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大密林活火山·樱岛。

岛上随处可见苍郁的茂密森林以及遍地的巨大树根。

三百年前已经开始出现喷发前兆的这座活火山在当时是著名的地质公园,向来相当受到注目。

随着星辰粒子体研究的进展而察觉灾难性火山喷发可能会发生的危机后,据说国际机关当时的行动力确实可以用果断决绝来形容。

为了收集今后的喷发预测资料,一年中断断续续会发生两百次以上喷发的环境让樱岛成为最适合的选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加分条件,那就是樱岛同时存在着两个距离极为相近的火山口,因此双方的资料可以拿来进行比对。

根据纪录,当时在此设置了极为先进的火山研究设施,只有美国的黄石公园研究所能够和樱岛观测所相提并论。

(不过……纪录里也提到日本是收到可能会发生灾难性火山喷发的委婉提醒后才开始急遽推广火山研究,原本分配给这方面的预算和人员都只有其他国家的几十分之一。)

真是个缺乏危机意识的国家……杰伯沃克满脸不以为然。

考量到日本甚至被称为灾害大国的地域特性,政府有责任尽早投入更多心力。就算真的不清楚该做什么,也只要参考火山大国义大利等国家的对策就好。

果然必须由我来支配这个国家并施行正确的政策才对……杰伯沃克再度做出这种结论。

它从崩塌的地下都市里挖出天国博士的躯体,回到进行最终决战的地点——樱岛。

过去由环境控制塔负责管理调节的樱岛形成了容易聚集粒子的环境,因此同样也比较容易产生出较多的结晶粒子体。

吸收大量结晶粒子体并不受限制持续成长的怪物就是「大山只命」这棵大树的真面目。

原本不只海水,「大山只命」应该连大地也能无限汲取,然而这个怪物大概是认为毫无节制的摄取行动并没有意义吧。

它选择和自然共存共荣的路线,不断进化再进化。

要不是因为巨大菌核打乱了原本的生态系,或许「大山只命」会一直被视为孕育出许多生命的奇迹之树,长长久久地被景仰下去。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发出轰鸣声的「大山只命」释放出雾气和大量的发光粒子,让自身的力量持续提升。它看起来似乎想把所有树根都集中到樱岛,还以巨大菌核为中心开始建构起新的外貌。

这个模样可以形容成怪物型的大树——不,或许该称之为巨龙型的大树。

(要是「大山只命」继续毫无限制地持续进食和成长,其他王冠种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换句话说,不管怎么样都需要其他人负责掌控干预吗。)

过去让除了数量别无其他长处的物种来支配这颗行星是一个错误。

接下来只要交给杰伯沃克和「大山只命」——不,获得新王冠的呰上三四来联手支配这颗行星就行了。

它坐在巨大菌核上筛选过去的情报,这时突然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

「喂~~杰伯沃克大爷!让你久等了!」

原来是义手义足男挥着手跑了过来。

樱岛原本从山顶附近到山脚地带都覆盖着树根,被香巴拉炸毁的「大山只命」残骸却使得现场有一大半都是一片焦土。

义手义足男踢开烧焦的残骸逐渐靠近,在他身后可以看到脸色凝重的呰上三四。

「看来你们两人都平安无事呢,很高兴能够再次见面。」

「这点小事轻松得很……是说我问一下,大爷你要保持这种说话方式多久?」

「当然是能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毕竟是这样的契约嘛。」

杰伯沃克带着温柔的笑容对呰上三四眨了眨眼。

义手义足男搔着脸颊露出苦笑。

「反正我觉得很有趣所以也没差啦……这次多亏大爷帮忙才能顺利拿到『天逆鉾』,接下来算是售后服务。如果大爷要跟那群人大干一场,我这边愿意提供一臂之力。」

「这提议实在让人开心,不过『天逆鉾』怎么样了?」

「我交给负责搬运的家伙了,现在应该在天上。我还让对方帮我送来新的义手,就当作试机顺便大闹一场吧。」

义手义足男连连转动手臂。注意到新义手的杰伯沃克跳下巨大菌核,走向他们两人。

被东云一真砍断的地方已经换上新的装备。

杰伯沃克好奇地观察男子的四肢。

它曾经多次听说欠缺才能的人类会为了获得能力而把某些部位换成义肢,不过极少耳闻替换掉全部手脚的案例。

这个义手义足男不知道是另有什么隐情,又或许其实是出于自愿。

不管怎么样,其中肯定藏有什么秘密。

「……真让人意外,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在完成委托后付出多余劳力的类型,还是你发现了什么想夺走的其他东西?」

「要说是有想夺走的东西还是有漏网之鱼才对呢……总之我们家头子难得很惊讶地来联络我,说是发现之前收拾的家伙居然没有死,还很客气的拜托我如果有办法,最好趁着那家伙还没碍事前就解决掉。所以我想自己应该要好心帮忙杀掉对方。」

「是吗,这就是所谓的友情吗?倒也没什么不好。」

杰伯沃克和义手义足男都看着对方点了点头。

「那么你负责迎击吧。如果我的预测正确,那些家伙会从樱岛的西侧——也就是从城山附近现身,我要你和我的部下一起发动奇袭。」

「好,那我的保姆工作就到此结束了,小姑娘你也多保重啊。」

义手义足男最后看了杰伯沃克和呰上三四一眼,转身离开了现场。

巨大菌核的前方只剩下杰伯沃克和呰上三四。

被浓雾笼罩的密林为了庆祝真正的主人归来,放出隐约发光的粒子搭配孢子作为路标。

彷佛萤火的美丽光芒形成了一条通往巨大菌核的直线。

杰伯沃克摇摇头面露苦笑。

「这是专门为了你准备的王座呢,难怪我坐在上面时可以感觉到整个森林都充满紧绷的气氛。同样身为王冠种却看到你连王座都有了,还真是让人有点嫉妒。」

「——……」

「当然我也不能就此认输。你和『大山只命』的融合需要一年的准备期,身为王冠种的我会趁这段时间取得领土召集手下,绝对会拿出不比这个王座逊色的成果。」

心情很好的杰伯沃克把手搭在胸前,慢慢走向巨大菌核。

没错——杰伯沃克对呰上三四提出的契约,是要让呰上在保有完整意识的状态下和「大山只命」合而为一,掌握它的强大力量。

这是杰伯沃克知道「大山只命」把呰上三四当成同族之后就筹谋至今的计画,只是最关键的呰上三四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才会一直没有付诸实行。

