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章节
那天晚上——一真奉命负责指挥德瑞克Ⅲ号,前往九州总联避难所的位置。极东这边原本听说团聚结构屏障已经遭到破坏,然而根据途中发现的两名生存者所言,实际上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同。
他们通过预定停泊的废墟,继续往南航行。
都市遗迹(Ruins City)的海域里可以看到色彩斑斓的鱼群优雅游动,以另一种形式妆点这个过去曾有许多游客造访的繁华地区。
量贩店的鲜艳看板在海风吹拂下已经生锈褪色,可能是店家吉祥物的大眼鸭子造型人物和曾经是本区看点的橱窗一起沉入水中,成为鱼群的栖所。
原本高耸入云的大厦群只剩下骨架结构与勉强残留的水泥墙,内部可以看到许多树木靠着从缝隙照入的阳光茁壮成长。
树根穿破墙壁,沿着外墙伸向地面。这种光景就像是树木把大厦套在外侧,也像是寄生物夺取了宿主的身体。
对于人类以数十年建设出的成果,现在由地球耗费数百年去掩盖吞没,试图使其重归尘土。
这种行为该视为执着,还是该视为自我治愈?虽然答案会因为观点改变而有所不同,但是至少这种情境美得让人看到出神。荒废颓败的人工建物和生机勃勃的翠绿在漫长时间中交会融合,彷佛逐渐升华成同一个生命。
东云一真站在船上的窗边确认这样的景象。
坐在他旁边的天国博士喝着热咖啡,同时指着地图做出说明。
「九州地区原本就有许多火山地带,所以当初预定要设置两个避难所都市。其中之一是樱岛观测所,也就是现今成为九州总联中心都市的场所。」
她指出南九州的底端——过去是鹿儿岛县的地方。樱岛这座活火山从当时就受到关注,对于如何防范火山爆发于未然的技术研究也颇有贡献。
由于研究成果会直接应用在研发屏障上,因此带动樱岛观测所的避难所都市急速进化。
幸运的是还获得了丰沛的开发资金,促使当时人口约一百三十万人的鹿儿岛县只花了三年就爆增到两百五十万人。
避难所内准备了足够的生存空间,让三百年前的畜产文化能够几乎照着原状被保留下来,并且成为此地的特色。
以上就是一般所知的樱岛观测所相关情报。
「鹿儿岛县逐渐成为国际性的火山活动研究开发都市,不过私底下其实有一个秘密建造的都市开发范本。」
「也就是我们正在前往的地方——雾岛连峰的研究设施吗?」
同样喝着咖啡的一真也指了指地图。
九州的大型活火山不只一处。
除了阿苏山和樱岛这两个世界著名的破火山口地区,还有被称为雾岛火山群的广大火山地带。
「有许多高山的雾岛连峰在海面上升时逃过一劫。当时的研究者们也已经预测到即使行星深层内海溢出,此地仍旧不会遭到海水淹没,所以才把作为日本正规管理AI的我放在九州。」
「……是吗。那么博士真的是管理AI吗?」
「是的,这个介面启动至今大约是十二年。觉醒时的肉体年龄设定为十岁,因此现在的肉体年龄是二十四岁。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但是看起来真的不错吧?」
天国博士以怎么看都与人类无异的笑容回答一真。她的笑容并不像奥尔盖尔米尔那样虚幻,反而展现出生命具备的活力。
天国博士把咖啡一口气喝干后,呼出一口热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哎呀,感觉总算活过来了!差点被破坏后的咖啡喝起来果然特别不一样!」
「既然说是破坏,意思是那副身体是人型机器人之类的吗?」
「当然不是,这是为了融入人类生活而制造出的介面,构造以及构成物质都跟人类相同。要说哪里不一样,大概只有脊髓部分的内藏型粒子加速器,还有需要这身体专用的B.D.A。」
讲到这边,晃着柔顺黑发的天国博士歪头看向一真的脸孔,眼里不知为何还透出怀念的神色。
「因为只有影像纪录让我之前不敢确定……不过,你是不知夜博士的儿子吧?」
「唔!」
「啊!果然没错!我只看过一次照片所以没什么信心,可是像这样见到本人后,会发现有很多遗传上的特征呢!」
天国博士用双手抓住一真的脑袋,兴致盎然地把他的头转来转去,当事人本身却满脑子都是讶异和困惑。
如果只针对管理AI模仿人类造型的行为,一真能够接受。
对方认识他母亲的事情……或许也还算是合理。
然而一真无法理解管理AI到底是基于什么逻辑才会决定要取得构造和人类完全相同的肉体。
他甩开天国博士的手,带着怀疑回看对方。
「等一下。先不论你知道我母亲这件事,为什么你身为管理AI却拥有肉体?其他管理AI明明只有电脑。」
「其他管理AI?…………难道你见过奥尔姊姊了?」
刻意隐瞒也没有意义。一真静静点头,观察起对方的反应。
结果天国博士换上和先前完全不同的严肃表情。
「这就奇怪了……奥尔姊姊在紧急状态下获得的代号是『智慧之泉』,在衰微时代来临时,提议管理AI应该要为了复兴人类文明而准备人型介面的人,也正是奥尔姊姊啊。」
「这是奥尔盖尔米尔的提议?」
「没错。对了,姊姊过得好吗?自从通讯在一百一十八年前中断后,我一直很挂意她的状况。我想你也知道看起来很干练的姊姊实际上有着少根筋的一面,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天国博士把手放在胸前,似乎很困扰地连连摇头。她的反应不像是在说谎,似乎是真心为奥尔盖尔米尔着想。
但是这份感情愈真实,就令人愈难以开口告知奥尔盖尔米尔的结局。
就算事先听说过她们是姊妹机,但一真当然不可能预料到双方的关系亲密到使用昵称。天国博士虽然是AI,却具备了「亲情」这种概念。
「不过呢,还有其他理由促使我必须使用人类的躯体。因为我们管理AI在输出情报时受到太多限制,真的很重要的情报只能透露给拥有权限的对象。为了挣脱这种枷锁,必须使用概念和过去都不同的外部输出装置(bolderface)。」
「意思是这个人类躯体的功用是为了让被保护的情报可以和多人共有吗……如果不是紧急事态,听起来倒有点吓人。」
「这点我自己也知道。人型的我们能够尊重自身的自由意志,因此借由取得人类躯体去钻漏洞突破AI限制的行为,其实是难度最高也最恐怖的手段之一。」
管理AI被建构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尊重人命的运算中枢。然而管理AI本身一旦获得人类的躯体,就等于出现了一个能够行使和管理AI同等的权限,力量极为强大的人类。
「但是你尽管放心,我们姊妹每一个人都非常喜欢人类!过去曾经假设过六十六兆两千亿件她们可能与人类为敌的状况,结果计算出来的符合件数却是惊人的零!当然啦,我等的创造主不可能设计出让管理AI危害人类的随便机制!」
天国博士很自豪地抬起胸膛,她的动作与表情都和普通人类一模一样。
既然精神目前依附在人类的躯体上,行为变得比较像人类或许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现象,不过再怎么说也该有点限度。
一真并不是想要求天国跟奥尔盖尔米尔一样僵硬平板,只是太缺乏AI感也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这下他根本无法辨别天国博士是否真的是管理AI。
(……没办法。关于那个特殊端子资料,还是多观察一阵子再说吧。)
慎重行动没有坏处。一真还无法判断到底谁是敌人谁是同伴,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件不管怎样都感到在意的事情。在那件事情得到明确解答之前,绝不能透露出关于特殊端子资料的情报。
一真搔着后颈,把话题带回远征军上。
「总之,现在的重点是九州总联的避难所。目前还没看到任何相关设施,你说的地方真的在这附近吗?」
「还要再一阵子才会到,必须顺着流进峡谷里的海流往南边前进。为了让船舰可以通过,这一带已经清除了树海的树木,所以只要舰长找到海路,应该可以立刻察觉。啊……不过,我们去甲板上引路还是比较确实,我先借用一下内线。」
天国博士站了起来,使用内线联络。
一真不知道她到底打给谁,不过对方很快做出回应。
「喂,三四吗?你的状况还好吗?……那就好,要不要去甲板上走走,顺便转换心情?」
(……原来是打给呰上三四。)
那是一真救出的另一名人质。还很年幼的少女遭到王冠种挟持,肯定受到严重的惊吓。
去甲板上吹吹海风想来对她有益。
「好!那孩子也愿意去甲板,我们去上面跟她会合吧。」
一真看了一下时钟,已经接近预定抵达时刻了。
他满心怀疑地推测避难所该不会是位于山谷之间,或许必须到达目的地后才能判别出什么状况。
就这样,两人动身前往甲板。
*
位于峡谷之间的海路吹着强劲的海风,大概是因为从上方往下吹的风又穿过了甲板。一真和天国压着被风吹起的头发走向船舱外,随即听到双胞胎姊妹的高声呼喊。
「嗨,小哥!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到!」
「哟,小哥!听说九州总联有好吃的肉,所以我们很期待!」
「是吗。我也很期待。」
双胞胎姊妹甩着长发,在甲板上蹦蹦跳跳。
注意到天国博士后,两人纷纷敬礼致意。
「初次见面!我们是开拓部队的日番谷响与日番谷吹雪!」
「初次见面!我们以前没有跟九州的人交流过,很荣幸见到您!」
「我也很荣幸,你们叫我天国博士就可以了……对了,你们几岁?」
「「活跳跳的十二岁!」」
两人比出胜利手势,不知为何脸上还充满自豪。
天国博士以手搭着下巴,沉吟了一会。
「哦……跟三四同年龄啊……」
「让您久等了,博士。」
这时,呰上三四踩着木屐走上甲板。
或许是因为配合了身上的风雅和服,木屐踏地的清脆声响听起来更加悦耳又具备风情。
注意到一真和双胞胎姊妹后,三四以恭谨的动作对他们行礼。
「再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做呰上三四。一真先生,之前在危急之际承蒙你出手相救,真是非常感谢。」
「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听说再过一会就能到达避难所,那样一来你也可以回到族人身边。」
「……是这样吗。那么,可否请教另外两位的大名?」
「嗯!我是姊姊,响!」
「我是妹妹,吹雪!哇,这是真的和服耶!可以摸摸看吗?」
两人兴奋到双眼放光,伸手摸起三四的和服。看样子在这个时代,和服的染色是罕见的技术。
然而注意到双胞胎的手快要碰到自己时,呰上三四却缩起手来像是吓了一跳。
「不……不可以摸,很脏的。」
「唔?」
「咦?看起来并不脏啊?」
双胞胎满心不解地歪了歪头,三四则是尴尬地转开视线。
尽管多少沾了一些尘土,染色和服的美丽却没有因此折损。
翡翠色的衣料衬托出呰上三四清纯又梦幻的气质,妆点着黄色菊花图案的红色披肩也让人留下强烈的印象。
「这个披肩好漂亮,尤其是菊花真的很美!」
「啊……嗯,这是养育我的博士和婆婆大人帮我搭配的……听说本来是为了九州总联一直等待的尊贵大人所准备的东西,后来她们又觉得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大人把这种东西供在柜子里未免可惜……」
「哦哦……!所以这真的是很厉害的染布啰!」
双胞胎姊妹很兴奋地纠缠三四。
一真扣住开始吱喳吵闹的两人脑袋,强行把她们从三四身边拉开。
「抱歉这么吵,响跟吹雪向来都是这种调调。」
「不……不要紧,我只是不曾和同年龄的人这样聊天过,才会有点吓到而已。」
「嗯嗯嗯?三四没有朋友吗?」
「哦哦哦?你明明这么可爱,当独行侠可不好!要是我们两姊妹,绝对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主动骚扰……」
「你们别这样,人家显然很困扰。」
