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渺小的希望-章节

「要我杀了你……那是什么意思……?」

仓库里,听到夏洛克的真实心声后,雅科布吓了一跳。夏洛克开口对他娓娓道来。

「这件事其实也与你有关……我身上有窦加族的血统。你知道窦加族吗?」

「我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沙漠民族对吧?」

很久很久以前,在后来成为大陆名称由来的欧罗佩亚帝国还存在于这世上的时候,窦加族是一支主要活动于边境沙漠上的游牧民族。

「算是那样没错,也只能用那些话来形容。」

那些人虽然被称为窦加『族』,但外表其实没有任何民族特征。

硬是要做一个规定的话,就只能暧昧地定义「在窦加族中诞生的人就属于窦加族」。

而且,窦加族人在欧罗佩亚大陆上还是众人轻视的对象。

「有人说,一千年前败给欧罗佩亚帝国后,那些被流放、只能住在沙漠里的国家人民就是窦加的祖先……这种传说真是莫名其妙。那个帝国本身明明没有留下多少纪录,况且还是一千年前的事。」

就算只是那样的理由,人们就能瞧不起他人。

世人用「战败的人民」、「战犯的子孙」来谩骂窦加族。

由于窦加族没有国土,只能去世界各地流浪,结果在当地被视为贱民。

「我们家从我的曾祖父开始定居在威尔提亚……对你来说应该是曾曾祖父了……哈,应该可以说是你的祖先了吧。可是……」

明明在威尔提亚居住了超过一百年,也已经归化取得国籍,尽到纳税等国民义务,他们却一直被当成「外人」。

「那些人真的很过分。从我小时候开始,被莫名地丢石头是很正常的事,如果附近遗失了什么东西,在寻找之前,警察已经先来我家了。」

世人歧视窦加族,借口可以回溯到一千年前,但其实源头是更加黑暗的理由。

在各地饱受排挤的窦加族透过加强民族联系,一路克服了种种苦难。

结果,经过漫长的岁月后,他们在整个大陆上建构了超越国界的庞大民族网。

而那个关系网也随着时代发展,在商业与金融业中成为巨大的武器。

在世人视为贱民而瞧不起的窦加族中,偶尔会诞生凌驾在贵族之上的大富豪。

与此同时,也加速了他们与当地居民的摩擦。

为什么他们自己人很贫穷,外人却很富有?

那些人铁定是抢走了我们原本应该会拿到的东西。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卑鄙的民族。

「窦加族有时候也无话可说,因为族里确实有一大堆贪求暴利、赚钱不择手段的人,或是用金钱的力量报复回去的人。最后,所有人不断憎恨来憎恨去……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

当地居民大叫我们比较优秀,你们是劣等人;移民则反驳你们都很穷,所以只是在嫉妒。

如此无药可救的世界,就一直持续这种状态。

「那……你呢……你没有做出这类事情吗?」

「啊?哦哦……我啊……不想那样做。因为我……还挺喜欢威尔提亚的。」

夏洛克回答雅科布的疑惑,脸上露出些微害羞的神情。

「我在威尔提亚出生和成长,只会说威尔提亚语,也喜欢威尔提亚的文化,况且……虽然这里有一大堆讨人厌的家伙,但也有很多好人。」

年轻时夏洛克隐瞒自己是窦加族人,跑去学校上学。

然而某一次,他因琐碎的小事暴露了自己的血统。

直到昨天为止都还自然交谈的朋友,个个与他拉开距离,不再找他说话。

「在我的年纪比你稍微大一点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当我躲在校舍后面时,班上最穷的人把午餐的面包分成两份,将一份给了我。」

夏洛克家里很富裕。

对方应该也很清楚,他并不需要别人分给他食物。

不过对方就只是默默地用认真的眼神,把面包递给他说「吃吧」。

「接着,那家伙就坐在我身边,开始吃起面包来。我也跟着一起吃……等回过神时,我已经哭出来了。因为我好高兴。」

世上有一大堆人以偏见看待别人。

但也有不少人并非如此。

「附带一提,那个人就是你的奶奶。她可是个好女人喔。」

「干嘛在这种时候提起自己的情史啊……真是的。」

见夏洛克露出怀念的笑容,雅科布不耐地回答。

不过,他的嘴角也微微勾起。

「威尔提亚或许无法成为我的祖国,但它是令我着迷的国家,因此我想珍爱它,这么一来,它应该也会珍爱我。」

夏洛克继承双亲的店铺后,每天拼命地工作。

但他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他与垄断业者交手,拒绝进行协议,为了将品质好又便宜的东西推广给贫困的人,他每天日夜努力地工作。