在呰上三四做出决定前,杰伯沃克甚至曾经当着她本人面前抱怨过为什么身为王冠种的自己必须保障这种小丫头的衣食住都能妥善无虞,不过幸好一切都没有白费。

既然呰上三四决心成为和杰伯沃克相同的王冠种,她就是属于同样位阶的客人。身为呰上的第一个同胞,身为前辈王冠种,杰伯沃克今后也有义务负责引导这个少女。

「我原本担心的问题只有菌核的强度不够,没想到承受那阵轰炸后还可以完全无伤。如此一来你进入菌核内部之后就没有人能够撬开,即使发生战斗也很安全。」

「……是这样吗?」

呰上三四的回答有点含糊。杰伯沃克认为她大概是内心感到不安,因此握起少女的手露出温柔笑容。

「没问题,你不必担心。不管出现什么敌人我都会保护你,也不会失手让你丧失自我意识。在菌核里待一整年或许有点无聊,但是等到你能够操控大树之后,这个问题也会迎刃而解——」

「杰伯沃克。」

就像是要打断彼此的对话,呰上三四以强硬的语气呼唤怪物的名字。

这个突然的行动让杰伯沃克露出惊讶的表情。

「……三四,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有个疑问,有办法让我不需等待一年就能操控『大山只命』吗?」

呰上三次的问题导致杰伯沃克再度吃了一惊。

虽然这个要求出乎预料,杰伯沃克还是迅速理解个中道理,双手抱胸开始思考。

「原来如此……你想操控『大山只命』亲自复仇吗?我可以理解这种心情,可是我不建议你那样做。因为想要强行加快融合速度等于是要解除对你的形体保护,就算暂时成功控制了『大山只命』也只能做些简单的动作,而且人类的身体大约两个小时就会融化消失。」

「呜……」

这个回答让呰上三四忍不住瑟瑟发抖。

身体在菌核里慢慢融化,只剩下意识和这个巨大怪物逐渐同步。无法做出任何抵抗,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到自己的哭喊声,只能承受肉体和意识被一点一点吞噬分解。世界上又有什么人面对这种情景时还能无所畏惧?

她抱住发抖的身体拼命压抑内心的害怕,最后咬着嘴唇抬起头来。

「……我知道了。那样也没关系,请你立刻开始。」

这次换成杰伯沃克讲不出话,毕竟过去的呰上三四绝对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不愿被当成家畜宰割。

不愿被视为零件消耗。

既然要死,至少要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既然要死,希望能以人类的身份获得他人的哀悼和悲伤的泪水。如果连这种愿望都是一种奢求——那么即使自己会成为怪物,也想为博士报仇。

这些应该是呰上三四的行动理念。

在菌核中慢慢融化最后孤独死去——应该是和她过去愿望完全相反的残酷死法。

「……三四?」

「杰伯沃克,我曾经对你说过很多没有礼貌的发言,真的很对不起。就算我完全没办法理解你的孤独……你还是很有耐心地支持我、保护我,也一直对我很好。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不成熟,才会无法接纳那些心意。」

她把握拳的手攥得更紧。

曾经善待呰上三四的人类……只有甲斐婆婆一个。

至于其他人类,几乎都是企图利用、虐待,还有杀害她的家伙。

一直以来,只有人类以外的存在会温柔对待这个少女……其中一个就是眼前的杰伯沃克。

对于这个总是满嘴抱怨挖苦盘算妥协却还是陪着呰上三四走到这一步的悲哀怪物,呰上三四有责任对它表明真相。

「所以……我只把自己现在的想法告诉你。」

即使声音不断颤抖,少女的双眼依然正面凝视着杰伯沃克。

她的眼里带着对恐惧的抵抗,彷佛已经接受一切命运。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活下去。」

在呰上三四表明拒绝的下一瞬间。

宣告决战开始的炮击声响遍了整座樱岛。



「大山只命」的树皮在炮击下四处飞散。

冒着黑烟的爆炸和火焰让樱岛显得一片凄惨,然而这些火力要打断「大山只命」的巨大躯干却是完全不足,想必只是一种牵制行动。

不过对于站在巨大菌核附近的呰上三四来说,事情可就另当别论。

万一遭到炮弹直接击中或是巨大碎片砸了过来,她随时有可能小命不保。

即使如此,少女还是看着杰伯沃克没有逃走。这是呰上三四唯一能参与的战斗,也是对杰伯沃克的辩解。

「…………」

——「对不起。

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活下去。」

听到呰上三四的拒绝之后,杰伯沃克一言不发地保持沉默。

它完全不在意从头上落下的炮击和残骸,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呰上三四的双眼。现场的气氛极为凝重,甚至让人产生时间是不是会就此永远停止的错觉。

只要有任何一边移开视线或逃离现场,这样的静止时间就会瞬间粉碎。

最后,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杰伯沃克。

「那是因为……」

话才出口,它又一时语塞。杰伯沃克拼命思考自己遭到拒绝的原因,却没能找到多少答案。

哀愁、愤怒、杀意与好意……各种感情混合夹杂,让它产生很想逃走的冲动。然而为了作为王冠种继续存在,杰伯沃克不能逃走,它无论如何都必须问清楚这件事。

就像是要宣泄出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杰伯沃克转开视线,恢复成自己的说话方式开口发问。