啪!一真毫不客气地以手刀劈向双胞胎的脑袋,接着把抗议他使用暴力行为的两人赶到一边去。
因为如果一直回应她们,根本没办法好好谈论正事。
然而天国博士却在这时举起手劈向一真的后脑。
「嘿!」
「呜?」
「等一下等一下,你这样排挤她们不行喔!让她们三个人和睦交流不就得了?三四应该也想和双胞胎一起玩吧?」
「……咦?」
呰上三四发出走了调的声音,她恐怕没料到会被自己信赖的博士从背后补刀。
趁着一真跟三四都还没回神,双胞胎姊妹展开行动。
「很好!包在我们身上!」
「在带你参观舰内之前,先去大浴场清洗干净吧!」
手脚很快的双胞胎迅速架起三四,带着她冲进舰内。
看到三四面无表情的样子,一真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双胞胎绝非欠缺常识的胡闹小鬼。
她们很喜欢照顾别人,也拥有超出年龄的教养,想必不会真的造成三四的困扰。
「真是朝气蓬勃,果然小孩子还是要跟其他小孩一起玩最好。」
「最后不要变成单方面被当成玩具就好了……那么,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看到避难所?」
「嘻嘻,你马上就会知道答案。只是我想先跟舰长先生说明一下详情,可以借用通讯器吗?」
一真有点犹豫,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太可能再打什么歪主意。他拿出预备的通讯器交给天国博士。
天国博士指着南侧的山脉,开始要求舰长继续直线前进。
「对,就这样继续往前行驶……嗯,不要紧。只是因为覆盖着薄膜状的有机流体物质,所以很难找到入口。请不必迟疑直接冲进去就可以了……是的,没问题,保证没问题。东云队长也说没有问题!」
「喂!」
一真太天真了,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顺畅自然地冒用自己的名义。说不定是因为管理AI的道德标准其实比较低。
获得许可后,以全速往前进的德瑞克Ⅲ号冲向眼前的山壁。
站在甲板上的一真忍不住心里一惊,然而现在已经无法阻止战舰。一旦直接撞上山壁,恐怕会造成不小的损害。万一运气不好,甚至有可能严重受损。
就在舰首即将冲撞山壁之前——德瑞克Ⅲ号全舰突然被一层幽暗的薄膜罩住。舰桥陷入严重的混乱,许多船员到处奔走想让船舰紧急停止。
原来看似山壁的景色其实是把全像投影投射在薄膜状有机流体物质上所形成的虚像。来到甲板上的船员和一真都短暂接触到有机流体物质,也因此察觉出全像投影的存在。
就像是要让船上更加混乱,周围突然响起机械启动的声音。
「这……这次又是怎么了……?」
「不必担心,只是连接雾岛连峰地下避难所的输送用电梯启动了,几分钟后就会到达船坞。」
原本隆起的大地在排干海水后横向滑开,接着开始把船舰运往地下。就算是在三百年前,一真也不曾听说过有哪座山里藏着这种能够把整艘战舰送往地下的巨大电梯。
照亮战舰的光源只剩下朦胧的萤光色照明,往下移动造成的气压变化引起耳鸣。事到如今,舰上船员已经无计可施。
一真维持备战状态,继续观察状况变化。
运送用的巨大电梯落入水中后,船体剧烈摇晃。
与此同时,如同阳光般灿烂的光芒照进一真的眼里。
「呜……?」
先前还处于黑暗之中的一真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只好举起一只手遮住脸部。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之后,他才缓缓放下手臂确认周遭。
眼前是远远超乎想像的光景。
为了排解来自地上的压力,这个空间被开凿成均等的圆顶型,水平望去至少有数十平方公里以上的面积。支撑圆顶的七根巨大支柱被作为居住区之一,翠绿的大地上还放养着在这个时代几乎已经绝迹的家畜。
以沟渠形式围着陆地的水道里不是海水,似乎是从大山只命巨大根部溢出的淡水。换句话说,不需要前往地表,食衣住等需求都能在这个空间中自给自足。
其中最显得异质的存在,想必是照亮地下都市的那个光源。
星际新星的亮光照理说并不具备热源,现在却可以感觉到洒向地下都市的光芒带有照亮生命的温暖。
「呵呵,有没有吓一跳?」
「与其说是吓了一跳……反而觉得很了不起。看起来这里并不是利用都市遗迹去改建,而是真的在此地居住了三百年。」
「没错,三百年前的日本政府投入庞大的援助资金作为代价,在各地建立避难所都市并设定了一个课题……那个课题就是要开发出能够只靠着避难所都市度过数百年漫长时间的设备。」
小笠原列岛负责开发海上都市避难所。
北陆地区负责开发海中都市避难所。
关西地区负责开发地上都市避难所。
至于九州地区则负责开发地下都市避难所。各地都以保管地区特性与文化为目标,持续推进研究开发计画至今。
「不光是那样,当时的文化人士顾虑到国家灭亡以后的困境,因此在避难所之外也托付了复兴故国的关键。他们安排第三国立国会图书馆成为知识的聚集地,再从德国粒子体研究所带回管理AI『智慧之泉』作为文明的引导者。最后,众人都祈愿将来有一天能在这个九州高千穗之地进行天孙降临的仪式。」
听到天国博士这段发言,一真恍然大悟。
杰伯沃克说过奥尔盖尔米尔是以北欧神话里的智慧巨人作为主题概念,所以如果管理AI「天国」的名字是源自于古代日本,可以从名字去反推管理AI担负的职责。
而且一真曾经听祖父提起拥有这名字的人物。
「天国……难道名字的由来是那位被视为日本刀之祖师的『刀匠·天国』吗?」
「哎呀,你真是博学,主要的概念就是那个天国没错。据说原本还有其他几个选项,不过当时的日本研究者们应该是选择了日本刀来作为日本工匠的灵魂之所在吧。而且他们还把至宝托付给我,梦想着总有一日能够复兴故国……这就是那个光源的真面目。」
她伸手指向媲美太阳的光芒。
为雾岛连峰地下大空洞每个角落都带来光明的光源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把比人类还巨大的长柄武器。
察觉到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后,一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位于光源中心的结晶体传出阵阵鸣动,甚至不需要加速装置就能让内部吸收的粒子体持续发挥出高于光速的速度。
强大的灿然光辉和一般使用在B.D.A与E.R.A兵器上的结晶体显得截然不同。
据说世界上只有四个的超超高浓度结晶体。
「人类最强战力」想澈底发挥全力时必须使用的最终武器。
「——大和民族最珍贵的秘密宝物。
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天逆鉾(Amanosakahoko)』。
也是人类拥有的最强武器之一。」
*
在地下都市的陆地靠岸之后,德瑞克Ⅲ号决定在对方负责人出面前都继续待机,不要擅自登陆。
牧场里的牛群和猪只在战舰落入水中时受到惊吓,纷纷逃到栅栏的另一头。
极东这边要是随便行动,很可能引起对方的戒心。
因此只有身为当地人的天国博士率先下船,负责去说明情况。
双胞胎姊妹带着三四乱跑一圈后回到甲板,兴奋地俯瞰地下都市。
「好棒喔!」
「好厉害!我还以为畜牧在极东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没想到九州真的饲养了家畜!三四你吃过牛肉吗?」
「吃过……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吃鱼……还有,可以的话请让我休息一下……」
三四摇摇晃晃地靠在栏杆上。大概是因为被双胞胎拖着东奔西跑,她消耗了不少体力。看到少女弯腰咳了起来,双胞胎慌慌张张地拿出饮用水。
「对……对不起……你是不是本来就不舒服?」
「你还好吗?感冒的话可以传染给我们喔,我们两个的身体很好。」
「不,请不必在意。」
「哦?那我们就不在意啰!」
双胞胎握起拳头,以非常干脆俐落的态度转换心情。这种跟云霄飞车没两样的个性其实跟三四并不太对盘。
她正想悄悄地离两人远一点,这时从甲板上往下看的双胞胎又兴奋地大喊。
「啊!好多人从牧场里走出来!」
「哦?还有很多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三四也一起过去吧!」
「……不,我还是算了,要是大家知道我回来了,一定……」
「「出发」」
双胞胎握起三四的双手,带着她往前冲。
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呰上三四输给两人的气势,她的意见也消失在虚空中。
另一方面——一真、常盘舰长以及身为部队长的立花等人离开战舰,被引见给领导这个地下都市的中年男性。
天国博士往前一步,站到男性的身边。
「在此再度感谢各位的救援,这位是率领九州总联的甲斐江阳。」
「初次见面,各位来自极东的同志。」
「初次见面。得知樱岛观测所遭到破坏的消息时,我方的执政会长也极为担心……很高兴看到各位平安。」
「哈哈……其实也不能算是平安。毕竟避难所确实已被破坏,这个地下都市的空间也无法容纳所有居民。虽然开放了下层的居住区,但是不管再怎么硬塞,恐怕二十万人已是极限。」
看样子这个地下都市就像是个蚂蚁窝,还另外开凿出许多区域。然而即使用上所有空间,要收留所有难民依旧是不可能的任务。
「原本就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避难所的存在。不说外部的人当然无从得知,就连樱岛观测所的居民也几乎不谙内情。」
「那么原本就住在此地的人是……?」
「大部分都是在这个地下都市诞生,而后在这个地下都市度过了一辈子。因为生活上并不会遭遇到什么困境,想研究畜产和粒子体也不成问题。」
甲斐统帅的语气虽然平静,发言内容却让一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个地下都市靠着当年的技术和设施,各项研究当然比其他都市更为先进。
然而如果要活用研究的成果,只局限在这个都市里并不妥当。
要是能和极东都市邦联共享研究成果,想必已经应用到更广泛的领域上。况且不曾把地下都市的存在告知樱岛观测所的居民与极东三头同盟的行动也让人起疑。
就算只有通知执政会长,极东这边应该就能采取不同的对策。
「……甲斐统帅,目前的避难状况如何?」
「我方能进行的搜索任务已经中止。毕竟外面很危险,你们肯定也很清楚目前是派出愈多救兵反而愈有可能折损的状况。」
「是的,似乎有战舰已经遭到杰伯沃克操控。下次交战时,必须先做好与同志尸体战斗的心理准备。」
一真以苦涩的表情提出报告。那是一场现在回想起来仍旧让人心情沉重的战斗,光是对付尸体就如此耗损心神,万一哪天必须面对活着的人类,不知道会是多么震撼及痛心。
他很想尽可能帮那些遭到自己破坏的尸体查明身份,现在却不是顾及那方面的时候。
满心歉疚的一真原本打算进一步说明先前战斗的详细状况。
甲斐统帅和聚集而来的所有民众却都带着不解的表情歪了歪头。
「……?你说……杰伯沃克?这是怎么一回事?」
「咦?」
「注意注意注意!这里还有一名生还者!」
「不好意思这么慢才过来!被抓走的呰上三四回来了!现场有没有认识她的人?」
就在此时,双胞胎姊妹突然冲了过来。
一真这下真的很想抱住脑袋。他完全没料到这两个家伙会在这种状况下发动突击,也一直以为她们应该更懂得观察情势。
面无表情的呰上三四以随便怎样都好的态度跟在两人后面。然而才刚看清三四的脸孔,地下都市的民众立刻骚动了起来。
「……呰上三四……?」
「不会吧……?」
「她怎么还活着……?」
(——……?)
