原本也打算多动点脑筋,结果你这家伙进击的速度却比想像中快。我没料到你居然能毫不犹豫地来到这里,难道你不认为士兵当中可能会有生存者吗?」
确实,根据杰伯沃克先前的发言,推定生存者就混在士兵里面应该是比较自然的判断。实际上刚才那对男女的表情看起来也很像活人。
然而一真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完全不认为士兵当中有生存者。因为愈深入考察你的能力,愈觉得你没有理由在士兵里安排生存者,那样做只会增加战力被人类夺回时的风险。」
「……嗯,这话有道理。那么你觉得这两个人又如何?」
杰伯沃克把小刀抵在人质少女的脖子上,皮笑肉不笑地如此提问。
一真并没有因此惊慌失措。
他把刀尖朝向杰伯沃克作为牵制,同时不屑地哼了一声。
「杀死某个对象后,你不是连对方的能力都可以自由运用吗?但是你却特地饶了她们一条命。所以就算我不知道背后的理由,还是可以看出这两个人对你来说是『留下活口才有意义』的人物。」
「……!」
杰伯沃克第一次露出不愉快的扭曲表情。
看样子这是一个足以让他无法维持扑克脸的致命情报。
那么一真必须把保护这两名女性认定为最优先事项。
关于这个怪物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来到九州的谜题,说不定也与眼前的少女有关。
「你基于某个理由无法杀死那个少女,这就代表她没有成为人质的价值。你还是立刻放了她们,老老实实地和我战斗吧,杰伯沃克!」
「——……」
杰伯沃克没有回答。
他眯着眼睛继续寻找机会。
然而在一真的质疑即将成为确信时——身为人质的少女突然静静地笑了。
「……似乎到此为止了,杰伯沃克。看来这次斗智是你战败,干脆认栽收兵如何呢?」
这句发言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少女以带着忧愁的双眼看向杰伯沃克,一边咳嗽一边继续说道:
「……你也很清楚我还有多少时日吧?不管回不回去,我都活不久了。你的目的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达成吗?」
(这……这下不妙……!)
一真有点焦急。他不清楚少女是什么人,但再怎么说刚刚的发言都过于挑衅。如果一真的推测正确,杰伯沃克的本体并不在此处。
以人质为要胁的手段并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个阵地,而是在宣示他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两名女性带走的意志。
因此只要少女避免做出自暴自弃的行动,她极有可能获救。
但是少女刚刚却强调自己所剩的寿命已经不长。
万一这种蓄意降低自身价值的发言导致杰伯沃克改变心意,双方目前的距离还远到一真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她救出。
「快点放开她,杰伯沃克。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不过你就是因为需要这女孩才留下活口吧?只要你在此收手,我们一定会治好她的病。彼此的恩怨等到那之后再清算应该也没有大碍。」
「请不必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我是个被带去哪里都受到攻击的女人,今后顶多也只会被当成瘟神看待。」
「没那回事!」
听到一真的怒吼,少女才终于正视他的双眼。
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愤怒的一真同时瞪着眼前的两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无法推测出你为什么会被杰伯沃克抓住。但是只有这件事我可以给出保证……我的同伴不会舍弃你,绝对不会。」
「——……!」
说完这句话后,一真用力握紧刀柄并将左脚往后退了一步,做好随时可以冲向敌人的准备。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法预测杰伯沃克何时会改变想法。
一旦抵在少女脖子上的小刀有任何动作,他只能带着心理准备发动攻势。
如果九州总联的生存者仅剩这两名人质,一真无论如何都必须救出她们并询问状况。
现场充满一触即发的空气,三人都陷入凝重的沉默。
敌人若是活人,一真可以根据呼吸和视线来掌握意识的空档,要先发制人也并非不可能。然而现在的对手却是尸体,无法应用这种技术。
(可恶……!早知道会碰上这种场面,应该多练习射击才对……!)
要用散弹枪只打中杰伯沃克是不切实际的想法。
内心愈来愈焦急的一真试图找出其他可用的对策。
结果却只有焦躁情绪不断累积——这时,杰伯沃克突然露出嘲讽的表情。
「……哼哼,真是相当不负责任的发言。」
「你说什么?」
「不过这下我懂了。换句话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
一真无法理解杰伯沃克这种带着失望的嘲笑是什么意思。他确实尚未厘清目前的状况,却没料到会因为这样而遭受指责。
杰伯沃克到底是对什么感到失望,指责什么不负责任,又是在嘲笑什么?
