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应变对策-章节
尽管弗雷斯莱茵决心积极地对地下迷宫实施利用,是有复兴无论如何都需要物资这样现实的原因,但执政者对地下十层魔王城的封印充满信心也是其中相当大的因素之一。
被利用来封印魔王城的,是与建国王林恩·库洛佛德的圣剑弗雷斯莱茵齐名的神珠涅维尔拉古。它曾是林恩的伙伴,晓之圣女希尔艾丝塔使用过的神器。这颗神珠曾有过种种传奇故事,其强大的力量也为人们所知,因此要解除封印,就需要直接抵消神珠涅维尔拉古的力量,这并不容易。
能够解除魔王城封印的,只有弗雷斯莱茵王族。林恩与希尔艾丝塔在战后结婚,继承了他们血脉的王族才有解除封印的能力。准确来说这必须要在迷宫的地下十层由王族亲自举行仪式。仪式所必需的封印之钥是一把权杖,这把权杖被供奉在王都林恩北部灵山的神殿之中。
供奉权杖的神殿,同样被施加了仅允许希尔艾丝塔血族进入的魔法,这个防御魔法是当时的魔法兵团——也就是弗雷斯莱茵王宫魔法师团的前身——利用灵山的魔力设下的,因此力量非常强大。在这两百年间,魔族的激进派曾数次试图破除这道魔法,但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从直接角度来考虑,想要解除魔王城封印,除了王族举行仪式之外别无他法。因为涅维尔拉古的力量不可能抑制。而王族絶对不可能明知会使魔王复活还主动举行那样的仪式。况且如今的王族大部分已经逝世,仅剩下国王同他的三个女儿。而这四人至今连灵山都没有进过。
正因如此,弗雷斯莱茵王国才决定对地下迷宫进行开发利用。同样,在地下七层举行典礼也并没有令他们感到危险。周边诸国也是如此。国王卧病在床,无法参加典礼,三位公主也身处会场。因此即便使用什么手段夺去了灵山的权杖,他们也不可能在地下十层进行仪式。而且孱弱的魔族激进派余党也无力用仪式之外的手段压制涅维尔拉古的魔力。封印经历两百年依旧发挥着效果,这也给予了人们自信。只要弗雷斯莱茵继续着贤明的政治,封印就絶不可能解除。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然而,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变成了现实。滞留在地下七层中的人们因此而产生了极大的混乱。
◇
面对魔王复活这样前所未闻的事态,部署在地下七层仪式会场周边的王国军中出现了三种不同的意见。这三种意见大致按照士兵们不同的所属而分化。即原本驻守在地下七层的部队、因为本次典礼才从地上派遣至此的增援部队及最精鋭的亲卫队。
驻留部队的意见,是在这地下七层展开防线,预备迎击从地下十层进攻上来的魔王军。毕竟主动进攻则需要更多情报,如果展开防守还能得到构筑防线的地利。同时在构筑防线的过程中还能够为政要们撤退至上层、从上层获得增援赢取时间。比起歼灭魔王军,这样的措施实际意在使其无法得逞。
但是地面派来的增援部队却反对这样的想法。魔族会发动奇袭正是他们缺少兵力的证据。迅速的撤退也证明了这一点。这些都表明魔王在复活之后应该并没有准备好部队。因此正应该趁现在一口气攻入,直取魔王首级。这就是增援部队的主张。虽然乍看之下这样的主张有些过于冒进,但救出在地下八层、九层垦荒的弗雷斯莱茵国民也是其目的之一。防守的方案将置地下八层、九层于不顾,因此在驻留部队中同样有许多士兵支持增援部队的方案。
而亲卫队的方案是最为消极的。他们因为任务被派遣到这里,现在也应该护送王族与各国政要撤退至上层。这样做的主要目的自然是将护送目标死亡的可能性降至最低。加之亲卫队对魔王军的战力进行了最大化估计,他们认为即便现在地下七层的全部王国军兵力加起来也不及魔王军。这个判断的依据来自宫廷魔法师记录下的与魔王军战力相关的资料。倘若魔王军兵力达到了资料所记载的程度,那么不论防守或迎击都将成为徒劳,只能尽快撤退至上层。然后与上层兵力汇合,藉机反攻。这是亲卫队的考量。
无论哪个意见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因此大家也争议不断,用了数小时才得出统一结论。但却没人意识到这段时间有多么宝贵。