现场出现让人无法理解的气氛和发言。这些人感到困惑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不知道呰上三四是谁,而是因为她出现在此地。
最不知所措的人是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双胞胎姊妹。
两人原本以为救出被抓走的女孩可以算是凯旋归来,肯定还期待着更单纯又动人的重逢场面,结果居民的反应却完全相反。
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的双胞胎挺身挡在三四前方。
但是甲斐统帅却把她们推开,站到三四面前。
「真是让人惊讶,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三十四号。」
「呜……!」
「不过这下反而是好事。只要有你在,我方就还有胜利的机会。好了,给我过来。」
三四紧张到全身僵硬。
甲斐统帅隔着衣服抓住她的手臂,强行把她往前拖。后方民众纷纷带着惊吓的表情闪避,三四本人则是脸色苍白地试图抵抗。
只是甲斐统帅的身形高大,她当然不可能继续撑住不动。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一真吓了一跳,他也没有老实到可以对这种状况视而不见。
「请等一下,这女孩是我们救出来的生存者。你们是不是应该先跟我方说点什么?」
「喔,真是失礼了,非常感谢你们救出她。这女孩不但拥有高适合率,而且体质也很特殊。之前由舍妹负责照顾,却在避难所遭到破坏时一时下落不明。」
「拥有高适合率的特殊体质?是什么样的能力?」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们几个,把这家伙带去研究室。」
「咦!我才不愿意!」
「请不要做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您在想什么啊,甲斐统帅!设施里有小孩啊!」
看到大人们的态度,双胞胎怒气冲冲地握紧拳头。
「这些话算什么……!」
有个男性挥着双手拒绝又往后退了几步,还有个女性转过身子像是要护住自己的小孩。甲斐统帅不悦地咂嘴看向其他人,不过那些人也带着害怕的表情把视线转开。
这种态度根本不是见到一个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小孩时会表现出来的反应。
显然极为异常。他们不光是拒绝和呰上三四直接扯上关系,甚至连和她一起行动都有所顾忌。
就算三四是拥有高适合率的特殊体质,依然让人很难理解她为何会受到这种待遇。
一真把视线从口风似乎很紧的甲斐统帅身上移开。
「天国博士,你应该知道一些关于呰上的内情吧?我希望你可以说明一下目前的状况……和使用她的血液制作大山只命的镇静剂有什么关系吗?」
「这、这个……」
天国的视线开始飘移。至于一真则从那时就觉得事有蹊跷。
他推测「血液可以制造出镇静剂」大概就是呰上三四的稀少性,可是那样并不构成让居民感到害怕的理由。
另有其他原因导致他们如此忌讳这个少女。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极东远征军的各位也去休息吧——好了,你乖乖跟我走!」
「不……!」
甲斐统帅推开试图阻止他的天国博士。两人争执之际,甲斐统帅的戒指刮伤了天国博士的手。
一真扶住被推开的天国博士,愤怒地握紧拳头。
所有人都因为这个突发状况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双胞胎比一真更早一步行动——她们把牧场的水桶踢向了甲斐统帅。
「嘿呀!」
「呜!」
「三四!来这边!」
「我们快点回到舰上!」
「咦!那、那个……!」
双胞胎发挥出比下船时还快的速度,拉着三四离开现场。看到甲斐统帅试图追赶三人,一真带着怒气挡住他的去路。
「不好意思,如果没有适当的理由,我方不能允许你登舰。」
「既然身为监护人的舍妹已死,那东西的监护权就落到我手上,军方想必也拿不出什么必须扣押她的理由吧?」
先前的友好气氛已然澈底消失。
一真这时才明白第一次见到呰上三四时,被杰伯沃克当成人质的她为何那么自暴自弃,也觉得没能早点想通的自己实在丢脸。
——不管回不回去,我都活不久了。
这是三四被作为人质时讲过的发言。或许这句话并不光是因为病情,也在暗示她身处的环境。
假设真是那样,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甲斐统帅登上极东的战舰。
来到一真旁边的常盘舰长也站在栈桥底端挡住通路。
「请你到此为止吧,甲斐统帅。无论哪个时代,船上都是治外法权,遵守船员独自的法律。要是你现在强行上船,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常盘舰长以兼具仲裁与示威的发言来震慑对方。
察觉一真和常盘舰长的立场都很强硬后,甲斐统帅虽然不快地皱起眉头,还是接受不利状况而决定收手。
「……实在让人困扰。居然不先弄清楚那玩意是什么就要收留她,未免过于愚蠢。」
「那么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们,那女孩到底是什么人?看在我的眼里,只觉得她是个十年后值得期待的可爱少女。如果要根据某种不透明的理由就剥夺我老后的乐趣,不觉得是个很不讲理的行为吗?对吧,一真?」
「我完全同意舰长的意见。」
两人往前踏了一步,部队长们也跟在旁边。
形成一触即发的事态。
在双方持续僵持的状况下——天国博士突然举手,就像是要居间调停。
「……好吧,由我来说明内情。」
「天国!」
「别担心,我会划分出能说跟不能说的事情。而且要我在此立刻说明也恕难配合,希望能在今后的作战会议上再按照顺序慢慢解释。」
「明白了,我方接受这个条件。」
一真点头后,常盘舰长也同意了这个提议。
「那么在开会之前,那孩子就暂时放在我方舰上照顾,没问题吧?」
「……随便你们。」
语毕,甲斐统帅转过身子离开现场,不知所措的部下和民众也随之离去。
一真握起天国博士的手,似乎有点担心。
「……!」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们还是先回到德瑞克Ⅲ号吧。」
目送众人离开后,这次的双方会面也到此结束。
*
之后——逃回舰内的双胞胎和呰上三四一直在船上跑来跑去,最后来到茶水间附近。双胞胎自责都是因为自己把三四带去才会害她遭到那种对待,所以一直保持沉默。而且一旦停下脚步,就必须和三四讨论刚才的事情。
她们从未见过有任何大人对历劫归来的同伴露出那样的眼神。
在这个时代,被怪物抓走还能活着回来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因此双胞胎认定所有人都会非常开心。
结果居然演变成那样的事态,完全出乎她们的预料。
一行人来到茶水间的前方。
「哇!」
「呀!」
却在门前撞上一名女性,纷纷跌坐在地上。
原本在茶水间里泡咖啡的女性——茅原那姬很难得地没有穿上赤服,而是只穿着薄薄的上衣出现在两人面前。
「哎呀,真是抱歉。但是舰上的走廊很窄,你们两个要小心一点才行。」
「公、公主!」
「你已经不要紧了?」
「嘻嘻,因为我睡了将近十小时嘛。症状方面还不能乱下结论,不过现在算是稳定下来了……嗯?我没见过那孩子吧?」
那姬注意到三四的存在,用视线对双胞胎提问。
然而双胞胎却继续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三四才好。她们害怕要是回头,说不定会发现对方还在生气。
毕竟都是因为两人把三四带下船,她才会差点被甲斐统帅抓走。
一般来说,肯定会因此生气。
「……?响?吹雪?」
「……呜。」
「——……」
三名少女都闷不吭声。三四虽然没有生气,却也因为不知所措而同样低着头。她似乎是觉得自己让双胞胎必须如此费心,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那姬用手搭着下巴,静静等待了一会。
接着她突然走入茶水间,拿出一个传出香甜气味的盘子。
「……好!那么大家一起来吃甜食吧!」
「咦?」
「甜食?」
「对,桂井队长送了一个苹果派给我,不过一个人吃好像太多了。我想这个分量分给四个人吃刚刚好,你们有兴趣吗?」
那姬配合三人视线的高度,把苹果派递到她们面前。在这个时代,甜食在每个国家都是奢侈品。烤过的苹果传出芬芳的香气,刺激着众人的鼻腔。
平常几乎根本没有机会吃到这种不是使用蔬菜,而是使用真正水果和砂糖制作的甜点。口水快要滴下来的双胞胎露出把刚刚的尴尬丢到九霄云外的表情,回头看向呰上三四。
「三四!」
「啊……是。」
「就是在这种时候,才要靠甜食来赶走讨厌的心情!……还有,先前真的很对不起,我们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一讲到这边,双胞胎立刻又垂头丧气。
看到表情不断变化的两人,三四第一次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
「嘻嘻……我不要紧。如果你们方便的话,可以帮我介绍一下这位女性吗?」
「当然没问题!」
「这个人是极东的赤服——」
吵闹的少女们带着苹果派一起前往休息室。
至少在这段时间,先前的阴郁空气暂时消散了。
*
当天晚上——一真这边和千寻等人会合,进行战后处理。
由于遭到杰伯沃克的奇袭,印度洋的都市国家「香巴拉」的损失非常惨重,赶来救援九州的三艘舰艇中有两艘被迫撤退。再加上许多人员受到重伤,导致香巴拉的战士们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
极东和香巴拉都承认彼此对事态都有所误解,决定由双方的代理总司令官与中华大陆联邦的全权大使一起召开会议。
极东派出天之宫千寻与藤堂纲吉。
中华大陆联邦是静雨大使与两名随从。
香巴拉则由安南准将参加这场会议。
得知己方中了卑劣计谋后,满腔怒火的安南准将握拳用力敲打圆桌。
「可恶的杰伯沃克!竟然卑劣到操控死者去战斗!明明被称为『王冠种』,那家伙难道没有所谓的格调吗!」
安南准将面红耳赤,气得七窍生烟。
官拜准将但看起来还很年轻的这名男性似乎负责担任香巴拉这次作战的总指挥。他涨红着脸把额头抵在圆桌上,很过意不去地激动说道:
