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狼的教育-章节

「这些是你做的吗……?」

在第二矿山的矿坑休息小屋——离开监禁自己的仓库后,雅科布看到前方有将近十具亲卫队士兵的尸体倒在地上。

「正是。我判断让他们停止生命活动,是最有效果的镇压方式。」

出现在雅科布他们面前的这个少女,拥有红色头发与红色眼睛,连穿的衣服都是鲜红色的,全身可说是一身红。

不过,那件红色衣服染上了零星的不同红色——是士兵喷出的血。

「等一下……你是何方神圣……?」

虽然已经老了,但为以防孙子被眼前这个不明少女所伤害,夏洛克还是挡在雅科布前面保护他。

「我不能说出身份,但我没有危害两位的意思,请跟我走。」

说完,少女朝雅科布伸出手。

「——!」

然而雅科布迅速避开她的手。

这也是正常的。

这名少女非常美丽。

就雅科布所知范围内,五官如此标致的女孩子,也只有丝薇恩而已。

但这个少女身上,却散发出一种近似毛骨悚然的氛围。

那种感觉很难解释,不过,光是看到她能在极短时间内残杀十个强壮军人,弱小的小孩子会恐惧也是理所当然的。

「…………」

少女看着自己的手一会儿。

她看着自己伸出去,却遭到雅科布拒绝的手。

上面沾着杀人时喷到的血。

「请两位相信我。我的目的,是带领两位到安全的地方,仅此而已。」

少女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擦起自己的手。

她很仔细、慎重甚至有些执着地把血拭去。

彷佛方才少年之所以不肯回握她的手,是因为她的手很脏的缘故。

彷佛期盼着,只要自己用干净的手再一次伸出去,对方就会愿意回握。

「我的名字是蕾贝卡·夏尔菈哈特。」

少女——蕾贝卡一边擦手一边说道。

「我的名字——夏尔菈哈特是您的父亲给予的,听说是取自他最爱的女性名字。」

夏尔菈哈特——是雅科布的母亲·夏露蒂这个名字的威尔提亚语念法。

「你……认识我爸爸吗?」

「正是。」

「我们之前在绍芬库特见过面,对吧……?」

「正是。因为您当时露出非常哀伤的表情。」

回答完雅科布的问题后,蕾贝卡再度伸出手。

她一直盯着雅科布看,似乎期待着这一次他会回握。

那双看起来冰冷的红眼中,似乎正拼命压抑着即将满溢而出的某种情绪。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

