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与拉面-章节
上总凑海滨公园
西侧紧邻上总凑海岸,园内有广大的绿地广场,能体验地面高尔夫或槌球等休闲运动,夹竹桃环绕的健行步道也能通往海岸,全年都有许多游客。
南侧有波浪平稳、透明清澈的浅滩海水浴场,夏季游客众多,可以使用园内的淋浴区及更衣室。
北侧海岸是滨旋花的保育区,也是市民的休闲场所。
取自公益财团法人 富津市设施利用振兴公社官网
森宫惠在二十四岁那年结婚,与大她三岁的亮结为夫妻。
先上车后补票,奉子成婚,应该还有更多说法,总之他们就是在结婚时怀孕了。
这件事无须责怪,而且也没有任何人责怪她,惠却感到羞耻。她不是积极追求爱情的那种人,所以很难对父母或同事开口。她没有公开恋人的身份,所以当她告知外界怀上宝宝时,所有人都吓呆了。
「还以为你对婚姻没兴趣呢。」
好多人都对她这么说,有时也觉得被调侃的感觉很烦,但惠仍是幸福的。能与心爱的人共度生活──能组成一个家庭,让她充满喜悦。
然后女儿出生了,夫妻俩讨论后,决定取名为「花」。森宫花,是个好名字,真的是个很棒的名字。
丈夫亮是长途货运司机,虽然收入优渥,但班表不固定,休假时间也少,根本就是「事倍功半」的最佳写照。惠很担心他工作过度弄坏身体,亮却笑着说:
「比我们忙的公司多得是呢。」
「咦?比你们还忙?」
惠惊讶地回问,亮就用说悄悄话的语气告诉她。
「嗯。不能透露是哪一间,但确实有比我们还要忙,加班费还少得可怜的公司。」
不是只有物流业才有这个问题,世上还有很多黑心企业。见惠闭口不语,为了让容易操心的配偶安心,亮又补了一句:
「我们公司是大企业,这方面做得满好的,稍微有点发烧就不让我们开车。我把身体顾得很好,也有人帮忙留意,所以不用担心。」
亮当初是从工读生晋升为正职员工,对公司充满信心,他好像很爱这份工作。
惠则是在当地的房仲业工作,在专门学校毕业那年应届踏入职场。她有不动产经纪人证照,在职场上也是可靠的核心人物。有时假日必须工作,也很常加班,但公司对产假和育婴假并不吝啬。虽然比不上亮,但薪资待遇也不差。
换句话说,夫妻俩都热爱工作,而且都忙得不可开交。新婚时还会顾虑对方心情,后来步调愈来愈不一致,现在一见面就会吵架。
就算约好要去家族旅行,也总是因为临时加派的工作而取消。他们从来不道歉,老是将「没办法,这是工作」这句话当成免罪符,也经常将工作的不如意带回家。
惠和亮都很固执,即便错在自己,也坚决不肯道歉,继续吵个没完。虽然不会对彼此破口大骂,但有时会冷战好几天。
每当这种时候,花就会满脸忧伤。她不会选边站,只是将难过的心情写在脸上。
离婚是惠先提的,这不是气话,是深思熟虑后提出的建议。她觉得两人不要继续在一起才会幸福。
亮沉思了一会,也给出答案。
「也好。」
可能是对天天吵架的问题筋疲力尽了吧,亮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卸下肩上重担。然后他们为过往的种种向对方道歉。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我才要说对不起。」
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老实低头道歉。就这样,这对夫妻变成了前夫前妻。
那年花小学三年级,已经明白很多事了,必须将离婚的决定告诉她。
「爸爸妈妈有话要说。」
抛出这个前提后,惠与亮一起跟女儿坦承了事实。听见父母离异的消息,花的态度很平静。
「这样啊。」
她只说了这句话。别说流泪了,连反对都没有,甚至没问未来该怎么走。
这让惠大失所望,心想「现在的孩子还真洒脱啊」,但其实她什么也不明白。
她不知道世上有些情绪难以言说。
也没发现女儿习惯吞忍悲伤与痛苦。
惠得到了花的监护权,也没有搬家,跟女儿继续住在现在的公寓。是亮离开了这个家。
「爸爸要被赶出去了。」
「别说这种话啦。」
听了花的玩笑话,前夫面露苦笑。他也有他的苦衷。
亮也想跟女儿住在一起,但长途货运司机这份工作还是太勉强了。他不见得能每天回家,无法照顾小学三年级的孩子,如果当晚有工作,就要把花一个人留在家里。
亮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争取监护权,只是对花再三叮咛:
「虽然不能住在一起,但我永远是花的爸爸喔。」
他神情凝重,比谈离婚或向惠求婚时还要严肃。
或许是觉得再也见不到花了吧,亮总是爱操心,于是惠开口安抚:
「那还用说。」
「对啊,那还用说,爸爸。」
女儿跟着这么说,也露出严肃的表情。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女儿这个表情跟亮真的好像。
「这样啊。没错,那还用说。」
亮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还夸张地拍抚胸膛。这动作有点好笑,把惠跟花都逗笑了,一家三口笑得好开心。
明明离婚了,却幸福到不可思议。
分居之后,或许是距离产生美感的缘故,他们离婚后反而变得更亲密,还会开始思念彼此,过去天天吵架的日子仿佛是一场梦。
可能是因为亮跟她都有了年纪,工作调度也变得更有弹性了。只要别太夸张,他们也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休假。
她会和亮联系,调整彼此的休假,好让一家三口出去玩。花放寒暑假时,也会安排需要外宿的旅游。他们会去游乐园,海边跟温泉也去了好几次,玩乐的时间比住在一起时还要多。
三个人旅行真的很开心,惠总是引颈期盼下个长假的到来。她在职场上分享这件事,结果被同事笑了,还傻眼地说:
「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又是这句话。
「干脆复合好了?」
不晓得听到多少次了,父母和朋友也总爱这么说,但惠每次都给出相同的答案。
「不可能啦。」
虽然嘴上否定,但她确实动过「复合」的念头。再次跟亮结婚,一家三口住在一起,以家族的形式重新来过。
不但是为了最喜欢父亲的女儿,惠本身的心情也有些动摇。她想起某次去千叶县外宿旅游时,花在她耳边偷偷说的话。
爸爸好像还是很爱妈妈喔。
还问我妈妈有没有交男朋友。
她心里一阵悸动。
明明是她提议离婚,离婚后也轻松不少,但她此刻依然深爱着亮。
而且亮也还放不下她,依旧深爱着她,仍然惦记着她。
她好开心,脸颊开始发烫,现在一定脸红了吧。
女儿没错过这个机会,继续说道:
我觉得爸爸也没这么差吧。
虽然长得不帅,但是很体贴。
当时惠只是笑着带过,心中却勾勒出未来的蓝图,思考一家三口日后的生活。
又嫁给同一个人感觉好傻啊。惠不禁心想:早知道当初不要离婚。
但她觉得傻也无妨,正因为离婚才变得更加幸福。感觉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三个会笑着谈论「那场离婚到底算什么」,并且一笑置之。
她脑中也浮现出自己用一副看透人生的态度说「原来绕远路才是捷径」的模样。
可是她错得离谱,也等不到一家三口同住,笑着说「当时好傻」的那一天。
结果绕了一大圈,还是到不了任何地方。
岁月流逝,他们还是没有复合。
