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兹离开房间后，直接往监禁库敏族俘虏的地牢走去。沿着阶梯往下，前方传来听似愉快的说话声。

「依鲁哈，楼那，巴哈罗，基尔。」

「达古，尼呵拉，哥鲁，卡纳。」

两人已经开始交谈了。大概是因为雅恩有着幼童的外表，对方才降低戒心，而且两人似乎相谈甚欢。为了不被库敏族俘虏发现，赫兹刻意坐在离他们有点距离的地方。

尽管雅恩好像察觉赫兹来了，依然继续和俘虏对话。赫兹招手叫来护卫蕾法，指示她去把艾达二等兵找来这里。

不久，艾达二等兵来了。赫兹要他靠过来，然后开始小声对他说：

「你把雅恩和库敏族的对话全部记录下来，之后让雅恩翻译。翻译内容也全都要留作纪录。」

「是，我知道了。」

艾达二等兵立刻在羊皮纸上振笔疾书。

「还有，你之后就常驻在我的房间，和我一起学习库敏族的语言。」

「……常驻在少尉的房间吗？」

「有问题吗？」

「没、没有！绝对没有问题，只是觉得不敢当。」

「我又不是皇帝，没必要在意那么多。」

「……」

艾达二等兵不由得面露苦笑。究竟是为什么呢？赫兹百思不得其解。

「我预计要在一星期内大致学会，你则要以在一个月内学会为目标。」

「一、一个月吗？」

「这是特殊任务。这段期间，你可以免除所有军事训练。由于没有库敏族语言的相关文献，你接下来所做的纪录将直接成为教材。可别漏听了。」

「……是。」

艾达二等兵露出不安的神情，但还是必须这么要求他。之后赫兹又告诉他每周都会进行测验，并且为了提升学习成效，将会规定固定的睡眠及自由时间。

「我打算在雅恩和我离开后，让你负责与库敏族沟通协调。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倘若你能完成这项课题，我就将你升为一等兵。」

「……咦？」

「我说过，我会视能力与成果给予相应的奖励。」

一般升迁通常需要花上约四、五年的时间，但这次将会变成只有短短不到两个月。然而赫兹并不在意，成果主义就是这么回事。说明完之后，艾达二等兵咽了咽口水。

「……我想顺便请问一下，赫兹少尉也会暂停指挥军事训练吗？」

「不会，因为我是指挥官。日常业务也全部都会照常完成。」

「然、然后您要在一星期之内学会？」

「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光听你和雅恩的对话就够了。」

「……！」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有在进行同时完成多项事务的训练，所以办得到。你最好也尝试看看。这么一来，能够运用的时间就会多出好几倍，非常省时。」

「那个，道理我都明白，可是应该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办到吧？」

「我不会向做不到的人提议。」

「……我会尝试做做看。」

见到艾达二等兵拿出干劲，赫兹笑着点点头。接着，他把对话告一段落的雅恩叫到身边。

「什么事？」

「除了你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人吧？会说库敏族语言的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学习语言的方式大致分为两种，也就是本能学习和系统学习。前者多半是在年幼时期凭感觉学会。后者则是透过理解语言的架构来学习，换言之就是所谓的第二语言。」

「……」

「这两种的语言转换路径截然不同。雅恩，你是在听到对方说的话之后，在脑中转换成第一语言。虽然很短，我还是感觉到些许转换的时间差。」

「……虽然你说得没错，好可怕！」

「哪里可怕？」

「我好像被全部看穿一样，感觉好恶心。」

「我只能说彼此彼此。我完全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懂，所以觉得很恶心。」

「这、这是应该对我这种小女孩说的话吗？」

「无聊的废话到此为止。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唔……他是我认识的一名商人，名叫南达卢。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库敏族的语言。」

