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头盖骨与大炮-章节
「没想到,竟然会是由盟主只身亲自前来呐。」
在那之后,我们就直接留在占卜馆。现在大家正聚集在会议室,围坐在方形长桌旁。樱子跟千代为了指挥占卜馆的警备而离席,森凛林也被送回女子宿舍了。
相对地,成员加上了学园长及可鲁贝洛斯。所以,目前长桌座位上的人分别是我跟花菱、茉瑠、学园长,以及克莉丝。
看到学园长毕恭毕敬的模样,克莉丝露出略带困扰的笑容。
「我们相当清楚学园坚守独立立场,认为携伴过多会带来困扰。虽然我也带了伴手礼来,但行李全都留在港口了……」
「之后会请人帮你送来呐。比起这个,真的对不起呐克莉丝卿,才刚抵达就让你卷入这么大的麻烦。妾身以学园负责人的身份向你赔罪呐。」
「请别介意。」
面对面色沉痛的学园长,克莉丝轻轻摇了摇头。
「光是能够亲眼见到像您这样的妖仙,对魔术师来说就已经是无上的光荣了。只要我能力所及,乐意之至。」
「感激不尽呐。」
听到克莉丝这么说,换做平常早就高兴得翘高小鼻子了,但学园长的表情仍难扫阴郁。肯定很担心媚欧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茉瑠率先切入要点,她双手交握置桌,目不转睛地盯着克莉丝。
「能够说明一下同心圆同盟的事吗?另外同盟似乎知晓第三代,但听闻同盟的据点在英国,是如何得知第三代的情报呢?虽然很失礼,不过在听取情报决定对策之前,希望能够确认情报的精准度。」
「谈不上失礼,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克莉丝点了个头,继续说。
「据点在英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活动重心虽仍在欧洲,但并没有特定的据点。同盟以成员间的情报网为基盘,不会特地要求每个人的魔术技巧,也没有代代相传于结社的魔术密技。说到底,我们跟普通的魔术结社不同,不是以互相扶持、探究密技而结成的。」
「那么同盟结成的目的是?」
「防止魔术扩散。」
茉瑠柳眉轻颤。我也吓了一跳,恐怕在场除了克莉丝以外都很惊讶吧。
这所学园的理念是促使魔术的社会贡献。透过解析、辨明魔术器(MAGIST)来普及魔术,促进人类社会发展。举例来讲,试作品(仿冒品)可以称为最简单易懂的成果。
也就是说,学园以宣扬魔术为使命,但克莉丝口中的同心圆同盟目的,则跟学园理念完全相反。
茉瑠呆愣地吐出低喃。
「反魔术的魔术结社。」
「嗯,同盟内也有魔术师这么说。的确,这个称呼并不算有误。」
「那个、虽然只是听说,但是其他关于……」
看到茉瑠欲言又止,克莉丝露出苦笑。
「活祭品的仪式——对吧?」
「是的。」
「才没那种事呢。因为同盟跟其他结社没有交流,才会有这种奇怪的传言。而且,请不要误会,我们对这所学园的理念有很深的感召。时代已经不同,我们是否也该有所改变——同盟内开始有这种想法。」
「所以说?」
「同盟的历史相当久远。在遥远的古代,魔术的力量对人们来说太过强大。只要得到魔术,一个人也能造就出独裁的组织、集团,甚至是国家。我不打算探究独裁体制的优劣,但至少同盟创始者并不乐见这种情况。他觉得无论魔术的力量对一个人来说有多棒,对于由多数人组成的社会来说只是个祸害。」
「原来如此,确实有点道理。」
「然而创始者们的想法也与这个世界的存在模式相同。」
「存在模式?」
回答我的疑问的人不是克莉丝,而是学园长。
「妾身也曾对晃路说过呐。召唤师怎么称呼这个学园呐?」
「我想想,跟学园长第一见面时说得对吧?我记得是……」
我想了一下,说出脑海中浮现的话语。
「不被允许的存在们的国度。」
「正是如此呐,而这说法也没错呐。无论是幻兽还是魔术器,都是不容于这个世界的事物呐。就如同油水互不相容,只能做为不纯物质滤净分离呐。即使是像妾身这种拥有强大魔力的幻兽,仍然可能被封印于异次元呐。」
「可是,依旧有很多东西摆脱那诅咒般的强制力。」
克莉丝耸耸肩。
「所以我们同盟,就将这些世界无法排除的残留魔术——魔术器或魔术场所,寻获并加以封印。在同盟的长久历史中,我们封印了无数个。这就是同盟存在的理由。只是……」
叹口气,克莉丝将视线移向窗外,忧郁的眼眸环视学园。
察觉这个反应的含意,我咽了口口水。
「该不会,这所学园……」
「正如你想。虽然并非全部,也有许多建筑物也不知为何改变了外貌,但这里有许多同盟过去封印的东西。因为被召唤师解开了封印——不,可以说是被抢走了呢。」
「那么,召唤师不是你们的伙伴啰?」
「当然。纹章……三叠圆里的返还魔术是我们同盟所开发的魔术。万一在封印魔术场所时,有同盟成员不小心困在封印内,为了让他们能够平安脱困,同盟才会在各处设置那个魔术。」
「不,可是……那个不是除了实体稀薄的幻兽以外无法使用吗?」
「本来的话,想一次传两、三个人都不是问题。应该是因为被召唤师动过手脚,导致力量锐减。毕竟总不能传送到我们所设定的定点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地点点头。
召唤师认为同盟为了以防万一所准备的魔术有利用价值,便改变了传送座标,但因为在不了解的术式上胡乱加工,导致力量变弱了吧。
「因此,不如说我们跟召唤师属于敌对还比较贴切。」
「那么,连你们也不知道召唤师的真实身份啰?」
「很可惜的,没错。」
「这样啊……」
「抱歉,派不上用场。」
「不会,总而言之召唤师的部分就先放一边吧。话题扯远了,不过茉瑠已经理解同盟致力于防止魔术扩散的理由。而同盟,为何要帮助学园?」
「刚才也说过,时代不同了。你们……这所学园证明了这点。」
克莉丝露出微笑一一环视过我们每个人。
「同盟的创始者担心,魔术会沦落为执政者用来欺骗人民、暴虐百姓的道具。但是你们却将魔术的力量分给了民众,即使仍属起步阶段,但成果却已一览无遗。」
「虽然路还很长,但妾身也感觉逐渐顺手了呐。学生们的成长与试作品的开发速度都超乎妾身预料呐。」
「是啊,我也很意外。同盟都没注意到,魔术已经不是过大的力量,人类已经进步到可以将魔术视为技术控制。」
「所以……」
眼底还带有怀疑,茉瑠开口。
「同盟打算舍去至今的理念吗?又或者,同盟本身准备解散了呢?」