雅科布往前跨出一步,握住那只手。

「————!?」

没想到突然间,蕾贝卡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并且迅速往后退。

「你做什么——!?」

同一时间,枪声响起。

雅科布前一秒站着的地方出现一个弹孔。

「躲开了……?我这一枪完全是从死角射的,真是恐怖的反应速度。」

亲卫队准尉范尼沙举着枪,站在矿坑休息小屋的入口。

「混帐,你的脑袋在想什么!要是射中雅科布该怎么办!」

夏洛克发出怒吼。

「约瑟夫·夏洛克先生,请站在那里不要动,因为您也是目标。」

「什么……?」

夏洛克目前处于在仓库入口露出半边身体的姿势,而蕾贝卡以冷静的口吻叫他直接躲起来。

「哼……被你看穿了吗?」

范尼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佩服,继续说道。

「我还没蠢到和把我部下全都杀死的怪物正面交锋。」

从蕾贝卡和部下们打斗的时候开始,范尼沙就一直躲着。

她冷静观察,等待机会出现。

「虽然不知道阁下是哪里的人,但我能肯定你对那个老头和小鬼很执着……那我当然要利用他们了。」

蕾贝卡的战斗力远远高于范尼沙。

但在这样的距离下,加上手枪这个武器的优点——如果蕾贝卡冲过来攻击,范尼沙会毫不犹豫开枪射击雅科布。

「你要是乱动,那个小鬼会死喔?」

她露出宛如虐待狂的笑容。

这种行为,在普通人看来或许属于卑鄙下流的举动。

不过她是士兵。

她的职业就是专门以有限的战力突破眼前的状况。

既然对方以保护普通民众作为优先考量,那她就利用这一点颠覆双方的战力差距——这是一个优秀士兵该有的想法。

「那……那个……!」

雅科布在蕾贝卡怀中一边颤抖着,一边想开口说话。

他要说的不是「救我」、「不要丢下我」。

而是「你不用管我」。

雅科布是一个聪明的少年。

他能从现状看出,只要蕾贝卡继续保护他,就无法打赢范尼沙。

想获胜,方法很简单,只要蕾贝卡舍弃他就行了。

「你、你不用……」

话虽如此,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少年。

性命出现危机的恐惧,让他无法按照理智开口。

「别说。」

然而蕾贝卡似乎已经预测到这一点,制止了雅科布说话。

「不用担心,我会连那个人的份一起保护你们。」

语毕,蕾贝卡抱紧雅科布,转身背对范尼沙蹲了下来。

就像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保护着少年。

「白痴!!」

范尼沙发出嗤笑声。

她已经事先预测出对方大概会采取什么行动,而这种做法是所有选择之中最愚蠢的一个。

范尼沙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第一发、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接连射中蕾贝卡的背部。

每一次中弹,蕾贝卡的身体都会随之震动,不过她依旧没有放开抱住雅科布的手。她将他抱在怀中,用全身保护他不受子弹的伤害。

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范尼沙继续开枪。

蕾贝卡仍然没有动作,就只是一心保护怀中的雅科布。

「怎么可能……」

范尼沙脸上浮现焦急。

即使她用的枪不是破坏力强的大口径枪枝,但人中了好几枪后绝不可能依旧没事。

子弹只剩一发——

「啧!」

范尼沙微微改变了瞄准方向。

虽然可能性不高,考量到对方可能穿着防弹性能高的衣物,她改为瞄准什么防护都没有的头部。

然后,瞄准后发射。

子弹肯定命中了蕾贝卡的后脑勺,她的头就像被铁锤打中一般,震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范尼沙是职业军人。

她过去杀死过无数敌兵,因此才能发现蕾贝卡身上重大的诡异之处。

「为什么你就是死不了!?」

打中头颅的子弹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响后被弹到一边。

这种现象宛如子弹击中了做过曲面加工的装甲板。

「加上先前发射的弹数,总共八发……这就是那把枪的装弹数上限。」

蕾贝卡确认似地低语,然后缓缓站起来转过身,红色的双眼看向范尼沙。

她那双毫无情绪的冰冷眼睛,彷佛看见猎物的猛禽般眯了起来。

「——!?」

范尼沙心生恐惧,手忙脚乱地想更换弹匣。

双方的距离将近有五公尺。

一个人类再厉害,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跑到她面前。

她可以在对方到达前装好子弹——

「太慢了。」

遗憾的是,范尼沙遗忘了一点。

对方乃「中弹也不会死的人」。

所以不能用常理去判断她。

在范尼沙看清蕾贝卡『动了』之前,她已经进逼到眼前了。

「噫——」

恐惧的惨叫声响起——范尼沙到此刻才终于察觉。

自己应该选择的最佳手段,是在眼前的怪物发现她之前,尽可能逃得愈远愈好。

如此一来,以保护少年及老人为第一要务的蕾贝卡,在离开前就完全不会理会她了。

她忘了,身为一名士兵,最重要的判断是「顾好自己的性命」。

「去死吧。」

蕾贝卡轻声低喃。

下一秒,她挥出手掌,以掌底攻击对方。

她并没有使用什么武术的身法进行攻击。

就这样直直打上范尼沙的肚子。

「————————!!!」

范尼沙连临死前的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这一招充满力量的攻击将她瞬间打飞出去,撞上墙壁后,在墙上形成宛如陨石坑的放射状裂痕,而人则像个粗糙的标本被钉在墙上。

这时候的范尼沙已经断气了。

蕾贝卡简单的一掌打碎了她的肋骨,不只肺脏与胃,连心脏都破裂,沦为一具全身上下流淌着鲜血的皮囊。

「威胁已铲除。」

确认敌人完全死亡后,蕾贝卡像是在宣布测量仪器的数值般,用冷漠无情的声音说道。

她的名字叫蕾贝卡·夏尔菈哈特——是由人称『魔术师』的稀世天才科学家戴安·福蒂纳所创造出的人型猎兵机。

在这世上,没有任何生物能以肉身战胜她。

另一方面,在柏伦矿山——

「那是什么鬼……啊哈哈哈哈!!!」

赫德嘉搭乘猎兵机堤佩诺因,看到眼前的东西后不禁笑了起来。

「你要用那种东西!用那种工业用机和我交手吗,狼!」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路特操纵的工业用机。