「你去把他带过来。」

「……你有什么企图？」

「我要跟他谈生意。」

「军人有需要谈生意吗？」

「我又不是整天都在当军人。再说了，谈生意并没有违反军法。」

「……可是这件事也牵涉到我和南达卢先生的关系。」

「我并没有询问你的意见，给我去把他带来。」

「……真令人火大！」

赫兹按压旋转雅恩的脑袋，结果引起她的反弹。有些心灵脆弱的人只要稍微受到威吓就会很沮丧，但是这名少女不是那种人。她反而愈受磨练就会变得愈强，产生积极向前的心态。赫兹非常欣赏这种个性。

一般的天才无法满足赫兹。那种人终究只是假货，不是真正的强大。想要有所成长，胆识、反抗意识、上进心等精神要素不可或缺。

雅恩一边夸张地展现怒气，一边粗鲁走上阶梯。

隔天，雅恩带著名叫南达卢的商人回来了。那个男人年约三十多岁，满脸胡渣。进到会客室里的南达卢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靠着椅背，一副很随兴的模样。看样子他并不畏惧军人。

「你找我？」

「听说你曾经教导雅恩库敏族的语言。你为什么会他们的语言？」

「……要是你答应不对我问罪，我就告诉你。」

「放心吧，这里有份文件，上面写着不会追究你的所有证词。然后，这是酬劳。」

赫兹递出文件和一枚大银币。

「准备得真周到啊。而且还有大银币，出手真是大方。不过这么一来，就算我作伪证也不会被问罪吧？明明我未必会说真话。」

「是不是真话由我来判断。」

「哦～」

赫兹定睛注视着南达卢那对像在打量一般的眼睛。

「……好可怕的眼神，有种心脏被人抚摸似的感觉。我知道了啦，毕竟我也是一介商人。我就做出值一枚大银币的证词吧。」

「感谢配合。」

「你问我为什么会库敏族的语言吧？因为我年轻时和库敏族的女人交往过啦。」

「……原来如此。」

「她好像在森林里被动物攻击，大量失血昏倒在地。帮忙照顾她的那段时间，哎，就对她一见钟情了。」

「你们交往了多久？」

「从我十六岁左右开始，交往了五年。」

「你们分手了吗？」

「她被杀死了。因为她打破了库敏族的规定。他们找到她之后，结果就变成这样。」

南达卢用大拇指抵着脖子，横向一划。

「她是个好女人……当时我曾经在愤怒与憎恨之下想过随她而去。」

「……」

反过来说，他现在大概已经没有那种念头了。

「你为什么要教雅恩库敏族的语言？」

「她不是很聪明吗？我知道那些人不会对小孩子出手，才会到孤儿院寻找优秀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事情的原委了。」

「所以呢？你应该还没进入正题吧？」

南达卢抚摸着胡须问道。他依旧保持着打量似的态度。赫兹对此抱有好感。他反而不欣赏那种过分谦逊的态度，因为谈生意这种事不是要抓住对方的弱点趁虚而入。

「我方再过不久，就会跟库敏族缔结停战协定。到时我们需要有人以商人身分居中进行交易。你愿意帮忙吗？」

「停战协定？怎么可能。你知道从以前到现在流过多少血吗？这场冲突想必会持续到其中一方灭亡为止吧。」

「只要缔结就好。能够和库敏族交谈的人极少，我想要独占交易的利益。」

「……」

刹那间，南达卢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为生意人的本能似乎被点燃了。

「意思是帝国军要把工作交派给我？」

「不，跟军队没关系，这是我个人的意思。」

「……原来如此，是走私啊。你这人可真大胆，居然敢在这个帝国的要塞里这么大方地说出来。」

「我纯粹只是想促进帝国人民与库敏族之间的交流。这么做并未违反军法。」

「……假设我愿意帮忙，到时应该给你多少钱？」

「不需要。」

「你的意思是不直接收取吗？」

南达卢大概是想说洗钱吧。那是将钱交给关系浅薄的其他人，最后让钱来到赫兹手上的手法。可是赫兹左右摇头。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抽成。」

