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沿着地下通道前进了大约一半路程之后,东云一真察觉到地下都市已然崩塌。
除了频繁发生的地震,还加上地面的轰炸与丑龙的吼叫声。位于地底深处的一真多少也感到不安,不过在这个状况下惊慌失措也于事无补。
既然继续前进是仅剩的选择,不要停下脚步才是目前的首要之务。
幸好这段通道建造得非常坚固,在地下都市崩塌后并没有随之受损,目前依然可以看到前方的道路。
或许这里也是居民在碰上紧急事态时可以用来避难的逃生通道。
(看起来这条通道是朝着南方延伸,不过到底是通往哪里?)
东云一真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前走。
他的身体正为了拼命抵抗入侵的毒素而持续发烧,只是这个机制对一真也造成负担。
不过意识已经比先前清醒许多,可见分解正在逐步进行。
接下来只要手脚的麻痹和全身的疲劳也获得消解,就可以拿出充分的实力应对战斗。
然而现状并不允许一真放松戒心。正当他打算加快脚步时,上方和后方突然有大量的土石从天而降,还伴随着轰隆作响的地鸣声。
掉下来的东西甚至不是只有土石。
身穿赤服的少女……茅原那姬也以滑降的动作跳进通道。
「好痛……」
「那、那姬!你没事吧?」
「嗯……算是勉强还好?因为看到阿真的背影,我只好不顾一切地跳下来试试,要是再慢一点,大概已经被压扁了。」
那姬拍掉身上的尘土,带着笑容站了起来。
一真先是松了一口气,立刻又换上歉疚的表情。
「对不起,『天逆鉾』被呰上和另一名男子夺走了……这完全是我的过失。」
「……我听说了。不过那算是无可奈何的结果,毕竟呰上三四本来就极有可能已经背叛。所以当我们知道『天逆鉾』的安全装置必须靠她的协助才能解除时,就注定这次只能铤而走险。」
两人脸上都带着苦闷的神色。
既然天国博士是杰伯沃克的傀儡,呰上三四当然会受到怀疑。之所以没有将她直接收押,完全是因为必须让她负责回收「天逆鉾」。
这是在确定只有管理AI的有机躯体才能拔起「天逆鉾」时就规划好的流程——
因此「东云一真没能守住天逆鉾」成了最大的差错……他在得知天国博士死于人类之手后的动摇反应只能说是致命的破绽。
「……你不必露出那么消沉的表情,毕竟每个人都有失败的时候,我想应该有什么理由吧?我们可以边走边说,也得赶快治疗你的伤势。」
那姬换上一如往常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一真的内心承受了太多负担,这样的体贴比平常更让他感到窝心。
虽然不断拼命地压抑,实际上一真很想找个人宣泄这些愤怒的情绪。
注意到侧腰伤口的那姬拿出绷带,使用不可逆复旧型的能力为他治疗。
趁着这段时间,一真对那姬说明了详细的情形。
包括天国博士的最后、神秘的义手义足男……
以及呰上三四的行动与忏悔。
听完来龙去脉后,那姬露出非常严肃的表情。
「……原来如此,这下成了相当棘手的状况。最大的谜题是那个义手义足的男子,他不但来历不明,带走『天逆鉾』的理由也不得而知。」
「是说我不懂人类为什么要协助王冠种……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这方面大概每个案例都不一样吧?有可能是因为遭受胁迫或是彼此利害一致,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个人类已经发誓服从王冠种。」
两人都回想起杰伯沃克胁迫立花投降的行动。
以隶属契约作为代价去换取强大力量的保护,或许是存在于任何时代的处世之道。
只要可以无视对方不是人类的问题,其实这算是一种可能性不低的选项。
「但是我不曾听说过杰伯沃克拥有自己的群体(Community)……和对方战斗时,阿真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以当作线索的东西?」
「线索吗……啊,对了,被我砍断的义手上面有个像是标志的图案。」
听到这句话让那姬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那个标志想必来自于制造义手的组织,而且世界上没有几个国家可以制造出强度足以因应战斗的义手义足。
所以一旦确定生产国,或许就有机会靠着追查去向来找出义手义足男到底是哪里的什么人。
「是什么样的图案呢?」
「我记得……应该是三只蛇缠绕成一个圆的图案。」
「……唔……!」
在这一瞬间,那姬脸上出现极度紧绷的表情。
从没看过那姬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这种激情的一真不由得吃了一惊。在发生紧急事态时总是会以司令官身份保持毅然立场的那姬居然如此直接地展露情绪,显见此事并不寻常。
她的嘴唇颤抖,眼里充满了不需言语也能传达出的强烈愤怒。
「……衔尾蛇(Ouroboros)……是吗,他们终于也来到极东了吗?」
「那姬?」
「抱歉,这件事我要先和高层讨论过之后才能跟你说明。关于呰上三四,你可以提供多一点情报吗?」
她很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那姬采取这种态度时,通常是因为内情和国家动向有什么关系。这下就算一真继续追问也不会得到答案。
不过对于一真来说,比起义手义足男,其实他也比较在意呰上三四的事情。
「话虽这么说……但我这边已经把可以报告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刚刚只是在查核事实而已。对于呰上三四的行动,阿真你个人有什么想法?」
这个提问并非指责,或许是因为那姬已经看透了一真的心情才会如此确认。
「我认为……呰上并不是背叛了我们。」
「嗯,然后呢?」
「她是打算回到那些家伙身边之后再动点什么手脚。我没办法丢下呰上不管,因为她准备自己一个人奋战……我们必须去救她才行。」