惠迈入三十六岁,花升上小学六年级,亮也快要四十岁了。长大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岁月如湍急的河川急速奔流。就算努力生活,还是有种被留在原地的错觉。
虽然没有复合,三人却以相互依靠的形式聚在一起生活,感情依然融洽。
那天她找亮来公寓一起吃饭。花没有特意看向谁,直接抛出疑问。
「等我上国中之后,你们会结婚吧?」
她的语气像是在确认既定事项。
「你啊……」
亮面露苦笑,却没有否认,惠也沉默不语。此刻确实有这种感觉。
虽然没有好好谈过,但他们确实将花上国中这件事当成一个分水岭。
「别拖拖拉拉的,赶快结婚不就好了吗?不然要变成爷爷奶奶了。」
花用说教的口吻这么说。她长高了,已然有成人的风范,说起话来也有模有样。
「嗯,也对。」
亮给出答复。他原本就很听女儿的话,最近甚至连反抗的样子都拿不出来。感觉只要花一声令下,亮就会立刻向惠求婚,而她也在期盼这一刻。
「办婚礼记得找我,我要穿国中制服出席。」
这番主张让人猜不透她有多认真,她似乎想让父母举行第二次婚礼。
「什么『记得找我』啊,你是女儿,本来就有义务出席吧。」
「不是义务,是权利。」
真的变得口齿伶俐。可能是因为爱读书吧,她知道的艰涩字汇比亮还要多。
结果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样进入夏天。惠没有被求婚,也没有再提起婚礼的事。
那时暑假将近,惠在职场上敲打文件时,手机忽然响了,似乎有来电。
她原本不想在上班时间接私人电话,但看了萤幕发现是花就读的学校打来的,让她无法忽视。她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向上司禀报后,立刻接起电话。
「喂……」
惠正要报上姓名,一股近似悲鸣的声音就刺进耳中。
「请问是森宫花同学的母亲吗!」
那是花的班导的声音,平常是一位性格稳重的年轻女性,现在却慌得六神无主。
惠顿时心跳加速,猛烈的跳动几乎要胀破胸口,让她一时喘不上气,没办法好好呼吸。
出事了,绝对是坏消息──「有个人」在脑海深处这么说。惠想否定那道声音,班导的下一句话就传进大脑。
「花同学昏倒了。」
「那个人」说得没错,女儿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了。
花在教室失去意识。
但状况还行。
不是多严重的事。
惠用这些话说服自己。花没有生病,就算真的生病了,也是能马上治愈的轻症。她告诉自己一次又一次。
搭上计程车赶往医院的途中。
确定要住院检查的时候。
准备听检查报告的时候。
惠都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像是对自己下咒似的。她不停呢喃:只是轻症,只是轻症,只是轻症。
言语的分量不容小觑,此刻却没派上用场。主治医生告知了病名,是无药可医的重症。
还被宣告只剩半年寿命。医生用简单到近乎荒谬的语气,道出女儿寿命将尽的事实。
「也可能提早恶化。」
医生一脸沉痛地说着无情的话语,还说:孩子的病情走向很难预测。
这时亮也在身旁,他紧咬下唇听着医嘱,眼神瞪着远方某处。原本只是默默聆听,可当医生闭上嘴巴,亮就像水坝溃堤般爆出粗吼。
「我不相信!你说花会死?我绝对不相信!你一定是在骗我!一定是在骗我!」
前夫失声痛哭,惠也同样悲伤。感觉不太对劲,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怎么可能只剩半年可活呢?
世上总有让人难以接受的残酷现实。花不可能会死,她才小学六年级啊,还没活到惠跟亮的三分之一。
孩子怎么会比父母先死呢?现代医学这么进步,花一定会被救活的。一定可以,一定可以。
「对啊,一定能治好的。」
惠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止不住泪水涌上眼眶。
花的病情急速恶化,比医生预想得还要快。
虽说年轻细胞容易恶化,但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真正的原因。最新治疗跟国外进口的药物都没有用,甚至无法减缓恶化的速度。
盘踞在女儿体内的病魔太过狠心,让年幼的花饱受折磨。她一直没办法回家,身子日渐消瘦,不知不觉已经衰弱到无法从床上起身了。
女儿的性命每分每秒都在消逝,仿佛能听见神明在耳边诉说「活着就是在走向死亡」。
世上所有人都会面临死亡,人人都难逃一死,可是让小学六年级的女儿面临死亡,未免也太残酷了。倘若真的有神,真希望他能伸出援手。
女儿还不知道自己寿命将尽,也没有告诉她被医生宣告余命的事,只说了明年春天就会治好。他们欺骗了孩子,说她能参加国中的入学典礼。
这是她和亮共同商议的结果。他们还决定了另一件事,就是绝对不能在女儿面前流眼泪。
看到父母掉泪,孩子会惶恐不安,变得不敢哭泣。能让孩子毫无顾忌哭到心情舒坦,本就是为人父母的义务。
可是花很少哭泣。当她被腐蚀身躯的病痛或艰苦的治疗过程压得喘不过气时,虽然会流下几滴泪水,却不会放声大哭。
好痛苦、好难受这些任性的话,她从来不肯说,始终乖巧温顺,从来不会让父母和医护人员为难。
但她曾说过唯一一个心愿。趁亮和医护人员都不在场时,她跟惠说:
「……水手服。」
感觉连说话都很辛苦,连这三个字都说得无比艰辛。
花是在夏天病倒的,被医生宣告只有半年可活。明明还过不到五个月,终点却已经近在眼前了。
原本预计只剩半年可活,情况却变得更糟。医生的诊断也做了修正:她随时都可能陷入昏迷──甚至再也醒不过来。
「你是说国中制服吗?」
惠回问道。花即将就读的国中是水手服,她也很期待穿上制服的那一天,早在生病之前就充满期待。
当时她自信满满地说,等惠跟亮一复合,她就要穿着国中制服参加婚礼。
「你想穿制服吗?」
「……嗯。」
女儿轻轻点头,眼中盈满了泪。
惠马上买了水手服。是传统的深蓝色水手服,搭配白色领结,清纯可爱的设计一定很适合花勤恳认真的个性。惠不禁想像女儿穿着水手服上国中的画面。
「妈妈,谢谢你……」
躺在床上的花开心地说,但她已经没办法起身了。病况逐渐恶化,昏迷时间愈来愈长。就算像今天这样意识清醒,也没办法穿上水手服,连这点体力都没有。
惠真的好想哭,但她不能。绝对不能让女儿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不能让女儿担心受怕,这是无能为力的父母唯一能尽的义务。
惠将眼泪吞了回去,努力挤出开朗的声音说:
「妈妈帮你挂在这里喔。」
她将制服挂在病房墙上,让花在病床上也看得见,新制服的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嗯。」
花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制服。一直看,一直看,始终没有移开眼神。
他们还是从医生口中接获了时日将近的消息。他们被叫到医院,听了医生的宣告。
「这星期应该就是关键了。」
眼前一片黑暗,好像停电了一样。惠将手捂在嘴上用力压紧。
但她还是没忍住,咬着自己的手背啜泣,接着放声大哭。她边哭边质问神明。
为什么只有那孩子遇到这种事?
为什么是花?