「同心圆同盟会如同过去的任何时代一般,继续留存。只是必须换个方向。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一边协助你们,一边默默守候未来的发展。当然,决定权在于你们。」
「嗯,呐。求之不得的请求呐。只是——现在时机不佳,这件事可能需要改天再从长计议呐。」
「当然没问题。大致上的情况我已经在船上听说,你们的目的是捕获入侵学园的魔人对吧?要是我能帮得上忙,乐意之至。」
「感谢你亲切的援手呐。那么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同盟会知道那个魔人的事呐?」
学园长的问题直捣核心。克莉丝点点头。
「学园长,事情很简单。同盟中曾经有一名知晓他的人。那个人认识变成魔人以前的他,不只如此,当时名列军籍的他,还身负保护并肩监视那个人的任务。」
「等一下,你说得那个人,该不会……」
茉瑠讶然开口,克莉丝半眯起眼,表情诡谲的低声道出。
「那个人叫加瑠罗。过去曾经守护过紫水之泉的巫女。」
克莉丝的话所带来的冲击,宛如水面波纹般静静扩散。整个房内充满硬质的紧张感,所有人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克莉丝耸肩,又补了一句。
「可能是不满同盟的作风吧,某天又消失无踪,之后便下落不明。」
「我们知道一点关于那个巫女的事,听说她当时隶属于帝国陆军参谋本部……」
「根据本人的描述,那与其说是隶属,比较像是囚禁。」
「什么意思?」
「她对帝国陆军来说,是占卜战争走向的生命线。听说她虽然待遇优渥,同时也遭到软禁,几乎没有自由。」
「呣……真可怜。」
「毕竟是能够预知未来的巫女,就算有任何万一,帝国也绝对不能失去她。帝国会这么做,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这里有个疑问……」
茉瑠怪异地皱眉。
「帝国应该透过巫女得知了未来。那为什么战争还会以那种形式结束呢?」
「啊……」
我愕然开口。我也傻傻的,茉瑠不说我还没想到。
真的很奇怪,明明握有能够预知未来的巫女,帝国陆军却以惨到不能再惨的方式败战。如果巫女可以看到全知未来,照理陆军应该也知道战争的结果。这样未免太不合理。
我们看向克莉丝,等待她的回答。她露出神秘的笑容,低声说出重大秘密。
「加瑠罗没有告诉他们真正的未来。」
「你说她对参谋本部说谎吗?这……」
可能是一时之间无法相信吧。茉瑠一脸难以接受地偏过头。我也不由得插嘴。
「即使这是事实,她为什么要说谎?」
「加瑠罗觉得自己犹如笼中鸟,然后,她想要自由。」
「自由?对软禁状态的处境感到不满吗?」
「没错。那时加瑠罗决定毁掉关住自己的鸟笼,不单是军队,更包含国家。她用她仅有的一把刀——预知未来的力量。」
「那么日本之所以会输掉战争是……」
「对,她诱导的。」
「怎么会……」
茉瑠讶然地瞪大眼。
紫水之泉能够看到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加瑠罗为了达到自我目的而选择的未来,将日本导向了战败。
媚欧说,战争结束后加瑠罗转交由GHQ保护,之后便下落不明。要是克莉丝讲的是真的,那她之后应该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了吧,以数之不尽的牺牲为代价。
「………………」
我脑中一片空白,哑口无言。学园长接着开口。
「看来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呐。」
「那个女人,真的是个疯子。」
不知是否有过亲身经历,克莉丝嘴角一撇,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我身旁的花菱宛如重拾气氛般地叹了口气后,看向克莉丝。她听了加瑠罗的故事应该受到很大的冲击,但总之还是将正事优先。
「总而言之,你们从暂时委身于同盟的加瑠罗那边得知第三代的事情,对吧?」
「第三代?」
「嗯呣,我是指那个魔人。他是第三代『游形花菱』,而我是第八代。」
「喔~……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呢。第八代,正如你所说,是加瑠罗告诉我有关第三代的情报。」
「第三代是她的共犯?」
「不对,相反喔。」
克莉丝对眉头深锁的花菱摇摇头。
「第三代虽然如影随形地跟着加瑠罗,但实际上是在监视她。加瑠罗深怕计画会受他阻饶,故意向军队报告他蓄意阻饶加瑠罗预知未来、将加瑠罗的占卜结果卖给其他国家。参谋部本来就对魔术没有好感,听说很轻易就相信啰?然后第三代只好逃亡。」
「骗人的吧,你说第三代是被加瑠罗陷害?褫夺军籍也是因为这样?」
「没错。就在他似乎快察觉加瑠罗的计画时,但已经太迟了。」
「怎么会……第三代堕入魔道跟被游形一族讨伐是在同一时期,我以为军籍是在那之后才被撤销……」
「加瑠罗没告诉我他变成魔人的事呢,她只说了他躲过宪兵追捕,被当作逃兵通缉。所以变成魔人应该是逃离军队之后吧?」
花菱面带困惑,锐利的眼神僵直。
她应该觉得所有的一切是从第三代变成魔人开始,因为堕入魔道,才会被军队及游形一族讨伐。
但这个前提正逐渐崩盘。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单纯只是加瑠罗比他更狡猾、吧。」
「嗯呣……可是……」
见花菱仍难以接受,我代她询问克莉丝。
「第三代说有个非得找到不可的人,你觉得那是在指加瑠罗吗?」
「不知道呢。他们虽然有所渊源,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喔?加瑠罗离开同盟也已经过了三十年以上,经过这么长久的时间,很多事情都很难下定论了。」
「你说三十年以上……你不是跟加瑠罗见过面吗?」
我顿时不解。虽然我不太会从白人的外貌判断年龄,但克莉丝外表再怎么看,顶多也只有二十岁出头而已。
克莉丝轻捂住嘴,笑容愉悦。
「我活得比你想的还要久很多喔。」
「问女性年龄是很失礼的事呐,晃路。比起这个,克莉丝卿,是否还有其他情报呐?」
「很可惜,我知道的召唤师与第三代的情报只有这些。」