「啥？可是这么一来就只有我赚钱耶。」

「没有错。」

「……」

他一边抚摸胡须，一边眯起双眼。看来，他似乎因为猜不透赫兹的心思而感到困惑。

「这种好事我没法马上接受。条件是什么？」

「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交易品项的清单要先给我看过，把最初的交涉权给我。」

「金额呢？」

「这部分交给雅恩决定。」

「就这样？」

「没错。」

「……真是输给你了。」

南达卢一脸伤脑筋的表情。

「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我也是一介商人，一直以为自己很擅长看穿对方的意图，可是我完全猜不透你的想法。」

「……先不说那个了。南达卢，你除了卖货外也有在批货对吧？」

「那当然。不批货就没东西可卖了。」

「我在考虑将从库敏族进货的物品，加工之后卖给库敏族。」

「……」

南达卢听完之后陷入沉默。过了超过五分钟，他才总算开口：

「意思是，库敏族的交易品之中有你想得到的目标？」

「是啊。不过我现在还不能透露。」

「……知道了，我就答应吧。」

「真的可以吗？」

赫兹大方地坦承自己隐匿了部分情报。照常理来看，那应该是利益最多的地方。南达卢是个敏锐的男人。既然他是一名优秀的生意人，肯定不会放过最能获取利益的部分。可是这男人却抚摸着胡须一面点头。

「可以，因为我很欣赏你『不抽成』这一点。帝国军人都是一些仗势欺人的家伙。坦白说，我本来还在想不知道会被敲竹杠到什么地步，结果是我担心太多了。」

「……认真做生意的人就该赚取应得的钱。不劳而获这种事情，只会阻碍正经生意人的成长。」

赫兹的目的不是榨取金钱，而是与身边自己所关注的人们共生，形成巨大的群体。只要让史无前例的生意成功，就会因为没有其他竞争对手而获得庞大利益。

赫兹认为商人们之所以不冒那种险，是受到那群身为既得利益者的贵族、商会、国家的阻碍。

「啊哈哈！我欣赏你。雅恩，你被好男人捡到了呢。」

「他、他才不是什么好男人。」

桃发少女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

三天后，赫兹朝库敏族的聚落出发。与他同行的人有蕾法、雅恩和库敏族的俘虏寇萨克。

他们乘着马匹翻山渡河。不愧是山地民族，他们所处的地方相当偏远，看起来就难以攻打。出发后，他们一共花了约莫两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呐！西洛！（杀了他们！）」