「可是,后来我却因为触犯叛国罪的嫌疑,而遭到逮捕。」

「咦……为什么?」

雅科布也知道这件事。

那是夏洛克身上的一个污点,至今仍有部分威尔提亚国民借由这件往事,抨击夏洛克的公司是卖国企业。

「那时候是战争即将爆发的前夕,国家必须准备打仗的费用,便以国家协助费当名目,命令富人及商人上缴部分资产。」

那不是强制命令。

也正因为不是强制命令,所以显得更恶劣。

「我的店是靠薄利多销做起来的,既然不是义务,我就不打算支付,于是拒绝掏钱……结果过没几天警察上门,随后我就被强行带走了。」

夏洛克遭到收押后,经历了形同拷问般又打又踢的审问。

他不断告诉大家「你们肯定搞错了!」,却无人理会。

其实,不管什么理由都无所谓。

对方找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琐碎理由,其中也包括「出身窦加族」。

「我当时的监牢似乎是政治犯专用牢房,当时凡是做出影响开战时机发言的家伙,通通都被关在一起。那里实在又臭又脏……尤其是饭菜,简直糟糕透顶。」

大家都说监狱的饭是臭的。这个时候,监牢里能吃到的,都是笔墨难以形容的难吃食物。

犯人们一天两餐,吃的是用盐腌肉煮成的汤,搭配清淡如水的豆粥,而且份量都很少。

问题不在好不好吃,而是那些饭菜都是用开始腐败的材料所制作,因此如同字面上所形容,味道闻起来很臭。

「我那时候实在非常生气,骂『这种东西能吃吗!』,想把饭菜退回去……结果你猜怎样……和我同房的其他家伙……竟然争先恐后抢起了那份发臭的饭菜。」

他们在监狱外面的身份有的是教师、有的是学者、有的是神父,全是很优秀的人士,平日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备受周遭人们的尊敬。

这些人如今却因为饿过头而沦为野兽,就为了一点份量的食物,互相抢夺、憎恨,甚至打了起来。

「我真的大受打击……没想到人类可以变得如此丑陋……也不对,不是人类变得丑陋,而是把名为人类那层薄皮剥开后,底下竟然是隐藏丑陋本性的怪物。」

夏洛克打从心底感到恐怖。

他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会跟他们一样——沦落成怪物。

于是那个夜晚,夏洛克将身上看起来值钱的物品找出来,甚至连金牙都自己动手拔下来,全部拿去贿赂监狱管理员,换取与家人联络的机会。

他命令家人,把店铺的钱一半献给国家,剩下的另一半拿去贿赂军方及警察干部。

隔天,夏洛克就被释放了。

可是他并不是无罪释放。

而是以「由于证据不足,所以暂缓起诉」为由被释放。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挑赚钱的管道,即使军方的人过来,我也和他们做生意。有好几次我不惜铤而走险,但我不在乎。为了能多赚一枚铜币,我比以往都更加努力。」

夏洛克述说这一段时,侧脸散发一种悲壮的神情。

「因为人类都是怪物,所以你就用怪物的方式赚钱吗?」

「不是的!」

雅科布带着纳闷的眼神询问,夏洛克则用激动的语气否定道。

「在人类的外皮底下,每个人都是怪物,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披着一层皮,大家才能以人类的模样活下去。只要能吃得饱,大家就不用抢别人的食物了吧。」

夏洛克抱着必死的决心工作,壮大商会规模。

他开设许多分店,建立许多工厂,雇用一大堆人工作。

「我啊,绝不让住在我所着迷的这个国家里的人变成怪物。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让大家到死都不会脱掉那层皮。为了这个目标,我必须要有钱。我不能只是施舍给大家,否则就跟养狗没两样了。」