「公主殿下!」
「芙里妲!」
等待结果的时间让所有人都被不安的心情笼罩,因此在芙里妲出现在公主们的房间里时,其中的大多数人立刻就站了起来迎接她。阿尔以及三位公主,乌洛波和巴特拉尔家的佣人梅雅莉等六名少年少女立刻围起芙里妲,接着阿尔作为代表向她问道。
「所以姐……不对,巴特拉尔卿,会议的结果如何?」
「现在情况紧急,不在意称呼也可以的,阿尔。」
虽然阿尔姑且还在遵循着骑士与宫廷魔法师之间的立场,但比起阿尔对规定更为认真的芙里妲却告诉他没有这样的必要。这是因为芙里妲连改变称呼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阿尔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图,于是重重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姐姐。那么结果呢?」
「意见原本分成了三派——」
接着芙里妲开始向阿尔等人传达会议的内容。军队的意见分成三派,各自意图不一,互不相让使得会议相持不下。芙里妲一边适当加入解释,一边将所有情况告诉阿尔等人。
「——最终大家决定采取三者折衷的方案。」
「折衷?」
赛雷丝重复芙里妲的话,向她确认。
对赛雷丝而言最理想的情况是救出地下八层、九层的垦荒者之后再撤退至上层,这样能够在初期与魔王军避免交战,为对话争取时间。
而军队中的三种意见,无论哪个都与赛雷丝的想法存在着微妙的偏差。赛雷丝自己也明白当前条件之下自己的意见会过于难以实施。因此她现在抱著几分期待,希望这个折衷案的内容能与自己的意见相接近。
「是的,公主殿下。结果是首先巩固地下七层的防线,其间向下层派出侦察部队。参考其结果再决定固守第七层,抑或进军或撤退。」
「原来如此……」
赛雷丝抱著双臂开始沉思。
军队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三方都些许妥协后的产物。以驻留部队在地下七层构筑防线的提案为基础,兼顾了增援部队的攻击主张与亲卫队的撤退主张。
「公主殿下,军队正等待着您的作战许可。」
在弗雷斯莱茵王国,王国军的行动方案虽然由军队拟定,但最终决定权由国王行使。现在赛雷丝代理国王职务,她的许可对军队是必须的。
「芙里妲,基本上按照这个方案进行是没有问题的,但我有两个条件。」
「明白了,条件是什么?」
「第一个条件,是侦察部队需要配备尽可能多的人手,尽力协助下层的垦荒者避难。另一个条件,是除非情况严重,否则王国军不能主动对魔王军发动攻击。」
「第一个条件姑且不论,但我认为第二个条件可能会引起反对。」
尽管明白赛雷丝的意图,但芙里妲还是向她再次确认这个命令。
由于先前的奇袭,王国军有了阵亡。因此向魔王军复仇的敌对情绪现在正在军中扩散。即便下令王国军不得向其发动攻击,应该也有大量士兵无法接受。
「我明白的。但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理由首先放弃对话。」
为了防范第二次、第三次魔王大战,奥斯托与赛雷丝努力推动着同地上魔族的对话路线。如果王国军此时主动发动攻击,那么对话的渠道就难免会丧失殆尽。因此除魔王军有明显倾向要进行大量屠杀等明确威胁的场合之外,王国军都应该避免首先攻击。
「不知军队能否接受……」
芙里妲个人赞同赛雷丝的意见。但考虑到如今自己身处的军队的立场,希望延续对话这一理由很难对士兵们产生说服力。
「那么就请告诉军队,我希望避免地上与地下的两面作战。」
虽然解开魔王封印的大概是地上的激进派魔族,但现在的情况下他们的力量并不强大,不足以成为威胁。可是,一旦王国军积极发动攻击的情报传出,原本奉行对话路线的稳健派便也有可能转向激进派。那时王国军便将腹背受敌。即便对军队而言,这也是他们想要避免的情况。
「明白了,我立刻去传达。」
芙里妲认为赛雷丝这样的说明应该会得到军队的理解,于是便叫来房间门口等待着的部下,命令他向军队传达赛雷丝的指示。那名信使敬了一礼之后就飞奔出房间。