既没有装甲也没有武器,这就是旧型猎兵机的落魄下场。

「好啊,没关系、没关系……我正觉得单方面攻击的游戏很让人没劲呢。这种程度的垂死挣扎,就随你高兴吧!」

驾驶舱内,赫德嘉屈着娇小的身体,受不了眼前可笑的光景而扭动着身体。

她的家族黑森家,是太过执着『武术』而没落的贵族。

不过,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那就是新兵器『猎兵机』的诞生。

猎兵机不像战车,需要多人操控,也不像战斗机,以空中为主战场。

它能像从前的骑士时代,穿着钢铁盔甲朝敌人进军,这样的战斗方式正是『武者』一族渴望已久的型态。

黑森家将赫德嘉送入了猎兵机驾驶员训练学校,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为了家族荣誉,为了复兴家族,她也带着坚强的决心前往挑战。

目标是得到最优秀的猎兵机驾驶员所能得到的荣誉——「装甲骑士(panzer cavalier)」的称号。

然而,在她入学没多久,大战就结束了。

赫德嘉完全失去了建立功勋的机会。

感到绝望的她,听到了一个传闻。

据说某个猎兵机驾驶员婉拒了「装甲骑士」的称号,并离开军队。

那个男人正是路特·兰加特,「白银之狼」。

取得路特的首级,是弥补她无法得到荣誉的唯一方式。

「狼……我要杀了你……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比我还厉害。诞生在武门一族黑森家的我,才有资格成为骑士……」

赫德嘉的斗争心愈来愈强烈。

而眼前的工业用机则对她开启了外部扩音器。

「敬告前方的猎兵机驾驶员!」

那并不是路特的声音。

而是再度出现在他身旁的艾维。

「现在立刻中止战斗行为,并且撤退。这是警告。」

艾维所说的话是『最后通牒』——也就是警告对方「现在马上逃走的话,我就放过你」。

「什么……?」

赫德嘉愣了一会儿。

这种理直气壮、带着施舍意味的说法,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重复一遍。请现在立刻撤退。这是尊重人命的人道考量。」