「这样呐。」
「称不上是有用的情报呢……」
「没这回事呐,这些确实是我们不知道情报呐。」
「虽说用『相对来说』有点不太恰当,但如果是捕捉第三代的话,我可能帮得上忙喔。」
「什么意思呐?」
「我在船上时听说了,他的弱点是幻兽专用的封印术对吧?正好,同心圆同盟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刚刚她才说同盟是耗时久远,长年钻研魔术封印的组织。
她们的话,恐怕能成为比被第三代毁坏的魔术器还要有力的伙伴。
「啊,可是,等一下。你是只身一人来到学园的对吧?就算现在想呼叫救援,时间上……」
「不用担心。我可是同盟的领导者,而且还是真魔术师唷。」
克莉丝对我眨了下单眼。
「提到封印术,能够跟我相之抗衡的人,这世界上恐怕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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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插在口袋里,我站在占卜馆的屋顶边缘,独自眺望学园夜景。时间已将近半夜,数道夜间警备用飞行球体的探照灯正在学园内游晃。
直到现在,丝毫没有找到第三代的迹象,他也没主动联络我们。他现在一定是躲在学园某处整备状态或是拟订计画吧,而我们则因为媚欧被抓走而无法轻举妄动,现在只能固守在连接紫水之泉的占卜馆。
我深深吐出叹息,仰望上空。薄云浮动,也却不像雨云,不见月影,夏日星座正好不受月光阻饶,闪耀光芒。
这时——
「晃路。」
听到呼唤,我回过头。花菱正关上屋顶大门走向我,神色凝重。
「怎么样?」
「嗯呣……」
花菱答覆的声音带着阴郁。她为了确认克莉丝一席话的真伪,一直都在跟老家与关系者联系。
「知道一些了。父亲帮我问到了血缘薄弱的远房亲戚,有一位老爷爷的爷爷——是游形分家的人。但毕竟也是辗转听说再听说,所以问明白花了不少时间。」
「嗯。」
花菱来到我的身旁,双手扶上栏杆。
「那个人当时还只是个小孩,听说他跟第三代很要好。第三代被一族列入讨伐后,曾经去见过他一次。他原本打算把这件事带进坟墓,但临终前还是告诉了自己的孙子。那时候本家跟他们家系的关系已经逐渐淡薄,他才觉得没关系吧。」
我应答了声,等待花菱的下文。她深呼吸一口气后,才继续说下去。
「第三代不是因为变成魔人而被一族追杀。游形一族以引为耻的似乎不是第三代堕入魔道,而是他因为叛国罪名被褫夺军籍,甚至还抵抗处分,从宪兵手中逃走。一族以隐匿『游形花菱』卖国的事实为条件,从军方接下追捕他的工作。」
「只顾体面的家伙们……这算不算时代的问题也很难讲啊。那么,第三代是为了躲过追杀而变成魔人?」
「大概,不是。」
看着花菱无力摇头,我皱起眉。如果不是为了逃走而变成魔人,那剩下的理由就只剩一个了。
而那正是花菱无法接受的理由。
「第三代变成魔人是为了……讨伐加瑠罗。」
「——然后呢,一族不相信第三代所说的话。」
「没错。正如克莉斯所说,加瑠罗比第三代狡猾。不管第三代怎么主张『加瑠罗透过预知未来操控战局,她才是真正的背叛者』,但大家都认为不值得相信。」
「………………」
「第三代很清楚,加瑠罗会将大量的士兵送入即将吃下败仗的战场,而那里面,还包含第三代的朋友。」
我盯着花菱咬牙切齿的侧脸。
「那个人……第三代去见的那个人也不相信这件事吗?」
「两人再怎么要好,那个人当时也还只是个小孩子,根本没办法改变大人们的决定。第三代本身应该也不抱任何期待。他只是,想跟从小看到大的后辈见最后一面——听起来比较像是这种感觉。」
「这样啊。」
「一族直到最后,到战争结束前都没有察觉真相。不……恐怕是直到战况已经惨到无可挽救了才发现也不一定。只是那时候军方已经不再相信游形一族的只字片语。结果,也没抓到第三代。所以……一族决定葬送所有真相。」
花菱的双手用力抓紧栏杆。
从结果来看的话,当时游形家的行为根本是将唯一嘶吼真相的男人逼上绝境,还帮助加瑠罗,让事态全照她的计画进行。
「听说,那个人原本也基于对本家的仁义而保持缄默,但似乎饱受罪恶感的苛责。」
「真可怜。」
「可怜?」
花菱眼神严厉地瞪向我。
「哪里可怜了,真正该可怜的到底是谁。应当相信他的人却不愿相信他,从头到尾都孤身战斗的人是谁。」
花菱紧咬住牙,低下头。我伸手想要拍拍她的肩,但犹豫许久后,却还是抓上栏杆。无从安慰,我只好帮她打气。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对不起,迁怒在你身上。但我跟父亲真的是太过盲目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现在催促她做出抉择很残忍,但我们没时间等她整理好情绪。
第三代没必要背负身为「游形花菱」的任何罪名。不过现在他掳走媚欧,潜伏在学园里也是不争的事实。
「听你的描述,第三代找的人应该就是加瑠罗没错。」
「我也这么觉得。」
「第三代直到现在都还在持续自身的战争。」
「嗯呣。」
「但又不得不阻止他。要是觉得很痛苦,你——」
花菱摇摇头打断我的话,意志坚决地。
当她再度抬起头时,瞳孔中蓄满了决心的光芒。
「我要参战。我必须终结所有渊源。」
「可以吗?没有迷惘?」
「没有。」
看花菱口气坚决,我点点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传来震动。我从口袋掏出手机,萤幕上显示出对方的名字,是媚欧。
当然,不可能是媚欧打来的。我按下通话键,将手机靠上耳朵。
「喂?」
〈唷,是我。要求我就直说了。〉
第三代的要求很简单,叫所有人远离占卜馆。
我们也接受这个要求,当然,学园长也解除结界了。现在占卜馆犹如空城,第三代想带媚欧进去应该轻而易举。
「接下来……」
第三代穿过石壁上的圆形入口踏进紫水之泉后,立刻将卷着蜘蛛丝的媚欧随手扔在地上。幸好地面复有厚重的苔癣绒毯相当柔软,媚欧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但脸色却写满疲劳。
第三代环视了下四周,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还真是让人怀念到想吐呢。」