……或者,是什么引起了他的愤怒?
假使……没错,假使一真在这时能够推测出关于少女的内情,或许后来就不会演变成那样的事态。
「我不会把这女孩交给你。她是我很重要的棋子,最后必定会落入我手中。」
「唔……!」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不能让你把她们两个带走。」
「是吗,那么你就在这里去死吧。」
杰伯沃克操控的女性尸体对一真伸出右手。下一秒,尸体的右手突然变形伸长。只是经过多次对战,光是手臂伸长根本不成威胁。
一真把刀尖对准来袭的手臂,往前冲刺并横向切开尸体。
利用这种边攻击边冲向目标的技巧来迅速缩短敌我距离的一真抱起少女并往前滚了一圈,接着调整姿势转过身子,瞬间锁定尸体的心脏一直线往前突刺。
杰伯沃克大概也已经预测出他的行动。
只见女性尸体迅速膨胀,彷佛即将破裂的气球。
「唔……又是自爆吗!」
正在往前突刺的一真停不下来,后方又有那名少女,没办法保护她完全不受到爆炸波及。为了尽可能让少女远离爆炸,他决定撞破岩壁冲向半空。
发出刺眼闪光的尸体终于炸开,血液如雨滴般落向一真。
正在往下掉的他虽然因为刺鼻的血腥味而皱了皱眉,身上倒是没有算得上损伤的伤势。
杰伯沃克确实抱着杀意,不过他肯定也不认为能用这种手段杀掉一真。
落到地上的头颅恶狠狠地瞪着一真,留下最后的诅咒。
「——绝对,我绝对……会把她抢回来。」
「唔……」
这是一种类似执着的感情。
周遭恢复寂静,一真却呆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因为他完全没想到一直把生命随手当成消耗品的杰伯沃克,竟然会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执着。
嘲笑人类只是旧时代霸主的那个怪物,究竟是对什么如此坚持?还是……这个黑发少女身上有什么要素超越了一般的利用价值?
(……算了,想这些都是白费力气。)
一真封印住期望彼此能相互理解的想法。
那个怪物的价值观和人类相差太远,这个结论本身应该并没有错。
为了和杰伯沃克共存,必须克服极高的门槛,恐怕还需要大量的战斗与许多的奇迹。
现在的人类没有那种余裕,每一个人甚至光为了活过今天就必须付出全力。
若想共存,只会为这样的世界带来更多问题。
……在脑中像这样说服自己的一真回到少女身边。
黑发少女解开另一名女性身上的绳子,很有规矩地静静等待。
总算直面一真的少女以平坦的声调向他道谢。
「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你是极东的人吗?」
「对,我叫东云一真。别看我这样,基本上也是赤服,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不过现在满身是血,可能看不太出来就是了。」
一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露出尴尬的表情。这样说虽然不好听,但他的外表真的惨不忍睹。
袭击一真的那些尸体似乎死了好几天,腐臭味极为刺鼻。喷出来的血液已经发黑,断面看起来像是干掉的稻草,倒地时的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重量。
然而这些尸体却都完整到可以进行战斗。
例如举起机关枪瞄准,拿着小刀和一真进行格斗战等等……他们的战斗能力本身和生前并无二致,所以更显得充满恶意——
(……不,好像不太对劲。仔细回想,每一具尸体都没有伤口,似乎过于完整——)
「一真先生。」
听到少女的呼唤,一真赶紧抬起头看向她。
少女把手放在胸前再度行了一礼,以谨守礼仪的态度自我介绍。
「很抱歉这么晚才报上名号,大家都叫我呰上三四。」
「呰上……呰上?是上此下口的那个『呰』字吗?」
「唔?是的,就是那个『呰』字。」
呰上三四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这问题很不可思议。
一真从同姓的友人那边听说过,「呰上」是九州特有的姓氏。虽然觉得失礼,他还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呰上三四,然后才有点尴尬地搔着后颈。
「那个……呰上,你知道你父母的族谱内容吗?」
「不知道。我天生无亲无故,是博士养大的孤儿。」
听到这个回答,一真突然换上感到不快的表情。
「无亲无故……话说起来,你刚刚是说『大家都叫我呰上三四』吧?换句话说,『呰上』是别人帮你取的姓氏?」