「我方这次不仅遭到敌人蒙骗,还做出如此失态的行径!虽说是为了保护负伤的同伴,却因此造成两国蒙受巨大的损害,实在满心愧疚!即使感到无地自容,还是要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安南准将弯下腰低着头,诚心诚意地致歉。
幸好这次的小规模战斗并没有导致香巴拉和极东折损人命。
对极东来说,光是香巴拉这个遥远的海洋国家愿意前来救援已经是必须感谢对方的状况,当然没有理由刻意把事情闹大。
正当千寻想要笑着请安南准将不必这么介意时——静雨大使却疾言厉色地抢先驳斥对方。
「如此轻描淡写的谢罪足以解决这次的事态吗!准将是否知道这次攻击盟友阵营的行动导致何等惨状?极东的战舰因为烧夷弹而陷入火海,被烧毁的物资只能落入海中葬身鱼腹!你想必也很清楚远征中的物资损失会成为攸关生死的问题吧!更严重的是,接下来必须面对与王冠种之间的大战,船舰的防卫机能却在这次袭击中受损!尽管有我们中华大陆联邦出面制止,但终究不是只凭口头谢罪就能获得原谅的行为!」
充满魄力的激烈斥责让安南准将脸色苍白。
千寻内心暗暗感到惊讶。多脚型战车射出的烧夷弹确实造成甲板失火与各种损失,不过极东这边并没有受到足以拖累远征行动本身的损害。
德瑞克Ⅱ号的损伤也只有右舷后方的机关炮遭到破坏。
然而不清楚这些详情的安南准将一时无法决定该如何对应,眼神也不安地四处乱飘。
(……静雨大使到底有什么打算?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时情绪就出口威胁的人物。)
千寻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出面缓颊。要是静雨大使另有考量,随便插嘴反而可能导致自军也落入什么圈套。
或许是看穿了千寻的心情,静雨大使换上透着可疑的笑容,举起扇子掩住嘴角。
「……话虽如此,极东毕竟是受到支援的一方,还是要顾及这个立场。所以为了避免全体士气下降,这次应该要避免把事态闹大……是这样吧,千寻小姐?」
「咦?啊,是的,当然是这样!袭击确实出乎意料,但是幸好并没有造成人命损失。极东已经准备接受准将的谢罪,此外为了救助我方的同胞,希望能进一步借用贵国的力量。」
「哦哦……!感谢两国的宽大!」
「没错,没错,真是非常宽大的决定。万一这次的事件成为两国之间的国际问题,贵舰的船员甚至有可能无法再踏上祖国的土地……还请千万不要忘记极东这次的宽大对应。」
静雨大使带着笑容为两国做出仲裁。
然而嘴里讲出来的发言却充满威胁性。简而言之,他根本是在绕着弯警告对方,要不要把这件事闹成国际问题的决定权握在自己的手上。
而且中华大陆联邦还确实接收了促使双方停战的功劳,可以说是做得滴水不漏。
即便是最近的海盗,恐怕也不会在交涉场上做出如此流氓行径。
(光是在对话中加点威胁调整缓急就能带出这种风向吗……我也该好好学习。)
静雨大使的外交手腕比传闻中更加高明,依据情况分别使用威胁和笑容的正确时机也抓得非常准确。
如果没有设下任何前提就接受香巴拉的谢罪,想必无法取得目前这种交涉的优势。没想到只靠调换交涉顺序也能够如此牵动情势,千寻不由得满心佩服。
不着痕迹地确认安南准将的嘴角抽搐脸色不佳后,静雨大使话锋一转,继续提出下个议题。
「那么我想借此机会缔结三个国家的共同战线……不过安南准将,有件事希望你能当场做出决定。」
「什么事?」
「我要推荐极东的特权将官阶级担任这次共同战线的总司令官。」
这个提议让安南准将吃了一惊,连千寻也吓了一跳。
既然静雨大使在这种情势下提出这个提议,代表他并不是想推举名义上的总司令官,而是有意指名由极东的特权将官阶级在九州的战斗中负责担任总指挥。
听到必须把现场指挥权交给其他国家的要求,不会有任何一个将领随便点头同意。
安南准将收起先前的狼狈态度,对静雨大使投以严厉的视线。
「……我虽然是年轻小辈,也不能随便应承这种要求。可以请教您在这个时机提出此案是基于何种意图吗?」
「因为我认为在准将充分体会到自己能力不足的现在,才是能让你接受意见的时机。毕竟你这次澈底败给了杰伯沃克,而且是甚至找不到任何借口推托的完全败北。」
静雨大使的声调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允许反驳的魄力。
面对表现出另一种压迫感的静雨大使,两人都有点畏缩。
「安南准将,这话虽然失礼,但是作为司令官,你的个性过于耿直。我可以明白遭到敌人暗算导致大量同伴受伤让你非常激愤,然而如果你当初能稍微更冷静地去分析状况,就不会演变成同志相残又两败俱伤的事态。」
「…………」
「没有人因此丧命真的是一件奇迹,靠着双方士兵的水准都极为干练纯熟才能引发的奇迹——不过,没有第二次机会。既然必须有优秀的司令官才能避免优秀的士兵牺牲,那么把路让给其他杰出人才是在这个时代应尽的义务。」
无能的队长会害死一百名士兵,无能的司令官会害死一千名士兵,而无能的执政者会害死一百万的国民。
在人类衰微的时代,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由于无能者走错一步而拖累许多人命陷入危险,甚至让国家因此灭亡的悲剧并不少见。
「我对杰伯沃克的卑劣也深恶痛绝,还可以向先祖发誓这份心情绝无虚假。只是为了对抗如此卑鄙的敌人,必须有一个能看穿对方诡计的理性指挥官。」
「您认为极东的赤服就是那样的人选?」
「没错,尽管还有待磨练,却都是些相当不错的人才。我本人会帮忙支援他们不成熟的部分,想来也能得出不错的结果。」
(啊,原来他的目的是这个。)
中华大陆联邦这次并未带来什么像样的装备,但是似乎打着如意算盘,想利用协调停战有功的立场在作战中只出一张嘴。
看样子拜托静雨大使出面仲裁的代价真的不便宜。只要一想到今后的发展,千寻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至于安南准将则是以稍微冷静一点的态度看向身穿赤服的千寻,看不出来是否已经察觉静雨大使的目的。
「……千寻小姐,听说你是远征军的代理司令官,那么原本的司令官是哪一位?」
「是负责率领开拓部队的茅原那姬。」
「所以龙次郎先生没有前来吗?」
千寻静静地摇头,安南准将的表情便更加严肃。
「是这样吗……两年前发生灵鹫山海战时曾前来相助的赤红英杰——龙次郎先生是伊拉旺将军和阿周那将军都另眼相待的战士,也是被我国砥柱的三将军视为刎颈之交的人物。如果由他负责指挥,我方自是可以让步……」
所谓的灵鹫山海战,是一场关系到香巴拉存亡的重大决战。据说过去为了阻止四处积极毁灭人类的王冠种「恶王·弗栗多」,挺身而出的极东、中大联与香巴拉携手组成东亚细亚大联合军,付出许多牺牲后终于阻止王冠种的侵略,并让对方受了重伤。
他们这次之所以愿意从香巴拉不远千里地赶来救援,想必正是因为有倭田龙次郎这位超越国境的战友。
当然不可能把指挥权交给还过于年轻的千寻和那姬。
「原来如此,意思是让不熟悉的人员成为司令官会影响基层的士气吗?那么这件事就暂且搁下吧……另外请教一下,伊拉旺将军和阿周那将军最近身体健康吗?」
「咦?当……当然健康。」
「那就好,因为勇将阿周那将军和名将伊拉旺将军都没有亲自前来救援极东的危机,让我颇为不解。毕竟两位年事已高,未免担心是否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静雨大使展现出似乎没那么可疑的笑容。看样子这句话并不是基于交涉策略的恭维,安南准将也松了一口气。
「很抱歉无法回应您的期待。我虽然是从基层出身的后生小辈,对自己的实力却颇有自信。还请各位在开战之际寄予期待,我必定会挽回这次的丑态!」
「……哈哈,听起来真是可靠。安南准将果然是从基层开始打拼,靠着武勋晋升的勇士。」
在场所有人都有了一致的默契,判断不能把司令官的位置交给这个人。
「那么关于今后的方针,极东这边有一些必须向各位报告的事情——甲斐统帅、天国博士、立花部队长以及第一五部队的各位都请进来吧。」
千寻找了其他人加入会议。
于是甲斐统帅、天国博士、立花雄二、相良当麻和斋条比奈等五人走进室内,列队站在圆桌旁边。
注意到当麻之后,静雨大使立刻对他露出不带恶意的笑容。
当麻则是以满心痛恨的咂嘴应战。
「藤堂副队长,请你报告关于第一五部队发现的天悠种。」
「是,这是多脚型战车录下的影片。」
会议室内的光线变暗,墙上的液晶萤幕播放出之前战斗的影像。
看到巨树的树根疯狂肆虐,毫无区别地吞噬原生生物的光景,安南准将和静雨大使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这夸张的巨大躯体已经无法归类于通常的等级(Rank),如果是一般的战士,恐怕根本没有机会生还。
看完这场战斗的全部过程后,出乎意料的强敌让众人都受到了冲击。
「……唔,影片中的东西确实是以极东为中心并四处丛生成群的『大山只命』吧?这种树原来是攻击性那么强烈的生物吗?」
「根据当地的民众所言,过去似乎失控过一次……不过那是非公开的情报,因此我方先前也并不知情。」
「是哪个时期发生的事情?」
甲斐统帅往前一步,开始说明当时的状况。
「大约是十三年前。那时正好在签署印度洋海商协定,我方也推行了试着把九州保留下来的畜牧文化相关知识介绍给其他国家的计画。」
「嗯,我有印象,就是东亚的都市国家与支配海上民族的大海盗之间达成实质和解的时期吧?」
听到海盗参加海商协定,想必很多人感到难以理解。
然而只要知道船上民族的人口数以及组织的成立过程,就不会产生任何疑问。
由于海平面上升、地盘陷没以及大规模的地壳变动,三百年来沉入海中的地区迅速增加。受此影响,印度洋的定义可以适用于非常广大的范围。
其中印尼的首都雅加达处于原本就低于海平面的严苛环境,即使人口众多,遭到海水淹没的沉水区域却也极为惊人。所以根据纪录,似乎有许多民众舍弃避难所都市成为船上民族。
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口都住在沿海地区的菲律宾更为悲惨。大灾害后大约一百年,这个国家已经有九成的国土沉入海中,居民也在环境控制塔最为失控的时期被迫面对避难所外的世界。
没办法逃往他国避难所都市的难民们在艰险环境下继续求生,有一段时期总人口数减少到只剩下一万人左右。
后来因为控制塔突然急速稳定下来让他们总算得以保命,但已经濒临存亡之秋。
这时对难民伸出援手的人,就是在船上民族中据说拥有最大势力的海盗。
他们也是世界上唯一拥有海上移动要塞都市的非国家组织。
诞生于阿拉伯海并航遍七大洋的大海盗成为被迫在避难所外讨生活的船上民族与都市国家之间的桥梁,最后成功缔结了印度洋海商协定。