一真并不清楚呰上三四到底想做什么,只知道她展开了赌上性命的行动。要是没办法立刻救人,这个女孩显然会有性命之忧。
那姬虽然同意一真的结论,却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一脸严肃地以双手抱胸。
(……不妙,万一其他人在这个阶段就发现三四已经下定决心,地上的意见很有可能会分裂成对立的两派。)
使用异种同调型的人类去和并非智慧生命体的「大山只命」互相连接,让人类得以借此掌控王冠种。如果真能成功,肯定会在这个衰微的时代投下一颗震撼弹。
然而那姬完全不认为在如今这种不安定的情势下还能一切顺利。
杰伯沃克没有杀掉呰上三四的行为也让她颇为介意。
考量到最糟的结果,众人应该可以理解不处理呰上三四会是一种很危险的选择——偏偏人类总是免不了想要依赖强大的力量。
(该怎么办才好……我不希望那些企图利用三四的意见占得上风,可是不把她目前的状况报告上去或许会引起更多危险,这些情报并不是我们两个人可以擅自隐瞒的内容。)
况且还有其他问题。
那姬继续用手抵着下巴,把视线放到一真身上。
「……关于呰上三四的环境,阿真你应该不清楚详细的内容吧?」
「不,我之前偶然听到了甲斐统帅和天之宫的对话,所以知道呰上的境遇。」
「那我问你——知道呰上三四的境遇之后,你还能断言她会放弃复仇吗?你还能否定她的眼泪其实全是演技的可能性吗?」
这些质问让东云一真一时无言以对。
那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里透出前所未见的专注与认真。
无论一真如何以言语掩饰,肯定都无法糊弄过这双眼睛。
特权将官阶级的那姬拥有可以左右今后方针的立场。找她商量咨询,就等于是在讨论作战计画的趋向。
「……那姬你打算舍弃呰上吗?」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实在让人难以苟同,还是要我直接命令你回答会比较好吗?」
那姬这次的语气非常冰冷。她面对静雨大使和相良会长等人时都用过同样的语气,但是从来不曾这样对待一真。
年仅十五岁就被任命为特权将官阶级,担任开拓部队统帅的少女。
这样的人物现在要确认真究竟有多少决心。
「我很同情呰上三四的境遇,也为她感到愤怒与悲伤——不过要是你想救她,我建议你先审慎思考。」
「……审慎思考?」
「对,要知道她身处的环境真的很严苛。如果你有意救出呰上三四,敌人不是只有杰伯沃克和大山只命而已。除非你能先说服参加这次作战行动的中华大陆联邦、香巴拉的战士和开拓部队的大家,否则根本免谈——不,不只这样,甚至还会出现既然呰上三四已经有所觉悟就更该趁机拿来利用的意见。」
听完那姬的分析,一真受到了强烈打击。
其实只要稍微动脑思考就会明白事实如此。能够把大山只命这种强大力量纳入掌控的机会再也不会出现,必定会有一派声音主张这次正是达成宿愿的最好时机。
「唔……」
呰上三四的敌人多到让一真讲不出话来,他现在才体认到原来这个少女一直遭到如此大量的敌人环伺。想要拯救呰上三四,并不是打倒敌人就能解决问题。
而是必须对抗包围她的整个体制本身。
「……我……」
——并没有考虑得那么深入,这些行动只是基于义愤。
所以那姬才会为了测试一真而选择在此地深入质疑。
面对意图杀死自己的九州总联,呰上三四真的能够原谅那些人吗?
针对这个问题提出答案是让她给予协助的最低条件。
假如一真连答案都无法准备,那姬会毫不留情地驳回他的意见。
不仅如此,一真应该要脱下身上的这件赤服……这件象征着「日出之国的希望」而托付给他的鲜红色外套。
也应该要成为一个除了战斗之外别无所长,只会按照命令行动的暴力装置。
「阿真,人类并不是天生就知道什么是恶。」
「唔……」
「被他人伤害,被他人否定,被他人逼上绝境……只有像这样被对外的因素伤害时,人类才会真正显现出恶性。」
……不管是呰上三四为了复仇而协助杰伯沃克的行为。
……还是甲斐总帅和九州总联投入不人道实验的行为。
同样都是因为人们在这个人类衰微的时代里已经山穷水尽又别无其他依靠,甚至最后还陷入死胡衕当中才不得不做出的决断。
「如果只是要区分善恶,我认为甲斐统帅的行为是恶。但是那个人一路走来也失去了很多东西,即使家人遭到『大山只命』杀害,他还是一直拼命寻求拯救九州总联的手段。所以要是你想判决他们为恶,必须以司令官的身份准备好条理分明的正义才行。」
「————」
一真闭上眼睛开始深入思考。
以司令官的身份发表条理分明的正义。
换句话说,这是要他准备好能够让每一个部下都信服并接受的答案。
至今为止都没有人要求一真必须跟那姬一样具备可以建构理论并决定事物对错的能力。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也能确实做到,不过那样却是为时已晚。
因为那姬想在此时此刻就获得一真的回答。
出身于三百年前的一真必须现在就去挑战这个时代该做到的事情。
在一真背对着日光灯仔细推敲的期间,那姬只是静静地等待。
「……那姬。」
「怎么了?」
「我理解你想表达的事情了。很抱歉自己不该随便说要救人,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立场。假设我要为了帮助呰上而调动部队,那么除了情感上的理由,还需要战略上的理由吧?」
那姬点了点头。
在这个人类衰微的时代里,人命的价值似乎很轻微却又很重大。
为了救出呰上却导致去救她的哪个人失去生命,这样的事无法被允许。
既然部队的成员有可能在救助呰上的过程中丧命,草率做出营救决定的人就没有资格担任司令官。
在部队必须赌命行动的前提之下,呰上三四本身不能没有战略上的价值。
「阿真,呰上三四肯定已经背叛。考虑到她的成长环境,虽然有很多酌情减刑的空间,但是如果你真的为她的将来着想,只把人救回来是不够的。那样只是一时的帮助,最后却不会让她得救。」
听到那姬这番话,一真又开始认真思考。