「那是因为……我不是人类吗?」

呰上三四明确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

「那么……是因为我很丑陋吗?」

「不是,绝对不是。」

不是人类。

是外貌寒碜可怖的丑龙。

这些条件根本算不上是任何问题。

呰上三四差点死于同一种族的人类手里,对她来说,人类才是无法信赖的对象。

「杰伯沃克,我真的很感谢你。但是我终于察觉……不管是报仇,还是成为王冠种支配这个行星,其实都不是自己的愿望。因为……我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

呰上三四发现自己并不是不想死,也不是想活下去。

即使真的成功逃离九州也见识了外面的世界,死后的自己仍然随时占据了脑海里的角落。

希望她们能为自己的死亡哀悼,希望她们能为自己的死亡伤心。

面对第一个把自己当成朋友的双胞胎,呰上三四对她们的期望也只有这种程度的感情,她无法想像出自己和对方一起成长的情景。

打从放弃成为大人的那一天起——这名少女已经失去梦想未来的动力。

「都是因为这样的我还想继续活下去,才会导致许多人受到伤害。天国博士、甲斐总帅、开拓部队的人们……还有第一个把我当成朋友的那两人。」

「——……」

「真的很过分吧?在我心里,希望她们能为自己哀悼的心情其实比希望自己能帮助她们的心情还要强烈。这样的我就算真的成为王冠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呰上三四露出似乎感到很为难的笑容。

因为出自于内心,这个笑容才能如此自然展现。

「所以杰伯沃克,我无法和你一起走。毕竟……我没有办法真正化解你的孤独。」

如果你实在无法原谅我,那就杀了我吧……呰上三四闭起眼睛抬高下巴,用行动来表达出没说出口的这种想法。

少女原本以为对方会立刻收拾自己,杰伯沃克却保持沉默没有动作。

两人各自僵在原地,现场只剩下滞闷的沉默。

「……是吗。」

一声彷佛混杂了各式各样感情的叹息响起。

杰伯沃克在天国博士的背后显现出丑陋的本体。

「真是遗憾,我本来还很期待和你一起活下去的未来。」

「……对不起。」

「不必再多说了。好了,上来吧。如果你想进入巨大菌核之中,还是不能没有我的能力对吧?」

仰天重重叹了一口气之后,杰伯沃克把巨大的尾巴前端伸向三四面前。看样子只有最后它还愿意提供协助。

丑龙的尾巴连触感都令人生厌,三四却毫不介意地坐了上去。

巨大菌核打开原本紧闭的外壳,露出里面的液体状王座。

呰上三四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发抖。杰伯沃克对着她下达最后的通告。

「你大概只有一小时……顶多两小时就会融化,在这段期间以内,菌核应该会稍微接受你的控制。」

「……超过时间之后呢?」

「你的身体无法继续承受,对菌核的抑制也到此为止。将你完全吸收之后,巨大菌核极有可进化成智慧生命体。我会引导那个新的智慧生命体,和对方一起活下去。」

杰伯沃克不带感情地淡淡说明。

这句话让三四总算比较放心。这个孤独的怪物需要能够陪伴在它身旁的对象,只要有了携手共进的存在,将来想必也不会走上严重的错路。对少女来说,这件事真的是她唯一的牵挂。

内心已经别无其他遗憾。

呰上三四在丑龙的尾巴上站起,做好最后的心理准备。

被送往巨大菌核的上空后,她提出了一个像是突然想到的问题。

「杰伯沃克……你吃过苹果派吗?」

「……?不,没有。」

「那么请你答应我,当你有一天找到愿意一起活下去的对象之后,请试着和对方一起品尝苹果派。因为那样一来,我想一定会让你感到非常幸福!」

少女勉强挤出笑容,从尾巴上跳了下去。

直到呰上三四完全没入巨大菌核的那一瞬间为止,杰伯沃克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笑容。彷佛是为了表示哀悼,再度陷入孤独的丑龙高声发出了咆哮。

在这声让人心惊胆战的骇人咆哮当中——似乎也隐约透出了一丝悲伤。



炮击开始后,连地下道都充满了震耳的声响。东云一真、茅原那姬和天国等三人原本搭乘单轨列车前往樱岛观测所,却在途中发现轨道已经崩塌,现在正徒步前往目的地。

一阵阵的炮击让他们察觉这场战役拉开了序幕。

那姬拿出怀表,确认时间后露出严肃的表情。

「通往地面的路线应该是继续往前直走就好。因为只有阿真要前往地面,我和天国就在这边先跟你暂别了。」

「……嗯,是啊。」

一真不自觉地随口回答。

那姬侧着脑袋,有点担心地对他发问。

「阿真,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真的不要紧吗?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告诉我,反正主力部队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来到樱岛。」

「——……」

「精神上的负担最好在正式上场前先找出办法排解,而且阿真这次要负责的任务可以说是最危险的部分,就算有什么不满也不会有任何人骂你的。」

一真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对作战计画没有不满,反而认为那是绝对无法交给其他人的重要岗位。因此一旦投入战事,一真必定会完全遮断情感的起伏,专注于战斗之中。

他的犹豫其实来自于和胜败本身没有关联的事情。

「……那姬。」

「嗯?」

「你认为这场战斗真的可以拯救呰上三四吗?」

一真也很清楚不该到了现在还提出这种问题。

然而这次的敌人和状况都跟他过去参与过的战斗截然不同。

这并不是那种只要打赢了就没事了的战役。

那姬在拟定呰上三四救出计画时已经顾虑周全,不会找得到更好的办法。所以让一真犹豫的原因,主要是在于这次作战方案拿来作为根据的情报完全基于他个人的理念。

特别是呰上三四决心孤军奋战的结论充其量只是一真的主观认定,实际上这一切也有可能是他们都被呰上和杰伯沃克的诡计欺骗。即使如此,部队的大家还是愿意相信一真的主观判断,这种信赖万分可靠,却也让一真产生迷惘。