健康无恙的人那么多,她跟亮都没有感冒过,活得好好的。花的同学也没有人死去,却只有花不幸生病,还是无药可医的重症。
这次她向不肯回答的神明祈求。
求你救救花吧。
求你别把她带到那个世界。
求你不要剥夺她的时间。
神明真的恶劣到了极点,不但没理会她的祈求,还缩短了花的寿命,将她带离了人世。
那是三天后的事。
明明是十二月,却是温暖无风的好天气。惠和亮一大早就守在病房里。
花双眼紧闭,鼻子插着氧气管,虽然脸颊消瘦凹陷,但真的不像生病的模样。惠摸摸女儿的手,感觉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可能也失去知觉了吧。
那时刚过中午,花的血压无预警下降,呼吸随之中止。护理师立刻通报医生,医生也赶过来替花诊治,结果却变成最后一次。
医生看着惠和亮,深深低下头。
「很遗憾──」
惠完全听不见医生说了什么,这都要怪亮。明明决定不要在孩子面前流泪,都已经说好了,他却放声大哭,「呜噢呜噢」的哭声宛如野兽的咆哮,响彻了整间医院。亮痛哭失声,整个人扑倒在地,用双手不断捶打地面。
这么大声会影响别人,这里是医院,医护人员会很为难──惠本想用这些话安抚前夫。
可是她说不出口。
只剩下呜咽声穿过喉咙。
惠也哭了。
她放声大哭。
花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就死了,直到最后都相信自己能痊愈,所以才吵着要水手服。
惠原本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只是一无所知,她真的、真的,完全没有发现。
她是在花病逝之后,整理病房时才发现这件事。她找到了花的涂鸦册,上面画了好多图案。
有模仿动画或迪士尼角色的图案,小猫跟樱花,还有一家三口在某处漫步的插画。明明只有铅笔线条,却能看出她在画什么。
「画得真好。」
惠用无人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继续往后翻页,结果在最后一页看见一段文字。
是写给亮和惠的信。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我很幸福喔。
我很庆幸能当你们的孩子。
空了几行之后,又写了这几句话,就写在纸页最下方。
对不起,我生病了。
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
对不起,没办法参加爸爸妈妈的婚礼。
对不起,没办法穿上水手服。
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女儿的笔迹。她在最后一个月根本没办法写字。
所以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做好死亡的觉悟,也知道自己的病情。
花知道自己会死,却只字不提,默默地离开人世。
她应该很害怕,可是她没有哭。
她没有在亮与惠面前掉泪。
或许是不想让父母为难吧。惠不禁想起女儿躺在病床上,独自等待死亡的模样。
惠完全没发现女儿的苦楚。
也没治好她的病。
明明是父母,却没有任何付出。
「花,对不起……」
这声低语再也没有人能听见了。
惠将涂鸦册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拥抱婴儿时期的花那样,眼泪滴滴答答碎了一地。
女儿死后,惠的人生仍在继续。世界并没有终结,只有花的人生落幕了。
惠在守灵夜、殡仪馆、火葬场和花的坟前频频哭泣,在少了花的家中放上新的牌位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无论睡着醒着,她都在流泪。
可是不管怎么哭,眼泪都流不干,悲伤也难以平复,日子却继续在流逝。女儿离开后,世界仍一如往常流转,仿佛根本没有失去一条年幼的性命。
惠经常待在花的房间里,房间仍维持她生前的模样。小小的床上有个书包,放在书桌上的黑猫玩偶是惠亲手做的,还绑着代替项圈的红色缎带,是花最爱的玩偶。
确定住院治疗时,惠曾问女儿要不要把玩偶带去医院,但她拒绝了。
「它不喜欢医院啦。」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很任性吧」。
书柜上摆满了小学六年级的教科书,没有再放上国中的教科书。花的人生就断在这里,在小学毕业前划下了句点。
每次看见教科书,惠总会热泪盈眶,心痛难耐地蹲跪下来,用双肘撑着地板,眼泪落在地毯上。她泪如雨下,声声唤着女儿的名字。
但她得不到回应,无论喊多少次,女儿都没有回应。这个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某天早上,惠走出家门。不是因为想去哪里,而是没办法待在家里,才踏着蹒跚的步伐外出。
从她带着钱包和手机来看,大概是想出远门吧,也可能是为了采买才出门。
记忆好模糊,自从女儿死后,她的记忆就一直很模糊,时常像断片一样缺了一大块。
现在也一样,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搭上电车了。
这种时候,有一张Suica就很方便,即使目的地还没决定,也能顺利搭上电车。只要余额还够,不管想去哪里都可以。她明明哪里都不想去,却能去任何地方。
车内广播说「本车开往东京站」,而且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
不知是寒假的关系,还是时值上午的尴尬时段,车内没有想像中拥挤,甚至还有空位。可是她没有坐,而且也不想坐。
她站着注视车窗外流逝的景象。画面径自流动,时光也兀自推进。
不久后,电车抵达东京站。车厢不知不觉被众多旅客塞满,有些人或许正准备返乡。
她像是被陌生乘客往外推出车厢,却仍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无法思考下一步,只是茫然地伫立在月台上。她在外面也经常失去意识,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只要有电车进站,她就像是要被吸过去一样。假如没有设置月台门,她可能真的会被吸过去。
不知第几辆电车驶过眼前时,手机忽然响了。接到电话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每天都有人打给她,父母会打,职场上司或同事也会打来关心,可是她一次都没接。每次有人打来,她就会回一封「我现在没心情说话」的简讯。
但现在这通电话是前夫亮打来的。亮也会每天打电话,有时会来家里探望她。
亮可能是在担心她吧,但她真的没心情说话,听到亮的声音也会难过。她没接电话,直接放回口袋,手机响了一阵,没多久就安静下来。
刹那间,有个念头忽然浮现脑海。亮这通电话似乎成了关键,让她决定自己该往哪走。她想去临海小镇一趟,从东京站搭乘总武线快速列车,前往内房的某个小镇。
那是还没发现花生病之前,一家三口曾经去旅游的地方。
因为长途货运司机这个职业,亮知道很多地方,观光胜地自不待言,连人称「秘境」的景点都了若指掌。提议家族旅游的地点,一直都是他的工作。
可是亮似乎不想连假日都要开车,所以他们经常搭乘电车或客运旅游。
「偶尔也想坐爸爸开的货车出去玩耶。」
花曾经这么说,但当然只是玩笑话而已,她当然知道爸爸不会开工作的货车去家族旅游。
那天──正好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趁花升上小五的那个寒假去千叶县旅游。
当时亮建议去内房某个小镇,虽然不算太差,但毕竟不是玩海水浴的季节,小学生去了可能会很无聊吧。
「应该去迪士尼乐园吧?」
「不行啦,人一定超多的。现在是寒假耶,妈妈,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时期。」
花的语气像是在教训不谙世事的母亲。惠一直以为她年纪还小,殊不知已经像大人一样口齿伶俐了。
她甚至还说出这句台词。
「如果情侣在人多的旺季去迪士尼,排队的时候一定会气到吵架,所以我不要去。」
亮忽然慌张起来。
「喂,什么情侣──」
可能是以为女儿交男朋友了吧,亮一脸震惊地试图逼问。
结果花噗哧一声,开怀大笑地回答道:
「没有啦,不是我,我是说爸爸妈妈啦。我还是小学生耶,怎么可能有男朋友。」
「这样啊,说得也是。」
亮顿时松了口气,但他实在太天真了。女儿交男朋友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他会比现在还要慌张。