他知道除非自己至少能以理论说服那姬,否则想拯救呰上的计画不可能实现。身为被托付了赤服的一分子,一真必须条理分明地分析正义。
目前状况下有两个必要的情报。
「……为了调动部队,必须证明呰上的意图是对抗『大山只命』。可是现在没办法达成这一点。」
「嗯,没错。」
「不过我可以证明呰上的背叛和杰伯沃克的行动之间存在着矛盾。」
——矛盾?那姬不解地歪了歪头。
「那姬,你仔细想想。为了操控『大山只命』,其实呰上一定得死吧?」
「嗯,因为她会被埋入菌核成为操作用的回路。」
「既然如此,为什么杰伯沃克没有杀了呰上?假使它的目的是要利用『大山只命』,呰上是尸体应该比较方便吧?」
讲到这边,那姬也察觉出呰上三四和杰伯沃克的矛盾。
如果杰伯沃克想利用呰上三四,让少女活到现在的行为根本不合情理。
如果呰上三四的愿望是活下去,协助那个怪物并不会得到想要的未来。
两者之间明明互相矛盾,呰上三四却还是选择协助杰伯沃克。这就代表——
「那姬,该不会杰伯沃克想使用的手段和九州总联实际上并不一样?」
「有可能……不,难道是……」
那姬冒着冷汗开始整理状况。
她缓缓放下掩住嘴巴的手,对一真投以更加锐利的眼神。
「……我想起来了。除了不死之力,杰伯沃克的另一个能力是让生命变质。所以说不定它打从一开始就拥有能让呰上三四活着操控『大山只命』的手段。」
呰上三四恐怕和杰伯沃克订下了某种契约。
或许是已经安排好在她获得王冠种的力量后,就要和那个孤独的丑陋怪物一起支配日本群岛。
「呰上不是毫无计策地就离开,她打算瞒着杰伯沃克抢先做些什么。」
「你的推论冲太快了,这个矛盾只不过证明了她确实是一个威胁。」
「但这也是有用的证据!要是呰上还有意愿和人类一起活下去,她的能力有机会成为打破现状的关键!我们至少该确认她本人的想法!」
一真忍不住激动地大吼,那姬则是回以尖锐的视线。
这种冰冷目光据说连极东的男性成员也会受到震慑,不过现在的一真也毫不逊色。他的视线强烈到甚至连凶暴的巨躯种都会被吓跑。
双方互不退让地展开对峙,一真再度提出意见。
「就算呰上真的背叛了九州总联……既然能限制『大山只命』的行动,我认为还是值得我们派出部队去试着说服她……」
「……所以你想让谁去说服她,阿真?」
这句话直接堵死了一真的嘴。
他反射性地想回答由自己去,问题是不管他说什么肯定都无法打动呰上。那个少女流下眼泪的理由并不是针对一真个人。
只有让呰上含泪离开的理由——第一个和她成为朋友的那两人出面说服,才有可能传达到呰上的内心深处。
(唔……这种想法太蠢了……!难道要把双胞胎送上最前线吗……!)
一真支支吾吾地无法讲出最后这句话。
那姬等了一阵子。
然而满心迟疑的一真大概不会再说什么了。
……所以那姬选择扛起责任,踢出临门的这一脚。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说服呰上三四,我认为应该派响和吹雪出面。」
「不……那姬……!」
「当然,我们必须先确定那两人的意愿。但是她们一定会说想去救出呰上,就算没说也会志愿前往最前线。既然是那样,我认为倒不如打从一开始就由我方主动提出能够支援两人又合逻辑的根据,这样反而比较安全。」
讲完这些话后,那姬叹了一口气。认识双胞胎很久的她非常清楚那两个人不管怎么样都会强行加入。
能救出呰上三四的人选肯定只有她们两人。
那么一真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我会负责帮她们杀出一条血路。」
「届时想必会是一场非常艰困的战斗……即使如此,你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嗯。要是双胞胎能顺利说服呰上,说不定她可以成为打倒『大山只命』的有功者之一,一口气翻转其他人的偏见。我认为这个赌注很值得挑战!」
一真看着那姬的双眼回应。
那姬依然一脸严肃——最后才叹了口气露出微笑。
「唉……真拿你没办法。如果能确定双胞胎的意愿,我会把这个计画也当成一个选项。」
「是、是吗……!抱歉讲了这种无理的要求,我真的一直在给那姬添麻烦。」
「嘻嘻,没那回事。我对呰上三四的境遇也不是完全无感,而且是阿真你自己努力推论并提出了合理的计画……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你会主张什么有志者事竟成之类的乱七八糟精神论。」
那姬带着调侃的笑容让一真直冒冷汗。
先前那种锋利到几乎伤人的气势已经消散。倘若那是茅原那姬身为赤服的一面,一真似乎也可以理解极东的男性成员为什么会对她那么畏惧。
「其实精神论也不是不行,例如要主张道德上的理由,也只要以逻辑思维去解说道德就行。」
「……以逻辑思维解说道德?」
「对,我举个实例好了——」
那姬用白皙的手指搭在下巴上,稍微沉吟了一下。
「假设——我们这次决定认同甲斐统帅他们的做法去牺牲呰上三四,最后获得了『大山只命』……你认为那样对极东的执政会有什么影响?」
听到这问题的一真花了一点时间思考。
「呃……到时极东会拥有足以毁灭一国的力量……所以能够操控『大山只命』的人物也能掌握极东的实权?」
「没错,赞同牺牲人工生命体的那一派将会获得强大的影响力,那种做法成为国家今后方向的可能性也会大幅提升。」
窜上背脊的寒意让一真打了个冷颤,那种未来光是想像都让人觉得心惊胆寒。
甲斐统帅绝对不是单纯的愚人。一个愚蠢的人不可能在战场上判断出正确的状况,也不可能在天之宫无法给出答案时做出退让。
然而——他失去的一切过于庞大,导致甲斐统帅如果没有他人介入就无法自己停下。
这样的甲斐统帅一旦获得「大山只命」的力量,必定会因此更加失控。
「一旦成为国家的方针,将来总有一天会成为历史……而『历史』这种前例等于是后续的免罪符,也是行动的规范。那些不排斥量产与牺牲人工生命的人们会把经过正当化的历史传承给未来的孩子们……我不希望极东成为那样的国家。」
那姬以寂寞的眼神望向远方。和一真相比,她着眼的未来更加遥远。