「那么阿尔,你和我们要怎么做?」
军队的行动已经决定,但自己和伙伴们该怎么做还不知道。榭拉认为阿尔或许有主意,于是便向他问道。
「让我想想……」
「那还不简单嘛!」
就在阿尔准备回答榭拉的时候,兴奋的乌洛波打断了他的话。
「阿尔要去打倒魔王!然后成为英雄!」
「阿尔好厉害!我也要去!」
乌洛波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像等待此刻已久似的。艾丝缇尔虽然也和乌洛波一样,但她却并不瞭解现在的局势。就连先前遭到魔王军袭击时的恐怖也忘得一乾二净,现在她只顾着和乌洛波一起期待着。
「才不会去啊。」
「咦————————?!不会去——!?」
「去吧阿尔!那里一定有好吃的东西哦!」
乌洛波希望阿尔赶快去变成英雄,艾丝缇尔则坚信击退魔王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因此他们对阿尔无情的话感到非常震惊。
「迪特利殿下姑且不论,对我这样的见习生而言,还有比这个更适合的工作哦。」
刚才的战斗使得阿尔明白了。人各有所长所短。而自己不擅长的便是战斗,这一点阿尔已经深刻瞭解了。因此他更无心与魔王军战斗,只想一心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诶诶诶,你要再有点野心嘛阿尔!!建功立业,衣锦还乡,顺便再娶个漂亮的老婆!!」
「小乌洛,阿尔要结婚了!?」
「那是当然的!英雄肯定都会有漂亮的妻子的!」
「好棒好棒!我也要结婚!」
「……都说了不会去了啊。」
面对完全没有把话听进去的乌洛波和艾斯缇尔,阿尔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这时一直在旁边静静倾听的梅雅莉对自己的主人笑着说:
「那么,主人实际打算要怎么做呢?果然还是去打倒魔王?」
「连梅雅莉同学都……」
虽然梅雅莉的话一下子让阿尔脱力,但看到她的笑脸后阿尔便明白了,这是她在以自己的方式开玩笑。因为这样的笑脸是两人还在同一个班上学时,经常能够看到的表情。所以阿尔重新打起精神来,对梅雅莉说起了之后的打算。
「我会和各国的政要还有公主们一起,到附近的居民区去。」
阿尔是古拉斯的学生,也是宫廷魔法师。正常来说比起军务而言,内务才是他的职责。因为在场还有专门的随军魔法师,所以阿尔大可不必去做那些工作。而公主们已经决定要到附近的居民区去,于是负责近身侍奉公主们的阿尔便像往常一样有了工作。自然也要和她们一起去。尽管现在公主们前往居民区还有危险,但有这样几个理由令她们不能留在这里。
魔王与他的军队复活之后,仪式会场周边——不,其他地方或许也是一样——的通讯和瞬间移动类魔法全部无法使用,既不能回到地面,也不能与那里联络。因此政要和民间人士们才需要移动到这一层中分散着的居民区去。在那里或许还能够利用通讯或传送设施,即便仍然无法使用,撤退至后方也比现在更安全。毕竟现在典礼会场再遭到几次攻击也并不奇怪。
加之食物与饮水也是问题。先前的奇袭使得他们丧失了不少食物与饮水。因此在断絶物流的情况下,全员滞留在此并不现实。
有如此几项客观条件为前提,就算有遭受魔王军攻击与自身兵力不足的风险,他们现在也只能强行移动了。
「我明白了,马上开始准备。」
「谢谢,拜托你了,梅雅莉同学。」
「是。那么……」
瞭解阿尔的计划之后,梅雅莉正要离开公主们的房间,去收拾阿尔房间里的东西。但之后芙里妲的一句话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么,就在这里分别吧,阿尔。」
「姐姐?」
姐姐的话让阿尔不禁瞪大眼睛。他本以为芙里妲也会与自己一起出发。因为护卫公主们正是亲卫队的工作。
「亲卫队将会编入侦察部队,到下层去。」
「为什么?!为什么是亲卫队?!」
只要芙里妲保护着公主们,阿尔就可以安心。因为阿尔最清楚她的实力有多强,对她的性格与忠诚也最是信赖。对阿尔来说,芙里妲是絶不会背叛公主们的强力盾牌。当然对阿尔而言她也是自己可靠的姐姐。听到芙里妲将会离开众人,阿尔难掩震惊。