「那姬你说过『人类并不是天生就知道什么是恶』,我也同意这个说法。受到许多人类伤害的呰上三四因此显现出恶性,而且誓言报仇……这种伤痛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的感情吗?」

强烈到甚至愿意去协助非人怪物的复仇怒火。

身处悲惨境遇,承受了各种迫害虐待的十二年岁月。

最后连亲近的重要存在也被夺走,深陷绝望之中的呰上三四确实拥有执行复仇行动的权利。

相较之下——让她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孤独奋战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要说欠缺动机,我的主观意见才是没有找出动机的结论。我自己因为这样而遭遇失败尝到苦头是没关系……可是我不太确定让其他人也赌上性命到底是对是错。」

「——……」

在无人的地下道里,一真老实表白出这种以司令官来说并不及格的迷惘。

那姬轻轻闭上双眼,在内心对着一真赔罪。

无论一真承担了多少辛酸痛苦,他作为司令官前往最前线指挥的情况在今后大概只会愈来愈多。

换句话说,他必须跟这次一样背负起取舍人命的责任。

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赤服的那姬和千寻也就算了,从和平的三百年前来到这里的一真还没准备好是无可厚非的情况。

不过就算是那样……即使一真的决心还不明确,那姬仍然认为他该穿上赤服。

在那姬要求一真必须条理分明的分析正义时,这个青年下意识地选择了努力摸索答案的路线。明明他大可以表示拒绝,主张自己并不是自愿成为赤服,哪有办法处理那种麻烦——但是他却没有那样做。

面对眼前的难题时,东云一真没有选择逃避。

纵然因为过于率直而到处碰壁,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进。那姬打心底相信像这样的正确性、温柔,以及勇气……才是为了照亮人类衰微时代的必要条件。

「……阿真,没错,人类并不是天生就知道什么是恶。不过呢,人类同样也不是天生就知道什么是善,甚至人类天生对善比对恶还要更加陌生。」

那姬温柔地握住一真的手,看向他的双眼。

「人类要在初次接触到母亲的温柔,获得父亲的称赞,和亲朋好友一起欢笑,与其他人共享珍贵宝物时……才会学会什么是善性。」

「……可是呰上三四什么都没有。」

「嗯,以前的三四确实如此。不过在开拓部队的庇护下,我认为她的内心已经产生了特别的感情。」

东云一真第一次见到呰上三四时,曾经这样对她说过。

「我的同伴不会舍弃你,绝对不会。」

在呰上三四差点被甲斐统帅带走时,部队的所有人都挺身而出想保护她。

为了争取让呰上三四逃走的时间,双胞胎自愿参加最危险的地面战斗。

即使是在人心失去从容,真心逐渐凋零,随时会被怪物夺走生命的这个时代里,还是有一些事物保留下来并未失去。

经历了三百年的岁月之后,会在黑暗中散发出强烈光明的意志也依然存在。

身处衰微之风席卷世界的时代,开拓部队的人们仍旧相信身为人的尊严和正义,每个人也都在全力奋战。要是呰上三四的泪水真有什么理由,他们的行动或许就是答案。

「阿真,我知道三四过去的环境真的很严酷,能成功拯救她的机率也非常低。许许多多的敌人、迫害,与偏见……各式各样的障碍确实足以导致她对未来感到绝望。所以我认为,她的行动理由也有可能是因为人生过于悲观,所以想找个地方了结生命。」

「唔……!」

一真狠狠咬牙。

假使呰上三四是为了找个地方了结生命才离开,他们是否还有办法拯救这种人?一真和双胞胎的呼唤是否还有机会传达给已经对时代感到绝望的她?

那姬摇了摇头。

「即使如此——就算是那样,如果呰上三四获救的未来真的存在……」

——「我想一定会是……

你的想法顺利传达给她的那个未来。」

「——唔!」

被握住的手里……涌出满满的炙热情感。

那姬的意见一直很严格,然而她绝对不是没把呰上三四认真当一回事,而是带着全副的诚心,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次的事情。

虽然没有开口,一真也能明白彼此是在追求相同的胜利与未来。

在同样的抱负之下,一股无法以言语表达的信赖感让一真感到胸口发热。

「日出之国的希望」——这是一真确实理解这句话真正意义的瞬间。

「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嗯。」

「面对战斗也可以应付?」

「没问题……!」

东云一真再三仔细体会那姬的发言,以不再迷惘的眼神回看着她。

「……谢谢你,那姬。幸好我回到日本以后第一个碰到的人是你。」

(插图p001)

「是、是吗,被当面这样讲还是会让人有点不好意思呢。」

「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不会站在这里。恐怕早就在哪个地方放弃倒下,再也无法重新振作。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抬头挺胸地继续奋战。」