即使是现在的一真还绝对无法看到的场所,这个年仅十五岁就担负起国家中枢的少女似乎也已经能够预见。
「……嗯,你说得没错,我也不希望极东成为那样的国家。」
「我很高兴你能同意我的观点。不管怎么样,为了拯救三四,必须使出连同偏见都能一并翻转的手段。我会以这点作为前提,试着建立作战计画……好了,那么我们走吧。」
那姬指向通道的前方,示意一真继续前进。
这名甩着鲜红外套奋勇向前的少女,确实象征了「日出之国的希望」。
看着那娇小却展现出坚毅气势的背影,一真悄悄下定了决心。
他要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报——全部告诉茅原那姬。
*
两人在地下通道里默默前进了一小时左右。
那姬看了看时间,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唔……三四的事情确实让人在意,但是找不到能和地上联络的环境就一切免谈……我们必须在作战开始前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想出入口不可能只有一个,现在只能一边整合情报一边前进。我会走在前面,麻烦你注意后方。」
毒素对一真的影响几乎都消失了,到恢复为止的时间大概还不到两小时。
沿着昏暗通道继续前进的两人提高了警戒。
日光灯的光线逐渐变暗。这些照明或许是靠着紧急用电源供电,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那姬开始感到有点焦躁。按照预定,成功活埋杰伯沃克之后,香巴拉应该会在两小时以内对「大山只命」发动第二次洲际弹道攻击。
就算没有被直接击中的危险,他们还是有可能遭到后续的崩塌波及。
紧急用电源似乎也即将耗尽,那姬在变暗的环境中拿出小型手电筒,却因为察觉到异状而停下动作。
「……太好了,我本来就觉得应该哪里会有,只是没想到这么远。」
「有什么?」
「移动用的交通工具。这里距离樱岛观测所几十公里远,所以我认为会有什么能在地下移动的交通工具。」
可以看到那姬指出的方向透出了人工照明的光线。
既然日光灯还亮着,证明那里的电力来源已经切换到其他设施。
既然可以正常供给电力,代表那个设施还在运作。
那姬带着开朗表情跳上找到的交通工具。
「呃……嗯?我没看过这种交通工具。感觉跟水上巴士很像,但动力是什么呢?」
「这是单轨列车,应该只靠电力运作。」
「只靠电力?」
「对。目的地有三个,我们要去樱岛观测所对吧?」
那姬点头确认之后,高速单轨列车开始静静地往前移动。
第一次搭乘高速单轨列车的那姬带着好奇观察这个没有车轮的交通工具,这种反应彷佛是对新玩具很感兴趣的猫咪。
在车厢内找了个位子坐下后,安静的环境让那姬再次满心惊讶。
身处被迫必须以功能性为重的时代,讲究搭乘舒适感的无音单轨列车在她眼里想必显得相当珍奇。
那姬还跑去研究自动操控的驾驶座,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
「……真不敢相信,原来以前有这么安静的交通工具。」
「在这个时代,单轨列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很罕见吗?」
「嗯,光是在地面移动的交通工具就很罕见了,更何况这辆列车在这种速度下,还几乎没有多少噪音对吧?即使是在其他国家也没有看过。」
「是吗,其他国家也没有单轨列车吗——话说回来,那姬出身于哪个国家?我记得是龙次郎先生带你来极东的吧?」
趁此机会,一真顺着话题询问那姬的出身。
关于「奥尔盖尔米尔(Aurgelmir)」托付给他的特殊端子资料晶片,也到了差不多该和盘托出的时候。一真并非不信任那姬,只是不久前才被杰伯沃克耍了一轮,而且他无论如何都想尊重「奥尔盖尔米尔」的遗言。
然而就算那姬对一真的问题只是含糊地应付过去……一定也有什么重大的理由。
毕竟那姬可以为了拯救极东不惜赌命跳进这种地下通道,不可能隶属于「奥尔盖尔米尔」警戒的组织。
即使无法知道她的身世,那姬依然值得信赖。
所以她不愿意回答也没关系。
……就像这样,其实一真本身的心态并没有那么严肃。
那姬却表现出预料外的惊讶反应。
她眯起眼睛换上促狭的表情,试探般地反问道:
「……哦?阿真想知道我的出身?」
「嗯,我算是跟其他人一样好奇吧。听说你是国外的大和民族,也就是所谓的外籍遗留民……那些三百年前被遗留在海外的大和民族后代。」
「分类上应该算是外籍遗留民,不过我的情况比较特别,只有龙次郎先生和久藤执政会长这两位清楚我的出身,连我自己也不能随便透露——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必须先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喔?」
少女的笑容显得有点坏心眼。
一真原本觉得只不过是问个出身而已,未免太夸张了。但是既然只有龙次郎和执政会长清楚详情那就另当别论……或许真的有什么特别的秘密。
「你打算怎么办?还是想知道吗?而且内容其实满沉重的。」
「我还是想知道。我必须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
这句话让那姬露出像是遭到奇袭的表情。
她皱起眉头嘟起嘴巴,搔了搔有点泛红的脸颊。
「呃……真是直接呢,连我也有点吓到了。阿真你在这种时候胆子真的很大。」
「……?我看起来胆子很小吗?」
「啊……嗯,毕竟你这人个性耿直……不,这次完全是临时起意想开个玩笑的我不好,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果然不该尝试自己不习惯的事情……那姬很不好意思地呼了口气才继续开口。
「我这边没问题,反正我原本就打算在最近找个机会跟你说明清楚。倒是你主动来询问我的出身,应该代表你准备把『奥尔盖尔米尔』的情报全都告诉我了吧?」