泉水本身位于隆起的山丘后方,从入口附近是看不到的。第三代没发现潜藏的我们,他离开入口,绕过山丘走进深处。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丘后方,我才将视线移向跟我一起贴在地面坑洞处的茉瑠。
「茉瑠。」
「是。」
「媚欧就拜托你了,带她到安全的地方。」
「茉瑠遵命。哥哥大人,包围占卜馆的事也请交给茉瑠。但是从外面无法跟紫水之泉内的哥哥大人取得联络,请务必十分小心。」
「嗯,我不会追太远的。」
我拜托茉瑠,就算夺回媚欧也不要立刻攻进紫水之泉,避免第三代抓到其他人质。至少对茉瑠我是这么解释的。
但其实,我只是想争取一点时间,让花菱跟第三代能够好好决一胜负。
我跟茉瑠从坑洞爬起,各自往不同方向冲出,苔癖绒毯吸走我们的脚步声。我奔向跟第三代反方向的丘缘,飞快地从另一边绕进泉水。
我最先看到的是花菱。她站在架于泉水上的栈桥边,提着绅士杖的手垂在身旁。
又绕了一点丘缘,我看到止步于花菱眼前的第三代。他一脸疲惫,露出烦躁的眼神盯着花菱。
「花菱。」
我来到花菱近郊后停下。她瞟了我一眼后,点点头。
「媚欧就交还给我们了,第三代。」
第三代摇摇头。
「我有两个疑问。」
「嗯呣,你说。」
「我不是叫你们所有人通通远离这栋建筑物吗?你们为什么会在这?」
「我们可是照你的话做了喔,第三代。我们虽然撤出占卜馆,但紫水之泉并不位于占卜馆,不只不在占卜馆,还是存在不属于这世界任何一角的亚空间。这可是离占卜馆最远的地方吧?」
听到我的回答,第三代哼笑了声。
「不错嘛。我还满喜欢的喔,这种歪理。那我知道你们怎么在这了,那另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在这?」
跟刚才一样的问句,但我们知道涵义不同。
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有办法进入紫水之泉。照理说应该只有守护者的媚欧才能打开泉水的门扉,但事实却非如此。
「克莉丝——同心圆同盟的魔术师帮我们打开的。那扇门共鸣的对象似乎不是媚欧的魔力,而是真魔术师的魔力。」
「喔~这还真吓了我一跳呢,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同于说出的话,第三代没有丝毫吃惊的感觉。他叹口气,然后抿抿嘴,露出带有自虐感的微笑。
「没想到那个女人连这都骗我。真是……我也太蠢。」
「那个女人,你是指加瑠罗吗?」
听到花菱低声说出的名字,第三代这才露出疑似吃惊的表情,稍稍挑起眉。
「怎么?原来你们知道啊。」
「不,不知道。直到今天为止……说到这个,第三代,我想跟你谈谈。」
「我拒绝。」
第三代简洁有力地回覆。他左手一掀,甩开斗逢,右手扶上腰际的刀柄。
「我才不想听你在那边语重心长咧。我有我的路,想挡就尽管挡,但我会把你们全部端飞。」
第三代拔出日本刀。玉钢刀身上折射出等间隔排列的灯笼亮光。
「对我来说,你不过是路边的石头罢了。」
「好吧。」
花菱也举起手,她将横于面前的绅士杖覆上青白色剑身,现出棒状剑把。
我也伸手探向鞭柄,悄声提醒。
「花菱,别太冲动喔。既然沟通失败的话,我们该做的就只剩——」
「嗯呣。我知道。」
觑了眼花菱,确定她真的很冷静后,我点点头。一边警戒着第三代,我绕过他的身旁离开两人。
第三代只是瞄了我一眼,随即将视线回到花菱身上。
「我还以为躲了很多人咧,看来只有你们。这胆量是不错啦,却称不上聪明喔,当代。」
「第三代,你没必要担心我,尽管来吧。即使你正打算执行你的正义,我也必须阻止你。」
「正义?」
第三代露出戏谑的笑容,但随即——猛然挥刀。刀尖射出的雷球所瞄准的人是:我。
「糟糕!」
我及时朝旁飞跳闪过。雷球击中我前一秒踩的地面,发出轰隆巨响盛大炸开。
「混帐!」
我在苔藓上翻滚,迅速稳住姿势,但当我抬起头时,第三代已经冲刺而出,直线奔向花菱。单手提握的刀刃紫电缠绕,刀尖刮划地面擦出火花。
「什么正义,少在那边不懂装懂!」
「那你是……」
花菱一进入自己的射程范围,第三代随即展开突刺。花菱侧跳躲开。
「为了什么而追寻加瑠罗!不是因为痛恨她的残忍吗!」
花菱着地同时挥出灵剑,剑身射出新月形光刃。
第三代钢刀一挥,轻轻松松将直逼而来的光刃抵消,还顺势将刀尖瞄准花菱。
「根本没什么好痛不痛恨的。就算那时候我阻止她,结果也不会改变。看是照加瑠罗的计画败战,还是因为失去加瑠罗败战,那本来就不是不靠预见未来就能赢的战争。」
日本刀的刀身光辉闪耀,花菱赶紧探出左手。六角形的障壁迅速挡在她的面前。
钢刀击出的闪电贯穿空气、直击障壁。双方产生一瞬间的拉锯,又立刻闪光四射地炸裂开来,战场发出悲鸣。
「花菱!」
我提脚想冲过去,但看到前方地面卷起光涡,只好停下脚步。
光涡之中,巨大的白骨手臂彷佛想抓住天空般,朝天窜出。上臂才露出一小截之际,手臂就对我拍下。
「可恶!」
我赶紧后跃闪躲。白骨大手击上地面,苔藓无法吸收的冲击撼动四周。
白骨指尖深陷地面,宛如沉浸于水中的巨人爬上岸边般,头部与另一只手也从光涡现形。无论哪个部位都只有骨头,唯独头盖骨的眼窝有着空洞。
白骨巨人双手扒上地面,施力抽出肋骨与脊椎。
下半身仍泡在光涡内,巨大人体骨骼头盖骨上的深邃空洞对上我,口中的牙齿「喀啦喀啦」响,彷佛在嘲笑我。
我抬头望着人体骨骼「啧」了声,只好一边后退,一边大喊。
「花菱,没事吧!?」
「无须担心!」
人体骨骼张开双臂,阻挡我的去路,而它的身后,花菱正单膝着地、狠瞪着第三代。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刚还要远。
「第三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追寻加瑠罗。到底是什么在驱使你的行动。」
第三代没有回答。彷佛多说无益般,他举刀稳住下盘,做好随时都能冲出去的准备。但——
「那把刀吗?」
「————!」
花菱的一句话让第三代顿时一僵。侦探缓缓地起身。
「你先前好像说过,那是从朋友那里得到的。看起来既不是骨董,也不像名刀,更不是魔术器。但是为了那把刀,你连学生的话都肯听。」