「……?没错,但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呰上这姓氏混合了『呰灾』和『神』,也就是带有『灾神』的含意,听说是日本极为少见的姓氏。我自己也认识一个姓『呰上』的朋友,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时对方都以苦笑回应。替你命名的人物知道这件事吗?」
听完这句话,三四的表情整个冻结。
她的脸色原本就不太好,这下更是迅速失去血色,最后捂着嘴巴跪倒在地。
甚至还可以看到强忍着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一真注意到自己才刚认识对方就讲了冒犯的发言,赶忙冲向三四身边。
「啊……不,对不起!要是害你感到不舒服,我非常抱歉!而且说不定对方根本不知道含意,只是觉得听起来很帅气就取了这个姓氏……!」
一真慌慌张张地解释。这些说词虽然相当勉强,但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才好。
就在此时,现场突然响起鸟类拍动翅膀的声音。
有只极为鲜艳的彩色鸟不知从哪里飞来,停在屈膝跪地的三四身上。它低声发出鸣叫像是在安慰三四,三四则露出带着自嘲的虚弱笑容。
「……嗯,我没事,谢谢你鼓励我。」
呰上三四摸了摸彩色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中已经看不到先前强忍的泪水,反而换上坚强的意志。
捂着嘴巴咳了几声之后,三四用一真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自语。
「没错……真的很感谢你,一真先生。托你的福,我总算下定决心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更重要的是……一真先生,极东的人是为了寻找九州总联的生存者才来到皿仓山附近吗?」
「对,我们想在杰伯沃克正式展开行动前准备好战力,也想先保护难民。你知不知道正确的位置?」
「我不清楚,不过这位女性知道详细地点。」
「是吗,那么我先带着两位回到我方的战舰上——」
正当一真准备扛起两人并离开此地时……
震撼大地的剧烈摇晃袭击了这一带。
「唔……?」
一真刚开始以为是地震,震动却没有就此结束,甚至反而愈来愈剧烈,让他们产生震源正逐渐逼近目前所在位置的错觉。
由于岩壁开始崩落,不知道洞穴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确定不是自然发生的震动后,一真扛着两人从隧道跳了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比一真巨大数倍的庞然大物以一击破坏了岩山里的防卫据点。
「那……那是什么玩意!」
一真忍不住惊叹,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
因为击毁岩山防卫据点的物体是巨树的树根。
开始成长扩散的树根穿破大地,转眼之间枝干已经遍及各处,覆盖了整个峡谷。这景象与其说是森林,其实更接近蜘蛛网。
海水被树根吸收,甚至目视就能看出流经峡谷的海域水位已经下降。
尽管难以相信,不过这棵巨树似乎具备了连咸水也能吸收的性质。即使耐盐植物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眼前的巨树仍然超乎常轨。
枝叶延伸到对岸的据点后,活尸们开始以枪炮回击。然而就算以弹雨暂时击退枝叶,还是被瞬间再生的巨树迅速吞噬,最后全军覆没。
周围的巨躯种也纷纷应战,却完全不是巨树的对手。
巨树让枝干前端出现由粒子凝固而成的利刃,贯穿巨躯种顽强的鳞片,再吸收尸体作为自身的养分。
(这么快就把峡谷里的生物吞噬殆尽……这玩意打算连整个生态系都一起破坏吗!)
虽然先前比喻成蜘蛛网,实际上却不是那么温和的东西。
反而更类似人类在大海捕鱼时,撒下大网想要一口气捕捞数千猎物的行径。
更骇人的是,这一连串的侵略只是一部分树根的行动。可以看到地下洞穴的另一头还有无数的巨大树根在黑暗中盘踞,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一真根本无法想像那些树根的本体到底多么巨大。
把大型猎物都猎补得差不多后,树枝形成的巨网贪心地想要捕捉一真等人,开始从四面八方以枝叶攻击。
扛着两名女性的一真发现状况不利,一股焦躁涌上心头。
(不好!我一个人没办法保护她们两个!)