那姬坐直身子,直接进入正题。
这次换成一真吃了一惊。
他并不觉得自己表现出藏着秘密的态度,不过似乎还是被那姬看穿了。为了记取教训,一真打算改天再请教那姬是什么地方引起怀疑。
「所以,你是想知道我的来历吧?虽然不能讲得太详细,总之我出生的避难所已经不存在了,具体的地点也很难说明清楚……」
「唔?这话是什么意思?」
「避难所不存在」可以用遭到破坏来解释。
「无法说明故乡的地点」就让一真觉得难以理解。
「如果不方便明讲的话,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方便。」
「不,不是那样的。我出生的地方是正规的海上移动要塞都市,和阿拉伯海那些海盗们使用的避难所都市相同。」
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一真眨了眨眼。
听说那姬没有祖国的时候他忍不住起了疑心,然而这确实是个难以注意到的盲点。
既然是在海上移动并存活长达三百年的要塞都市,肯定前往过世界各地,当然也不会有受限于特定土地上的籍贯观念。
「海上移动要塞都市……我在三百年前曾听说过相关的传言,原来真的存在。」
「因为被确认过的实物只有四个,阿真那时代知道这件事的大概也仅限于某些人吧。」
根据那姬的说法,她出生的海上移动要塞都市大约有东京的三分之一,是一个巨大的避难所。
而且是一个为了保存人类这个物种,基于防患未然而建造的都市。
除了大和民族,海上移动要塞都市里还聚集了来自全世界的各式各样人种,因此国籍这种概念已经消失。
和那些受到巨躯种威胁的穷困都市国家相比,海上移动要塞都市据说保存了更多的技术,也过着相对宽裕的生活。
「我不知道海上移动要塞都市的正式名称,只是以前好像有个很重要的名字。」
「好像?」
「虽然说是故乡,但我在那里只待到五岁,其实没有多少印象。再加上那个都市大概早就沉入海底了,因为我最后看到的故乡……陷入了一片猛烈的火海之中。」
一真苦着脸把视线转开。
他推测那姬是基于某种原因才会来到极东,但是完全没有想到她已经失去故乡。
「……我父母也是在那时过世的。和活下来的同伴一起逃走后,我过了三年的流浪生活,其他人也在两年后全灭,只剩下我一个人飘泊度日,最后辗转来到了这个极东……我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
「……对不起。」
「嘻嘻,你不必道歉啦。」
「不过你能活下来还真是厉害。在这个时代,一个小孩要到处流浪应该不容易吧?」
别说是不容易,老实说根本是将近不可能。
就算是三百年前,未成年小孩要自己旅行也是难以办到的挑战。
那姬耸了耸肩看向远方。
「嗯,那段日子当然很辛苦……幸好帮助我的船上民族都是一些好人,以杂工身份边工作边前往各地之后,也是他们把龙次郎先生介绍给我认识的。」
「那姬没想过要在其他国家定居吗?你应该很受欢迎吧?」
听到一真的问题,那姬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犹豫了一阵子之后,搔着脸颊露出为难的笑容。
「接下来的事情真的是秘密,你可以保证不会泄漏出去吗?」
「当然没问题。」
「其实我是根据老师的遗言……啊,老师是以前负责照顾我的人。总之那个人最后留下来的遗言是要我前往日本,还说那就是我的天命。」
实在是很乱来的遗言呢……那姬皱起眉头,以轻松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
然而这样的要求绝对不是轻松的小事。就算是恩师的遗言,只凭平凡的决心完全不可能在怪物横行的这个时代里踏上旅途。
毫无疑问,那姬一定是经历了豁出性命的漫长奋斗才能来到极东。
「正如你的猜想,那是一趟很危险的旅程。不过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做,而且我非常喜欢老师……更何况那个人是为我而死,所以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要完成他的遗言才对。」
对那姬来说,那个人是人生的老师,也是救命的恩人。
那样的人在死前留给那姬的最后一段话。
——「前往日本,
那是你的天命。」
任何一个活在人类衰微时代里的人,大概都能立刻理解这样的遗言究竟有多么严酷,也绝对不是因为喜欢恩师就能简单办到的小事。
对于失去所有重要之人的那姬来说,这段遗言或许是她唯一剩下的寄托。
所以遗言对那姬的影响力想必足以限制她的人生方向。其实一真也是一样,假使母亲最后留下了干涉他人生的发言,恐怕一真同样会赌上性命去完成。
「接下来就跟你知道的一样,我成为极东的一分子,加入开拓部队,还被托付了赤服。虽然每天都很辛苦,不过总算能窝在世界的角落里过着还可以的生活……如何,你满意了吗?」
那姬露出笑容,反而是没办法正视她的一真转开了视线。
明明只是基于必要所以双方都在互相确认,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罪恶感。在现今这种时代,来自外界的人们当然都各自有各自的困难。
天底下孤单无依的人不是只有一真而已。
每一个人都扛着自身的困境与决心,在这个时代里奋战求生。说不定正是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一点,才没有人特别追究那姬的过去。
「——……」
日光灯透过车窗,照亮了单轨列车内的两人。
列车在昏暗的地下道中沿着轨道前进,车厢里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目的地既然是樱岛观测所,就算走直线前往也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现在的对话不会遭到任何人窃听。
正好是最适合谈论秘密的情境。