库敏族战士发现赫兹等人后，随即发出怪声，上前攻击，可是他们一见到俘虏寇萨克，全都神情错愕地愣在原地。寇萨克向他们说明原委，指示他们带领一行人去见族长。

「……感觉他们一直在瞪我们耶。」

雅恩一边左顾右盼，一边这么说。对这名少女而言，库敏族是交易对象。见到他们的反应与平时相处的态度完全相反，似乎相当困惑。

「毕竟帝国和库敏族长年处于战斗状态，况且应该也有许多人的家人遭到杀害。」

「我们有办法和那些人缔结停战协定吗？」

「一切端看族长怎么想了。至少从他们愿意带我们去见族长来看，对方应该有意愿交涉吧。」

赫兹一行进到位于聚落中心的巨大帐篷内。里面有超过十名健壮的男子。他们的身材壮硕，身上随处可见作战留下的伤疤。将他们视为也会使用魔法应该不会有错。

在帐篷最深处有一名年轻女子。她无疑是个引人注目的美女，头上戴着缀有华丽装饰的头冠。赫兹跪在她面前，将手臂水平横放。

「真令人惊讶，帝国军人居然懂得库敏族的礼仪。」

「我是帝国军少尉，名叫赫兹。」

「……哦，竟然还会说我们的语言。我是族长，名叫芭西亚。听说你是为了缔结停战协定而来？」

「是的。」

芭西亚将邻近几个弱小民族统合为一，因此她除了身为库敏族的族长，也被其他民族尊称为「蓝色女王」。

「虽然你可能预期会成功，不过你的期待落空了。你们几个将会命丧于此。」

她一举手，库敏族男子们立刻同时举剑，将赫兹一行团团包围。

然而，黑发魔法师却露出无畏的笑容。

库敏族女王也无所畏惧地笑了。

「承蒙您热情招呼，真是教人不敢当。」

「穿刺、斩首示众、游街示众，你喜欢哪一个？」

在两人凌厉的目光互相交会的同时，躲在蕾法身后的雅恩不停环顾四周。看来她似乎正在寻找紧急时刻的退路。

可能是察觉她的意图，一名战士举剑想要对雅恩不利。这时女王芭西亚表情骤变，站起身来。

「……喂，你想要伤害小孩子吗？」

「可、可是这个帝国的孩子企图逃……」

话还没说完，头戴蓝色王冠的年轻女王便举剑一挥，将其斩首。

「竟然连小孩子也要伤害，真是不知羞耻。」

芭西亚朝无头尸体语气轻蔑地说道。原本就严肃的气氛又变得更加杀气腾腾。但是赫兹依旧面不改色地开口：

「想伤害她没关系喔。」

「可是我觉得很有关系！」

雅恩用「登愣」的表情瞪着赫兹，赫兹却不予理会。芭西亚见状，神情不悦地冷冷说道：

「我最瞧不起伤害小孩子的人。不过无论你在不在乎都无所谓，反正我们有我们的做法。」

「难怪库敏族会衰退。」

「……什么？」

「如果希望民族繁荣，就应该将敌国的孩子斩草除根，这样你们库敏族才不会和他国人民同化。假使做不到这一点，敌国的孩子就会憎恨库敏族，并且在长大之后展开报复，连同库敏族的孩子也一并残杀。」

「……」

「不杀害其他国家、其他民族的孩子，这项规定非常了不起。可是就是因为太了不起，你们的领土才会被不择手段的帝国和他国抢走。」

「……所以呢？要是你已经发表完高见，那我可以用这把剑划破你的喉咙了吧？」

尖锐的剑尖抵在赫兹的皮肤上，感觉只要轻轻一推就会立刻贯穿。但是黑发青年依然不为所动，注视着头戴蓝色王冠的年轻女王。

「你会后悔喔。那个选择将会为你们招来毁灭。」

「……好随便的求饶方式。算了，反正你终将一死，我就听听看你怎么说吧。」

「帝国国民共有三千万人。我调查过了，库敏族是约莫三十万人的少数民族。如果真的打起来，谁会获胜根本想都不用想。」

「那么同样的道理，现在是三百比二。」

「是的。现在的状况是我们两人对上三百名库敏族人，完全是帝国与库敏族的缩影。面对如此悬殊的战力差距，我想任谁都会感到绝望吧。」

「……」

「库敏族之所以没有被消灭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带的山岳地带对帝国而言没有什么价值。我们是这么想的……『就目前而言』。」

才刚说完，库敏族男子们的怒吼随即在帐篷中回荡。

「……不要吵。」

芭西亚一制止，怒吼声瞬间静止。看来女王相当具有威严，澈底掌控了男子们。

「你说就目前而言是什么意思？」

「这里有帝国极度渴望得到的东西对吧？」

「……那是什么？」

「是宝珠。」

赫兹笑着回答。

芭西亚沉默了。宝珠是制作魔杖的关键物质。这种神奇的石头是因自然界的各种特殊条件而产生。假使真是产地，这里将成为邻近各国争夺的目标，届时就凭库敏族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年轻女王对黑发青年投以锐利目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分析了俘虏寇萨克所使用的魔杖。魔杖的作工粗糙且原始，而且他身为魔法师的能力也不高。可是唯独宝珠的品质异常良好。」

「……你的评论真刻薄。」

「我说的是事实。」

经过鉴定，赫兹将那颗宝珠评为等级七。这如果在帝国，一般是上尉等级的人在使用的高价品。少数民族，而且是中队长（相当于帝国的少尉）等级的人使用那种东西显然很奇怪。只要从这一点来思考，自然会推测此处为宝珠的产地。

「目前只有我发现这件事。如果是现在，你们还可以继续隐瞒这个事实，与我方缔结停战协定。」

「……假设这里是宝珠的产地好了，你为什么不告诉帝国这个事实？如果为了帝国的利益着想，不是应该向上呈报然后攻打我们吗？」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想要独占宝珠。」