「从装备和训练程度来看,没有比我们更适合武装侦查的部队了。因此我们会和王国军强袭部队一起负担侦查任务。很快就要出发了。」
在前往未知地区侦查时,为了防止徒劳牺牲就必须派遣最强力的部队。因此眼下,将接受了全面侦查训练的强袭部队,以及无论战斗力还是机动性都首屈一指的亲卫队混编派遣才是最善之策。同时,要在有限兵力中派出侦察部队,也没有比这个方案更有效的组合了。大规模部队也会丧失机动力,他们不得不准备一群少数精鋭。尽管根据刚才赛雷丝的要求,侦察部队人员有所增加,但基本上还是秉持了少数精鋭的原则。
「那么,公主殿下们的护卫呢!?」
「会由王国军常规部队担当。因为还要保护一同移动的民间人士,所以原本这就需要更多人手对吧?只有这一次,亲卫队是没有必要参与的。」
而亲卫队原本的任务,即护卫皇室与要人的工作,本次则转由王国军常规部队承担。公主们与政要会移动至附近的居民区,而参加典礼的民间人士也会同行。如此庞大的人数也需要相当数量的护卫,而少数精鋭是无法护送近千人的。并且当公主们遭到狙击时,护送部队也能以人数应对。同时在到达居民区时,护送部队还会与当地守备队汇合,扎营巩固第七层的防御。
种种原因,使得亲卫队与常规部队交换任务成为了必然。
「……姐姐……」
阿尔也充分理解了情况。眼下兵力与时间都相当有限,的确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正因为这样的时刻,他才希望芙里妲能在自己身边。支持着皇室的,平时是阿尔,紧急时是芙里妲,这是巴特拉尔家不成文的规定。而现在正是万分紧急的时刻。阿尔自然也会担心参与危险任务的姐姐。芙里妲不在身边,她自己又可能遭遇危险,双重不安令阿尔心中非常难受。
「没关系的,阿尔,你能做到的。」
芙里妲作为阿尔的姐姐非常瞭解他,因此立刻就注意到了阿尔的不安。她将双手放在阿尔肩膀上,对他露出了身为姐姐的笑容。
「你要代替姐姐,好好地保护好公主殿下们哦?」
「……知道了,我试试看。」
尽管有很多事情不能接受,但阿尔还是对芙里妲用力点头。
面对前所未闻的事态,阿尔心中充满不安。但不得不去面对也是事实。他努力掩盖住不安,鼓起勇气。芙里妲将要迎接更危险的任务,阿尔不能让她为自己担心。
「就是这个气势哦,阿尔。」
「姐姐也要小心点。」
「嗯,为了不让巴特拉尔之名蒙羞,我会小心的。」
当芙里妲点头回应阿尔时,站在他身前的已经不再是阿尔的姐姐,而是名门巴特拉尔家的骑士了。
◇
次日早晨,参加典礼的民间人士全部都集合在了典礼会场外围。总人数约有五千。从志愿者到普通的参加者,不同年龄,各种职业的人们都聚集在这里。目的是移动至附近的居民区。但这样的行为带有极大的风险性。人们还没能从昨日袭击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只能立刻行动,因为停滞不前只会让情况变得愈发糟糕。
昨日的奇袭中,几乎没有民间人士受伤,无法离开这里的只有几名重伤员。因此几乎所有的民间人士都集中到了此处,做移动的准备。阿尔所熟悉的面孔自然也在其中。
「菲塔娜小姐!您原来在这里!」
「阿尔。」
阿尔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先前在王立学院读书时的同学,菲塔娜的身影。至少在二十分钟之后他才找到。在五千多人中寻找一个人有多么不容易,阿尔现在有所体会了。
「怎么了呢?」
「您还问……菲塔娜小姐,请和我一起来。」
「嗯,我知道了……」
菲塔娜依旧以往常的那副悠哉神态点了点头。尽管她在歌唱与舞蹈方面有着卓越的才能,可平时的样子却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这一点。看上去总好像是在眺望远处的眼睛,慢吞吞的动作,以及悠哉的口吻。舞蹈时果断的动作,以及歌唱时毫无迟滞的声音,都与平时的她恰恰相反。
「哎呀,菲你搞砸了什么吗?」
「我想是没有……」
一旁的米尔拉开始担心起菲塔娜。凭藉直觉来行动的米尔拉以及只有借助歌曲或舞蹈才能释放感情的菲塔娜,两人或许都是因为感性的性格,平时关系就很好。