从工业用机的扩音器,再度传出劝她撤退的警告。

「哈、哈哈哈哈哈!!你是白痴吗!你以为现在是谁有优势!」

赫德嘉不服输,也使用外部扩音器回答。

对方是工业用旧型机,她的则是军用新型机。

不管武器、装甲、出力还是速度,全都是赫德嘉稳占上风。

很难找出她有哪些条件不如路特。

「原来如此,瞭解……您无论如何都想进行战斗对吧?」

工业用机完全不把赫德嘉的叫骂当一回事。

只是再次确认,把话重复说了一次。

「已确认对方是无法理解敌我战力差距的不成熟士兵,教育她一下吧。」

艾维的语气中完全没有骄傲、自大、傲慢的意思。

她的念头只是如字面上所云,要让眼前这个沉溺于力量中的愚蠢小孩,好好搞清楚自己有几两重。

「胡说八道!!」

赫德嘉随之震怒。

她马上启动堤佩诺因上臂内藏的机关枪。

咚咚咚咚咚咚咚!类似切割金属般尖锐的发射声,在矿山中回荡。

但是,在赫德嘉抬手、射击之前,工业用机早就消失无踪了。

「呜——!?」

驾驶舱内响起了警报声。

那是索敌探测器通知她,敌人往左边闪避的声音。

「如果是在多对多的战斗中也就罢了,在一对一的场合里,有时候枪械会比较不利。」

外部收音麦克风接收到了艾维的声音。

「因为,枪械是直线攻击武器,可以很快从枪口方向判读出射角范围。再加上手臂内藏式枪械无法小幅度移动,因而难以迅速作出回应。」

正如方才宣告的「教育她一下吧」,艾维很详细地进行讲解。

「少瞧不起人了!!」

赫德嘉大叫,然后举起机关枪想进行追击,可是正如艾维的讲解,如果是手持式枪械也就罢了,内藏式枪械必须要移动全身才能转动枪口。

「焦躁代表失去冷静。失去冷静的话,就会忘记留意脚边,比如这样——」

赫德嘉硬是想要转动枪口,结果堤佩诺因的身体产生些微失衡。就在这时,似乎有某种东西延伸到它的脚边。

「这、这个是——!?」

等赫德嘉发现时,为时已晚。

所谓的某种东西,就是工业用机备有的作业用缆索起重机。

那是用特殊钢纤维材质所制作的缆索,甚至可以承受一台猎兵机的重量。

从堤佩诺因双脚中间穿过的缆索用力往上卷,缠绕住机体,让它翻覆在地。

「呜!!」

猎兵机总长有八公尺,大约是人类的四到五倍大。

只是脚被勾住后摔倒的简单小事,就能给驾驶员造成好几倍的冲击。

猎兵机上当然备有各种减缓撞击的构造,但驾驶员的注意力已因此被转移了。

「什么!!」

赫德嘉看到工业用机朝倒在地上的堤佩诺因发动攻势。

工业用机的右手上,有形似小刀的某种东西——

匡锵!金属与金属激烈碰撞,如闪光般发出巨响。

那是作业用挖掘铁锹。

其尺寸是人类用的四倍以上,是为了捣碎岩石而被制造出来。这种铁锹化身成厉害的武器,铲向堤佩诺因。

「真是愚蠢!!那种工业器具怎么可能破坏得了这台堤佩诺因的装甲!」

以步兵来说,铁锹是相当优秀的武器。

军旅经验长的人,甚至会觉得铁锹比小刀或刺刀更方便使用。

不过,堤佩诺因的优点,就是身上的重装甲设计,甚至可以承受住战车炮的攻击。

与路特尚在军队时登场的独眼巨人型相比,堤佩诺因的装甲增厚了50%以上,也就是所谓的重装骑士的铠甲。区区铁锹是不可能打穿它的。

「你要敲到什么时候!」

赫德嘉启动自动平衡器,强行站起来。

同时,她甩开想抓住她的工业用机,第三次将枪口瞄准对方。

在这样的位置下,路特无处可躲。

赫德嘉带着必胜的信心,扣下扳机。但是——

「怎么回事!?」

下一秒,堤佩诺因的右臂发生爆炸。

「为什么,怎么会……为什么!?」

是没有维修好,或是发生故障,还是——

赫德嘉流下了冷汗,同时,艾维的声音响起。

「战斗时,重要的不是拥有什么武器,而是如何使用自己拥有的武器。」

堤佩诺因的右臂被炸得粉碎,碎片从内侧弹出、变形扭曲。

「竟然会……爆炸……竟然会!?就因为那把铁锹!!」

工业用机的攻击,并不是要打穿堤佩诺因的装甲。

而是要破坏它右手臂内藏的机关枪枪口,使之无法射出子弹。

在那样的状态下射击,会爆炸也是正常的。

「重新警告,如果你现在逃走,我不会追杀。」

这是艾维的第三次警告。

透过那充满机械感、毫无情绪的声音。

可是,这种做法反而刺激到整个人陷入焦躁的赫德嘉的神经。

「可恶……可恶……你开什么玩笑!!」

就算失去一只手臂,就算无法使用枪械,堤佩诺因的战斗能力还是拥有绝对优势。

「没有装甲的工业用机,我只要一招就能解决掉!!」

赫德嘉启动最大功率,准备尽全力朝路特撞过去施展擒抱动作。

「战场上,没有所谓的缺点两字。因为,缺点正是优点的反面。」

就在接触的前一秒,响起艾维的『讲解』。

没有装甲,就代表机身少了那一部分的重量。

「轻盈」也能当作一种武器。

面对逼近的堤佩诺因,工业用机既不后退也不闪避,而是要正面迎击般往前跑,并在被攻击的前一刻跳了起来。

它随后把堤佩诺因的头当成垫脚石,再次进行跳跃动作。

「哇啊!」

赫德嘉的堤佩诺再次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倘若对手拥有比自己还强大的力量,那就直接利用对手的力量。如果能在其中加入自己的力量,就能化为一记强大无比的攻击。例如这样——」