只要大家可以工作、就职,靠自己赚钱,再用那笔钱去吃饭,就能贯彻「活得像个人」的目标。

「一谈到钱,那些衣冠楚楚的家伙就一脸不屑,要我来说他们完全搞错对象了!人类不是为钱而生,但没有钱,人就无法活下去。」

为此,夏洛克不择手段。

当时大战已经爆发,不管是丧夫的女性、失去双亲的小孩,还是顺利从战地逃出来的难民,他通通雇用他们为员工。

「战争时,远从国外跑来这里工作的人真的很辛苦。由于害怕外汇流出,凡是汇给外国人的钱都会遭到没收。因此,我先暂时保管大家的工资,再透过商会旗下的银行,以我的名义寄给他们。」

「什么……!」

夏洛克被骂黑心商人的另一个理由,就是他剥削工人的薪水。

得知真相后,雅科布大吃一惊。

不管实情如何,由于这种做法彻底在钻法律漏洞,所以也不能说出去。

「你妈妈……是叫夏露蒂吧……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她的话……就不会让她留下痛苦的回忆了。」

夏洛克眼中满是对自己力有未逮的愤怒及悲伤。

「你别那样说……要是变成那样,我不就无法出生了吗?」

雅科布脸上的神色非常复杂,于是夏洛克向他道歉。

「啊……也是……对不起。不过,你说的对……对我而言,你能诞生就是我最大的幸运。」

「幸运……?」

「是啊,从以前到现在,我用各种肮脏的手段去赚钱,扩大商会规模。」

就好比前几天他与托卡面包坊的争端。

和夏洛克过去涉及的不光明手段相比,这种争端的规模小到简直可以归类到笑话的范围。

「不那样做,我就赚不到钱,但这种理由无法消除我做过的恶行。所以,我希望你赶走我,将我拥有的东西全部抢走,所有坏事就让我带到地狱去。然后,留下的焕然一新商会就由你来领导。」

在那样的时代,夏洛克只能那么做。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世人也都那样做,不那么做,被淘汰的就是自己。

好听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那些过去肯定会开始从内部一点一滴往外腐蚀吧。

如同因为一千年前的事,而被排挤的窦加族一样。

「邪恶的国王死了也无所谓,接着换纯洁的王子继承,大家就没理由抱怨了。由继承窦加族血统、威尔提亚人及沛尔费人结合所生下的你来继承,就没问题了。」

夏洛克希望雅科布将身在旧时代的他当成台阶,走向新的时代。

那正是他说「我希望你杀了我」那句话的真实涵义。

「那、那种事……」

听完一切始末,雅科布心慌意乱不已。

如果夏洛克只是一个普通的黑心商人,他还不至于这么烦恼。

可是事实正好相反。

这个老人一直孤军奋战着。

为了创造一个没有半个贫穷者的世界,为了创造一个大家都不会饿肚子的世界,为了创造一个大家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怪物本性的世界。

他不会辩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必要之恶,甚至甘愿承受毁灭的命运。

「你简直就跟那家伙一样……」

雅科布脑海中浮现了他的朋友——某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男人没有抛弃自己的过去,而是选择一肩担起,即使很痛苦,还是继续走下去。