当一真在迷雾中犹豫旁徨时,总是那姬去拉着他走向出口。

即使人类已经失去万物之灵的宝座,被迫面对衰微的时代。

她依然会笑着主张「人类的未来充满希望」,虚张声势地拉着一真往前走。那件鲜艳到让人几乎看到出神的红色外套一直都是引导东云一真的路标。

「我也不能老是麻烦那姬照顾,这次轮到我展现出自己真正的价值了。我会证明那姬把赤服交给我的眼光并没有看错。」

那姬搔着脸颊,露出似乎很难为情的笑容。

一真的内心已经不再有任何困惑和迟疑。

愈来愈激烈的炮击持续震撼大地。

「大山只命」也出现明显的反应。

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继续谈话。

两人相视点头,背对彼此各自往前跑去。

「作战开始,晚点再见了!」

「这边交给我吧!我一拿到『天丛云剑』就会立刻赶过去!」

一真加快脚步继续前进。

他的任务很单纯却很困难,甚至连救出呰上的任务或许还简单几分。

然而一真的心中没有恐惧也没有迷惘。

胸怀所有勇气,东云一真以全速冲向地面。



城山的不显眼角落突然出现四艘组成战列的船舰。在三百年前,距离樱岛大约四公里的城山是一片有着平地和数座小山的地区。

后来平地上建造的建筑物几乎都被上升的海平面淹没,形成覆盖着藤蔓和苔藓的海路。

因此现在这个区域出现数条沿着小山的航线,船只可以藏身于小山后方安全前进。

在率先开炮的德瑞克Ⅱ号上,确认炮弹已经落地的女性管制官大声报告。

「确认第一击命中!」

「周围发现大量巨躯种!正在从城山的陆地区域蜂拥而来!」

「把所有机枪都朝着陆地射击,然后丢出大量水雷和深水炸弹牵制海里的敌人!反正能渡海过来的没有几只,这次一定要让那些怪物知道跟上次不一样了!」

就算出现了数量庞大的巨躯种,只要阻止它们登上战舰,多的是办法可以应付。

那些可以在海中移动的巨躯种要是不具备流体操作能力,时速顶多只有四十到五十公里。更何况体型愈大会导致海水的阻力也跟着变大,因此要是在进入鹿儿岛湾之前能够甩掉它们,后续就不必担心会被追上。

至于陆地型,光是让它们无处落脚就足以掣肘。

另外只要使用机枪对着城山形成火网,不但可以妨碍试图跳到船上的敌人,也能大幅降低危险。

「我们能靠得多近会是这次作战的关键!要无所保留竭尽全力,一口气冲向岸边!」

德瑞克Ⅱ号沿着海路往前急驶,带起阵阵浪花。后方是正在朝着樱岛炮击的「布拉马普特拉」号和「关帝」,这两艘战舰大概都是负责吸引「大山只命」的佯攻用船舰。

「大山只命」一如预期地开始针对佯攻的两艘战舰发动反击,它举起原先埋在海底的树根作为进攻手段。

这些树根距离本体不远因此相当粗大,光是宽度就高达数公尺。往上举高的动作虽然缓慢,往下挥击的速度却是快得惊人。

两艘战舰勉强闪过树根,却因为冲击掀起的大浪而差点翻覆。

负责现场指挥的天之宫千寻不由得狠狠咬牙。

「『大山只命』即将发动第二波和第三波攻击!实在太危险的话请后退吧!」

「哈哈哈!你说这什么话呢,千寻小姐!既然大家都各有任务,后退根本免谈!自己的安全只能靠自己保护!请不必在意我们,继续往前冲刺到底!」

安南准将的激励在司令室响起后,千寻等人也纷纷鼓舞自己并回到岗位。

然而「大山只命」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敌人。

接二连三冒出海面的树根足以截断战舰的航线。

再这样下去,最前方的战舰迟早会被它捕获。

德瑞克Ⅱ号上笼罩着紧张气氛——「大山只命」的动作却突然停止了。

「……?敌人怎么没有追击……?」

「千、千寻小姐!请看那边!」

管制官指向樱岛。就在此时,一道亮光包住了司令室。

类似破晓阳光的极光一口气斩飞「大山只命」盘据在樱岛上的大量枝干和根部,一击就让樱岛的海岸开阔起来。

只见「大山只命」发出轰鸣声,将各处部位都蠢动着聚集到同一处后,开始变化成更类似动物的外型。

以巨大菌核为中心,「大山只命」在活火山的火山口完成这次变化。

这棵庞大巨树变化后新生的模样——确实可以称之为巨龙型大树。

亲眼目睹大树跨出第一步的人物就待在樱岛的山麓。

找到那个背影后,千寻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一真……!」

东云一真甩着身上的赤服,和巨大的「大山只命」展开对峙。

他大概是通过地下通道率先前往了樱岛。虽然这确实是作战计画的一部分,双方的大小差异还是让人充满绝望。

樱岛上的茂盛树木化为巨龙型大树的鳞片,强韧的枝干在嘎吱声中形成骨肉。

发光的菌核看起来彷佛拥有心脏的脉动。

「……真是超乎想像的巨大,而且外型更像是动物。实在太夸张了,就连创作里的怪兽尺寸也没有这么不客气。」

敌人拥有遍及日本群岛每个角落的庞大总质量,不管破坏多少都是杯水车薪。即使一真拿出全力,也完全没有可能单独打倒对方。

然而在主力部队登陆之前,人类这边确实必须有人负责引开敌人的注意力。

因此一真的任务只有一个。

——「完全不必保留,拿出全力去大闹一场吧!」

回想起那姬带着笑容握紧拳头讲出这些话的模样,一真不由得面露苦笑。

这个要求真的相当乱来。

就算叫他拿出全力去大闹一场,敌我双方的差距根本是巨象对上小蚂蚁。无论一真如何拼尽全力,能吸引多少注意力恐怕还是要取决于运气。

一真以滑顺的动作举起武器,瞪着一边蠢动一边铲平地面的「大山只命」。

尽管要他靠着一把刀挑战这种怪物是离谱的要求,不过一真并不因此感到悲观。

毕竟要不是自己拥有强大的攻击力,他也无法主动接下担任诱饵的任务。

既然被托付了最严酷的战场,一真现在没有精神顾及多余的感情。

「大山只命」对他的光击有所反应,踏出巨大的一步顺便继续铲平地面。先前被砍飞的树木开始慢慢逼近,逐渐将一真团团包围。

启动B.D.A的一真已经做好觉悟。

「Blood accelerator(血中粒子加速器)启动——『Override in Far East Crown.(解除限制 极东之王冠)』……!」

极光从他的身上涌出,樱岛的山麓染上一片银白光芒。

发现战斗开始的「大山只命」把数不清的枝干都化为利刺袭击一真,要是只能一一砍断根本没完没了。

一真的刀剑发出光击,让极光多次照亮樱岛的山麓。

鹿儿岛湾和樱岛,两处的死斗同时拉开序幕。

一名男子在城山上方监视目前的战况。

(……哦?他们的计画看起来是打算孤注一掷冲向樱岛,然后直接攻击「大山只命」吗?)