「不愧是被称为海盗王的人物,对方的实力可以和百万王冠相并肩。除此之外,当时还派出了移动要塞和二十艘战舰靠港。」
「我记得德瑞克Ⅰ号、Ⅱ号,以及Ⅲ号就是当时购入的船舰。」
「没错,大山只命也是在那时开始作乱。化为巨树怪物的那家伙不断吞噬巨躯种和幻兽种,无穷无尽地持续成长。」
众人倒回先前的影像,再次确认怪物的惊人食欲。
「龙次郎强行把刚好待在这里的海盗王也牵扯进来,和九州总联一起集结全力,总算成功阻止失控的大山只命,让它停止活动……但是,后来我们查出一件恐怖的真相。」
「恐怖的真相?」
千寻歪着头发问,这次换成一脸紧迫的天国博士出面回答。
「大山只命并不是在日本群岛各地丛生成群的植物,而是让根部遍及日本全土的单独一棵大树。」
听到这句话,安南准将惊讶到下巴几乎快掉了下来。
「你……你说那是生长范围涵盖日本全土的一整棵大树?」
「是的,它的根部延伸到整个日本,并从根部朝着地上长出枝干。」
日本群岛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许多大树,其中一大部分都是大山只命。连缠住横滨地标大厦,高达几百公尺的那棵大树也不例外。
假使那些大树真的全是同一棵巨树,代表这棵巨树的全长远比日本群岛还要巨大。
「这位立花部队长是在当时失去家人,后来被魁首收留的生存者。」
「哦?所以他知道十三年前那场大战的详情?」
「……是的。我本身持续研究至今,再加上这次取得的情报和从天国博士那边拿到的样本,现在终于能够确定……请先参考这边的解析结果。」
立花放大从大树根部采取而来的树皮,显示出遍布于细胞上的扭曲线状物体。
静雨大使眯起眼睛。
「这是……菌类?不,是菌丝体吗?」
「没错,而且是不分动植物都可以寄生,感染力和适应力都极为强韧的品种。文献中提及沉海大陆似乎有过冬虫夏草这种会寄生于昆虫上的真菌,我想大概是类似的东西。」
「嗯,就是寄生在蛾类幼虫上的那玩意吧……请继续说明。」
「十三年前大山只命发狂时,在九州南端——鹿儿岛县的樱岛发现了一个寄生于大树上,巨大到甚至能以肉眼辨识的菌核。因此可以推测,恐怕是那个菌核为了强制作为宿主的大山只命继续成长才会开始滥捕行动。」
「不过这个菌核并未完全支配了大山只命。」
「因为当时虽然造成很大的骚动,东京那边却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事件。这必定就是真菌还没有扩及大山只命全身的证据。」
「这个推论很有可能是正确的……至少在十三年前确实如此——接下来请看这份资料。」
液晶萤幕切换成下一个画面。
看到萤幕上出现在峡谷里找到的尸体,比奈忍不住低声惊叫。
「这是不久之前才刚查出的结果……从这些会行动的活尸上也找到了相同的真菌。」
「什么?」
「……这代表什么意思?」
藤堂和千寻同时不解地提出疑问,天国博士和甲斐统帅的表情却整个绷紧了。
另一方面,安南准将和静雨大使表现出更强烈的反应。
「能够操纵尸体,而且在十三年前停止活动……?」
「原来如此,连停止活动的时期也完全一致吗……哼,我方还在怀疑为什么最近都杳无消息,原来是藏身于这种边陲地带。」
静雨大使以感到无趣的表情看向随从,以视线示意他们拿出资料。
接过资料后,他翻看了一下,把其中几页和小瓶放到圆桌上。
「立花部队长,我方也可以提供资料,所以有件事想请你调查一下。」
「哦……什么事呢?」
「二十年前有种无名怪病侵袭了中华民族,这是当时罹病死亡的患者皮肤,我想在这上面应该能找到同样的菌丝。」
「香巴拉这边没有把资料带来,但是也曾经发生过相同的奇病。不只沉海大陆,EU国家群同样出现过类似的案例。」
听到这些话,不只立花,连天国博士和甲斐统帅也吃了一惊。
「咦……那、那么,这是已经解析出结果的真菌吗?」
「不,完全没有结果,因为这个奇病在十三年前突然澈底消失了。」
「学者们一致认为,如果这个病症没有在十三年前消失,全世界的人口可能会比现在少了两成。」
「因此为了把这个奇病视为人类最大的敌人之一,促进各国共同对应……决定把这个真菌类定为无名的王冠种,列于名单的最后。」
所有人都满心惊愕,纷纷看向彼此。
立花拿起静雨大使的资料,忍不住激动地问道:
「那、那也就是说……目前极东这边存在着两个王冠种吗?」
「恐怕是那样没错。」
不分对象种类,能够感染所有原生生物的真菌类。而且如果一真的报告可靠,被菌类寄生的尸体还拥有以菌系构成的模拟生体回路,能够使用生前的武器来迎击敌人。
前者或许是真菌类的能力,后者想必是杰伯沃克的能力。现在只不过是因为敌人尚未开始利用细菌感染来增殖,而是处于为了促进大山只命成长并提高寄生率所以忙着大量进食的阶段,才没有演变成感染大量扩散的状况。
立花以手掌掩住自己的脸,挤出最适合这状况的感想。
「不死怪物杰伯沃克和操控尸体的真菌类……真是最糟的组合。」
「说得没错,不过这下我们该打倒的敌人也很明确了。」
静雨大使打开九州的地图。
静静燃起斗志的他举起扇子敲了敲地图上的樱岛。
「大山只命不再是能够和人类共生的天悠种。
而是支配极东的十二王冠种之一——很有可能还是拥有最巨大王冠的棘手强敌。」
「……唔……!」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
之所以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沉重空气中发言,大概是因为接下来的话题过于骇人。
就算单独来袭,王冠种已经是人类无法对抗的灾厄,现在却有两个王冠种在九州现身。
其中一个甚至还取得了地球上数一数二的巨大躯体。
要是敌人认真破坏起来,肯定会形成一面倒的情势。
当每个人都在沉重气氛中默默思索接下来的发言时——静雨大使冷眼看向甲斐统帅。
「……甲斐统帅,在气氛沉到谷底之前,你是不是差不多该开口了?」
「哦?要我开口说什么?」
「十三年前,你们成功让大山只命停止活动。照这样看来,九州必须保有某个能对抗王冠种的王牌才合乎逻辑。也就是说,关键果然是那个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天逆鉾』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甲斐统帅身上。
他一直在等待其他组织提出这个问题。
「我方确实拥有对抗王冠种的能力与手段,但是利用『天逆鉾』压制大山只命的对策已经到达极限。所以我们建立了作战计画,准备使用『天逆鉾』去摧毁沉眠于樱岛的那个巨大菌核。」
「摧毁巨大菌核?」
「要、要是摧毁巨大菌核,大山只命就会沉静下来吗?」
对于千寻的质问,天国博士带着苦涩表情点头回应。
「目前为止都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香巴拉和中华大陆联邦曾经流行过的奇病如果真的是相同菌丝,代表和巨大菌核停止活动一事有着因果关系。既然如此,这个计画确实值得一试。」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需要几个前提条件。我方在预定条件全部凑齐后即可展开行动,若是不只极东,还另有中华大陆联邦和香巴拉这两大列强也愿意提供协助,想必一定可以成功摧毁那个巨大菌核!」
「……嗯,这些就算合理吧。不过为了实行作战计画,必须耗费几天进行准备与事前调查,方便让我先请教一下具体的方案吗?」
静雨大使虽然表现出不置可否的态度,甲斐统帅却是兴奋难耐地露出剽悍的笑容,把写明必要条件的资料用力拍到桌上。
「我等的要求有三项。一是前往巨大菌核时的护卫,二是能够使用『天逆鉾』的高适合率战力,三是立刻交出我等宿愿的集大成——『天国三十四号』。」
*
——会议之后过了七天。
呰上三四来到结束侦察行动的德瑞克Ⅲ号甲板上,一个人吹着海风。
为了在时间内尽可能集结所有战力,极东、九州总联、中华大陆联邦和香巴拉这四个组织各自展开了行动。
那姬他们提出申请希望远征军能暂时归国,但是预计最少需要十天才能够会合,只能在大山只命再度开始行动前尽可能与时间赛跑。
至于中华大陆联邦,这场和两个王冠种的决战终于促使他们做出对应。
大总统本人无法离开国内,却承诺会派出大陆最强的白刃战部队,也就是著名的机甲师。
毕竟以地理位置来看,大山只命和杰伯沃克消灭极东之后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中华大陆联邦。那个爱国分子当然会认为必须趁着有机会处理的时候先行处理。
另外,关于率领印度洋都市国家群的香巴拉——只知道由安南准将留下了听起来别有深意的发言。
「实现誓言的时刻到来了!请期待我方的支援!」
这句话听起来可靠,然而实际上香巴拉会如何行动,只有赤服的茅原那姬和身为全权大使的静雨大使知情。
万一大山只命在人类战力尚未汇集前就发动攻势,也只能做好心理准备,直接靠现场的战力去迎接决战。换句话说,人类这边会被迫面对胜率将近于零的战斗。
一切都是和时间之间的胜负。唯一的手段就是靠大量战力来打开突破口,进行短期决战。
(……所以要派出侦察部队吗。)
薄暮时分,海岸线染上了黄昏的色调,上下对称的天空与大海都闪耀着光彩。
难民们纷纷被送往被设置于关门海峡之外的难民营,不过呰上三四身为作战的关键人员之一,不能不留在此地。
站在甲板上的她任凭身上风雅的日式披肩随风飘动,默默回想这几天刚认识的少女们。
「……在极东,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只剩下我们和诚士郎三个人。」
「因为其他人都被莫比迪克吃掉了。」
大家一起吃着甜甜的苹果派聊天时,双胞胎提到五年前发生的莫比迪克袭击事件。
「我们的朋友,小一岁的妹妹,还有爸爸妈妈……不是被吃掉就是被海水冲走了,后来是开拓部队的大家把存活下来的我们养大。」
「可是啊,因为我们有一半算是军方人员,身边的人当然年纪都比较大。所以见到同年龄的三四,才会有点太兴奋了……那个……该怎么说?总之讲得直接一点——」
——我们希望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双胞胎露出腼腆的笑容,三四却无法直视她们的眼睛。因为一想到即将发生的惨剧,她实在没有办法点头答应。
既然双胞胎身上穿着远征军的制服,肯定也会参加决战。
对于这种注定会死的存在,顾虑她们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要三四今后也一直扛着这份交情活下去吗?