「嗯……?」

就在雅科布烦恼不已的时候,他听到门的另一边响起了某种声音。

「怎么了……?」

夏洛克也怀疑地问道。

门的另一边有亲卫队的士兵把守。

全部大概有十个人,每一个都是身上带着枪、训练有素的士兵。

他们听到的细小声音,是他们与某个人争论的声音。

以及人被丢出去后撞上墙壁的声音。

还有怒吼及惨叫。

「唔!?是枪声!」

最后,他们甚至听到几道枪响。

「出、出什么事了……?」

雅科布很不安。不知不觉间,他与爷爷一起全身戒备地待在仓库角落。

过了一会儿后,门的另一边终于归于宁静。

然后——

「————!?」

突然间,一只女孩的手打破了门。

「怎、怎么回事!?」

那扇门的材质是木头,还有相当的厚度。

即使联合几个健壮的大人不断用身体冲撞,也不见得能撞破的一扇门。

照理说,要直接用手刀穿透门板是不可能的。

靠一个女生的力气穿破它,更加绝对不可能。

「你是雅科布·维索……对吧?」

可是,赤发红眼的少女透过门上的大洞,以相当理所当然的态度看着雅科布。

丝薇恩与路特一路跑到柏伦第一矿山。

第一矿山这里还没有半个人。

况且就算他们开口求援,大家也没有办法对付猎兵机。

丝薇恩的目标,是放在这里的『某样东西』。

「这是……对了!这里有那个!」

然后,一看到那样东西,路特终于明白她的计画。

在他们面前的,是被政府卖给民间处理矿山作业的工业用猎兵机。

「只有猎兵机能赢过猎兵机……不过,因为现在已经无法『猎』,也不是『兵』了,所以应该称呼这东西是armed machinery(工业用机械)吧。」

外面的装甲已卸除,武器也全都拿掉了。

但比起用肉身战斗,借助这个的获胜机会大多了。

「我先去启动它的反应炉,请主人进入驾驶舱——主人?」

只能趁着赫德嘉驾驶的堤佩诺因还没过来,他们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然而,看着工业用猎兵机,路特却露出悲痛的神情。

「主人……您在担忧什么……因为已经两年没有驾驶过,所以感到担忧吗……?」

「不,不是那样的。」

路特握紧了拳头,回应担忧的丝薇恩。

「我赢得了吗……?」

「主人怎么说这种忧虑的话……您是不可能输给那种傻瓜的!」

丝薇恩是最清楚路特的操纵技巧的存在。

只要不是面对大战英雄「红莲之鹰」的布利兹多纳少校,路特就不可能打不赢。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不杀她,我赢得了吗……?」

「主人……您怎么……」

路特坚定地发誓不再杀人。

这份誓言,是来自于他过去曾在众多战役中杀死大量敌兵,也曾发动将无罪的普通人卷入其中的大屠杀。

以及他现在是面包店老板的身份,制作「让人活下去的粮食」的缘故。

虽然出手战斗,但他绝不杀人。

所以他很担忧,不知道能否靠自己的力量,降伏战场的法则与斗争的本质。

「主人……恕我失礼了。」

丝薇恩站到路特面前,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呜——」

路特立刻摆好架势。

军队里常常进行的「鼓起干劲」——

就是朝感到气馁的士兵脸上打过去,让对方打起精神来。

路特回想起以前军队时代常常被打的事。

然而,下一刻,碰触路特的却是坚硬的铁拳所不能比拟,说不定是这世上最柔软的物体。

「嗯——」

丝薇恩一个飞扑,朝他的脸靠近,然后直接碰上他的嘴唇。

「嗯嗯!?」

两人的嘴唇贴合,突如其来的发展让路特瞪大了眼睛。

几秒后,丝薇恩移开了嘴唇。

「没问题的。」

她露出面对深爱之人时的笑容,朝一脸呆愣的路特说道。

「您没问题的,绝对会没问题的。」

这时候的丝薇恩,相当罕见地说出毫无根据的话语。

从以前还是兵器的时代开始,她便认为「乐观的想法容易死亡」,因而总是事事谨慎。然而这样的丝薇恩,说出了硬要解释的话,等同「路特·兰加特的话就没问题的」这种难以说出口的理由。

「啊……呃……喔喔,谢谢。」

路特脸上的严厉消失了。

不出所料,『我想回应愿意相信我的人』的念头,压过了『我能否避免再度成为杀人凶手』的忧虑。

「那么,我们开始做准备吧!」

丝薇恩稍微淘气地笑了笑之后,为了启动反应炉,走到了工业用机的后面。

「真是被她打败了……」

路特有些害羞地以手指碰了碰嘴唇。

总觉得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那柔软的触感。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我做了,我做了!!!)

丝薇恩攀爬在工业用机的背上,拼命压抑想放声大叫的冲动,改为在心底尖叫。

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她有好几次都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

只要事关路特,她往往容易失控,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对他的感情实在太过浓烈,致使她有时候会做出自己也预料不到的大胆举动。

(一切都是这个身体的缘故吧……?)

人类少女的身体——以前还是『艾维』的时候,自己根本没有性别这种概念的存在。

然而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

再怎么说,她好歹也算拥有『心』,这样的她会被肉体所影响吗?