下定决心的一真拿出使用特殊端子的资料晶片,转头看向那姬。
——就在此时。
『抱歉突然打扰。如果方便的话,是否可以让我也了解一下状况呢?』
「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神秘广播让两人同时进入备战状态。
附近没有感觉到任何动静,声音则是来自车外。
『不好意思惊吓到你们。我原本并不打算偷听,只是两位提到了奥尔盖尔米尔的名字,这边也只好做出反应。』
「……这些发言跟道歉都乱七八糟,首先该报上自己的名号才对吧?」
更加警戒的一真握紧刀柄,仔细观察周围的状况。
短暂的沉默过后,轨道突然发出声响,列车也紧急煞车。
『非常抱歉,我关闭了单轨列车的电源。这边很乐意表明身份,只是要请两位先过来一趟。』
「……这种邀请方式还真是卑鄙。」
『我希望能和两位交换情报。如果你们愿意提供关于奥尔盖尔米尔的情报,这边可以拿十五号跟三十四号的情报作为交换……根据实际的内容,我还可以考虑另外提供协助。』
一真横着眼确认那姬的意思。
对方相当可疑,然而单轨列车已经停下,现在也无法移动。
那姬双手抱胸,点点头回应一真。
「虽然要绕点远路,我们还是去见对方吧。」
「真的没关系吗?轰炸不是快开始了?」
「就算先不说三四的事情,奥尔盖尔米尔应该是仅限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所以我想对方一定就是我们寻找的人物。」
一真倒吸了一口气。当他想通那姬的意思时,单轨列车正好也恢复运作,沿着变更后的路线开往不同的目的地。
他们有能力跳车离开,不过更想取得情报。
最后两人向彼此点了点头,决定接受对方的邀请。
列车沿着轨道行驶了大约五分钟,很快便抵达新的目的地。
日光灯照亮通道,指引两人该前往的方向。
走完铺设着光滑磁砖的通道后,两人都不由得瞪大双眼。
「唔……这是……研究室?」
「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培养室吧?可能是在研究可食用的动植物。」
他们穿过排列着空培养槽的研究室。
这里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观察地面后,还可以发现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可见已经被弃置了好几年。
然而看不到任何足迹还是一件怪事。既然无人踏入此地,在里面的人物又是如何解决吃喝的问题?
这件事的答案很快出现在两人眼前。
「——……」
——一名白发少女泡在培养槽的液体里面。
少女的外表就像是再长大一点的呰上三四,包覆着全身的B.D.A看起来也很类似维持生命用的设备。
她的双眼并未睁开,却让人觉得似乎随时会醒来。
毫无疑问是个活人。
看到和三四与天国博士非常相像的这名少女,一真感觉到怒气涌上全身。
「该不会……这里还在继续制造跟呰上一样的小孩吧……!」
「不,不是那样的。这一具有机躯体属于身为管理AI原型的我,至于三十四号则是甲斐总帅模仿我的有机躯体去制造出的生命。」
全像投影面板上出现了女性的身影。
一名黑发女性在一真等人面前现身,她身上的服装和过去见过的管理AI相同,也按照约定以冷淡平坦的合成语音表明了自己的代号(Code name)。
「——欢迎两位大驾光临,极东的赤服大人。
我是环境控制塔的上级自我进化型有机AI『Amakuni(天国)』。
一直在这片九州大地上等待天孙降临。」
女性的声音缺乏感情又毫无起伏,比起三四和天国博士,给人的第一印象其实更接近奥尔盖尔米尔。
虽说声音的性质和三四她们相同,声调里透露出来的细微情感却完全不同。
这让人实在无法相信三个人都是从同一个躯体制造而成。
「管理AI天国……你就是呰上和天国博士的本体吗?」
「不,不是的,她们是由我派生出去的独立生命。尽管起源相同,她们在成长过程中获得的自我却和我并不一致。就像各位应该也把同样是天国型有机躯体的三十四号和十五号视为不同的个体。」
一真同意这个说法。
三十四号是指呰上三四,十五号则是天国博士。
她们两人在外貌方面有许多类似之处,在精神方面相像的地方却很少。
「我作为日本的正规管理AI被配置于此地,然而只靠我的个人意志却无法完善运用功能,眼前这个躯体就是为了规避安全装置而制造出来的解决方案。」
「这件事我听杰伯沃克说过。如果你没有说谎,意思是呰上她们的情报和经验无法和本体的管理AI进行同步化吗?」
「YES。为了避免情报混乱,原本只会启动一个有机躯体。作为我的代理人在九州努力复兴文明的十五号正是你们认识的『天国博士』,也是我制造出来的有机躯体。至于这台电脑则是被称为『天国零号』。」
「……哦?我慢慢懂了,该不会甲斐统帅和协助他的人是盗用了你的技术并独自制造出呰上三四吧?」
听到那姬的质疑,天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YES。我的有机躯体设计图在十五年前失窃,而十五号是在十三年前针对被偷走的技术前来找我商量。」
「……就是『大山只命』失控那一年吗?」
「YES。得知三十四号的诞生与用途后,我决定在两年后关闭这间研究室——纵使那样的行为等于是放弃在此等待天孙降临的任务,我还是判断自己必须和失控的那些人类分道扬镳。」
天国的眼中出现忧虑的神色。话说起来,霸占天国博士躯体的杰伯沃克也说过希望可以进行天孙降临的仪式。
天孙降临——似乎是一种源自于日本神话的概念。
一真记得祖父说过那是和皇室有关的传承,但当时只是普通高中生的他当然不可能具备详细的知识。
「天国,你说的天孙降临有什么意义?应该是某种比喻吧?」
「那是……」
「好了好了,那种事情等以后再说吧,现在要先问清楚九州总联的详情才行。」
那姬突然介入两人之间改变话题。
一真吃了一惊。目前确实有其他更该讨论的事情,不过像这样强行插嘴的行为通常不是那姬的风格。