当时惠觉得明天一定会到来,孩子很快就会长大,离开父母的怀抱。
可是她错了。
孩子没有长大。
也会有等不到明天的日子。
女儿永远都是小学生,不会和恋人一起去迪士尼乐园,也不会让爸爸惊慌失措。
惠跟当时一样,在东京站搭乘双层商务车厢来到临海小镇。
电车在君津站停靠,但她的目的地并不是君津市,而是更远的地方。她改搭内房线的区间车,从君津站一路南下前往上总凑站。
「这里有一家超好吃的拉面店。」
去年因为亮的这一句话,全家人就来到这个车站。
他们有欣赏海景,也有去母亲牧场,但吃拉面才是首要目的。花最喜欢吃拉面了,不管去哪里玩,她几乎都吵着要吃。
惠有点不开心,觉得难得来千叶县一趟,为什么要特地去吃拉面。
「明明还有上总牛跟生鱼片可以吃啊。」
惠开口抱怨,就被女儿念了一句。
「要节俭啦,妈妈,奢侈久了会习惯耶。」
花虽然说得煞有其事,但当然只是为了吃拉面而已。亮噗哧一笑,惠也笑了,花似乎也没办法再板着脸,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孤零零的惠在上总凑站下车。这里似乎有县立高中,平日上课时间应该很多人,但现在快十二月底了,几乎没什么人。已经放寒假了,月台上空无一人,可能因为是无人车站,也看不见站务员的身影。
惠接下来要去的不是拉面店,是从上总凑站步行五分钟的上总凑海滨公园。当时一家三口吃完拉面后有顺便去那里晃晃,如今只有惠只身前往。
那里也是著名的滨旋花保育区,但现在不是花季,只剩下十二月的寒空和一望无际的沙滩。
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去年他们也没看见滨旋花,她还记得女儿失望地说:
「一朵都没开。」
她似乎期待在不合时宜的季节看见绽放的花朵。
「下次再来就好啦,明年五月或六月。」
听亮这么说,花露出坏心的笑容。
「希望明年妈妈也能一起来啊。」
「咦?」
前夫满脸惊愕,小学五年级的女儿却不改恶质神情,继续说道:
「搞不好明年会跟新爸爸来喔。」
这当然是玩笑话,应该是吧,惠身边根本没有这种男性。明明心里有数,亮还是发出泄气声。
「对喔……」
他的眉毛皱成八字形,好像真的很沮丧的样子,说不定当真了。亮性格耿直,有时会把花的玩笑话当真,所以被女儿嘲笑了一番。
花笑个不停,惠却觉得前夫好可怜。
「明年我们三个再一起来玩吧,选滨旋花盛开的季节。」
听了惠的提议,花率先表示同意。
「嗯,我还要吃拉面。」
「你真的很爱拉面耶。」
「对啊,大概跟爱爸爸的程度差不多。」
「呃,我该开心吗?」
亮神情复杂地问,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总之他们约好会再来上总凑站。
可是这个约定再也不会实现,女儿还没看过滨旋花就死了。惠独自伫立在上总凑海滨公园。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忽然不知所措。明知想起花就会伤心难过,她却还是来到这个内房小镇,像是被牵引至此。
难道是女儿希望她能想起自己,才把她带来这里?
那女儿误会大了。
花,你搞错了,我根本不需要想起你。
「我一秒都没有忘记过你啊。」
惠对不在人世的女儿这么说。她从来不曾忘记,往后也不会,只要她还活着,就永远不会忘记。
夕阳不知不觉开始西沉,太阳马上要下山了,她也没办法继续在上总凑海滨公园逗留。
惠回到车站搭乘北上电车,车厢空无一人,她终于能坐下来了。继续搭到君津站就能改搭商务车厢,回程也可以不用这么累。
可是她不想回东京,于是在青堀站下车。一家三口出游的时候,也曾经在这里下车。
走出票闸口,就看到西沉的太阳下山了。站前的马路一个人也没有,路上行驶的车辆也少之又少。
她沿着那条路直走,不是漫无目的,是想去小糸川沿岸的某家旅馆。那间旅馆很美,充满昭和时代的古雅气息,去年跟花和亮一起住过,今天她也想留宿一晚。
虽然没有预约,但电话询问后得知还有空房。那间旅馆很热门,所以惠有些意外,留下姓名、电话订到房间后,她又继续往前走。
不用三十分钟就能走到旅馆,之前全家人来玩的时候,也是从青堀站走过去的,那也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惠想跟当时一样慢慢走过去,结果没走几步忽然头晕目眩。
可能是睡眠不足的后遗症,脑袋深处隐隐作痛,眼窝也好痛,还有点想吐。早知道就搭公车或计程车了,虽然有点后悔,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她忽然觉得好不舒服。
眼前的画面扭曲歪斜,双腿无法站立,只好蹲在路边。蹲着休息几分钟后,头痛虽然舒缓了些,但还是站不起来,绝望的情绪也涌上心头。
就算到一家三口旅行过的地方走走,花也不会再回来了,根本只是在浪费时间。
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变得自暴自弃。她继续蹲在路边休息,闭上眼沉静了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跟她说话。
「你还好吗?」
抬头一看,发现一名秃头老人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原本以为是陌生人上前攀谈,但一看到脸她就想起来了,是青堀站前某间眼镜行的老店主。
一年前亮在那间店买过墨镜,还被花亏了几句:很不适合你耶,小心被妈妈讨厌喔。
当时见过的店内摆设也浮现脑海。那是一间传统眼镜行,虽然建筑与设备都很老旧,店面却很干净。
她也很喜欢这位宛如昭和眼镜工匠的老店主,不会多说什么,默默用皱纹满布的手调整墨镜。
如果这间店开在住家附近,他们一定会变成常客吧。惠有戴隐形眼镜,花的视力也不太好,升上国中后,可能也需要配副眼镜或隐形眼镜。
可是这个未来并未造访,女儿永远都不会升上国中,花的人生已经落幕了。
惠又想起女儿的面容,无论看到或想到什么,花的身影总会浮现脑海。
回忆是残酷的。
记忆也不可能顾及人的感受。
泪水再度逼上惠的眼眶,如泉涌般不停流淌。她太过悲伤,甚至无力制止自己落泪。
人陷入极度痛苦时,就会看不清周遭事物,也听不见外界话语,此刻的惠也不例外。
她不记得眼镜行老店主是什么表情,也记不清对方说了什么。感觉好像聊了女儿病逝的事,但她甚至不敢断言。
只是一直在流泪。
泪水止不住地流。
因为太想念花,哭得泣不成声。
当泪水落上人行道的柏油路面时,有句话流进脑海。
可以去小猫料亭看看。
不可思议的一句话。
因为传进耳里的声音有些模糊,惠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便用回问的眼神看向老店主的脸。
这不是幻听,老店主又说了一次。
「海边有一家叫做『小猫料亭』的食堂,就在小糸川的尽头,你可以去那里试试看。」
这次听得很清楚,但她没听懂话题的走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该去那间食堂。
惠开口反问道:
「去了会发生什么事吗?」
「能见到重要的人。」
老人开始说起不可思议的故事,听着感觉并不长,硬要总结的话,甚至写不到三行字。
只要去小猫料亭用餐,就能够见到死去的人,人们将那道餐点称为「回忆美食」──
能见到亡者的店。
只要去一趟,就能见到花。
惠不知该作何反应。若家中有人过世,就会有可疑人士想趁虚而入。惠也遇过宗教团体上门传教,差点被强迫推销贵得离谱的念珠或印鉴。
眼前这位老人也是其中一员吗?感觉不太像,可是人不可貌相。
见惠心生怀疑,眼镜行老店主平静地再次说道:
「信不信由你,也可以装作没听到,就当作是老糊涂的疯言疯语吧。」
可能身体又不太舒服,声音听起来又有点模糊,感觉也像是某人借由老人的嘴在跟她说话。
信不信由你。
这句话在胸口慢慢发酵,就像往干燥的沙土泼水,逐渐渗进心坎里。
人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即使难以置信也愿意相信,惠也一样。她想相信世上真有能再次见到花的地方,好想见已经死去的女儿一面。
所以惠决定相信眼镜行老店主的话。如果没去那间店就回家,她一定会后悔。
「请跟我说说小猫料亭的事。」
说完,惠向眼镜行老店主深深一鞠躬。
「老人家不方便站着聊。」
老店主让惠进来眼镜行,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体恤快要不支倒地的惠吧。老店主煮了一锅水,为她冲泡温热的茶汤。