「………………」
「送你那把刀的朋友,该不会——」
「吱吱喳喳吵死了。」
第三代蹴地冲出,霎时间便来到花菱的面前,举刀劈下。花菱飞快地举剑抵挡,雷电窜流的刀身与灵剑相击,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刀剑互不相让,名副其实的火花四溅。花菱满脸痛苦地开口:
「果然是这样吧。你的朋友因为加瑠罗的关系而被送进战场,然后——唔哇!」
第三代憎恨痛恶地瞪着花菱,将她的灵剑打向一旁,他顺势转身,随即往花菱的腹部送进一计回旋踢。
花菱呼吸一窒,在空中滑行了数公尺后摔落苔藓地面。
「花菱——可恶,你太碍事了,大块头!」
我举起鞭。随着身体的力量被吸走的感觉,《圣蛇之尾》也随之变粗变长,改变外型。同时,人体骨骼也将双腕挡在头上,做出防御动作。
「太天真了!」
甩下的鞭子化为白影,重重地打上白骨手臂。人体骨骼单边的肩膀也随之碎裂,整只手臂连根断开。
人体骨骼不具声带的大口发出无声的哀号,断落地面的手臂融化于虚空。
「啧。」我手腕一扯,将肥大化的白鞭甩向身后。本来打算用这一击破坏掉他的头部,但打碎前臂的瞬间好像偏了一点。
「这次一定要——诶?」
但是,准备挥出的白鞭反而从后方扯住,我的平衡顿时一崩。赶紧回头,却看到不同大小的数只土蜘蛛正趴在地面,它们吐出数把蜘蛛丝从四面八方紧缠鞭身。
「什么时候召唤的……!」
这时,彷佛听见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我再度将视线回到人体骨骼身上。我顿时打了个寒颤。
人体骨骼的下半身仍然埋在光涡内,或许是从同一个光涡爬出来的吧,它身上缠绕着一只浑身由水制成的大蛇——蛟龙。蛟龙将头靠在人体骨骼完好的单肩上,对准我张大蛇口。
「怎么接二连三的啦!」
我伸出没握鞭的手,不远处的空中光涡旋绕。
「虽然应该还很累,但拜托你了——召唤!」
正当蛟龙吐出我双手环抱大的水炮弹时,光涡内冲出一只青白色的巨腕。在水炮弹打中我之前,巨腕便用大掌接住水弹,并且捏爆。而喷出的水量之所以异常的少,则是因为大部分的液体都被巨腕——改变外型的史莱姆给吸收了。
可能被突然出现的巨腕吓到,单臂人体骨骼连带光涡整个稍稍退后。
史莱姆的巨腕倏地随风消逝,又立即变成小了一圈的青白色手腕,包覆住我的左臂。
「还可以吗?」
「姆咿!」
看史莱姆比想像中的还有精神,我点点头,觑了眼土蜘蛛。
蜘蛛丝仍缠在被扯紧的肥大白鞭上,但我边将白鞭收回原本大小边扯动后,鞭子轻松摆脱蜘蛛丝,土蜘蛛们也因此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我来回看了看慌忙爬起的土蜘蛛,跟缠绕着大蛇的人体骨骼,低喃。
「很好,我就一口气解决你们。」
对着蜘蛛群一个横扫,再次肥大化的鞭子将整群蜘蛛打飞,不过却有两、三只高高跃起躲过一劫,它们一着地立刻喷出丝线。
我在地上翻滚闪躲丝线,但因为攻击的时间差而中了一搓。蜘蛛丝缠上混乱中举起的史莱姆巨腕。
我反客为主地抓住被土蜘蛛拉紧的丝线。用史莱姆加持过的腕力往上一扯,高度跟我身高差不多土蜘蛛随即被连根拔起。我拉着飞上天的土蜘蛛,用力往后一甩。
「唔喔喔喔喔喔喔……喝啊!」
土蜘蛛撞上正在移动、准备从后方偷袭我的人体骨骼。人体骨骼失去手腕的右侧被狠狠击中,猛然一震。原本对准我张大蛇口的蛟龙,也因此失口打偏水炮弹,朝远方射出。
缠住史莱姆巨腕的丝线正好松开,我趁机甩鞭,打飞其他的土蜘蛛。
人体骨骼气得牙齿「喀啦喀啦」响,它粗暴地打烂应该所属同一阵线的土蜘蛛后,高举手骨,连带埋着下半身的光涡朝我这里前进,缠绕在白骨巨人身上的蛟龙也发出尖锐地咆哮。
蛟龙接连不断地吐出水弹。我侧跑后跃,闪开接二连三飞来的一颗颗水弹,攻击刨开四周的苔藓绒毯,灯笼也被依序击毁。在我滚地躲过最后一颗水弹后,水弹倏地停下。
但就在我立膝准备站起之际,人体骨骼已经近在眼前。高举左腕准备击下。
骨骼强腕斜上高举,强力紧握的拳头如炮弹般打下。毫无闪躲余地我只好举起史莱姆包覆住的左腕。
「尽管吸走吧,史莱姆!」
全身的力量顿时大量流走,而史莱姆的巨腕也整整胀大一圈。张开的手掌接下骨骼拳头。
虽然我在苔藓上稍稍后滑,但史莱姆的巨腕稳稳地接下骨拳,并将尖锐的指尖刺进骨拳。我有点晕眩地赶紧站起,上气不接下气地瞪着人体骨骼,上甩恢复原貌的白鞭。
「老实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白鞭胀大。人体骨骼赶紧收手、蛟龙也慌忙下爬,但无论是哪边的动作都已经太迟了。就在我放开骨拳的同时,手腕一甩。
「去死吧!」
白影宛如巨大的断头台般划破虚空。《圣蛇之尾》别说击下,根本是连同人体骨骼与蛟龙一起斩断。蛟龙的头部腾空飞起,人体骨骼也七零八落的四散倒下。
光涡倏地消散,两只幻兽也溶于空气。
我扯回变回原本大小的白鞭,暗咒了声。双脚一软,我当场跪下。史莱姆变回腕轮状,担忧地鸣叫了声。
「可恶……费了我不少力气。」
「姆咿~」
「花菱怎么样了?」
就算消耗的体力超乎预期,但现在可没空休息。我大口吸吐调整呼吸,并环视了下四周。在跟幻兽对战时,有感觉到第三代跟花菱也正在打斗,但没余力去确认战况。
「姆咿!」
我顺着史莱姆扯动我的方向看去。不远处,花菱正单膝着地,全身伤痕累累地将灵剑刺在地上勉强撑起身体。她的眼睛毫无松懈地紧盯第三代。
「简单来说,你的目的是为死去的友人报仇,对吧,第三代?」
第三代站在山丘上俯视花菱。我打倒幻兽后,他有将视线移到我身上短短一瞬,但可能觉得我已经无法再战吧,最后还是无视我。
第三代面无表情地将视线回到花菱身上。
「他不该死的。他所属的连队本来应该会平安归来。」
「但那却是加瑠罗的谎言?」
「我本来还没确信那女人说谎咧。毕竟就算能够驾驭泉水的力量,想看到全知未来还是得克服很多条件。不过也是在那时候开始起疑。」
「确信是在?」
「被宪兵逮捕的时候。」
第三代露出自嘲的微笑。
「很蠢吧。那个女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怀疑她,还特地精心准备陷阱等我跳进去咧。当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变成背叛者了。被当作敌国的内鬼……反正,就是卖国贼啦。她说她看到我们本来应该会赢的未来,但却因为我而输得一塌糊涂。我是最靠近加瑠罗的人,而且又是魔术师,参谋部一下子就相信了。」