「那么继续先前的话题。我觉得你愿意和九州总联断绝关系真是一个英明的决断。要是能获得管理AI的协助,那些人的脱序行动或许会往更偏激的方向发展——只是你身为管理AI,不是可以直接停止实验本身吗?」
「那是超出管理AI职权的行为。无论是多么不人道的行动,都市国家的方针都取决于住在这个国家的人类。既然他们已经选择自身必须前往的道路,只不过是AI的我若是以实力要求矫正,那种越权行为将会动摇我等的根基。」
一真突然回想起了奥尔盖尔米尔。
她说过管理AI的运算中枢被设定成会选择和人类共存共荣的路线,因此以力量扭转国家方针的行为就等于是破坏那种理念的行为。
「……是吗,比起呰上和天国博士,奥尔盖尔米尔才是你的同族。」
「YES。既然两位知道奥尔盖尔米尔的存在,表示你们已经去过宇宙广场研究所了……是这样吗?」
「嗯,她把遗言托付给我。」
天国的表情僵了一下。
一真把使用特殊端子的资料晶片插进控制盘后,天国的影像暂时消失了。
无言的时间过了大约三分钟。
投射出立体影像的天国带着沉痛表情,郑重恭谨地行了一礼。
「……请原谅我如此不知礼数。没想到是您陪伴姊姊走完最后一程,竟然没能及早表示谢意。」
「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毕竟那时我完全没办法为奥尔盖尔米尔做些什么。」
「不,姊姊已经达成了等待三百年的使命。幸好有您强行闯入见到了她,否则这三百年以来的孤独恐怕终究还是毫无意义。」
天国握起双手哀悼姊妹的死亡。
她们这些管理AI并非完全没有感情。
在三百年之间,想必也曾期待过奇迹发生让彼此能再相会。
「奥尔盖尔米尔……奥尔姊姊她留下了对您的感谢。您忠实地执行了她的遗言,所以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操控了十五号的杰伯沃克吧?」
「对,因为我找不出杰伯沃克知道宇宙广场研究所的其他理由。」
「您的慧眼真是令人敬佩。这份资料中详细整理了日本群岛目前的状况,万一落入他人之手,这个国家的立地将会遭到敌人完全掌握。」
咕嘟,培养液中的天国躯体吐出一个气泡。
「……不过,我认为您在判断对象是否值得信赖时未免有些不够严谨。」
「什么?」
天国以充满敌意又极其尖锐的眼神看向那姬。
「茅原那姬小姐……你先前刻意隐瞒了某些情报吧?」
如果是一般的少女,恐怕会被天国的眼神吓得缩成一团。
然而那姬却面无表情地承受下来。
她从正面回看对方,稍微侧了侧头才提出反问。
「抱歉,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事情。」
「装蒜也没有用。海上移动要塞都市被建设成人类最后的堡垒,甚至在三百年前,连能够突破都市防守的兵器、生命体和概念都不存在。即使是诞生于衰微时代的王冠种,同样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攻破都市——明明如此,你在谈论这件事时却避开了关键的核心。假使你没有说谎,应该另有其他必须率先说明的部分才对。」
天国的追击毫不留情。
她用藏在实验室里的机枪瞄准那姬,压迫式地继续提问。
「茅原那姬小姐,如果要塞都市真的毁灭了,那么必定存在着导致这种后果的敌人,你的说明却刻意跳过了『要塞都市灭亡的原因』。」
「——……」
「我要再次强调,在那座为了保存种族而建造的要塞都市里,照理说会配置了最优秀的管理AI以成为人类最后的堡垒。你打算从一真大人那里问出关于管理AI的情报,却对这方面绝口不提,这种行动实在让人起疑。」
是谁毁灭了要塞都市?
要塞都市的管理AI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要针对这些部分含糊其词?
……天国的疑虑很明确。
她怀疑茅原那姬有可能是「意图毁灭世界的存在」或是相关的后代子孙。
「怎么样呢,茅原那姬小姐。我想这些都不是绝对不能透露的机密,如果你坚持不能说……该不会你就是……」
「到此为止了,天国。我不允许你继续对她如此无礼地追问。」
一真的介入让天国相当惊讶。
「其实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知道那姬为什么都没有提及算是仇敌的存在。但是我不追究并不是因为被她骗了,也不是因为同情她的境遇,而是因为我非常清楚茅原那姬这个人到底是如何为极东赴汤蹈火牺牲奉献,我才会选择避开这个话题。」
「……那一切有没有可能全都是为了欺骗极东的虚情假意?」
「既然这样你可以亲自来试试。看看你有没有办法跟她一样每天从早到晚为国奔波,即使累坏身体发了高烧还继续忍耐,就算差点死掉也笑着东奔西走。」
一真的辩护非常真挚,虽然语调平静却不允许任何反论。
刚刚他亲口描述的为人,就是一真认识的茅原那姬。所以既然那姬故意没有明言,就代表相关的内容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倘若对一切事物都要先有确切证据才能付出信任,恐怕会导致人类完全无法相信他人。有时候就是要对无形的事物寄予强烈信任才能称之为信赖。
「身为电脑AI的你或许无法理解,不过要是那姬怀有恶意,我不相信她会赌命为极东奉献至今……因此我决定把奥尔盖尔米尔的事情告诉那姬。」
「——……」
天国闭上眼睛审慎分析状况。
一真的判断原本不在天国的考量范围之内。
毕竟对于天国来说,这些情报事关两名姊妹的生死。
「……原来如此,这些话确实也有道理。」
咕嘟咕嘟咕嘟……培养槽里的液体开始逐渐减少。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两人反射性地后退。
培养槽上的生命维持设备纷纷解除,天国的全像投影也突然消失了。
原本漂浮在培养里的少女微微睁开双眼,似乎是因为光线太亮而举手遮挡。
「唔……这就是人类的身体吗……比想像中还不方便呢。」
「天、天国?你是刚刚跟我们说话的天国吗?」