他可以轻松对应从正面逼近的枝叶,但是遇上来自全方面的攻击,再怎么防守也会到达极限。
唯一的办法是直接突破包围逃离此地,两人的身体却无法承受一真的全力奔跑。
已经扩展到整个峡谷的枝叶为了狙击猎物,将魔手无限往前延伸。
……再这样下去,实在无法甩开敌人。
正当一真迫于情势必须决定是否要与巨树决战时——巨大的树根突然受到多脚型战车的炮火攻击。
『东云队长!你不要紧吧!』
『别继续困在陷阱里!快点跳到山崖上面来!』
听到来自斋条比奈和相良当麻的通讯,一真以不断蹬墙跳跃的方式一口气爬上岩山。双方会合后,诚士郎以及驾驶多脚型战车的第一五部队众成员和双胞胎姊妹等六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吗,小哥!」
「看起来没事呢,小哥!」
「嗯,我保护了九州总联的生存者,让她们躲在战车里吧。」
「「了解!」」
双胞胎打开舱盖,精神抖擞地跳出车内。
然而另一名女性却制止了两人想扶起自己的手。
「……唔。……这里是……?不,你们是谁?」
她把眼镜重新戴好,看向一真等人。
一真简洁地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我们是极东都市邦联的开拓部队,前来援救各位。」
「……!极东的远征军……!那么倭田龙次郎也来了吗?」
大概是意识已经完全清醒,戴眼镜的女性抓着一真的手臂连连发问。
一真只能歉疚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龙次郎先生没有来。来到此地的只有开拓部队和远征军的混合部队,还有中华大陆联邦的大使。」
女性表现出明显的失望反应。
直到现在,赤服魁首兼过去曾被称誉为「人类最强战力」的倭田龙次郎仍然背负着大和民族全体的期待。
要求九州人民知道他没有赶来救援还不能感到失望,恐怕是强人所难。
「抱歉让你的期望落空了。但是悬崖下有怪物正在逼近,现在还是先避难……」
「那家伙发现我们了!快跳上战车,东云队长!」
众人还来不及歇一口气,树根便已来袭。呰上三四被带进双胞胎的战车里,戴眼镜的女性则由一真扛了起来,协助她攀在多脚型战车的梯子上。
六辆多脚型战车往前奔驰,用可变型刀剑劈开树木,头也不回地逃离此地。看样子那些树根怪物已经放弃追杀一真等人。
然而来自背后的追击才刚停止,马上换成地下突然冒出别的树根。
「可恶!对方先迂回过来了!」
「队长,请下达指示!如果部队逃走时需要有人殿后,我可以负责……」
「不,不行!『大山只(yamatsumi)』的根部已经遍及这一带!只能注射镇静剂让它平静下来!」
眼镜女性压着被风吹起的头发大喊。只是听到大山只这个名称后,所有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大山只……你是说那个能够把海水变成淡水的大树吗?」
「可是山积(Yamatsumi)神的大树不是到处都有吗?」
「根本看不出来是哪一棵在攻击我们!」
「那种观念基本上就是错的!『大山只(yamatsumi)』打从一开始就全部相连!你们在日本列岛各地看到的大山只树其实全都是同一棵巨大的大树!」
包括一真在内,所有人都讲不出话来。
拥有能把海水变成淡水的耐盐性,存在本身就被视为奇迹的这棵大树的正式名称是「大山只命(yamatsuminokami)」。
巨躯种和幻兽种为了生存,淡水是比什么都贵重的资源。
在群山被大海包围的现状下,「大山只命」这类能把海水变成淡水的物种是最贵重便利的生命之一。
为了对这种愿意与所有生命共存共荣的存在方式表示敬意,大和民族借用了「大山只命」这个神只的名字,将其视为必须尊敬的天悠种(A.pa)。日本列岛各地都可以发现这种树的踪迹,连北海道的死火山地区也把「大山只命」视为重要的生命之树。
因此当然没有人能够想像到……
分布区域极为广大的「大山只命」居然全都是同一棵巨大的大树。
「真的假的……!如果你没有说谎,不就等于即使我们逃到海上,反而更有可能受到来自海中的攻击吗?」
「就是那样没错。」
「万一战舰被大树盯上,绝对没办法逃走!」
「我们必须在这里先做点什么才行!」
众人用可变型刀剑砍断来袭的树枝。