如果她那么坚强,就不会在这种地方偷生苟活。
就是因为不够坚强……所以呰上三四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去死。
「我说你该不会在想一些为时已晚的事情……觉得要是能早点认识她们该有多好吧?」
「呜!」
吓了一跳的三四回过身子,只见义手义足男正站在后方。
她不清楚对方用了什么方法才能溜上战舰。
甚至还有可能已经潜藏了好一阵子。
义手义足男一边扳着手腕的关节组件一边靠近三四,脸上挂着透出危险气息的笑容。以两人的距离来说,他随时可以动手杀掉三四。
结果他只是把一头红发往上拨了拨,接着伸手放到三四的头上,露出打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
「算了,如果你想要退出,其实也没有关系。虽然我会收下你的性命作为违约金,不过你也能获得回报。」
「……回报?」
「没错,要是在这里被我杀掉——至少你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男子挤出所有慈悲摸了摸三四的头,然后靠到墙上耸了耸肩。
「讲正经的,我还挺同情你的境遇,这话可没有骗人。所以啊,我觉得为了朋友去死其实也是一种可行的选择。例如我自己,已经决定要死也必须为了死党或头子去死。以赴死的态度来说,那样不也挺帅气的吗?」
义手义足男双手抱胸,连连点头赞许自身的发言。
这个人直接讲明三四一旦退出就会杀了她,却又表示对三四感到同情,最后自己做出那样其实也不坏的结论。在他的心中,这一连串的情感变化似乎没有矛盾。
「总之呢,就算你现在退出,结果也不会改变。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把『天逆鉾』献给头子,问题是一旦失去『天逆鉾』,极东恐怕会按照杰伯沃克大爷的剧本直接完蛋,到时候你的朋友也逃不过成为养分的下场。」
「唔……!」
呰上三四以锐利的眼神瞪向男子。
心情好到几乎要吹起口哨的男子用力摸了摸三四的脑袋,似乎真的很愉快地发出笑声。
「……真是精神可嘉啊。被这种其实也看不清楚多少东西的双眼这样瞪着,会让人产生很想欺负你的冲动。要是再过个十年,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值得交流一下的美人……所以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义手义足男直接提问。
三四只能咬着嘴唇,继续对男子怒目而视。
三四瞪着他好一段时间,心中却依然没有得出答案。
毕竟呰上三四原本就是因为不想被杀,不想死掉……更不愿意以那种方式死去,才会找这些人联手。
所以她不懂,明明天秤的另一头是自己的生命——为什么决心还会如此动摇……?
「……无法自己做出决定吗?算了,随波逐流也是一种人生。有杰伯沃克大爷在的我们这边不可能吃败仗,就看你想怎么做吧。」
义手义足男耸了耸肩转过身子,留下最后的传言。
「作战开始时间是今晚的二十三点。大爷本来想等那些家伙的战力全数集结之后再跟他们玩玩,但是大山只命的封印似乎已经不行了。所以他说虽然遗憾,还是要展开行动。」
「——……」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好啦,记得度过一个不后悔的人生。」
义手义足男跳下战舰,消失无踪。三四边咳嗽边蹲了下去,最后只能跪倒在原地无法动弹。
*
——雾岛连峰·地下避难所。
东云一真来到地下避难所的研究室,阅读侦察部队带回来的资料。他的表情严峻,眉头锁得比平常更紧。
透过离樱岛不远的鹿儿岛车站附近的影像纪录,一真努力掌握地理情报。
(……这就是鹿儿岛中央车站附近的都市遗迹吗?)
建筑物的顶楼有一座摩天轮,现今不再有客人光顾的车厢在海风中不断晃动。
水底的绿色道路大概是过去推动的鹿儿岛市路面电车轨道绿化事业的残迹。在建物倒塌后形成的瓦砾堆中,照入海水中的光线让绿色道路闪闪发光,营造出神秘的氛围,也像是在展现电车至今仍继续为人们领路的志气。
看向东方,从缓坡升起的朝阳照亮了无论哪个时代都冒着喷烟的鹿儿岛象征「樱岛」。
大山只命盘踞于此地,宛如黑色的巨大怪物。
——全长四千三百公尺,全世界最巨大的大树。
万一大山只命开始行动,带来的损害想必连过去的白鲸群袭击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位于根部的巨大菌核被凝固的树液覆盖住表面,传出生命的脉动。资料上显示过去曾经利用各式各样的方法试着破坏菌核,但全部徒劳无功。
甚至还留有注释,记录派出去的部队悉数全灭,没有任何例外。
那真的是人类能战胜的对手吗?
「……根据敌人的质量与密度来看,就算是战舰的火力也起不了作用。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个结晶体吗。」
作为粒子加速器,东云一真的肉体具备非常优秀的适性。
粒子适合率的正确数值是百分之四十四点八。
成年人类的血管大约总长十万公里——也就是等同于地球外周两圈半的惊人长度。既然粒子体的适合率是百分之四十四点八,意思是能够进行大约四公里的等速运动。
粒子体可以做出每秒约三十三圈循环的等速运动,因此计算下来,在一真的体内将会产生光速五倍以上的多元动量。
超高浓度结晶体能够让粒子体发挥出到达光速的力量,然而无论结晶体的品质多么优良,一般认为光速四倍的多元动量已是上限。
超超高浓度结晶体的输出功率却是另一个层次。
基本上,超超高浓度结晶体作为物质的构造已经不同于一般结晶体。
一般的高浓度结晶体也被称呼为「半导体结晶」,具备能利用从B.D.A发出的特定电磁波来让人体吸收和解放粒子的性质。
至于超高浓度结晶体吸收了加速到光速的粒子后,结晶内部就能跳脱固有时间,促使粒子继续保持最大二到四倍的速度,并把多元动量反应到人体上。
这就是人类最强的泛用兵器之一「Override」的运作机制。
但是超超高浓度结晶体根本不需要像B.D.A那样从外部进行干涉,而是作为多元构造体,能够如呼吸般自然地吸收粒子,使其加速并增幅,持续释放出星际新星。
人类之所以可以在这个地底都市里安居乐业,草木也能不受影响地茂盛生长,全都要归功于那个结晶体的力量。
一真若以全力去使用超超高浓度结晶体应该能释放出极为庞大的力量,不过实际上究竟能到达何种程度却还是未知数。
看完资料的一真把手放在下巴上露出认真表情,接着又双手抱胸开始思考。
(意思是能不能打碎菌核全看我的表现吗?)
一旦失败将直接导致极东衰退,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失手。
「天逆鉾」本身的调整已经在这一星期内完成。若把今天的测试视为能决定今后一切方针的关键,倒也不算是夸大其辞。可以说所有的责任全部被托付到一真身上。
……他深呼吸一口气,想让精神平静下来。
敌人虽然强大,这点却是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改变的困境。
自从一真在这个时代茫然地醒来后,至今已经多次与死神擦身而过。这次只不过是会更加惊险一点而已。
比起大山只命,仍旧保持静观的杰伯沃克更让他感到介意。
(上次冲突之后,杰伯沃克一直没有现踪。没有发现它设下防线,也没传出侦察部队遭到攻击的报告……到底有什么企图?)