「YES。我把自己持有的情报全数转移到有机躯体上了,电脑已经没有意义……不过真是让人惊讶,难怪历代的天国会因为躯体提供太多情报而不知所措。」
天国摇摇晃晃地走着,活像是刚出生的小鹿。
因为少女突然启动而吓了一跳的两人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真是的,都是因为阿真刚刚那样煽动人家。」
「对、对不起,是不是我讲得太过分了?」
「不,请不要在意。由于有崩塌的危险,放弃这间有电脑的研究室其实是决定事项。我原本认为自己身为舍弃使命的管理AI也该同时停止运作,只是现在状况有些改变。」
天国轻轻推开两人想帮助她的手,转身面对茅原那姬,
「茅原那姬小姐,我决定亲自确认你在隐瞒什么。而且,我也必须知道要塞都市里的姊姊最后到底怎么了。」
「天国小姐没问题的话,我也不介意喔。以后请多指教。」
那姬笑容满面地回应,天国却皱起眉头。
她很快收起表情,以转动手腕的动作来打开全像投影面板,显示出众人所在位置的地图。
「首先要确保能够回到地面的路线。所以我们要搭乘单轨列车南下,前往樱岛观测所附近。」
「地面上的部队应该也会南下,我想先决定会合地点。」
三人开始研究全像投影面板上的地图。
就在此时,影像突然出现严重的杂讯。
「呜——两位请抓住什么东西!」
培养槽的玻璃也随即出现裂痕。
下一瞬间,地下研究所遭到强烈的摇晃袭击。
「唔,是地震吗……!」
「不,是解开封印的『大山只命』开始加速成长。它现在的行动并不符合过去的资料,所以我也无法精准预测,不过这个怪物似乎正在把全身都往樱岛的方向集中。如果你们有实施轰炸的余力,我建议趁现在先下手为强。」
听到这句话后,那姬才以猛然想起的态度拿出怀表。
香巴拉预定执行第二次洲际弹道攻击的时间早就过了。
他们搭上单轨列车移动后,和樱岛观测所的距离已经缩短了不少,要是轰炸已经开始,余波带来的震荡想必会远比先前的晃动更加激烈。
然而实际上,在这里完全没感觉到第二次洲际弹道攻击造成的影响。
地面上很有可能发生了什么问题。
「天国,其他事情就晚点再说吧。我想尽快确认外面的状况以及是否安全,可以的话也想跟地面部队取得联系,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试试看——但是会限制两位不能提及这个场所。」
「没问题。对了,那姬。」
「什么事?」
「趁着等待期间,我想先把奥尔盖尔米尔……还有我母亲的事情都告诉你。虽然多少有点说来话长,还是要请你听我说。」
那姬带着笑容点头,两人决定借用附近的休息室作为谈话室。
*
另一方面——
「真是的!到现在还没联络上那姬和一真吗?作战会议快要开始了!」
天之宫千寻的声音在战舰中回响。
为了因应异常状况,赤服的B.D.A上都装设了确认生存用的讯号。既然讯号没有中断,应该不必担心他们遭到崩塌掩埋。
然而女性管制官仍旧一脸严肃。
「这……他们似乎进入了地下道某处会受到干扰的区域,因此无法追踪。」
「确认生存用的讯号呢?」
「先前也断了。因为是同时断讯,可见并非是遭到破坏。」
「是吗……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千寻重重呼出一口气,举起手叉在腰间。
在旁边待机的诚士郎站了起来,确认了一下目前的时间。
「还有三十分钟就要举行全体参加的作战会议,我们也必须进行准备。我方的代表是千寻小姐没错吧?」
「嗯,你去召集部队长们,然后立刻……」
「千、千寻小姐!收到那姬小姐的联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冲进来的女性身上。
全像投影用面板出现在司令室上方,很快显示出地下道里的那姬等人。
「那、那姬!你们没事吧?你是从哪里和我们通讯的?」
『地下都市的某个地方,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
「真是的!收到报告时我还以为你被瓦砾压扁了!」
千寻拍着桌子怒吼。
那姬搔着脸颊露出为难的笑容。
『真的很抱歉,我想说总要有人去追呰上三四……』
「这点道理我也懂!可是至少要让我发泄一下既焦急又生气还很担心的情绪……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再三十分钟就要和中华大陆联邦与香巴拉一起进行作战会议,我会把这边的状况传过去给你,记得抽空确认一下。」
『好——我们也有几件事情要报告,等大家听完报告之后我想问问你们的意见。双胞胎在吧?』
听到那姬的指名,垂头丧气的双胞胎从后方畏畏缩缩地冒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她们已经得知呰上三四的境遇,也知道她带走了「天逆鉾」。
「……公主。」
「三四她怎么了?」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针对呰上三四问你们一些问题,可以吧?』
那姬的表情很严肃,双胞胎虽然满脸不解还是点了点头。
双胞胎姊妹是这阵子和呰上三四最要好的人,就算惹上什么嫌疑也是无可奈何的状况。
『关于呰上三四,接下来我要说明极为重要的行动方案——这个行动或许会害死呰上三四。』
「呜……!」
『但是也有机会救出她。因为这个行动非常危险,必须先有人志愿参加,我才会列入整体的作战规划当中。希望大家能记住这个前提,然后仔细听清楚我接下来说明的内容。』
双胞胎彼此对看一眼,同时换上郑重的表情。
两人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她们对着那姬重重地点头,和在场所有人一起专心倾听那姬的作战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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