问题是就算砍断再多树枝,原本的总质量还是太过庞大。或许这些源源不绝的树枝并不是再生,而是被其他树干不断往上挤压才会持续伸长。
一真跳上眼镜女性攀住的多脚型战车,边砍掉来袭的枝叶边开口发问。
「你刚刚提到了镇静剂吧?那么你手边有那个镇静剂吗?」
「……我手边没有,不过有材料。有我和三四就能现场制作。」
「这样就够了,你需要多少时间?」
「调剂的话只要五分钟,可是有个绝对的前提……我们必须处于静止而且受到完美保护的状态。」
听到眼镜女性这种乱来的要求,当麻和比奈都产生想敲向操纵杆的冲动。
「啥?意思是要我们停下来保护你们吗?」
「这不可能啊!到处都是山积神的大树!」
「……是没错,不过你们不能想想办法吗?」
「好,我会想办法。」
「呜哦,咱们的队长大人居然在这种情势下还随随便便答应这种难题!」
快要哭出来的比奈自暴自弃地大喊,当麻则抱怨今天真是倒楣透顶。
然而确实没有其他办法。
每一个人都燃起斗志,决心既然要做就必定会在这里挡下敌人。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在六十秒后转换成迎击状态,请藤堂先生负责倒数。」
「知道了。攻击密度最高的正面交给队长,正面左右两侧的支援则由我和诚士郎负责……这样的安排如何呢?」
「好,就这样执行吧。响,我要你让呰上下车,然后帮忙她们。万一被敌人攻破防线,你们要立刻带着两人逃离此地。」
「遵命!」
条件虽然严苛,这却是唯一的活路。随着倒数转换成迎击状态的第一五部队组成圆阵,把戴眼镜的女性和呰上三四围在中央。
耗费的时间愈长,在树海每一处扎根的大山只命就会聚集愈多枝干,把一真等人逼上绝境。
一旦遭到突破,接下来就会全面溃败。
一真负责防守攻击密度最高的位置,众人展开决死的防卫战。
眼镜女性在四散的弹夹与炮火中和三四会合,卷起她的袖子。
「……对不起,现在只有这个办法。」
「没关系,反正每一次都是这样。」
三四以平坦的声调安慰女性。戴眼镜的女性虽然面带歉疚,还是拿出针筒,开始从三四雪白的手臂上抽出鲜血。
一真侧着眼注意到这一幕,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因为他没想到镇静剂居然需要呰上三四的血液。
抽血总共进行了三次,肯定被抽走不少鲜血。
呰上三四似乎有点贫血地蹲了下去。彷佛是为了陪伴她,鲜艳的彩色鸟飞过来停在三四的肩上。
「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请快点调剂。」
「很快就能完成。响小姐,麻烦你先让三四回到战车里。」
包在我身上!响说着并立刻跳了出来,扶起三四的肩膀。
戴眼镜的女性把调配好的镇静剂灌进子弹中,冲向在正面战斗的一真身边。
「完成了!这是会在树干中溶解的镇静弹!」
「好!要打进哪个位置才有用?」
「枝干都不行!不过只要打进吸收水分的根部附近,应该会立刻发挥效果!还有这子弹几乎没有贯穿力,必须紧贴着树根开枪!」
「这种事情你要先讲啊!」
当麻气得大吼。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因为要打进巨树的根部,就代表必须回到先前逃出的峡谷。
一真先确定子弹的规格能装入自己的佩枪,接着抬头瞪着峡谷的方向。
「不,这样就够了。第一五部队先退往和德瑞克号相反的方向并待机。」
「那……那东云队长你呢?」
「我去射击镇静弹……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下一瞬间,一真全身都溢出了极光。
解除限制引发的光之洪流充满整个树海。几乎与此同时,正面那根最粗大的树干被拳头打碎。这大概是因为一真判断既然敌人会瞬间再生,那么比起用刀剑切断,用拳头打碎或许能让敌人耗费更多的时间去修复。
他沿着枝干之间的空隙往前冲刺,穿越树海到达峡谷。
发现巨大根部的一真劈开由茂盛枝叶形成的蛛网与尖刺,纵身跳向目标。但是这种直线前进的做法未免过于轻率。
巨树瞬间把海水转变成水蒸气,遮蔽一真的视野,再利用水蒸气凝结把他关进水之牢笼。
这出乎意料的反击让一真因此失速,往下落到树干上。
不过这点妨碍当然无法阻止一真。