杰伯沃克的能力只能用强大威胁来形容。
除了不死与操控尸体,那家伙认真时展现出的那个领域更是人类无法与之抗衡的强大力量。双方之间的战力差距想必巨大到它凭一己之力就足以毁灭极东远征军。
既然如此,要说有什么理由能让那家伙愿意继续旁观——
(……我已经推论出一个可能的策略,虽然很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一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天之宫千寻突然送来的通讯让一真吓了一跳。
他把嘴巴凑近衣领上的通讯器,做出回应。
「嗯,我听得到。是要说那件事吗?」
『没错。调查的结果,符合条件的人物是两名——只有那两个人在樱岛观测所被破坏后曾经生死不明,其中一个就是一真怀疑的对象。』
是吗……一真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原本就猜想很有可能是那样,看样子愈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反而愈容易发生。但是既然已经察觉,现在也只能尽快处理。
一真下定决心后离开研究室,边移动边继续提问。
「天之宫,另一个人是谁?」
『是甲斐统帅,那边由那姬过去了。目前的避难状况大约是九成,除了那些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的人士,其他居民都被送到了九州的难民营。』
「我知道了。甲斐统帅的可能性不高,不过还是帮我提醒一下那姬提高警觉。」
带着锐利眼神的一真前往完成第四次侦察任务并回到港口的德瑞克Ⅲ号。发现自己要寻找的人物正在德瑞克Ⅲ号的装卸口和立花等人谈话后,他从枪套中拔出佩枪打开保险装置,以紧迫的表情加快脚步。
目标正在和三四以及第三部队的成员们闲聊。
「嘻嘻,大家辛苦了。感谢第三部队的各位如此贴心,事情才能这么快结束。」
「毕竟这是一支没有鲜花的绿叶部队,所以有很多笨蛋对于美女和美少女提出的请托都会特别卖力地去做。」
「哎呀,这样不是很可爱吗?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对吧,三四?」
「是的。以客观角度来看,第三部队的人们都很亲切又和善。」
听到两人的称赞,第三部队众成员更是得意忘形。对于没有机会和女性接触的他们来说,这两位女性肯定是一时的心灵慰借。
然而一真却直接闯入,像是要破坏这种平稳的气氛。
注意到一真之后,天国博士换上开朗笑容,对着他挥了挥手。
「你也辛苦了,一真小弟。必要的资料都收集到了,所以今天开始要进行『天逆鉾』的启动实验……」
「不要动,杰伯沃克。」
一真把枪口朝向天国博士。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个行动实在过于突然,就算被当成一时错乱也是正常的反应。
被枪口瞄准的天国博士本人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状况,她举起双手往后退了几步。
「等……等一下,一真小弟!你这是怎么了?」
「好了好了,天国博士,请不必那么紧张——是说一真,你的行动也太夸张了,有证据吗?这不是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事情喔?」
立花以试图安抚天国博士的态度靠近她,不着痕迹地把三四挡在自己身后。表面上保持中立,实际上的行动却制造出让一真随时都可以发难的环境。这是身为部队长必须优先做出的对应,也证明立花身处风暴中心仍旧观察透彻。
确认立花的行动之后,一真微微点头回应。
「杰伯沃克,你想继续演戏也行。不过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第一,『天逆鉾』的安全锁已经换成你不知道的东西。即使现在蒙混过去,你也没有机会拿到『天逆鉾』。
第二,我本人亲眼看到,你在一星期前发生冲突时受了伤却瞬间治好。
第三,奉劝你好好回想我一开始就说过的话。在当时的状况下,要留下人质活口的理由是什么?」
一真再度确认扳机,做好随时可以开枪的准备。
这是他在峡谷里和杰伯沃克对峙时曾经提出的考察。在当时的状况下,杰伯沃克愿意让人质活着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害人质反而会造成损失的情形。
直到最后,一真还是想不出为什么杰伯沃克明明能让尸体成为己方战力,却愿意饶过天国博士一条命的理由。
……他花了一星期拼命思考,依然没有找到合理的答案。
「……你意思是我的命对于杰伯沃克没有价值?」
「反了,应该说杀掉天国博士并霸占她的身体反而更有价值。不,说不定第一个被杰伯沃克杀掉的管理AI其实是天国博士,要不然杰伯沃克怎么可能找到藏身于海底的奥尔盖尔米尔。」
没错——这是一真一直感到不解的问题。
杰伯沃克直接盯上宇宙广场研究所,非常精准地发动袭击。要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控制塔的管制室藏在那个地方,不可能做得到那种事。
没有多少人知道管理AI与管制室的存在。
在日本群岛上,恐怕只有天国博士一个人拥有这个情报。
「杀死天国博士的你先破坏奥尔盖尔米尔,然后前来杀害可能已经接触过奥尔盖尔米尔的我。要不然一旦我们前来九州,天国博士就会立刻遭到怀疑。只是先前的袭击失败,为了取得我的信任,你必须安排一出戏……既然你自认博学多闻,知道所谓的特洛伊木马也不让人意外。」
特洛伊木马——利用战利品设下陷阱的故事。
对,天国博士就是为了暗算极东而准备的「木马」。
她只不过是用来让人类对遭到杰伯沃克与大山只命攻击的「天国博士」产生同伴意识,借此安全潜入敌阵的方便道具而已。
「……你说的这些不都是间接证据吗?」
「当初和甲斐统帅起争执时,你受了伤却立刻治好……那就是决定性的直接证据。你只是操控尸体却无法接收痛觉,才会下意识地直接让伤口复原吧?」
天国博士和甲斐统帅争执时受到的伤口其实小到会让人忽略,但一真当然没有那么粗心。
正是在那个瞬间,他的怀疑转变为确信。
「打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要利用天国博士的身体来潜入这个地下都市——难道不是吗?不死怪物杰伯沃克。」
「——……」
双方继续对峙。第三部队已经切换成身为军人的思考模式,所有人都举起武器。
他们也是开拓部队的一员,就算对方是先前才跟自己等人谈笑的女性,认定是敌人后就不会手下留情。只要一真率先动手,必定会演变成全面开火的结果。
「……哼。」
被团团包围的天国博士闭上眼睛不发一语。
接着换上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妖艳笑容看向一真。
「——了不起,没想到我演了这么一出大戏,你却从一开始就起了疑心。」
这瞬间,一真立刻扣下扳机。
第三部队的成员们也全都跟着攻击,立花以自己的身体遮挡三四的视线,抱着她退离现场。天国博士被足以把目标打到不成人形的火力射成蜂窝,如同坏掉的自动人偶般挥舞着手脚跳动。爱用的眼镜也被打坏,碎片散落一地。
然而不管承受多少子弹,天国博士的身体却依然没有倒地。
把所有子弹都射完的第三部队成员确认这种异常状况后,一半人员回到舰内报告紧急事态,剩下一半则启动B.D.A准备战斗。
然而就在下一秒——地下都市突然到处都传出爆炸声。
「什么……?」
「嘻嘻,你们真是狠心啊,明明刚刚还对我那么温柔。只要判断是敌人,居然连女性也可以打成蜂窝,人类果然野蛮……而且也很愚蠢。」
原地直挺挺地站着的天国博士很快又开口对第三部队搭话。声调虽然没变,笑着看向一真等人的眼里却不再有原本的柔和以及温度。
以怪物之姿出现在一真等人面前的天国博士换上凶猛笑容,接着竖起食指。
就像是在呼应它的动作,爆炸声愈发激烈。查明爆炸声的原因是大山只命的巨大根部后,立花马上对着通讯器大喊。
「所有人听好!杰伯沃克开始行动了!对非战斗人员发出最后避难通告!然后由德瑞克Ⅱ号和Ⅲ号立刻带着非战斗人员逃走!」
「立花队长!请使用这个!」
一把铁锤型的B.D.A从战舰上丢了下来。
第三部队队长立花雄二启动自己的B.D.A并切到最大输出,挺身站到天国博士面前。
「一真,你不必管这里!立刻带着这孩子去保护『天逆鉾』!」
这突如其来的指示让一真吓了一跳。
「你……你说什么!那不是立花有办法对付的敌人!」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但是这家伙有可能还设下了其他圈套,说不定更加危险!现在的首要之务是保护『天逆鉾』!其次是要确保难民的退路!」
大山只命的树根冒了出来,就像是要突破地下都市的屏障。贯穿岩盘的巨大树根转眼间就破坏了居住区,一口气吸干地下都市周围的湖水,制造出覆盖住周遭一带的浓雾。
浓雾中的地下都市到处传出枪声与惨叫。
杰伯沃克创造的巨躯种也开始从大山只命打穿岩盘制造出的通路入侵,地下都市陷入严重混乱。
听到女性和小孩发出的惨叫声,一真咬牙瞪着浓雾另一端。
「拜托你了,一真。别担心,我们不会随随便便就挂掉!」
「……唔,我明白了。呰上,跟我来!」
「等、等一下……!」
一真无视三四微弱的反对,抱起她冲了出去。
脸色铁青的三四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一阵猛咳而无法顺利地说出口。
等到一真他们消失在浓雾中后,把巨大铁锤扛在肩上的立花带着第三部队的成员一起往前,瞪着天国博士。
「喂,杰伯沃克。回答我一个问题。」
「哎呀,你们想跟自己打成蜂窝的女性乞讨什么东西?」
杰伯沃克似乎很愉快地拨了拨头发,接着把手叉在腰上点了点头。
「好吧,也没关系,毕竟到今天为止我都玩得挺愉快的。原本希望可以再撑久一点,不过正是因为快乐时光迟早会结束,所以才让人更加舍不得嘛。」
「——……」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事?看在彼此一起调查的交情上,我可以回答一个问题。」
天国博士露出微笑,摆出愿意达成他们死前希望的态度。
立花用力握紧铁锤的握柄,以十足的气魄对它提问。
「你……知道那孩子是什么人吗?连她是为了什么用途而制造出来的……这些你都知情?」
天国博士第一次收起笑容。
「……当然知道,天国博士拥有的情报里都有提及。」
「意思是你能取得尸体拥有的情报吗?」
「嘻嘻,那种讲法并不正确。天国博士把身为管理AI的资料储存在以脊髓为中心的内藏型粒子加速器与人造骨骼里,我只是撷取出来而已。」
原本无法从尸体身上取得情报,不过要是换成已经建档的资料,自然别有很多办法。毕竟对于管理AI来说,这副躯体充其量只是用来把她们拥有的情报传达出去的外部输出装置。
「我倒是想反过来问你,一真小弟知道这些事吗?知道那女孩真正的用途,知道她至今到底被迫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
满腔激愤的立花把巨大的铁锤扛在右肩上,化为一阵疾风往前冲刺。
「这些事——那个笨蛋怎么可能会知道!」
这把正面打向天国博士的铁锤只要挥动一次,前端就能产生多次相同规模的冲击力。
冲击力在铁锤内层层叠加,把天国博士全身的骨头悉数粉碎。
如果是一般的敌人,这次攻击足以让对方立刻死亡。
一旦被直接打中,即便是巨躯种也几乎没有可能还保住一条命。
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如同钟摆那样每次震荡就会追加冲击力的铁锤,拥有甚至能损伤屏障内壁的破坏力。
然而——天国博士却瞬间治好伤口,高声大笑并拨开铁锤,箝住立花的脑袋狠狠砸向地面。
「嘎啊……!」
「哈哈——是吗,他不知道吗!很好!这下我也能够好好玩一玩!」
即使承受五脏六腑几乎都被打碎的一击,立花还是紧握铁锤试图再次出手。
不过对手的动作快了一步。
发挥出杰伯沃克本性的天国博士再度抓起立花的脑袋,把满身是血的他丢向第三部队。
没办法接住队长身体的队员们一起被撞飞出去,在濒死之际仍旧大声喊叫。
「立……立花队长!」
「可恶!德瑞克Ⅲ号,快点用机关炮应战!」
「千万不能让这家伙去追东云队长!」
「战车部队,立花队长交给你们了!」
战舰以机关炮攻击,对能够立刻治好伤口的杰伯沃克却完全无效。极东的远征军原本是连暂时拦住它都办不到的弱者——但是看到明知无用却依然前仆后继的人们,杰伯沃克露出像是发现新玩具的眼神。
「哼哼哼……也罢,虽说是一时的逢场作戏,彼此倒也是曾同在一条船上的伙伴。我就稍微陪你们玩玩吧,劣等种们……!」
天国博士的背后出现巨大的丑龙。
被它制造出来的巨躯种接二连三地入侵地下都市。
意图占领整个雾岛连峰的大山只命也开始蠢动,传出每时每刻都要吞噬一切的脉动。
在地下都市遭受各式混乱袭击的状况中,一真扛着呰上三四在浓雾里高速前进。已经遍地可见GⅢ级到GⅧ级的巨躯种,到处都发生了战斗。
扛着三四会限制一真的动作,但是现在又不能放下她。
看到两人被形似狮子的两只怪物包夹,脸色苍白的三四闭上眼睛。
面对龇牙咧嘴袭击而来的巨躯种,一真抓住其中一只的脑袋压到地上直接磨烂。接着把尸体往上一踢,用来攻击另外一只怪物。
既然左手受到限制,如果要拔出刀剑一只只分别应战,根本来不及处理。况且他也不清楚这些家伙的要害到底在哪里
他只能直接捏烂头部或破坏躯体,否则没办法即时对应。
「呰上,把眼睛闭上!我要做出更激烈的行动!」
「是……是的!」
一真在浓雾中继续往前,这时通讯器传来了各部队的战况。战车部队前往地下都市各处,对应大举进攻的怪物和大山只命。
待机部队事先收到可能必须投入战斗的联络,不过只有部队长以上的人物知道杰伯沃克或许已经潜入。
毕竟要避免对方察觉人类这边的行动,也必须调查除了天国博士,杰伯沃克还安插了多少人手。
根据那家伙的能力,很可能另有其他卧底。
(杰伯沃克如果打算行动,进行启动实验的今晚是它唯一的机会。所以在它增加人手之前,我方只能主动出手。至于接下来能倚靠的救星,全看派出援军赶来的香巴拉、中华大陆联邦和极东远征军主力……!)