不过,丝薇恩并不讨厌这种影响。

她甚至还在这种情况下感受到『快乐』。

她希望继续与路特一同分享那种感情。

为此,丝薇恩必须对抗紧逼而来的这场灾厄。

再次下定决心后,丝薇恩打开工业用机后面的维修舱门。

然后,她脸上的淡笑因绝望而僵住。

「怎么会……!」

这一台猎兵机虽然是工业用机,但还是装有安全装置。

没有驱动钥匙的话,则必须直接启动主动力炉。

不过这台猎兵机却没有那样东西。

原本应该放在猎兵机背部的主动力炉,也就是放置等同大脑的鑸反应炉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大小约莫能容纳一个人的空旷空间。

「不会吧……为什么……!」

这时,丝薇恩深切感受到自己的计画产生了重大麻烦。

送到柏伦矿山的工业用机发生故障,于是业者已经将故障的零件——鑸反应炉拔下来带走了。

如此一来,这台工业用机就动不了。

只是变成一块巨大的铁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无路可走了。不,还有——

还有一条路可行。正确来说,应该是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丝薇恩拿起了传动系统用电子连接器,这原本是要用来连接本应放在这里的鑸反应炉。

「真是的……没办法了。」

只要是为了路特,她便觉得自己死不足惜。

现在,是该用行动来表示那个深情誓言的时候了。

不过,有一点让她很担忧。

一旦连接上电子连接器后,她还能恢复成原本的自己吗?

不是恢复成『艾维』,而是恢复成『丝薇恩』。恢复成这个因为太喜欢心爱的路特,做出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举动的少女。

(啊,主人就是在担忧这种事吧?)

此刻丝薇恩终于能体会路特方才的心情了。

那是一种对于「自己或许会变得不再是自己」的恐惧。

有时候,那会比死还痛苦。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如同先前对路特做的那样,丝薇恩慢慢地一字一句说给自己听。

接着——她做好了觉悟。

「你的运气很好喔,老爷机!这次就把『白银之狼』的称号暂时借给你用一用吧!」

说完,丝薇恩将手上的电子连接器插入自己的胸口。

随后强制连接上自己胸中的鑸反应炉。

工业用机驾驶舱内部——虽然军用装备已经被拆除,但可能考量到会发生坍塌事故,所以这台机器虽被归类为工业用重机,驾驶舱却与军用的一样,都是密闭型的设计。

或许因为射控系统和侦察系统的讯息显示器被拆除的缘故,驾驶舱比想像中宽广,不会有封闭感。

其他地方也有一点点差异,不过控制杆和操控台的位置,大致与自己以前搭乘的机型没两样。

接着只要启动反应炉,获得动力,让工业用机动起来。

嗡……沉重的声音响起。

操控台同时亮起了灯光,主摄影机传来的画面出现在正面萤幕上。然后——

「好久不见,兰加特上尉。」

听到这道声音,路特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幻听。

「啊,好久不见了……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别问比较好吗?」

路特惊讶地瞪大眼睛一会儿后,慢条斯理地回答。

「是的……请您见谅。」

像老古板般认真严肃……却又从中透露出一丝人类温情,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伙伴——艾维的声音。

「哪里,我无所谓……抱歉,让你跑来帮我。」

路特回应他,心底充满了怀念,宛如与一位好友重逢。

「上尉,请您检查作战计画及目标。作战计画是使眼前的敌方猎兵机失去战斗能力,但不伤害驾驶者生命……以上内容可以吗?」

「啊,应该可以吧?」

「那么,没有问题。」

路特说着话,同时感觉到紧张的汗水迅速退去。

他离开军队两年,开面包店一年多,这段期间里像是暂时陷入沉眠。而现在,过往的时光正在苏醒。

此刻,他觉得自己能够自由操纵这台机体。

即使它只是工业用机,他还是开始感到一边担忧敌方驾驶员的性命,一边与军方最新机型战斗,是『不怎么困难的事』。

「我们开始吧,上尉,就跟以前一样。」

「好,那就开始吧,跟以前一样。」

路特与艾维——「白银之狼」在此刻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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