腾空的工业用机,从借用敌人力量才达到的高空中落下,利用自由落体的速度加上本身重量,再次使用铁锹铲向对方。

这次,它瞄准的是头部正面。以人类来说就是脸。

铁锹深深戳入堤佩诺因的机体,破坏了视觉探测器摄影机。

「还没结束……还没……只不过是摄影机被破坏了而已……还没结束,还没……!」

驾驶臆内部,赫德嘉看着面前变成一片漆黑的萤幕,设法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先让机体站起来,再切换到备用摄影机……不,干脆打开舱门,直接以肉眼辨识战斗情况……)

各种想法在赫德嘉脑海中回荡。

「怎么回事……骗人……为什么……我会……发抖?」

她终于发现了。

发现自己的牙齿正在喀吱喀吱地打颤作响,发现自己的手正哆嗦地抖个不停。

接下来不管使出任何手段,眼前的敌人或许都会以高出好几倍的实力将她打趴在地——这样的恐惧,笼罩住她整个人。

「怎么可能会这样!怎么可能!」

赫德嘉紧紧握住控制杆,想要再次站起来。

遗憾的是,脚部关节只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机体姿势并没有变化。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这是……!!」

显示机体状态的讯息显示器上,标示着脚部发生异常。

「有什么东西卷住了关节……导致脚……动不了……?」

赫德嘉被眼前的情势逼到混乱的边缘,她的脑海中掠过「难道说……」的念头。恰好就在这时候,艾维开口了。

「方才我应该说过,人一焦躁,就会忘记留意脚边。」

工业用机在战斗一开始使用的缆索,缠住了堤佩诺因的脚部关节,导致它产生故障。

「难道说……到这里的……所有一切……你早就全都算计好了吗!」

赫德嘉感到绝望。

对战一开始,路特趁她大意时攻其不备,接着让她误以为这样就结束,转而将攻击集中在堤佩诺因的手臂及头部,她因而疏忽下半身的状况。

堤佩诺因的装甲与火力都远远胜过工业用机。

赫德嘉原本以为只要能打中一招或抓住对方,她就赢定了。

因为她这么想,于是对方采用不让她得逞的方式赢得胜利。

这正是纸牌游戏的诀窍。

无论拿到多么厉害的牌,想让它发挥什么功效,一旦被对手全部看穿,就比拿到十张一点(注:日本的花牌中,一点的牌点数最低,凑齐十张才会有额外加乘。)的牌还没用。

这场战斗,由路特与艾维——「白银之狼」获得压倒性胜利。

「好像……有点恶劣过头了。」

路特在工业用机的驾驶舱内,稍微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没有任何问题。对方的战力高于我们,如果不虚张声势,我方便没有胜算。」

艾维开口鼓舞陷入自我厌恶的他。

「由于双方机体的战斗力差距过大,利用对手经验的缺乏是最适当的方法。」

「可是……你的嘴巴还是跟以前一样毒耶。」

轻描淡写又有条有理地指出对手的不足之处,同时让对手使出的所有手段通通失效。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再也没有其他方法比这个更让人感到恐惧了。