「第三代……」
「喂喂,那什么眼神啊,想同情也搞清楚对象。我不过就是跟加瑠罗斗智,然后输了而已。结果战争最后变成什么鬼样子也没空去理。何况我的工作本来就是跟魔物战斗,才不是保护国家咧。」
「可是你却为了讨伐加瑠罗而不惜变成魔人,甚至与不愿相信你的游形一族为敌。」
听到花菱的话,第三代将日本刀扛上肩。
「虽然族里其他人好像不是这么想,但我说了,我对战争一点兴趣都没有。说到底,不过是人世间的斗争,我不认为游形一族有出场的余地。但对于给我这把刀的人来说,却是足以赌上性命的战争。虽然能够理解,但我不打算认同。就这样,我们吵了一架。」
「吵架吗?」
「虽然是从刚入队就认识的朋友,但那家伙很顽固,吵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过就是跟平常一样的吵架罢了——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他就这样上了战场……」
「对。很无聊对吧?连同情的余地都没有。」
耸耸肩,第三代开始缓缓走下山丘,嘴角扯出淡淡的微笑。
「你知道我对那家伙说得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去死』。我居然对着不到一个月就会死的人讲这种话。」
「第三代,那是因为他本来不会死吧。你以为他会活着回来。」
「那又怎样,事实又不会改变。」
第三代走过丘缘中段后,花菱也站起身,举起灵剑。第三代停下脚步,放下扛在肩上的刀,一脸痛苦地看着刀身。
「我无视了朋友的理念,无视了即将送死的朋友。但是,那家伙却把这把刀留给我。明明都跟他讲那场战争会赢,他却还是告诉父母,要是他有个万一就把这把刀给我。他妈的你明明连一丝骨灰都没办法留给家人……!」
第三代再度抬起头。瞳孔所里映照的,既不是后悔,也不是悲伤,而是高涨的怒火。
「我能怎么补偿?」
这阵怒火究竟是对谁、为什么事而气,答案恐怕连本人都不知道。第三代受控于足以粉身碎骨的愤怒,继续说。
「我知道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赎罪,也知道没办法为死人做任何事。但即使如此,只有那个女人,只有加瑠罗……!」
「第三代……」
「泉水的巫女与泉水钥匙是一心同体。现在钥匙封印解开了,加瑠罗在不远的未来一定会找到钥匙跟这里。搞不好已经在路上了咧。」
「那你是打算在这里等吗?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占卜馆已经被包围,你逃不掉,无关人士也无法进来。」
「你应该也知道,只要我想,你们的包围算不了什么。你也不用担心加瑠罗。我比你们更了解她,她一定会耍贱招混进来。而且我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使用泉水的力量,真的不行的话,我也会自己看那个女人的所在位置。」
第三代将刀尖对准花菱,阵阵闪电窜上刀身。
「这样你满意了吧,当代。差不多可以别管我了吧。」
「嗯呣……我懂了。」
花菱稳住下盘,摆出突刺的剑式。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放着你不管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是不是还想说『别做复仇这种傻事』,对吧?复仇只会衍生更多悲剧,产生更多怨恨之类的废——」
「不是。」
花菱斩钉截铁的口气让第三代讶异的皱眉。
「如果你觉得非得复仇不可,我也不会阻止。但你的做法不对,不能为了复仇而把毫不相干的人卷进来。做这种事,毁损的会是——」
「游形一族的门面?蠢毙了。」
「不是。你想毁损游形传统,还是你自己的声名都随便你,那些都没维护的必要。但你至少要维护——朋友的名誉。」
第三代轻抽了一口气。
「能为死者做的唯一一件事,不就是这个吗?维护他的名誉。」
「………………」
「说要为朋友复仇,那你的行动就是打着朋友的名义。难道你想让朋友背负『手段卑劣到不惜牺牲无关人士』的污名吗?第三代。」
花菱手中蕴有青白色光辉的灵剑,光芒变得更加闪耀。
「我无法,原谅你这点。」
「原来是在关心我的朋友吗?」
第三代放下举刀的手,露出苦笑。
「谢谢,我很高兴。」
「既然如此——」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收手了。」
笑容如云雾般消散,第三代锐利的眼神瞪住花菱,脚下一蹴飞奔而出。
「我不能在这停手。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阻止我的话……」
第三代压低上身奔下山丘,举起刀。
「就由你,挡下我啊——游形花菱!」
「正合我意!吃我一击!」
(插图006)
辉煌夺目的灵剑一个突刺,同个瞬间,花菱前方穿刺出一片巨大的光剑剑身。但由剑气形成的剑身仅是刺入山丘斜坡,第三代高高跃起,逃向空中。
花菱对准第三代举起左手。掌心前方立刻出现数个交错重叠的《星印箭矢》魔法阵,所有的魔法阵同时发炮。
楔型光束宛如大量机关枪同时扫射般地喷射而出。
「击落吧!」
「想得美!」
第三代在半空横扫手中的日本刀,击出的雷球与弹雨迎面撞上——炸出巨大烈焰之花。爆炸的冲击波席卷楔型子弹与魔法阵,连带花菱也被甩飞,她尖叫出声,随即滚上苔藓绒毯。
「花菱!可恶!」
我用才刚回覆的微薄体力勉强站起,只是才刚迈出步伐又顿时摇摇欲坠。没空安抚担忧鸣叫的史莱姆,我抓住自己的双膝撑住自己。
「该死。」
爆炸后仅剩黑烟与席卷的热气,第三代穿过这场余韵的正中间,焉然着陆。他将刀稳在腰际。花菱赶紧起身朝侧方跑去,闪躲下一波攻势。
第三代与花菱平行奔走。
「你就乖乖的回老家,专心去顾游形花菱的本分吧,当代。」
「别说笑了!」
花菱猛然转向,正面逼近第三代。
第三代虽然一愣,却相当冷静。花菱举起左手的同时,他也停下脚步,不顾靴底仍在苔藓上横向滑行,随即挥出日本刀。「劈里啪啦」的声响同时,雷球击出。