义手义足男看着望远镜,开始分析三国的战舰分别负责什么任务。

只要通过城山附近的孤岛,和位于鹿儿岛湾中心的樱岛之间就几乎没有任何障碍物。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判断即使必须承受若干损失,强行突破还是值得采用的战法。

想要登陆樱岛并击碎巨大菌核,集中突破并把最强战力送达战场是最好的一步棋。

因此一般来说,大部分主力应该都在最前方的极东战舰德瑞克Ⅱ号上。

(我的目标可能也在那里,值得闯上去看看。)

毕竟这次收了一大笔委托费却没做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况且对方或许会成为今后的大手笔贵客,多表现一点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报应。

于是他让义足的喷气孔开始放出粒子,朝着上空急速上升,整群的飞行型巨躯种也跟着男子从城山起飞。注意到来自空中的敌人后,德瑞克Ⅱ号立刻使用防空炮应战,结果还是来不及对应这次突然的袭击。

义手义足男朝着防空炮高速下降,让喷气孔以最大功率输出,最后直接撞击炮台。

以彷佛化身为炮弹的冲力把防空炮撞毁之后,男子灰头土脸地在火焰中起身。

「防空炮共有三门吗……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击沉战舰,干脆把防空炮都毁了之后再交给大爷的玩具们来收拾好了。」

义手义足男悠哉地打算移动。

然而他才踏出第一步——一个金发人影突然冲了过来。

「混帐!竟然在别人的战舰上随便乱来!」

男子以义手挡下袭击自己的双剑,却被出乎意料的强大力量给打飞出去。

诚士郎确实年轻,但他拥有甚至能和多脚型战车进行对战的高适合率,要打飞一个人自然毫不费力。

问题是这名男子的战斗能力竟然跟得上诚士郎的斩击。

为了减轻冲击,自己主动往后跳开的义手义足男瞪大双眼看着预料之外的反击。

「这真是让人吃惊。我还在想不知道会由谁出面迎击,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小不点。现在就上战场是不是早了五年?」

义手义足男以难以捉摸的态度耍起嘴皮子,诚士郎却不予理会,而是立刻拉近距离挥下双剑。

对方轻轻松松地把诚士郎的双剑踢向上方,接着咧嘴一笑。

「唔!」

从喷气孔排出粒子并借此加速的踢击快得远远超乎诚士郎的想像。

意外的冲击让诚士郎失去平衡,接着遭到义手义足男以回旋踢发动追击,直接被踢向有段距离的舰首。背部撞上墙壁的诚士郎一时无法喘气,但是对方不会等他调整好呼吸。

义手义足男让喷气孔以最大功率输出并逼近诚士郎,金发少年只能往地上一滚躲开了第一击,却无法因应后续的攻击。

他做好觉悟准备承受对方的直接攻击,这时通讯器里传出斋条比奈的声音。

『诚士郎!往右边滚!』

多脚型战车的机关枪瞄准男子不断射击,弹壳掉得到处都是。

义手义足男用双手护住头部与心脏并往上跳起,利用义足喷气孔放出粒子停留在半空中。相良当麻驾驶多脚型战车冲过来像是要护住诚士郎,把镜头转向他并确认状况。

『你还好吗,诚士郎!』

「我没受伤,只是太大意了……还要麻烦两位支援,不好意思。」

『小鬼上了战场还大意个什么!好了,敌人要来了!』

四处都响起机枪和炮击带来的震耳声响。

敌人不是只有义手义足男。既然空中和海上双方都受到攻击,一旦露出任何破绽,或许就会有某个地方遭到突破。

三人抬头望向停留在半空中的义手义足男,内心更加警戒。

『那家伙就是带走呰上三四和「天逆鉾」的犯人吗?』

「应该是。你们要小心点,那家伙相当有一套。」

『哎呀?不知道一时大意被打飞出去的人到底是谁呢?』

比奈的揶揄让诚士郎有点不高兴。不过毕竟是事实,他也无法回嘴。

另一方面——知道有大量敌人闯上甲板后,司令室里的天之宫千寻在爆炸的冲击中继续发出指示。

『敌人攻到舰上来了!第一、第七、第一五部队请前往迎击!』

『知道了。从上空接近的巨躯种由战车部队负责拦截,入侵甲板的那个男子就交给诚士郎、斋条比奈和相良当麻三个人对付,你们可别搞砸了!』

「是!」

『比奈刚刚是在贫嘴,但是诚士郎你不能再掉以轻心!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战线可能会整个崩溃!』

在藤堂的激励下,诚士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重新提振精神。他知道敌方阵营里也有人类,却没料到那个人类的实力居然可以和拥有高适合率的自己进行白刃战。万一真的运气不好,刚刚说不定已经丢了小命。

诚士郎当然不能接受自己的大意导致战线整个崩溃,就算对方是人类也只能动手。

他把粒子灌注到十束剑上,做好心理建设。

「当麻!斋条小姐!有办法把那家伙拖下来吗?」

『如果他是靠着外骨骼停留在空中,只要破坏脚上装甲就行!』

『那么我往左舷绕过去登上舰桥,从距离那家伙很近的死角射出红外线诱导弹!当麻先生请逮住机会把他打下来!』

以三人小组开始行动的诚士郎等人利用机枪和诱导弹瞄准义手义足男攻击。

义手义足男有点后悔在先前的攻防中没能掌握优势收拾金发少年。

(没想到除了王凯龙跟那个拿刀的,还另有不少相当优秀的家伙……直接发动攻击的行动是不是轻率了点?)