店里什么都没有,也没看见眼镜和视力检查的器具,而且毫无人烟。这应该是住商合一的店面,但现在好像只有老人一个人。
「政府要重划这块地,所以要歇业了。」
老店主做了简短的说明,他好像不想谈论自己的事,立刻将话题转向小猫料亭。故事的开头有些悲伤,那间食堂的老板娘在海难事故中失去了丈夫。
「出海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了。」
他说没找到遗体,而且海难事故其实很常见,真想要找到人类遗体宛如大海捞针。
「可是七美没有放弃。」
七美似乎就是小猫料亭的老板娘。两人或许是旧识,他诉说的语气感觉很亲昵。
「为了祈求丈夫平安归来,她开始制作阴膳,也会在食堂制作。」
说到这里,他向惠问了一句:
「你知道阴膳是什么吗?」
「不知道。」
惠摇摇头,虽然有听过,但是并不清楚。原以为是葬礼后的餐食,但「祈求丈夫平安归来」这句话就说不通了。
「是为长年不在家的人供奉餐食,祈求平安顺利。最近也会将佛事或法会时替故人准备的餐食称作阴膳,在守灵宴和圆满桌准备的餐食就是这种。」
七美做的是前一种阴膳。此事成为话题,不知为何,有些客人会来预订第二种意义的阴膳。
提供回忆美食。
七美将这句话写在代替招牌的黑板上,结果奇迹发生了。到小猫料亭品尝悼念亡者的料理后,死去的人竟然现身了。
「好多人都见到了,见到那些重要的亡者。」
老人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惠的疑心已经彻底消失,只想知道更多。
「我也能见到花……我的女儿吗?」
「只有这件事说不准。有人能见到,有人见不到。」
老店主回答时的表情,好像在眺望某个遥远的景色,也像是在回忆珍贵的过往。
眼镜行老板帮惠叫了计程车,让她前往订房的旅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员工依旧和她之前跟家人来时一样亲切,也亲自带她到房间。
这次住的房间相当宁静,开窗还能听见小糸川的淙淙水声。
「请好好休息。」
旅馆员工打过招呼就离开房间,可能是看出她脸上的疲态,并没有多说什么。对接下来有事要办的人来说,这份体贴格外暖心。
剩下自己一个人后,惠就拨电话给眼镜行老店主告知的那间食堂,手指在手机萤幕上滑动。
电话号码没错,但响了好几声都没接,这时间可能已经打烊了吧。
拨号音响了又响,惠仍不死心地将手机贴在耳边,才终于有人接听。
「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小猫料亭。」
是年轻男性的声音。
惠很想即刻动身前往,但老店主说那是一家早餐店,而且想吃回忆美食需要预约。
「明天能预约吗?」
惠直接将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声招呼也没有,虽然知道这样很失礼,但她真的难以克制兴奋的心情。
可能是对这种电话见怪不怪了,年轻男性立刻回答:
「本店的营业时间只到中午为止,若您不介意就能预约。」
惠心中隐约猜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也觉得自己能成功预约。她认为自己会来到临海小镇,就是注定要去小猫料亭。
「我想预约回忆美食。」
惠这么说,并告知自己是听眼镜行老店主的推荐,也聊到了花,她那不幸丧生的女儿。她说得泪眼婆娑,不断哽咽,但还是努力把话说完。
年轻男性认真聆听,时不时会穿插几个问题。听陌生女子哭诉一定很烦躁,但他完全没表现出为难的态度。等惠谈完后,他接着说道:
「明天我会在小猫料亭静待您的莅临。」
惠预约了最早的时段。年轻男性告诉她,小猫料亭今年的营业时间只到明天。
当惠留下姓名电话,准备挂上电话时,年轻男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问道:
「我们店里有猫喔,可以接受吗?」
眼镜行老店主没提到这件事,但这个问题挺合理的。毕竟店名就叫「小猫料亭」,应该会有店猫吧。
明明不是猫咪咖啡厅,店里却有养猫,感觉有点稀奇,但在临海小镇或许是家常便饭吧。惠不讨厌猫,也不会过敏,老实说,她根本不在乎这种事。
「嗯,可以。」
惠给出答复后,年轻男性如释重负地向她道谢。
「谢谢您。」
最后他说自己叫做福地棹,好像是小猫料亭的老板,不晓得跟眼镜行老店主说的「七美」是什么关系。
天亮了。
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淙淙河水声听着太舒适,惠睡得很熟,甚至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好像有梦见什么人,但她不记得了。
她打开窗户,就看见万里无云的蓝天,呼出的气息变成雪白,地面结了一层霜,感觉比昨天还冷。
旅馆有提供早餐,但惠昨天婉拒了。毕竟她要去吃回忆美食,就不必吃早餐了。
她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间,走到旅馆玄关处,一路上没遇见其他客人。
「请慢走。」
旅馆员工笑容满面地送她离开,虽然话不多,感觉依旧亲切,可能以为惠要出门观光吧。
君津站周边有人见神社及成愿寺这些知名寺庙。成愿寺境内除了有榉树、紫薇和全缘冬青等树木,还有一株约有百年树龄的「枝垂樱」大树。
如果花还在世,惠或许会去看看,但现在她不想一个人去。
惠沿着小糸川沿岸,往东京湾走去。海比想像中还要近,不到十分钟,淙淙河水声就变成海潮声与黑尾鸥的叫声,「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依照昨天在电话中听见的指示走,就看见一片沙滩,随后又出现一条白色小路。看起来很像积雪,却是白色贝壳,像神社的白色碎石路一样铺在路面上。不知是有人细心维护,还是刚铺了新的贝壳,那条路在阳光下绽放出珍珠般的光泽。
小路尽头有一栋蓝色建筑,店门口放着咖啡厅常见的立式黑板。
看起来很像游艇小屋,又像咖啡厅,但那就是小猫料亭,能见到重要之人的食堂。
从旅馆走过来才十分钟左右,惠却觉得自己历经了漫长旅途,终于抵达终点。
惠走到黑板旁边,以为上头写着推荐菜色,结果猜错了。
黑板上只用白色粉笔写着店名和一行字。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下面还附加一行小小的注意事项。
本店有猫
还画了小猫的图案。她想起棹在电话中的嘱咐,这个小家伙应该就是小猫料亭的店猫吧。看来是猫咪友善的店家。
文字与插图都是柔和的风格,感觉像女性的作品,是不是「七美」画的呢?
想再多也不会明白,而且不管是谁画的,都跟她没有关系。于是惠推开店门。
门铃响起「喀啷喀啷」的声音,很像传统咖啡厅的感觉,复古的声响十分悦耳。
接着,她听见猫叫声。
「喵~」
有着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坐在入口旁,像是在迎接惠的到来。它微微歪头盯着惠看。
除了这只小猫,入口处还有其他人。
「欢迎光临,感谢您莅临小猫料亭。」
一名年约二十岁的年轻男性低头致意,看上去跟偶像一样帅气。他的脸蛋像人偶一样精致,戴着轻巧的细框眼镜。
整体氛围很像少女漫画的男主角,轮廓纤细又柔美。声音听起来很像昨天电话中的福地棹,但惠无法保证。
「您是森宫小姐吧?」
他用平稳的嗓音问道。惠点头说了声「对」,他就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昨天接听电话的福地棹。」
果然是预约时聊过的那位年轻男性。
「这是我们家的小不点。」
他甚至一脸认真地介绍那只小猫。
「喵~」
小不点发出问候般的叫声,就踏着小巧步伐走到墙边的摇椅下,轻轻跳上去并将身子缩成一团,完全不看他们。搞不懂这只小猫是亲人还怕生。
眼镜行老店主口中的「七美」好像不在店里,是不是出门了?总之食堂里只有棹跟小猫,没有其他客人,感觉像被包场一样。
小猫料亭是只有八个座位的小店,而且不是吧台座位,只放了两张四人座的圆桌。但此刻只有惠一位客人,就变得好空旷。
「请坐这里。」
棹将惠带到窗边座位。这里景观辽阔,窗户很大,能将内房的海与蓝天一览无遗。黑尾鸥飞过十二月的寒空,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缩成一团的小不点有点厌烦地回了一声:
「喵!」
虽然不太合理,但听起来很像小猫跟黑尾鸥在对话。
店员很帅气,小猫很可爱,是个舒适宜人的食堂。可是,她真的能在这间食堂见到花吗?