『阿真,你听得到吗?』
「那姬吗?甲斐统帅那边的状况如何?」
『调查后的结果,他基本上是清白的!但是在他的研究室里找到了另外的收获!三四在你旁边吗?』
「是、是的,我被一真先生扛着。」
『真是刚好!『天逆鉾』插在位于地下都市中心地的大山只命根部上,为了安全拔出,好像必须有天国博士或三四提供协助!』
「呰上的协助?」
一真纳闷地看向三四。
三四却脸色发青,闭上嘴巴转开视线。或许这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刚刚才知道天国博士已死,心里受到的冲击尚未平复。
「……是吗,就是因为有我们不知道的最终安全装置,杰伯沃克才会利用天国博士的躯体潜入吗。」
『嗯,如果没有先解除安全装置就动手,『天逆鉾』似乎会碎裂。总之,那大概是为了避免『天逆鉾』被夺走并遭到滥用的处置——所以虽然对三四过意不去,不过我希望你能带着她去收回『天逆鉾』。』
「好。呰上,你再支撑——」
『三四!三四你还活着吗?』
这时,吵闹的喊叫声突然介入通讯,还伴随着攻击敌人的炮火声。
听到自己名字的三四吓了一跳,她把脸靠向一真领口的通讯器。
「响,我不要紧。」
「太好了!还有你居然分得出我们的声音,真的很厉害!」
「咦?……啊,是的。因为我天生视力不好,听力自然比较……」
『那些事情以后再聊!总之你没事就好!』
『大山只命正在大肆破坏,我们要赶去现场!会想办法多争取一些时间,你要趁现在赶快逃走!』
三四的脸色愈发苍白。
换句话说,双胞胎打算成为让自己能顺利逃离的诱饵。
要阻止开始破坏的大山只命,注射镇静剂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三四先行逃走,等于失去对付大山只命的手段。
一真反射性地想要停下脚步,现在却不是只有双胞胎在赌命奋战。
要是不尽快收回「天逆鉾」,到头来还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撤离此地。
(可是……就算取得「天逆鉾」又能做什么?有办法击退杰伯沃克和大山只命吗……?)
到达安置设施后,一真一边烦恼一边解除保全系统。不管他再怎么思考现在的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实际上和敌人之间的战力差距还是过大。
就算要进行撤退战,也必定会付出惨重的牺牲。
「……一真先生。」
「怎么了?」
「如果……如果有办法只让大山只命暂时撤退……那么极东远征军的各位愿意撤离这里吗?」
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一真睁大双眼,因为他无法正确掌握这句话的意图。
就在通往「天逆鉾」的最后一扇门扉终于开启的那瞬间——
一只钢铁手臂无声无息地从后方袭击一真。
「唔,是谁!」
刀光一闪,反转过来的刀身画出一道弧线,斩断了钢铁构成的手臂。
发动奇袭的义手义足男惊讶地瞪大双眼。
他销声匿迹,自认抓准了绝对无法避开的时机才发动奇袭,身处紧急事态下的一真却极为专注,不会因为这种半吊子奇袭就露出破绽。
更何况目前他肩上还有一个必须保护的对象。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对方是人类也无法让一真的攻击动作产生任何迟疑。
他把刀尖朝向义手义足男,投以带着威吓的视线。
「……你是什么人?被杰伯沃克操控的尸体吗?」
「这个嘛……我是什么人呢?连我自己也因为混合了太多东西所以搞不清楚,只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义手义足男露出凶猛的笑容,摆出备战动作。根据他的发言,一真直觉明白此人并不是杰伯沃克。有人类愿意协助那个怪物虽然令人感到震惊,现在却不是追究这件事的场合。
先前的攻防让一真已经掌握彼此的实力。
假使是单纯的白刃战,打十场一真也能赢下十场,更何况对方还失去了一只手臂。
义手义足男很快察觉正面战斗没有胜算,「哼哼」地笑着并拿下截听远征军通讯的耳机。
「传说中的赤服大人居然要收拾细软跑路,还真是身份高贵啊。让小鬼们去拼命,你自己却想带着小姑娘逃走吗?」
「这挑衅未免过于拙劣。只要先取得『天逆鉾』,再靠着超超高浓度结晶体的力量击退杰伯沃克和大山只命就好。我觉得这是很合理的顺序。」
一真放下被自己扛在肩上的三四,以动作指示她前往背后的发光结晶体。
「……我能做的到此为止,『天逆鉾』就麻烦你了。」
「唔……」
呰上三四带着犹豫来回看向眼前的两人。
义手义足男又笑了一声,把截听通讯的耳机音量开到最大。
『这边是第一战车部队!无法阻挡大山只命!』
『损坏率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人快点撤退!』
『第一部队和第十五部队使用紧急升降机前往地面!现在只能碰碰运气,直接从根源下手!』
『士官候补生的响和吹雪也申请同行!』
『再这样下去战况只会愈来愈糟!我们也要去地面上战斗!』
「不——不行!响!吹雪!」
听到这边,三四忍不住大喊。靠着屏障阻绝,地下只需承受目前这种程度的猛攻,然而一旦前往地面,恐怕必须面对完全不同层次的激烈战斗。
那根本不是响和吹雪应该前往的战场。
只是三四的悲痛叫喊无法传达给她们。因为截听器只能拦截对话,却不会介入通讯。义手义足男关掉截听器,高声大笑一阵后开口提问。
「来吧,三十四号!做出决断的时刻到了!如同姊姊的十五号为了你挡下人类而死,现在充其量只是杰伯沃克大爷的一颗棋子!天国零号没有任何动静,远征军也完全靠不住!这种状况下,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又能做些什么?」
右手虽然已经被一真斩断,男子还是摊开钢铁双臂对着三四大吼。
无法立刻理解男子发言的一真倒吸一口气,一时有些愣住。
——根据两人的外表,他已经推论出呰上三四跟天国博士同样是人造生命。
这个出身恐怕就是甲斐统帅和居民的态度都那么异常的原因。她的血液之所以能制作成镇静剂,想必也跟身为人造生命不是毫无关系。
所以,这些事情都不是让一真受到冲击的理由。
是男子提及的真相让他的内心出现了可趁之机。
——如同姊姊的十五号为了你挡下人类而死——
如同姊姊的十五号,被人类杀害的十五号。
既然呰上三四被称为「三十四号」,代表「十五号」也是管理AI制造出来的生命。
那么,这个十五号又是指什么人?
——现在充其量只是杰伯沃克大爷的一颗棋子——
杰伯沃克的棋子,杰伯沃克为了潜入地下都市而准备的棋子。
如同姊姊的十五号被人类杀害,现在成为杰伯沃克的傀儡。
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人物只有一个。
……保护差点被人类杀害的呰上三四,结果被人类杀死的女性。
当他察觉出所谓十五号就是天国博士的那瞬间——
一根小树枝刺入一真的右侧腹。
「……咦?」
(插图p002)
伴随着锐利的刺痛感,少女撞上一真的背部。
内心破绽被趁虚而入的一真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反射性地回过身子,侵入体内的树枝却喷出神经毒,开始侵袭他的意识。
当场倒下的一真为了不输给神经毒而咬住嘴唇保持清醒,勉强抬起头来看向三四。
少女用染上鲜血的双手盖住脸孔,抽抽噎噎地落下宛如宝石的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上长出了很像大山只命的树枝。
——「对不起,这一定是我的罪业。
我想活下去的愿望就是一种罪业」。
呰上三四流着眼泪转身背对一真,伸手拔起「天逆鉾」。义手义足男对他连正眼也懒得多瞧一眼,直接走向三四,和前来迎接的彩色鸟一同离去。
一真强行睁着视线已然模糊的双眼,继续瞪着三四的背影。
他似乎正拼命地喊叫些什么,然而受到大量的毒素折磨,终究没有机会传达出去。
——时值人类衰微的时代。
人类在时代中究竟失去什么,放掉什么,又让什么陷入了衰微?
来吧——现在正是和「世界之敌」展开决战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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