他原本盘算着只要能妨碍主力登陆就算充分的战果,不过又不甘心被对方认为只要那点程度的反击就能将自己击退。

于是义手义足男开始思考要不要闹得更大一点,这时他却突然注意到一些事。

(不对……说起来这不是很奇怪吗?假使王凯龙真的在这艘船上,他是那种看到敌人来袭还会袖手旁观的个性吗?)

既然负责载运登陆部队的是德瑞克Ⅱ号,那么王总统和机甲师团「黄龙」当然也会在这艘船上。

但是中大联真的会把护送王总统和机甲师团的重责大任交给其他国家吗?

「中、中计了……!这艘船也是个幌子吗!」

一开始就带着呰上三四脱离战场的义手义足男并不清楚中华大陆联邦总共有多少船舰,只要绕点远路,还有好几条可以通往鹿儿岛湾的其他航线。

然而实际状况却更加超乎他的想像。

从舰艇射出的发讯机漂浮在鹿儿岛湾边缘的海面上。

千寻在管制室里大喊。

「静雨大使!标记完成了!」

『感谢协助,各位表现得非常优秀。』

一直在舰队最后方负责支援的战舰「关帝」被深绿色的光芒包围,与战舰中枢相连的静雨大使带着笑容高声宣布。

「Blood accelerator启动——『关帝』……!」

战舰瞬间消失无踪,现场只留下一片残光。

接着……「关帝」突然出现在「大山只命」的后方。

「居——居然连同整艘战舰都一起进行空间跳跃,而且还直接登上陆地!」

在上空目睹这个光景的义手义足男不由得瞪大双眼。

伴随着轰隆巨响,「关帝」沿着山坡往下滑。其实是巨大战舰型B.D.A的这艘战舰并没有把空间跳跃的目的地限定于海上。

毕竟就算跳往岸边,一旦遭到「大山只命」的抵抗,进攻行动就必须耗费更多时间。那样一来很有可能会演变成消耗战,战况也会愈来愈趋于劣势。

为了一口气缩短和「大山只命」之间的距离,只能利用空间跳跃前往陆地。

身上外套随风飘扬的王总统站在甲板中心,对着德瑞克Ⅱ号举手敬礼。

『辛苦各位负责佯攻和转运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这边才该说各位辛苦了!炮击或许会误击友军因此无法继续提供火力支援,但是我方会在沿岸地区引走其他敌人!」

德瑞克Ⅱ号画出弯曲的航线并调转船头,开始退往城山地区。

等于是被摆了一道的义手义足男忍不住狠狠咂嘴。他的目的是杀死目标,然而并不是单纯杀掉就好。

因为是要杀死曾经逃过一劫的目标,确定对方确实死亡也是义务之一。

(目标参加登陆部队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好,先去攻击那边吧!)

男子盘算着现在开始行动应该也还不晚。

虽说自己确实犯了错,不过并不是致命的错误。

只要从上空靠近,想必很快就能追上。

义手义足男提高输出功率打算离开现场,然而来到舰桥的斋条比奈抢先一步从多脚型战车上射出了红外线诱导弹。

男子一惊之下回过头用双手挡下了诱导弹,结果当然和之前遭到机枪攻击时不同。因为爆炸的气浪而往下坠落的男子感觉到冲击造成全身疼痛,最后还是勉强重新取回了平衡。

这时诚士郎用藏在袖子里的钢索成功缠住义手义足男的脚。

「我们怎么可能放你逃走!还得让你老实招出『天逆鉾』的下落!」

「那种东西当然早就送离九州了!」

『是吗!这下更不能放过你了!』

多脚型战车抓住诚士郎的钢索把男子强行拉向自己,对方却逮到机会般地借此反击。

义手义足男利用被扯动的力道加速冲向多脚型战车,一脚踢穿了战车的装甲。

「不妙……!对不起,我要先脱离了!」

驾驶舱喷出了火花。

斋条比奈在爆炸前及时启动逃脱装置,惊险地离开战车。为了接住飞出去的比奈,相良当麻赶紧冲了出去。

诚士郎和义手义足男都各自跳开避免遭到战车爆炸的波及,两人隔着甲板上的火焰互相瞪视。

「嗯,解决一辆了……是说我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战车,所以只要你肯放开钢索,我这边也会干脆地离开——彼此有没有进行交涉的余地?」

「什么鬼话,你发现我们是佯攻了吧?我怎么能放你逃走。」

诚士郎把钢索握得更紧,这个动作想必是在表达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意志。

义手义足男耸了耸肩,看起来似乎并不焦急。

「啊……算了,也没办法。毕竟你们执行了如此精彩的佯攻作战,没把这边解决就想前往下个舞台的做法确实很没有礼貌——不过啊,少年。我好歹也是拿钱办事,所以在开打之前,可以让我先确认一件事吗?」

诚士郎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继续瞪着男子。

对方虽然使用特殊外骨骼装甲的义手义足,不过肯定拥有高适合率。

既然必须面对这种强敌,一瞬间的大意将会带来致命的危机。

没把这些废话认真听进耳里的诚士郎持续寻找发动攻击的机会,只见义手义足男自顾自地竖起食指开口发问。

「我寻找的目标只有一人……那个叫那姬的丫头回来极东了吗?」

这个问题完完全全出乎诚士郎的意料。

对方提到那姬时的轻视态度已经让他不解,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茅原那姬并不是极东出身。