这里完全没有让人联想到寺庙或教会的宗教氛围,室内洒满了和煦日光,就是一家不错的店。
惠正准备询问眼镜行老店主告诉她的事情,棹就先开口了。
「马上为您送上预约的回忆美食,请稍候。」
是因为到一家三口旅行过的地方旧地重游吗?
还是因为来了这间舒适的食堂,心情放松了不少?
棹走进厨房后,惠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脑中竟浮现出现实没发生过的往日点滴。
花还是小学六年级,健康无恙,全家人趁寒假期间来房总玩。脑海中出现女儿看到棹后惊呼「好帅」的画面。
『爸爸略逊一筹耶。』
花调侃父亲的嗓音听起来好遥远,亮应该会面带苦笑地说「不要比较啦」。
那画面就像真实发生过似的,甚至还看到一家三口走在白色贝壳小路的模样。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掉泪。
又哭了。
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已经回不来了,再怎么哭,一家三口的幸福时光都回不来了。如此理所当然的现实,让她既难受又悲伤。
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此时她听见类似抗议的猫叫声。
「喵!」
是从脚边传来的,惠低头一看,发现小不点不知何时走过来了。原本蜷缩在摇椅上的小猫,此刻正在桌底下。
小猫抬头看着惠,鼻头还有水滴,可能是被惠的眼泪滴到了。
「对不起。」
「喵~」
小不点发出理解的猫叫声,听起来像是在说「原谅你」,让惠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好久没有像这样笑了。
眼泪止住了。多亏这只小猫,她终于停止哭泣。
「谢谢你。」
惠开口道谢,小不点又叫了一声。
「喵~」
看起来有点厌烦的样子。可能是懒得跟人类打交道,猫咪才会假装听不懂人话。
惠看着茶色宾士小猫想像着这些事,棹就从厨房走出来了。
「让您久等了。」
回忆美食做好了。棹端着放了两个碗公的托盘,能闻到叉烧和酱油的香味,是花最爱吃的拉面的味道。
棹为她准备了拉面,但这一定不是普通的拉面,而是东京比较少见的口味。
棹将热气腾腾的碗公放上桌后,开始介绍这道料理。
「这是小猫料亭特制的竹冈式拉面。」
拉面是老少咸宜的人气美食,虽然是外来料理,但谈到国民美食几乎都会想起它。电视和杂志几乎每天都有拉面特辑,只要没有食物过敏的问题,应该人人都吃过一次吧。
据传拉面源自中国,却在日本独自发扬光大,衍生出各式各样的特制拉面。而且每个地方都有当地口味的拉面,且广受好评。
竹冈式拉面是发祥自千叶县富津市竹冈周边的当地拉面,是将煮面水冲入酱油底酱调制而成的汤头,特色是使用干面而非生面,还会放上大块叉烧与葱花。
可能是叉烧风味较为浓郁,评价满两极的,但花非常喜欢竹冈式拉面。她坚持在家里也想吃,还要求惠购买冷冻拉面礼盒。
惠半推半就地订了宅配服务,还把亮找来家里一起吃,当时是由亮下厨。
『真的超好吃耶,爸爸的厨艺怎么可能这么好。』
惠又听见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跟她说话似的。至亲过世后可能会产生幻听的错觉,但自从来到这个临海小镇后,惠就一直听见声音。而且对方的语气一点都不像幻听,甚至让她忍不住想回应。
不对,可能不是错觉。这里是小猫料亭,是能见到重要之人的店──
惠闭上眼睛默默数到十,脑中同时描绘着女儿的脸庞。一定能见到,她深信不疑,相信女儿会现身。
可是花没有出现。惠睁开眼睛,世界却一如往常。
「请慢用。」
棹回到厨房,没有特别解释什么,文静内敛到了极点。长得这么帅却毫无存在感,感觉好像幕后人员。
两碗竹冈式拉面放在四人座的桌上,一碗应该是给花的吧。
拉面才刚被端上桌,还冒着蒸腾热气。不知是这个原因,还是店里开了暖气的缘故,玻璃窗开始起雾,渐渐看不见窗外景色。可是惠不在乎,她没心情理会。
「我要开动了。」
她用比平常更诚恳的态度贴合双掌,也想起眼镜行老店主说的话。
可以去小猫料亭看看。
能见到重要的人。
惠选择相信这句话,来到这间海滨食堂。她将这句话当成唯一的寄托,将竹冈式拉面送进嘴里,用调羹啜饮热汤,用筷子品尝面条与叉烧。
酱油与叉烧的鲜美滋味融入汤头,与口味朴实的干面非常搭。点缀的葱花清爽甘甜,与猪肉的油脂完美融合。
好好吃,而且不像在店里吃的,更像回家后自制的拉面风味。那是一家三口吃过的拉面礼盒的味道。
『看起来好好吃喔。』
又听见花的声音了。一听见这个声音,惠忽然觉得眼前晃了一下,那种晃法跟地震不太一样。
原以为是女儿现身的前兆,但好像只是普通的头晕现象。女儿病逝后,她经常头晕目眩。
在这一餐之前,她不记得自己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这可能就是原因吧。也可能是放满叉烧的拉面,对惠虚弱的身体负担太重了。
惠放下筷子,再次环视店内,发现茶色宾士小猫蜷缩在摇椅上。明明刚刚还在脚边呢,看来又移动到喜欢的地方睡着了。
桌上的竹冈式拉面热气逐渐消散。能见到重要之人的机会,是在回忆美食冷掉之前,这也是老店主告诉她的。
时间过得好快,每件事都在一秒一秒走入历史,能见到花的时间也在慢慢成为过去。
惠试着等到热气完全消散,但花终究没有现身,女儿没有出现在她眼前。
「……想也知道。」
这声低语夹杂了叹息,惠忽然觉得自己找回了理智。她怎么会误以为自己能见到亡者,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合理。
可是她不认为自己被眼镜行老店主骗了。毕竟老店主再三叮嘱:有人见得到,有人见不到。
她也没打算向小猫料亭的老板抱怨。老板为她做了预约的料理,还愿意在年末的繁忙时期接待自己。
可是她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谢谢招待。
惠在口中喃喃,拿起钱包准备付钱,并离开小猫料亭。
可能是感受到惠想离开了,棹从厨房走了回来,手上还拿着小珐琅锅,跟惠在家里用的是同一款。
她马上就懂了。
一看到那个锅子,她就明白花为何没有现身。
竹冈式拉面并不是回忆美食,她明明在电话中提过,却忘得一干二净,从记忆中剥落了。她忘了花最爱吃的不是拉面,而是另一道料理。
「失礼了。」
棹知会了一声,并将珐琅锅放在桌上,也把卡式炉一起端过来。随后,他看着惠的脸说:
「帮您准备杂炊。」
这才是真正的回忆美食。
拉面店员工杂炊。
亮是这样形容的,就是用拉面汤汁制作的杂炊。在家里品尝竹冈式拉面时,亮做了这道菜。
「这是我常去的拉面店老板教我的。」
感觉有点吹嘘的成分,但作法跟什锦火锅的收尾杂炊差不多。将大部分的面条和食材吃完后,再加入白饭开火炖煮,煮到微滚冒泡时,淋上蛋液并关火。花还会加入乳酪丝,撒上粗粒黑胡椒品尝。
棹就在眼前准备杂炊。惠原本只是默默盯着看,却在他将拉面汤汁倒进珐琅锅时开口问道:
「我可以自己做吗?」
既然是为女儿制作的料理,身为父母就该亲力亲为。
「当然可以。」
棹马上就答应了,可能早就料到惠会这么说吧。他似乎没打算在一旁观看,放下锅子与食材就走回厨房。他还是如此内敛稳重,好像空气一样。
店里又只剩下惠与小不点了。惠在空无一人的食堂窗边座位,对死去的花说:
「今天换妈妈做给你吃喔。」
好久没下厨了,印象中从花住院后就没开过瓦斯炉,应该也没拿过菜刀。
但待会要做的杂炊其实也算不上料理,而且用的是拉面汤汁,甚至不需要调味。
将汤汁煮沸后,再把白饭倒入轻轻搅拌,滚个三分钟再淋上蛋液,全程依循亮的步骤制作。
然后再往煮好的杂炊撒上乳酪丝与黑胡椒,盛到小碗中。乳酪融化后,与半熟的蛋花一起沾附在白米上。
「做得很成功耶。」
她故意用吹嘘的口吻这么说。花如此能言善道,应该是遗传到自己吧。
「你不赶快出来,妈妈要全部吃光啰。」
惠如此宣言道,并再次拿起筷子。
「我要开动了。」
这是悼念亡者的回忆美食,就算花没出现,也要好好品尝。
花最喜欢吃拉面店员工杂炊,自从亮做过这道菜后,她就彻底迷上了。
都是爸爸害我变胖了啦。
她嘴上抱怨,但每次在家煮拉面都喊着要吃杂炊,也会拜托惠做给她吃。