「什么！」

芭西亚张大嘴巴。她的反应不带敌意，感觉单纯就是感到吃惊。

「令人傻眼的回答。再说了，你以为我们库敏族会乖乖把东西交给你吗？」

「宝珠是只有做成魔杖才能发挥作用的石头。然后如果作为产地却搁置不管，你们总有一天会被帝国或他国发现然后遭到击溃。对库敏族而言，宝珠的存在反而会带来负面影响。」

资源随时都是人们抢夺的目标。而对无力守护的人来说，更可能成为一种毒药。

「……」

「当然，我不会要你们等同免费地让渡给我。为了保守秘密，我会独占这项资源，但是我打算以高于在帝国流通的固定价格的价钱向你们购买。」

「……我不懂，你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是杀价买进也就算了，以高于固定价格的价钱购买的话理所当然会亏损。你这么做究竟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芭西亚说出发自内心的疑问。赫兹认为她是个好族长。她的言谈之中不带仇根与憎恶，能够切实感受到她正拼命摸索民族的未来。

「我想成为你们的买家和卖家。」

「……意思是，你打算卖东西给我们？」

「是魔杖。你们应该非常想得到手艺高超的魔杖工所制作的魔杖才对。」

赫兹将自己的魔杖牙影扔给芭西亚。芭西亚接过后，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

「……一看就知道，这根魔杖的品质确实很好。这是你做的吗？」

「那是我两年前制作的第一根魔杖。」

「在帝国，魔杖工应该受到专属承包制度规范才对。为什么身为军人的你能够制作？」

所谓专属承包制度，是一条规定「只能透过魔杖工公会的仲介，制作、买卖魔杖」的法律。因为有这条法律，宝珠全数批发给魔杖工公会受其垄断。因此无法加入魔杖工公会的军人一般无法成为魔杖工。

「我窃取了技术。再来就是有样学样和自己发挥创意。我有信心凭现在的技术，绝对不比名匠逊色。」

他在学院时期上过魔杖工的课程。虽然要学习关键工法，加入魔杖工公会是必要条件，但是赫兹并未签订那个魔法契约。不用说，这当然是违法行为。

芭西亚听完他的说明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意思是你要制作魔杖，将成品卖给我们？」

赫兹笑咪咪地点头。看样子，她似乎明白我方的意图了。

「简单来说，就是产地可以继续保持原样。你们可以得到品质好的魔杖，而我则是获得加工费。这笔交易对我们双方应该都没有损失。」

「……我还是不明白。如果照你所说，我们确实可以获得不小的利益，可是你得到的利益却没有多少。」

「不，这样就够了。身为帝国军人，能够和库敏族缔结停战协定无疑是大功一件，而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成果。」

「……要是出现特级宝珠呢？你加工之后会把魔杖交给我们吗？」

特级宝珠是几十年才会挖掘到一、两次的超稀有宝珠，其价值据说相当于一个小国。换言之，芭西亚大概以为赫兹的目标是那个吧。可是赫兹却毫不迟疑地点头。

「我会交给你们，并且也会签订魔法契约。我现在不需要用到品质那么好的魔杖，因为我的身分是少尉。」

「……现在？」

「我这么说并没有其他意思。总之，我现在需要的是制作魔杖的经验。为了做出最好的魔杖，比起使用以特级宝珠制作的魔杖，我更想得到制作魔杖的机会。」

「……」

对赫兹而言，磨练身为魔杖工的技术是非做不可的事情。但是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需要取得品质好的宝珠。由于宝珠通常都被批发给魔杖工公会，一般人无法取得，因此必须在黑市以十倍以上的高价购买才行。

自己购买宝珠回来制作的费用实在太高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是个有趣的男人了。判断事物的标准和价值观，都明显不同于一般的帝国军人……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只是个普通的帝国军人喔。只不过是为了爬上顶点，在做必须得做的事情而已。」