「才没有那种可能吧。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哦,真是的……」
与她们待在一起的玛莉听到这番没紧张感的对话不禁叹气。玛莉的身旁还有凯蒂与艾莉莎,五人今天也在一起行动。她们的性格虽然有着不少差异,关系却很好。
「是吗?」
「阿尔?」
米尔拉与菲塔娜的视线又回到阿尔身上,于是阿尔也继续说了下去。
「是的,因为现在的情况下有必要对菲塔娜小姐实施特别警备,我是来迎接她的。」
菲塔娜是南方国家艾拉尔达的王族,因为与弗雷斯莱茵的友好关系来到王立学院留学。因此她也算是各国政要之中的一人。魔王军同样可能以她为目标,所以强化警备是必不可少的。因此阿尔才会来找她。
「没关系的哦,阿尔。我想魔王军是不会有闲心思特地攻击一个艾拉尔达这种小国家的王族,并且还是最小的妹妹的。」
菲塔娜也不怎么擅长应对严格死板的形式,因此婉拒了阿尔的提议,毕竟她也更想跟朋友们待在一起。但这次阿尔没有办法退让。
「并不是那样的意思……如果弗雷斯莱茵无法保证菲塔娜小姐的安全,这将会演变成国际问题。」
「哎呀……」
菲塔娜这才终于意识到弗雷斯莱茵的用心,她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国际问题,为什么?」
米尔拉还不是很理解的样子,她戳了戳一旁的玛莉,小声向她寻求解释。而玛莉不由得抱起头来。
「你啊……真亏你能从中等部升上来呢。」
「诶嘿嘿,因为我有好朋友嘛。」
「……如果不顾危险,对来到这里留学的外国王族不加以任何保护措施的话,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会遭到国际社会谴责的哦。」
「这样啊……大人的世界真可怕……」
玛莉一边按着眉角一边还是对米尔拉说明了情况。虽然说话有点不太好听,但却很能照顾人,这是她的优点。
「吶,亚雷克斯。」
一直倾听玛莉与米尔拉谈话的艾莉莎,轻轻扯了扯阿尔的斗篷。因为性格非常内向,即便是面对熟悉的阿尔她也不敢直接触碰身体,只能拉最远的斗篷边。
「这么说,放著小玛莉不管也会很糟糕啰?」
「嗯,你提醒得对。」
对阿尔来说,玛莉是自己重要的同学。但是冷静考虑的话,玛莉也是古拉斯的孙女,是再重要不过的国内要人,必须加以保护。尤其是玛莉现在还瞒着古拉斯出现在这里,更是需要比以往更加小心的护卫。
「啊啊,艾莉莎,不要说多余的话啦!」
但对玛莉来说这可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毕竟如此一来她难免会到有古拉斯部下在的地方去。然后古拉斯之后也就会知道玛莉在这里。然后……然后可就真的糟糕了。
「对、对不起小玛莉!我一不小心就……」
因为玛莉的语气很强硬,艾莉莎一下子被吓得躲到阿尔背后。她只是单纯地担心玛莉,并没有别的意思。而玛莉也对此相当清楚,所以她并没有穷追猛打。相对地,玛莉一下子转过身去背朝阿尔。
「小姐。」
「我不去。」
阿尔什么都还没说就被拒絶了。
「现在可不是任性的时候哦,小姐。」
情况不断恶化,玛莉也不一定立刻就能返回地面。如果时间再拖延下去,古拉斯也一定会发觉玛莉不见了。毕竟现在王宫一片混乱,古拉斯的眼睛只是暂时没有关注到玛莉而已。
「唔唔……」
当然玛莉也明白现在的情况。因此在看到阿尔认真的眼神之后,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正因为她明白眼下的情况,才不想让艾莉莎说出来。
「既然带小姐来到这里,我就必须为小姐负责。」
「阿尔……」
阿尔用拖延文件提交的方式,隐瞒了玛莉在这里的事实。既然如此,他无论如何都要保证玛莉的安全。
「……吶,菲。刚才那个,是阿尔的求婚吧?」
「是那样的吗?」
「因为都说了要负责了嘛……男孩子对女孩子负责,不就是那个意思了吗?」
「哎呀……那样可真好啊……」
「小米尔拉,菲娜小姐,我觉得不是那样的哦……」
米尔拉和菲娜塔完全误解了情况,而害羞的艾莉莎看起来也没法纠正她们。
「我说,阿尔。」