花菱一跃,在空中着地。不,是踩上在半空打横张开的六角形魔法障壁上。但浮现的障壁不只一个,数个障壁排成阶梯状向上延伸。冲上魔法阵楼梯的花菱在越过第三代上方的同时跳离最后一阶。
花菱在空中翻身,紧盯第三代,挥下高举的灵剑。
「喝啊啊啊!」
向下窜出剑气的剑身劈开空气、击碎阶梯魔法阵,秉直地朝第三代头上袭去。第三代短「啧」了声,浑身放电发出微光。
巨大的光剑贯入地面。
过大的冲击让周边剧烈摇晃,苔藓绒毯随之龟裂。虽然看起来是命中了,但花菱却咬牙看向一旁。不远处,全身发出淡淡光辉,还并着青白色火花的第三代正紧盯花菱。
「你办不到啦。」
「————!」
第三代轻踏了下地面。看起来真的只是轻轻踏了一下,但下一秒,第三代的身体却变成一束闪电。
几道参差不齐的蜿蜒雷电冲向天际,直直劈向花菱的身躯。
「什……唔……!」
花菱上半身一仰。她被雷击后虽摇摇晃晃地,但总算勉强稳住了脚。第三代在她的背后变回人型,不过身上仍持续放电,轮廓迷蒙。
化身雷电后既可高速移动又可达到高度火力,刚刚之所以能躲过花菱的剑气应该也是靠这招吧。
第三代轻摇了摇头。
「为了你自己好,还是放弃吧。你们要是逃走我也不会追上去。」
「你是在……让步吗?」
「才不是我咧,是我朋友的分。可是,我希望你们当这是最后一次。不管怎么样,我跟加瑠罗的帐都一定要算,不亲手捏断她的脖子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打算把偏路走到底吗,第三代?」
花菱气喘吁吁地举起灵剑。第三代却皱起眉,露出「你在讲什么鬼话」的脸。
「你是为了吊祭朋友才追寻加瑠罗的吧,但你心中残留的却只有怒火,不是吗?」
「或许吧。」
「你只是为了发泄当时没能了结的心情,为了泄愤而追讨加瑠罗。所以……不要害无关联的人受伤啊!」
「这种事也是最后了,剩下的只有等加瑠罗来而已。」
「那也要看加瑠罗的行动吧。要是加瑠罗没照你的计划过来,你还是会犯下一样的错。而且就算事情真如你的计画发展……即使如此,第三代,你也应该在这停手。为了让你从愤怒中清醒,为了让你重新正视自己啊!」
「正视自己?你少恶了。我不打算放下愤恨,你也没能力阻止我。你已经束手无策了。」
听到第三代的反驳,花菱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你确实很强。从跟你对打,到知道真相的现在,我更深觉你的强悍。就算我现在重新挑战你,依我的剑法也赢不了你。」
第三代不语。花菱垂下小脸,默默地看着恢复成绅士杖的灵剑。
花菱双手反握银色把柄,抬起头,眼底坚定的意志光辉闪耀。
「就算这样,输的仍然是你,第三代。」
花菱将绅士杖对准地面,秉直刺入。
「开!」
苔藓的地面突然浮现魔法阵。
之所以会只有我们躲在紫水之泉,其实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理由,那就是让第三代放松戒心。
与第三代的对战要点,无疑是克莉丝的封印术。
包围占卜馆很快,但正如第三代自己所说得,只要他想,要打破包围网逃走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之后他究竟会闯关港湾,还是寻找尚未被破坏的传送纹章,又或者是诉诸其他手段逃离学园——我们无从得知。
如果打算封印他,在紫水之泉内实施的成功机率应该会比较高,但要是克莉丝也在场,第三代恐怕又会有所戒备。
既然这样,就干脆叫克莉丝不要留在紫水之泉,改请她在学园内待机——只在亚空间内留下封印术陷阱。
「什……!」
第三代身体僵直,愕然地瞪大眼。
魔法阵内的红光粒子随着风声席卷,而第三代就在里面——几乎位于魔法阵正中间的位置。他拼命挣扎,却又宛如被钉牢在地般动弹不同。
「臭、小鬼……!」
「就算我一个人赢不了你,我也不是一个人孤身战斗!」
要做出花菱也能启动的封印术,对克莉丝来说也绝非简单。因此,紫水之泉内所准备的陷阱并不多。花菱无论是乱窜逃逸,还是用魔法障壁越过第三代的上空,这都是为了诱导第三代走进陷阱。
「是那个真魔术师啊……!」
「没错。你也该好好冷静一下了。被封印吞噬吧,第三代!」
狂乱席卷的红光粒子在魔法阵上空集结,形成一颗圆球。第三代握刀刺入地面,另一只手紧抱自己。他身上的放电越趋激烈,暧昧不明的轮廓也更加扭曲变形。
歪扭的雷电宛如从第三代体内被抽走般狂喷,随着红光粒子一同在魔法阵内席卷,逐一升向红色球体。
「去……死啦!召唤!」
单手紧握刀柄避免被暴风卷走,第三代伸出另一只手。受召唤的土蜘蛛虫脚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对着魔法阵外吐出细丝。
「唧!」
可是,在丝线抵达阵外前,土蜘蛛便猛烈颤抖,彷佛失去力气般地从第三代的手臂上脱落,乘着暴风吹雪般的红光粒子飞往球体。土蜘蛛虫脚拼命骚动挣扎,但仍逃不出被球体吞噬的命运。
花菱直盯着第三代,看他抬头看着球体,烦躁地「啧」了声。第三代那剧烈放电的身体看起来随时都会被红色风暴卷走。
「放心吧,我们没打算封印你们太久。」
「咕……喔、吼喔……!」
「再见了,第三代。」
「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三代的指尖总算从刀柄上松脱,整个人被卷进红光粒子的暴风,螺旋上升。但是——
「别小看我——!」
第三代身上的放电又更加剧烈,甚至并出几条闪电。
这是最后的抵抗——不,我们错了。等到放电停止后,第三代的身体彷佛将全身的电力吐尽般,他的轮廓也顿时清晰。而喷出的闪电在魔法阵中奔驰,合而为一。
「什么!?」
「喂,该不会……」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闪电凝结聚集,化为形体歪扭的四脚兽,它痛苦地嘶吼。第三代将雷电全都释放殆尽,也就是说——
「他们分离了吗!?」
四脚兽——雷兽浑身闪着雷电,被半空中的红色球体吞噬。相反地,第三代则受地表吸引。他轻柔地降落在苔藓绒毯上,单膝着地。
「居然连分离都能自由操控……这家伙到底多强啊。」
「可是,那就代表现在的第三代……」