「我不明白您指摘的意思。」

「我想也是……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呢。」

路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因为他正与怀念的伙伴进行怀念的对话。

「那么,上尉大人,我该告辞了,再见。」

「是吗……谢谢你,艾维,下次见。」

「…………好的。」

过了一会儿,驾驶舱内的灯光熄灭。

「他离开了吗……?」

鑸反应炉已经停止运转,艾维也不再出声回应。

等了一小段时间后,路特以手动方式打开驾驶舱的舱门,准备从工业用机上下去。

这时,一道枪声响起。

「下来,『白银之狼』!!我们来单挑!用单挑决一胜负!!」

脱离驾驶舱后,赫德嘉一脸狰狞地举枪对着路特。

「我不能输给你这种人!我是武者一族的人……为什么你不懂这一点,你是白痴吗!!」

跟她讲道理已经行不通了。

眼前的少女已经为了战争而走火入魔了。

赫德嘉将枪口对准路特。

就在气氛紧绷的瞬间,有人偷偷走到她背后,抓住了她的手。

「请住手吧,中尉大人!」

那是一个戴着包覆整个头部的面具的男人,也就是亲卫队的『下士』。

「武者也是会干脆俐落地认输的,不是吗?」

「放开我,下士!你凭什么乱碰我!这是侮辱长官罪!我要杀了你,我要杀死你们所有人!!」

下士的劝谏,无法传入哭泣、大喊大叫、又打又闹的赫德嘉耳中。

「……恕我失礼了!!」

「咕——」

下士一拳用力打进赫德嘉肚子,使她昏迷。

「开什么玩笑……可恶……可恶……」

在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赫德嘉依旧不断发出咒骂声。

「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您是否能放我们离开呢?」

下士用双手抱起赫德嘉,同时朝路特说道。

订立停战协定的时机早就过了。

路特大可回答不可能,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好吧……可是,你们必须承诺,以后再也不会接近奥冈贝尔兹,不准再伤害我的朋友。要是你们下次再做这种事……」

「您即使抛弃自己的信念,也会杀死我们吗?」

没人有办法从下士藏在面具底下的双眼中,看出他心底的情绪。

可是,有一点路特很肯定。

(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下士明明只是站着,但那细微的身体动作以及视线的方向,全在诉说着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而且他身上还有一种,唯有经历过残酷的生死之战的人才会有的「凌厉」,甚至凌驾于路特及以前的长官苏菲亚之上。

(这样的男人只是下士……?他究竟隐藏了多少实力……)

路特之所以同意下士的请求,除了不想再打这种没意义的战斗外,还有就是对这男人令人胆寒又难以捉摸的实力感到害怕。

「抱歉……是我失言了。我答应您的要求,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这里。那么,告辞了。」

下士抱着赫德嘉,露出毫无防备的背部迈步离去。

蓦地,掉在地上的枪映入路特的眼帘。

那应该是赫德嘉遗落的吧。

如果他现在立刻把枪捡起来,朝下士背部射击的话——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路特心底身为士兵的直觉不断发出警告,告诉他「如果现在不杀了这家伙,未来会发生更恐怖的事」。

即使如此,路特还是克制住突然想采取行动的自己。

他已经不是士兵了。

所以,没必要去做那种事。

另一方面,丝薇恩正跑在通往柏伦第二矿山的路上。

战斗结束后,她立刻拔掉与自己相连的电子连接器,从『艾维』恢复成『丝薇恩』,然后前去拯救雅科布二人。

「真是伤脑筋……胸口竟然开了一个洞。」

丝薇恩之所以离开路特身边,不光是为了救人。

由于她将胸口的鑸反应炉与工业用机连结起来,胡乱连结的后果,就是表面的人工皮肤破裂,隐约露出底下的人工骨骼。

破洞大到只看一眼就能明白她不是人类。

丝薇恩怎么可能让路特看到这一幕。

「算了,反正破洞在衣服底下,不是其他人能随便看到的位置……」

只要她不脱掉衣服跟内衣,应该就不会把那个部位暴露出来。

如果要把那个部位露给某个人看的话,那肯定是——

「不不不不,我在乱想什么啊,真是的!真是让人害羞得不得了」

那肯定是已经发展到男女关系的对象吧——正当丝薇恩想到这里的时候,脑中出现了路特的身影。

「你确实应该感到害羞,斯维尔根·艾维。」

「——!」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丝薇恩停下了脚步。

夜晚已经过去,东边的天空开始露出阳光。

天空的颜色不再漆黑,而是逐渐变化成深蓝色。

在黑暗的前方,丝薇恩看到有类似人影的物体慢慢靠近。

斯维尔根·艾维这个名字,是丝薇恩作为人型猎兵机的正式名称。

而知道这一点的人……

「是你吗……?蕾贝卡!」

看着出现在眼前这位,连身上衣服都是一身红的红发红眼少女,丝薇恩绷紧了身体。

「你会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你是要来把我带回去的吗!」

丝薇恩也认识蕾贝卡。

对方是制造时间略晚于自己的姊妹机。

但她们没有身为家人的感情。

蕾贝卡绝对不是为了重温旧友之情而来的。

「请别误会。局长……戴安·福蒂纳并不想做那种事。因此,我并没有接到捕捉你并带回去的任务。」

蕾贝卡以毫无表情的脸、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

「你不打算带我回去……?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位大人的想法,不是我能推测得到的。」