一直看著他们的凯蒂这时对阿尔说道。负责为大家善后的她,刚才一直在考虑如何才能将眼前的事情收拾起来。
「怎么了,班长。」
「是关于玛莉的事情……能不能只让她单独待在士兵比较多的地方?」
「呃呃,请稍稍等我一下……」
阿尔听到凯蒂的话之后,立刻在脑袋里回想起王国军的兵力布置。公主们与各国政要处于民间人士队伍的最中间。当然,他们的周边有重兵护卫。如果将玛莉安置在那附近,的确应该会比通常的安全性更高。
——但是,肯定比起在公主们身边要更危险……就没有一个更安全的法子吗……
种种考虑之后,阿尔最终作出决定。
「小姐。」
「什、什么事?」
「我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回到地面上,你一定要完全听我的话。」
「阿尔!」
玛莉的眼睛发出光芒,同时不停地点头。
「我知道了!我接受这个条件!」
个子娇小的玛莉做出这种动作,看起来更像小孩子了。阿尔注视著玛莉,不自觉地想起了艾丝缇尔。
「那我们约定好了哦,小姐。」
「嗯!一定哦,阿尔!」
「……果然是求婚吧。」
「就是那种气氛嘛。」
「不是啦--你们两个--绝对不是啦--」
阿尔只短暂地注视了玛莉一下,便立刻将视线转向凯蒂。
「班长,我记得你哥哥也是在王国军,对吧?」
凯蒂有个哥哥在王国军中服役,阿尔曾听她提起过。因此不用把玛莉带去公主身边或许也没问题。
「嗯。我哥哥是重装步兵。」
重装步兵以集结了步兵中最粗暴的士兵们而闻名。他们会穿著重型铠甲,举着盾牌与长枪站立在最前线,阻止敌军骑兵的冲击。这需要有决不畏惧的坚强意志,以及承受骑兵突击的极高身体要求。于是无论如何重装步兵部队都渐渐变成了一群最为粗暴的人。
「他来了吗?」
「来了。昨天的骚动之后,他还因为担心来看我了……怎么?」
昨天的骚动之后,连平时一直活蹦乱跳的凯蒂一行人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虽然她们在后方,因此没有直接目睹魔王及其士兵,也没有遭受攻击。但对弗雷斯莱茵国民而言魔王复活仍然有非常严重的意义。更何况通讯与交通全部瘫痪,对花季少女们而言现况实在艰辛。
凯蒂的哥哥担心自己妹妹的身体与心理,于是便来看望她。因此凯蒂才得以重新振作,之后其他的少女们也都恢复往常的状态。可以说如今少女们能够打起精神,是凯蒂哥哥的功劳。
「我希望能拜托你哥哥变更一下职守,请他来直接护卫大家,这样大家要是待在兵力充足的地方,安全方面也就相当没问题了。」
考虑到玛莉的情况,无论如何他们都需要一个瞭解情况的士兵。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直接随便去拜托某一士兵。所以凯蒂的哥哥正好成为了他们的救星。以保护包括妹妹在内的志愿者们为理由申请改变他的职守,这样的提议应该非常有说服力。
「班长,请把你哥哥的名字告诉我吧。」
「好像已经没必要了。」
「咦?」
「因为哥哥来了哦,你看。」
凯蒂指着阿尔背后说道。那里正有两个人的身影。其一是阿尔先前的班导珊德拉,另一个则是留着络腮胡的高个男子。他正是凯蒂的哥哥迪兰。
◇
珊德拉会和迪兰在一起,是因为她向军队提出了申请。
典礼现场也有为数不少的孩子们。其中絶大多数是王立学院的学生,因此身为教职员的珊德拉需要照看他们。但考虑到之后的长距离移动,珊德拉担心自己一人的力量不够,于是便找到军队,请他们派遣一位能够照看孩子们的士兵作专门护卫。
而被选中的那位士兵,就是凯迪的哥哥迪兰·克莱法。今年三十二岁的他,因为有个和自己岁数相差甚远的妹妹,所以已经习惯了跟孩子打交道。同时,迪兰也是珊德拉在军队时的熟人。有这两个条件,他自然就成为了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我非得跟小鬼们待在一起啊。」
不过迪兰却相当不满。因为妹妹的缘故被拉来做如此麻烦的工作,他从刚才就在抱怨个不停。
迪兰的性格多少有些散漫。因此他的服装看起来并不怎么整齐,胡子也没怎么剪。再加上个子又高,而且身为以粗暴著称的重装步兵,珊德拉托他照看的孩子们大多都害怕他。