不是魔人,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消耗大量体力的第三代正大口喘息,而席卷在他四周的红光粒子却急速趋缓,粒子数也迅速减少,到最后魔法阵恢复为一片宁静。
浮在半空中,约双手环抱大小的球体,倏地缩小成手掌大。原本散发淡淡光晕的光芒集合体也高度质量化,表面呈现金属光芒。与其说是缩小,不如说是凝结、凝固。
浮出地面的魔法阵消逝,同时,红色球体也受引力落下。
第三代动作迅速,他对着花菱伸出手,青白色的鸟群便突然从空中冒出的光涡冲出。
「唔!他身上还有幻兽啊!」
趁花菱受到群鸟干扰,第三代伸手拔起立在附近的日本刀,迅速朝球体落下处冲去。
「呣……不妙!」
「可恶!」
「姆咿!」
我朝落下的球体伸出左手。察觉我的想法的史莱姆虽然鸣叫了声,但我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我双脚一软,当场跪下。
「混帐……!」
要是球体在这里被夺走、解开封印,恐怕再也没机会了吧。第三代已经很清楚克莉丝的封印术有多危险,绝对不会再有破绽。要是不在这里做个了断,事情就结束了。
「怎么能在这、结束啊!」
我趴伏在地,伸出手。彷佛在呼应我无论如何都想挤出力量的呐喊——腰间的《圣蛇之尾》突然传来脉动。
如心跳般,强而有力的感觉,紧接着,手脚回覆了点力量。跟平常完全相反,力量从鞭子流向我的体内。虽然以前也有过这种事,但仍然是无从理解的现象,而且跟之前一样,力量只有一点点。
但现在根本管不了这么多。我连起身的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吼出。
「召唤!」
光涡在落下球体的附近卷起,原本圈在手上的史莱姆身形消逝,相对地——
「姆咿——————————!」
清澈透明的手腕从光涡中探出,将球体一巴掌拍飞。
第三代愕然地眼睁睁看着红球秉直飞越自己上空。
「什!?该死!」
「放弃吧,第三代!!」
球体撞进前方地面,我赶紧冲过去捡起。球体的手感握起来坚硬滑顺,感觉很像研磨后的大理石,也颇重。施力捡起圆球,这个动作却让我用尽仅存的力量,我当场趴倒在地,从光涡探出的史莱姆巨腕也消逝无踪。
仍被鸟群死缠烂打花菱大喊。
「很好晃路,之后就交给我吧!这些小鸟算——咦?」
「别以为你们赢了,这群死小鬼!」
花菱周遭的小鸟们同时上升高飞,群聚凝结、合而为一,变成了一只大鸟。是只鸟喙短小、尾羽细长,身上蕴有青白色光芒的怪鸟。
怪鸟发出尖锐的鸣叫,拍动双翅。
「哔唧————————!」
「什……晃、晃路!」
怪鸟以惊人的速度朝我飞来,但我连爬起的力气都没有。刹那间,大鸟便来到我的眼前,它对准我,伸出长有利爪的双脚。瞬间——
「捕食斩击(predation)!」
近郊传来茉瑠的声音,怪鸟的下半身也同时消失。残存的双翅与头部越过我的头顶,砸上长满苔藓的地面。
「…………!」
眼看大鸟的残骸融于虚空,第三代瞪向远方。我也赶忙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有个手持大镰刀的女孩子伫立。
「茉瑠!」
「迟迟不见两人出来,茉瑠便进来探查情况。看来茉瑠是正确的。」
「嗯呣,妹妹,帮了大忙!剩下的……就交给我!」
花菱跑过来,站进我跟第三代中间。
茉瑠虽然一脸不安,但看我点头表示没问题,她才放下大镰刀。目光眨也不眨地紧盯两人——第三代与花菱。
「真是的……」
第三代露出略带烦躁的微笑。他脸色苍白,看起来相当虚弱,不知是以身为魔人的状态承受封印术的关系,还是与雷兽分离时的耗损,又或者两者皆是。
花菱平静地说。
「我跟你的恩怨,就在这一决胜负吧。」
「少在那边胸有成竹,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赢得了我吧?」
「会赢。无论是你的过去、我的盲目、还是游形一族,现在都无所谓了。我只是……要赢你!」
「少在那边吠了,这个臭小鬼!」
第三代握刀一蹴,同时,花菱也飞奔而出。
「谁是臭小鬼啊!我可是游形花菱……第八代·游形花菱!」
「我也是啊!曾经咩!」
如箭矢般飞快奔走的两人,双方间的距离刹那归零。两人几近同时出手,就连踩稳的时机都一样。
花菱的灵剑一闪。第三代以刀斩风,划出凶音。
发出清脆响亮的金属撞击声,第三代与花菱瞬间错身彼此。双方维持挥剑的姿势在苔藓上滑行,直至画面静止。
经过短暂的寂静后——
「唔……!」
「花菱!?」
花菱无力地跪下,恢复成绅士杖的灵剑也从她手中滑落。
第三代动也不动地回头。
「当代,做得不错嘛。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怎么样,我都打算抗战到底的说……回头这种事也本来打算留到最后的,可是——」
突然上空有东西闪了一下,我抬起头。一块金属板状物正高速旋转落下,「唰」地一声,刺进花菱与第三代间的地面。
是一段日本刀的刀身。
「居然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还真是想都没想过咧。」
仔细一看,第三代的刀少了半截。第三代的身体晃了晃,随后双膝着地,缓缓倒下。
「真是……该死、呢……」
我只能愕然地看着一切,眼睁睁看着第三代闭上双眼、动也不动。他还有呼吸,看起来也没什么外伤,但也不像假晕。
这样,也就是说——
「赢了吗?」
「嗯呣,看来是。」
我甩鞭扶起满身疮痍的花菱。没错,我们赢了。
我们赢第三代——宿命的对手了。
「哈、哈哈……」
自然笑出声的同时,全身力量总算耗尽,我趴倒在苔藓地面上。
「不行了,我动不了了。」
「嗯、嗯呣。看来我也——呜哇!」
撑着绅士杖准备走向这里的花菱,连踏出的第一步都无法踩稳而跌倒。看来放下心中的大石,我们的身体跟意识也到达了极限。
脑袋一阵晕眩,眼皮也越来越重。
「哥哥大人!」
连茉瑠的呼唤声都感觉很遥远。抬起眼,朦胧中看到妹妹的身影正朝我奔来。正当她来到我们身旁的时候——
我陷入熟睡般地,失去了意识。
就连晕倒的瞬间,感觉都很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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