近几年就算是速食拉面,也有很多美味的选择。只要在网路订购冷冻食品,就能在家里吃到各地精心研发的拉面。而且大部分的拉面汤头都下足了工夫,将鲜美精华完整浓缩,做成杂炊简直太完美了。
尤其是酱油与叉烧风味浓郁的竹冈式拉面,更是下饭极品。
原本觉得淋上蛋液又加乳酪丝太多了,但试着吃了一口,才发现真的很好吃,是孩子会喜欢的味道。
辛辣的黑胡椒刺激着胃袋,让人食欲大开。惠细细品尝热烫杂炊的滋味,把一整碗饭都吃完了。
好像吃得有点多,再加上室内的暖气,让惠开始流汗。她准备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时,忽然发现了「那个东西」。
是黑猫玩偶。刚刚并不存在的玩偶,居然摆在窗边。
惠不可置信地仔细端详。那个玩偶很眼熟,跟女儿房间那一个很像。不对,不是很像而已,就是那个玩偶,一模一样。
那是亲手做的,所以不可能认错,的确是惠做给花的黑猫玩偶。
不管是女儿住院还是病逝之后,惠都没有将那个玩偶移出房间,却出现在小猫料亭。
是自己无意间带过来的吗?即使最近容易记忆模糊,也不可能有这种事啊。
但玩偶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是自己精神异常,还是这个世界失常了──
脑袋一片混乱。
简直莫名其妙。
惠想更仔细观察黑猫玩偶,准备起身离开座位,却从原本起雾的窗看见了外头的景象。
『……那是什么?』
她不禁低语道。这声屏息后的低喃听起来好模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她觉得奇怪,却无力深究,眼前景色骤变,感觉连季节都变了。
是春天。
小猫料亭窗外出现樱花纷飞的画面,多到能将地面覆盖的大量粉红色花瓣,轻飘飘地翩然落下。
樱花不可能在十二月绽放。毕竟这里是温暖的临海小镇,可能会有不合时节的樱花,但也不可能有如此大量的花瓣飞舞。刚刚走过来的路上,好像也没见过樱花盛开的画面。
『我在作梦吗?』
惠不禁喃喃自语,揉揉眼睛又看了窗外一眼,想在内房的大海、天空与沙滩寻找答案。
可是她什么也没看到,眼前只有樱花花瓣。四周不知不觉升起浓浓的雾霭。
是海雾吗?放眼望去全是白色,粉红色花瓣宛如缝线般轻轻飘落。
眼前景色虽美,但太不合理了。这个世界变得好奇怪,还是自己精神失常了?
总之不能继续一个人留在这里。
惠本想把棹叫过来,门铃却忽然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像是要制止她。那是小猫料亭店门开启的声音。
惠看向入口,发现店门已经敞开,还灌进一阵会把头发吹乱的风。那是让人感受到春天的暖风,樱花花瓣乘着风落在桌面,停在餐具旁边,仿佛小巧的筷架。
门外充斥着白光,宛如让人睁不开眼的耀眼世界。
有个娇小的少女身影从白光中现身。之所以知道那人是少女,是因为她绑着辫子头,身穿水手服,
因为太过刺眼,惠根本看不清楚,但大脑还来不及思考,那句话就先脱口而出。
『花?是花吗?』
惠对少女的身影这么问。她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就算看不见也能认出来。
『嗯。』
少女的身影点点头,小猫料亭的店门就关上了。刺眼的光线被阻挡在外,少女的面容才终于清晰。
『妈妈,谢谢你过来看我。』
果然是花没错,女儿现身了。眼镜行老店主没有说谎,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千真万确,惠真的见到了死去的女儿。
花在对面的座位入座,惠仔细地观察她的模样。
可能是穿着水手服的关系,她看起来比临终前更加成熟,好像真正的国中生。
头发亮丽,脸颊膨润,丝毫没有生病的痕迹,感觉像是健康长大的女儿出现在眼前。
惠满心激动,完全说不出话。女儿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让她体会到难以置信的幸福。
『我一直很想穿穿看。』
花轻声低喃道,像是在解释她为什么穿着水手服。
『这是妈妈买给我的那一套喔。』
是挂在病房墙上的那套水手服。惠当时把那套衣服放进花的棺木,流着泪放在死去的女儿遗体旁边。
『我好想穿这套制服跟大家一起上国中喔。』
这恐怕是她生前顾及惠与亮的心情,没敢说出口的话吧。花又接着说出悲伤的话语。
『而且我还来不及尽孝道就死了,才想说至少让你看看我上国中的样子。』
明明决定不要在孩子面前掉泪,呜咽声却涌上喉头。惠咬紧牙关强忍,努力不让自己哭泣,就算眼泪已经盈满眼眶,也要拼命吞忍。
可是花立刻就击垮了惠的努力。
『我真的好想穿这套制服参加爸爸妈妈的婚礼喔,可是我死掉了,没能活下来。妈妈,对不起。』
惠无言以对。花也不是自愿要死的,却开口道歉,连死了都要道歉。
惠的眼泪终于溃堤。居然在孩子面前痛哭,真是个没用的母亲。
惠哭了大概一到两分钟,泪水根本停不下来,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亡者只在回忆美食的热气消散之前,才能留在人世。
老店主也说过,这段时间的长短感受因人而异,可能也会觉得短短一瞬如永恒那样漫长,但惠无法理解。
她看向桌面,杂炊的热气正在消散。她试着按下卡式炉开关,火却点不着,好像没办法将回忆美食重新加热。
能跟花相处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一句话也没说,就要结束了。
可是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也想不到自己能为死去的女儿做些什么。
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自己却任凭时光蹉跎。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结果花再度开口说:
『我只有一件事想拜托妈妈,可以说吗?』
花的表情好认真,让惠想起她说想要水手服的那一刻。
『什么事?』
惠要答应女儿的任何要求,就算她希望自己离开人世,她也不会拒绝。
她反而很想去有花在的那个世界。比起孤零零地活着,她更想跟花一起生活。好想死,好想就这样离开人世。
但这并不是女儿的心愿。惠不了解花的心情,一点也不了解。
『我想见爸爸一面……』
花轻声诉说,泪水也夺眶而出。愿意强忍病痛折磨的女儿居然哭了,哭得伤心又难过。
惠像被打了一巴掌。
那还用说。
女儿当然会想念父亲啊。
惠只想到自己。当初听到小猫料亭的事,就该把亮一起找来,就算他不相信也罢,应该要打给他才对。亮一定也很想念女儿,当然会想看看花的脸庞。
不是只有惠一个人深陷失去女儿的悲伤,花的父母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甚至没意识到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她再次看向桌面,杂炊的热气已经消失,但触摸容器还有些许余温。
惠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给亮,现在喊他过来可能来不及了,但至少要让他听听花的声音,让他跟死去的女儿说说话。
电话传来拨号音。
呼唤人在远方的孩子父亲。
她等了一会,但亮没接电话,可能在工作吧。如果正在开车,也没办法马上接听。
不,不对。
绝对不是这样。
她忽然发现这件事。不是因为亮在工作接不了电话,而是因为自己身处特别的世界,就算打电话给现世的人也无法接通。亮没有品尝回忆美食,所以没办法跟花说话。
但她还是不肯挂电话,她相信奇迹会发生,期盼电话另一头能传来亮的声音。
然而奇迹并未出现,手机只传来阵阵拨号音。这时花轻声说:
『妈妈,谢谢你,但我该走了。』
感觉她要起身,还听见椅子拉动的声响。
可是惠看不见花的身影,伸手触摸盛装杂炊的碗,也感受不到温度,回忆美食已经彻底冷却。
『我会一直看着爸爸妈妈,一直一直守护你们,所以要连同我的份活久一点喔。』
这句话好温柔,却无比悲伤。
女儿要回到灵界了。惠听见脚步声从桌边──从她身边慢慢远离。
不要走!