「哥哥,你在大家面前要得更注意点呀!很丢人的!衬衫都露出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别脱我裤子!我自己来!」
「哥哥什么时候自己来过!?大嫂不在你就整洁不了半天,真是的!!」
但对非常瞭解哥哥的凯蒂来说,迪兰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她一见到自己的哥哥就已经开始批评他了。而看到迪兰被比自己小得多的妹妹追着跑,孩子们也渐渐放下了对迪兰的畏惧。
「……不愧是迪兰,真的很擅长照顾小孩子呢。」
见到迪兰很快便消除了孩子们的畏惧,珊德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这正与她所期待的一样。
「……莫非那是有意的吗?」
听到珊德拉自言自语,阿尔不禁惊讶地睁大眼睛。
「迪兰毕竟也在重装步兵里待了十多年,经验还是相当丰富的。这点程度难不倒他。不过,他基本上也就那副德性……」
尽管同周边诸国的关系安定,但国境警备队仍需要与犯罪分子斗争,地方上也需要防范魔物袭击。这时情报收集就会显得非常有必要。如果忽视这一点,不但会影响任务成功率,伙伴们的生存机会也会下降。因此,从当地居民口中获取情报的技术,对士兵而言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而通过出洋相来融入对象之中,就是迪兰的手段。
「原来如此,受教了。」
「不过这对孩子们的教育可不好,差不多也该让他像样一点了呢。」
说著,珊德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平时温柔的老师印象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刀剑一般的鋭利表情。
「立正!」
「是、是!」
听到珊德拉的号令,刚才还在躲着凯蒂的迪兰立刻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地立正站好。
「迪兰,仪容散乱,就等同于队伍纪律散漫,这我应该告诉过你吧!」
「实在非常抱歉,中队长!」
迪兰将珊德拉称作中队长,是因为珊德拉的确曾担任过迪兰所在中队的长官,是迪兰的上级。而那时产生的上下级关系,至今仍然刻在迪兰心中。因此尽管珊德拉比迪兰年轻近十岁,他却对她服服贴贴。
而在军队时,珊德拉便负责驱使迪兰,迪兰则以被小于自己的女性任意驱使的懦弱男子的身份收集情报。为了能够使得这个组合发挥效果,一个如同珊德拉或是凯蒂一样强气的女性是必须的。
「立刻整理着装!罚俯卧撑三十下!」
「是,中队长!」
迪兰立刻整理好了着装,开始做起俯卧撑来。对身体经过大量锻炼的迪兰来说,三十下俯卧撑根本算不上什么惩罚。但一旁的孩子们却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是一边笑着一边看迪兰受罚。甚至还有人趴在迪兰身边学着他的模样也做起俯卧撑来。迪兰开始在孩子们心中树立起有趣的大叔这样的印象来。
「真是的~~哥哥你啊……不过珊德拉老师,真的好帅!」
身为妹妹的凯蒂一面用冰冷的视线看著迪兰,一面又用炽热的眼神看著珊德拉。
◇
等到迪兰做完俯卧撑,阿尔朝他伸出了右手。
「初次见面,迪兰先生,我是见习王宫魔法师亚雷克斯·巴特拉尔。」
「……你就是阿尔吗。我从妹妹那里听到过你的事情。」
迪兰拍掉手上的泥土,露出微笑握住阿尔的手,然后拉著他的手站起来,也算是两人间的握手问候。
「迪兰·克莱法。凯蒂受你照顾了。」
「这怎么敢当。班长一直在帮助我。」
两人的视线自然转向凯蒂。她现在正和珊德拉以及朋友们说著什么。凯蒂的视线不时转向迪兰身边,似乎是在说著关于迪兰的什么话题。
「……老实说。」
迪兰用手肘戳了戳阿尔,然后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接着阿尔也同样对迪兰耳语回答。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班长她认真过头了。」