靠着足以粉碎脚下树干的力道再度跳起后,他一刀切开大气,水蒸气也随之消散。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在一真面前。
他把枪口抵在树干上,朝着巨大根部击出决定胜负的一枪。
*
之后——一真和第一五部队会合,确认呰上三四和戴眼镜的女性都平安无事。
为了报告发现生存者的消息,藤堂和斋条两人先行回到舰上。
其他人留下来负责确认周围的安全。
一真总算可以缓口气稍微休息一下。
这时,呰上三四小跑着前往戴眼镜的女性身边。
「博士,幸好您平安无事,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我没事。被桑原舰长殴打后脑时确实吓了一跳,不过没什么要紧。倒是你呢?你有没有受伤?身体状况如何?被我抽了那么多血,现在还好吗?」
「我没问题,只要博士您没事就好。」
「我也觉得只要你没事就好——对了,那边的青年,刚刚真是谢谢你了。看你穿着赤服,想必是特权将官阶级没错吧?」
「对,我叫东云一真。听你被称呼为博士,是进行粒子体相关研究的博士吗?」
「基本上是那样没错,不过我的本职主要是负责开发B.D.A和E.R.A兵器,平常则是致力于畜牧产业的文明覆古活动。」
讲到这边,女性拿下眼镜擦了擦脸。一真表现出有点惊讶的反应。
她的年龄看起来差不多是二十岁上下。一头长发随风飘成扇状,光是拍掉裙子上尘土的动作,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两眼。这种称为美女也不算夸大的魅力外表虽然也是让一真吃惊的因素,不过最大的原因却另有其他。
「……你拿下眼镜后,和呰上长得还真像。你们两个是姊妹吗?」
「咦?……不,虽然经常有人这样说,但我们没有血缘。」
「是的,我听说自己是孤儿也没有亲人,博士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三四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
博士眼中闪过忧郁的神色,不过她立刻推了推眼镜露出笑容。
「总而言之,谢谢你们救了我们。要回到战舰上是很好,只是我希望可以先把造成通讯障碍的仪器破坏掉。问题是那仪器位于对岸的防卫据点……能麻烦你吗?」
「没问题,我马上去处理。」
一真拔刀出鞘。当然,峡谷里想必还有大山只命的树根。
因此看到一真不以为意地答应去扫荡敌人,让博士吃了一惊。但是她很快又改变想法认为赤服应该没有问题,于是放心地呼了一口气。
「谢谢,我的名字叫做天国(Amakuni),大家都叫我天国博士,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们这边才要请你们多多指教,而且还有很多关于九州的事情必须请问两位——」
——话讲到一半,一真的动作突然停止。
由于太多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他的处理能力已经逼近极限。所以他慢了几秒才总算注意到眼镜女性的名字。
「麻烦您转交给负责九州管制室的姊妹机——日本的正规管理AI「天国」——」。
没错,奥尔盖尔米尔曾如此托付一真。
希望他能把资料交给日本的正规管理AI「天国」。
可是眼前的女性怎么看都是人类。不管是身体的动作还是自然的表情,都跟只有立体影像的奥尔盖尔米尔截然不同。
然而一真并不认为自称「天国」的人和管理AI完全没有关系。
觉得有必要进一步确认的他以僵硬动作转过身子,再度询问女性的名字。
「呃……不好意思,可以再请教一次你的名字吗?」
「嗯,当然没问题。」
女性甩着长发露出微笑。
她把手放在胸前,望着一真重新自我介绍。
「我是专门负责开发B.D.A兵器与E.R.A兵器的日本正规上级自我进化型有机AI『Amakuni(天国)』,目前使用这个人型有机躯体对重建日本做出贡献。大家都称呼我为天国博士,所以请你也这样叫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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