惠想放声呐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上花的脚步,身体却像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
小猫料亭好安静,依旧听不见海浪声和黑尾鸥的叫声,什么也听不见。
这段时间寂寞至极,仿佛能听见樱花花瓣飘落的声音。随后,耳边传来花的声音。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我很幸福喔。
我很庆幸能当你们的孩子。
对不起,我生病了。
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
对不起,没办法参加爸爸妈妈的婚礼。
对不起,没办法穿上水手服。
那是花写在涂鸦册上的文字,惠已经读过千百遍,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于是惠回答道:
我也很庆幸能成为你的妈妈。
谢谢你出生在这世上。
这样就很孝顺了。
你的诞生就是最棒的孝心。
你是全世界最孝顺的女儿。
她一直很想将这些话告诉女儿。
人生在世就是为了言谢,也是为了接受他人的谢意。这是花教会自己的道理,是女儿教会自己生存的意义。
『原来我,很孝顺啊……』
她听见花的声音。
但那声音好虚幻,跟女儿的气息一同消失了,方才掉在桌上的花瓣也消失无踪。
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春风再度拂面,吹乱了惠的头发,门却没有打开。
她看向窗边,黑猫玩偶也不见了,仿佛只是作了一场梦。
惠闭上双眼,再度落泪。
她的世界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清爽的绿茶香气。
惠睁开眼,发现世界已经恢复原状。窗外又能看见大海、蓝天与黑尾鸥,浓雾和樱花花瓣也消失了。
棹站在她面前。
「为您送上热茶。」
听到这句话,惠瞬间有种魔法解除的感觉,身体也能动了。她起身寻找女儿的身影,手上的手机就传来亮的声音。
「怎么了?」
电话接通了。
可是声音清晰可闻,这让惠悲从中来,拿着手机放声大哭。
「喂,惠!」
亮担心极了,他总是为惠操碎了心。
「你听我说……」
惠哭着将刚刚见到花的事告诉亮,还有小猫料亭,花告诉她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出口。
感觉很像天方夜谭,亮依然默默聆听。等惠说完后,亮才接着说道:
「我现在就赶过去。」
他相信惠的说辞。
惠好惊讶。就算觉得她精神失常也不为过,亮却深信不疑。
『那还用说。』
她听见花的声音,不是错觉,是真的听见了。惠急忙看向周遭,但一个人也没有。
女儿的声音仍在耳边萦绕。
『爸爸当然会相信妈妈呀。』
惠再度热泪盈眶,电话另一头的亮也哭了起来,不知他有没有听见花的声音。
支付回忆美食的费用后,惠就离开小猫料亭。她没将花现身的事说出口,棹也没有特别询问。
或许这间店经常会有亡者现身,还是因为棹不会过问客人的隐私?
「谢谢光临。」
「喵~」
帅气老板与茶色宾士小猫送她到店门口。小猫料亭的营业时间只到中午,待会就要打烊收拾了吧。老板也说今年只营业到今天为止,要带亮一起过来的话,应该要等明年了。
惠望着店外的景色,果然到处都看不见樱花树,也没有樱花纷飞的迹象。
那或许是灵界的樱花吧。她觉得是坏心眼的神明释出了些许善意,将樱花送到人世间,但她还是不想跟神明道谢。
但她跟花说:
「水手服很可爱喔。」
没有回应,这样也好。但愿花能在无病无痛的世界好好安息。
总有一天,自己跟亮也会离开人世,希望到时候一家三口还能团聚。
回东京就跟亮求婚吧,如果亮愿意接受,就带着花的照片举行婚礼,他们一定会泪流满面。
「这次我们不会再离婚了。」
惠跟不在人世的女儿做了约定,头痛和晕眩的感觉也不知不觉消失了。
虽然决定要回东京,但还是得先回旅馆一趟,于是惠沿着来时路慢慢走回去。
踏上白色的贝壳小路通过沙滩后,就看不见小猫料亭了。周遭还是空无一人,宁静到不像是有人居住的临海小镇,自己踩踏海砂的脚步声格外响亮。
惠走了好一阵子都没见到人,来到小糸川沿岸的道路时,才和一名跟花年龄相仿的男孩擦肩而过。
少年似乎没注意到惠,只是神情凝重地往东京湾走。不难想像他待会要去什么地方,应该就是小猫料亭吧,他的表情看起来好痛苦。
小猫料亭是让人回到「昨天」的食堂,即使是眼前只有「今天」和「明天」的孩子,也会有想回去的「昨天」吧。他心中一定有某个只能在记忆里相见的重要之人,每个人心中都有思念的人。
惠看了看手表,已经要下午了。小猫料亭是早餐店,现在已经打烊了,但感觉棹不会把小学生赶走,应该会跟小不点一起接待他。
「加油啊。」
她用少年听不见的音量低语。
人生虽然有许多磨难,但是依然会有几缕曙光。惠站定脚步,目送少年的背影离去。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拉面店员工杂炊
材料(一人份)
拉面汤汁 大约半碗公
白饭 大约一碗
蛋 一个
乳酪丝 适量
粗粒黑胡椒 适量
步骤
1 将吃完面与食材的拉面汤汁煮沸,加入白饭搅拌。
2 转小火炖煮三分钟左右。
3 淋上蛋液后关火。
4 依照个人喜好撒上乳酪丝与黑胡椒即可。
重点
加上葱花或海苔等配料,也是非常美味的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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