结果男子却用了回来极东这种说法,也难怪诚士郎忍不住露出讶异的表情。

金发少年把钢索握得更紧,瞪着对方的视线强烈到彷佛随时有可能跳上去攻击。

「既然你的目标是那姬小姐,我当然更没有理由放你一马。那个人是我们开拓部队的统帅,别以为你可以随便伤害她。」

「意思是她真的回来了吗——哈哈,我们家头子居然会让盯上的猎物溜走,实在有够难得。明明那个人还说过已经把那个都市的人类杀了个寸草不留。」

看到义手义足男笑得如此愉快,诚士郎觉得寒毛直竖。

「……寸草不留?」

「嗯?少年,你不知道寸草不留是什么意思吗?所谓的寸草不留就是把都市国家的上上下下男女老幼全都一个不留地杀死,烧掉后再沉进海里的意思喔?」

懂了吗?义手义足男指着脑袋,似乎很担心地再度追问。

诚士郎一时讲不出话来。一方面是因为他第一次听说那姬的过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姬表现出来的态度从来不曾透露出这些悲惨的经历。

她总是忙碌地奔走,受到那姬帮助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要是没有那姬,极东恐怕直到现在也还是被当成倭田龙次郎的独裁国家,遭到列强诸国的蔑视。

无论身处多么艰困的时期,那姬总是会为了大家拼命找出解决的办法,奋力地牵引着开拓部队继续往前迈进。可是眼前的家伙——却说那姬的故乡被屠杀纵火击沉了?

「……是吗,你想找到那姬小姐吗?」

「没错。怎么了,你愿意带我去见她吗?」

在义手义足男露出友好笑容的那瞬间——诚士郎以全力甩动手上的钢索,朝着城山把男子丢了出去。

接着他也为了追上对方而纵身一跳,同时对着通讯器大喊。

「千寻小姐,对不起!战况可能会有点激烈,所以我先下船了!这样做可以吗?」

『只要你能遵守严禁强行追击的命令,我本来就想把这家伙交给你处理!有办法的话就活捉对方逼问出他的来历!』

不管怎么样,义手义足男都是诚士郎必须负责的对手。千寻或许也是觉得应该尊重诚士郎不想在战斗时还要顾虑战舰的考量。

两人都在城山落地,还没开口对话就冲向前方动起手来。

诚士郎跳起来闪避敌人利用钢铁义足加速使出的踢击,从头上挥下十束剑。义手义足男再度靠着双手挡下斩击,不过这是诚士郎设下的陷阱。

碰到十束剑刀身的超流动粒子后,男子发出惨叫,像是遭到了电击。

「呜、呜啊——!」

对方一时之间肯定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大概不知道一旦碰触到正在超流动的粒子波动就会发生类似触电的现象。

敌人无法接触我方刀刃在白刃战中是很大的优势,只是杀伤力太强反而成了问题。

既然诚士郎决定在城山和义手义足男进行一对一决斗,代表他已经做好必须夺走人命的心理准备。

「可恶……Blood accelerator启动——!」

义手义足男启动B.D.A让自己的血中粒子加速,试图截断流进身体里的粒子。或许是因为诚士郎的数值比较高,这个动作并没有发挥完全的阻挡效果。

然而就算身体只有一瞬间恢复自由,已经足以让他脱身。

放开十束剑的男子以最高功率从喷气口输出大量粒子,拉开双方距离。可惜的是这样的距离并没有脱离诚士郎的攻击范围。

「Blood accelerator启动——『天悠骨·迦具土神』……!」

加速的超流动粒子袭向义手义足男。虽然比不上一真的光击,这一击的破坏力要除掉眼前敌人并烧光直线路径上的所有树木已是绰绰有余。

敌人也在看到诚士郎动作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出这次的威力必定非同小可,万一被直接打中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

狠狠咂嘴之后,义手义足男张开右手的手掌。

「Blood accelerator启动——!」

义手手掌发出的蓝色光壁完全遮断了诚士郎的攻击。

男子左右两侧的树木瞬间被烧成焦炭,位于他后方的树木却只是在狂风中大幅晃动。

「咦……!」

看到自己最强的招式居然被敌人澈底挡下,诚士郎忍不住冒着冷汗狠狠咬牙。既然能抵御超流动的粒子波动,显见那绝对不是一般的防守。

面对连战舰装甲都能打穿的一击,眼前的男子依旧毫发无伤。

拼命调整呼吸的诚士郎瞪着义手义足男。

「团聚结构护盾……和超越物质凝结上限的避难所屏障是同样的原理吗?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有人把这玩意拿来作为私人用途,真是开了眼界。」

「我才是开了眼界。又是什么超流动曲刀又是击出粒子的,小小年纪就能办到这种事情的家伙我也只知道另外一个。看样子不少欧洲人都偏向释出型的传闻有点可信度。」

两人边喘气边站了起来。

义手义足男或许也承认诚士郎确实是个强敌,先前的从容笑容已然收起。

他们一言不发地瞪着彼此,接着同时冲向对方。

两人身上迸发出的粒子发生激烈冲突——

「大山只命」的本体开始出现异变。

「千寻小姐!观测到『大山只命』放出了星际新星!」

「来了吗……!全军做好迎击准备!挡下弹道攻击的招式要来了!德瑞克Ⅱ号立刻以最大航速退往城山的隐蔽处!」

在之前的军事会议上,只有这种攻击直到最后还是众人没能解开的谜题。

根据侦查部队的报告,当初确实是星际新星的光芒击落了所有弹道攻击,然而星际新星本身根本不可能办到那种事。

因为星际新星正常来说只不过是加速后的粒子波。

既然只能粗略推论「大山只命」应该是使用了某种涵盖广大范围的大规模攻击,拉开距离就成了唯一的对策。

躲在城山的其他船舰可以不必担心,领头的德瑞克Ⅱ号却还在危险地点。千寻做好有可能必须弃船跳海的最坏打算,继续激励大家的士气。

「大山只命」全身都在震动轰鸣,还发出类似动物咆哮的巨大声响。

巨大菌核的亮光来到极限,在它放出光芒的那一瞬间——

真正的绝望就此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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