对于丝薇恩的问题,蕾贝卡只能做出这种回答。

「原来如此,有道理。」

但丝薇恩明白了。

一个会将战斗用兵器做成少女模样的人,其想法确实不能以常理来推测。

正常人无法理解他在做什么,他会做出什么事也都不足为奇。

「我之所以在这里,只是为了保护雅科布·罗索先生及约瑟夫·夏洛克先生。那两位已经安全无虞,现在应该回到城镇里了。」

「那是……」

说到这里,丝薇恩发现到蕾贝卡的衣服上四处都是弹痕。

「你为什么会那么做……?不对,难道说……你……」

蕾贝卡没有救助那两个人的义务。

更何况以她的个性,不像会做出命令以外的行动。

不过唯有一件事例外。

「我记得你是布利兹多纳少校的专用机,对吧?」

「正是。」

蕾贝卡沉静地承认。

夹在伊利斯项圈上的那张信纸,应该是蕾贝卡写的吧。

丝薇恩当时从字面上感受到些许不对劲。

『父与子』——夏洛克是雅科布的爷爷,而雅科布是夏洛克的孙子。

然而如果从夏洛克的儿子、雅科布的爸爸布利兹多纳的角度来看,那两人确实是『父与子』。

「那组编号是布利兹多纳少校的兵籍号码……你认为我只要看到它,就会发现那张信纸不是陷阱……我没说错吧?」

「正是。」

对于丝薇恩的询问,蕾贝卡只是静静点头。

「少校……布利兹多纳少校现在人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恐怕是夏洛克、夏露蒂、雅科布最想知道的吧。

「不明。我也不知道……少校在最后一场战斗时消失无踪。但是……他应该没有死亡。那个人不可能会死。」

蕾贝卡只是沉静地回答。

但可以看到,她微微抿紧了嘴唇。

「总有一天,他必定会回来。因此,我要代替少校保护那几位。就只是这样……」

「蕾贝卡……你……」

丝薇恩有点惊讶。

她所认识的蕾贝卡总是毫无情绪、面无表情,一言一行就与真正的机械人偶没两样。

丝薇恩过去一直坚信,她体内肯定没有『心』。

「真是太好了。」

没想到,她体内确实是有『心』的。

她拥有一颗勇敢的少女之心,不断持续等待着,等着重要的那个人随时可能归来。

「我没有理由要被你这样说……」

蕾贝卡露出有点不悦的神色,或者该说是有点害羞的表情,然后将一个小箱子交给丝薇恩。

「这个是……?」

「我们专用的急救箱,可以修复仿生零件。请拿去治疗胸口的伤口。」

这是蕾贝卡以她自己的方式,对于将他们卷入这次事件进行赔礼吧。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丝薇恩露出一丝苦笑,收下了急救箱。

蕾贝卡随后表现出一副我没其他事情要做的模样,准备踏上来时的路。不过,离开前,她停下了脚步。

「对了,斯维尔根·艾维……有一件事我要先告诉你。」

「什么事……?」

蕾贝卡转过身来。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彷佛带着些嘲笑意味。

「我不知道你有多么喜欢那位前上尉大人,不过,我的主人是个比他更好的男人。」

「什么——!?」

听到她突然脱口说出这种毫无脉络可循,却又重于生死、攸关面子问题的话,丝薇恩错愕不已。

「你突然说这个干嘛!还有,你那是什么意思!?不准你看不起我家主人!你给我过来坐下!」

(插图012)

丝薇恩气到抓狂,头上几乎要冒烟了,但蕾贝卡什么都没回应,就这么迈步离开。

「啊——讨厌!平时偶尔只会吐出几句话的人,果然一开口就烦死人了!」

丝薇恩尽管生气,还是稍微露出笑容。

「真是受不了,我们彼此的个性都很棘手呢。」

她们两人虽然机型相同,却没有姊妹之间的感情。

——丝薇恩心里这么想,然而在那个冷淡的红发少女身上,她感受到了一丝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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