「这样啊。看来我们能成为朋友,阿尔。」
「这是我的荣幸。」
笑了一会儿后两人松开彼此的手,开始讨论起正事来。
「那么,迪兰先生,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您。」
「遇到麻烦事了?」
看到阿尔露出认真的表情,迪兰也严肃起来。阿尔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便开始叙述事情经过。
「事实上,是关于您妹妹身边的那个女孩子。」
「哦,那个最矮的?」
当迪兰说出『最矮的』的时候,玛莉立刻对这个字眼起了反应,朝两人投去不满的眼神。对为身高而自卑的她而言,这可是非常敏感的话题。
「……看起来是个相当厉害的小丫头啊。」
「事实上,她是宰相古拉斯阁下的孙女。」
「那,这个孩子,呃……好像……是叫玛莉对吧?」
「正是如此。」
迪兰也从凯蒂那里听说过玛莉。关于自己的朋友,凯蒂几乎都对迪兰说过一遍。
「玛莉是偷溜出来的,然后不幸卷入了这次的事件中。」
「这还真是麻烦啊……那么,古拉斯大人知道吗?」
「他还未获知此事。」
「也就是说,要我多多留心一下那小丫头啰。」
听到迪兰的话,玛莉又一次向他们看过来。但毕竟她也明白迪兰是来保护自己的,所以只好又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
「能拜托您吗?」
「我干了。反正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咦,怎么说?」
虽然阿尔单纯地因为向他拜托了一件麻烦事而感到抱歉,不过迪兰却并没有那样想。他抓住阿尔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在阿尔耳边说道:
「……你想啊,护卫好因为任性而偷跑出来的孙女,古拉斯大人肯定不会视之不见吧?」
「啊。的确如此……」
就阿尔所知,古拉斯虽然平日里很严厉,但却知恩图报。至少他也一定会为玛莉添的麻烦而道歉,也会感谢迪兰保护她。
「于是,我会怎样?」
「一般就是晋升,奖金……您是在瞄着这些吗?」
阿尔轻轻皱起眉头来看著迪兰的脸。这是平时在阿尔身边的男性们所絶不会想到的东西。
「嗯。我女儿也快上学了。凯蒂上学的时候是我老爹费了不少劲才送进王立学院的,但这回可就不成了,所以我这个当爸爸的得努力一把才行……」
说著,迪兰打开胸前的吊坠。阿尔立刻看到里面有张抱著幼小少女的女性照片。以魔法拍下照片的技术因为刚刚出现而并不成熟,所以这张照片也有些模糊。但迪兰却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照片。因为那就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交给这个人,应该没问题了……。
阿尔在心中悄悄改变了对迪兰的评价。最初他以为迪兰是以金钱为目的而有些遗憾,但现在他明白自己误会了迪兰。不可能所有人都像阿尔这些贵族们一样过着富裕的生活。他们会有必须为金钱而发愁的时候。所以既然是为了家人,又是以保护妹妹的朋友而获得奖赏为目的,便没有任何问题。对阿尔家的佣人梅雅莉也是一样,倒不如说阿尔觉得自己应为他们加油打气。因此阿尔现在才能够毫不犹豫地低头拜托迪兰。
「迪兰先生。玛莉就拜托您了。」
「你可要对凯蒂保密啊,那家伙实在是太过认真了。」
「明白了。我期待着您女儿成为自己学妹的那一天。」
「要是打她主意我可不会饶你。」
「我、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我懂的我懂的,只是说说而已嘛!哈哈哈!」
「啊哈哈哈。」
两人一起爽快地笑起来。
这样,玛莉也就顺利地得到了迪兰的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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