「你所做的事情会为帝国带来利益吗？」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在乎帝国的利益。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帝国。」

赫兹的目的始终都是利用帝国，让自己获得最大利益，完全没有为帝国牺牲奉献的想法。

「我明白了。」

「意思是你答应了？」

「不，我们是战士一族。弱者不值得我们信任。」

「原来如此。所以呢？」

「必须决斗。你究竟是鲁莽的愚者……还是真正的勇者，就用决斗来决定。」

「我知道了。那么除了女王外，这之中最强的人是谁？」

「……区区帝国少尉，居然想跟我们排名第二的战士作战？」

「我这样已经很客气了。毕竟就凭等级十的宝珠，要跟你对打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安。」

赫兹露出大胆自信的笑容。

芭西亚举起手，下令要库敏族拔剑出鞘，然而蕾法却没有对此做出反应。似乎是双方交谈太久让她都快睡着了，因此那份威吓气势其实没什么意义。

「奥力贝斯，上吧。」

「是！」

年轻女王对一旁待命的壮硕男子下达指令。虽说是少数民族，依旧是排名第二的战士，想必实力应该约莫相当于帝国的中校。

「我可先声明，就凭你那根名叫牙影的魔杖，是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

「这个嘛，就姑且试试看吧。规则是什么？」

「规则？没有那种东西。总之就是持续打到对手倒下为止。」

「我明白了。」

赫兹一边说，一边背对奥力贝斯往回走，丝毫没有防备。壮硕战士露出一脸苦闷的表情。

「你……是在瞧不起人吗？你这么做等于是要我杀了你。」

「优秀的战士会在决斗时从背后刺杀对手吗？虽然你们说没有规则，其实是想借此测试我的实力。既然如此，奥力贝斯，你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也不能做。」

「……」

一如赫兹所言，奥力贝斯在离开帐篷之前没有任何动作。在掌控场面这方面，无人能与赫兹匹敌。这是他从多次作战经验中培养出来的结果。

两人来到聚落内的大广场，互相对峙。奥力贝斯的魔杖是约莫等高的长棍。他一将魔杖指向赫兹，便突然产生巨大的龙之幻影。那头龙张大嘴巴，吐出大量冰块之刃。

赫兹虽然勉强躲开了，附近一带却变得满目疮痍。

「小心点，冰龙的脾气很暴躁。」

「……看来单凭牙影确实赢不了。」

威力相差悬殊。奥力贝斯所使用的宝珠等级恐怕是四或五，是帝国上校等级的人在使用的高阶宝珠。魔杖的品质固然低了好几级，输出功率依旧远比赫兹施展的魔法来得高。

「我只会放水这一次，下一次你别想躲过。」

奥力贝斯的话并非虚张声势。这个棘手的冰块之刃，其攻击范围恐怕还可以更广。

「……呵呵。」

然而。

赫兹却面露无畏的笑容。

◆

三年前，赫兹横渡一直被认为不可能渡过的黑海，来到这片东大陆。当时，魔法体系的差异令他愕然。过去要将魔法施展出来，需要经过咏唱（Chant）与结印（Seal）这两个步骤。咏唱是在体内建构从位于大脑左侧的魔力野（Gate）所产生的魔力，然后将魔法之理化为语言。结印则是透过描绘象征（Symbol），将魔法之理释放到外界的过程。然而在这片大陆上，却是由魔杖来完成这一切。毋须咏唱和结印就释放魔法这一点，大幅缩短了发动速度。不过另一方面，由于魔法的种类明显受到限制，个人无法使出各式各样的魔法。虽然两者各有优劣，无法断定哪一种方式比较好，赫兹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魔杖的魔法体系。

从零……不对，是从受到旧有魔法体系的影响，变得甚至无法施展魔法的负数开始。

◆

「你……那是什么？」

奥力贝斯投来惊愕的眼神。

赫兹背后共有八根魔杖，那些魔杖全都飘浮在半空中。不只奥力贝斯，库敏族所有人都用惊愕的眼神望向这边。

通常一名魔法师只会有一种魔杖。即使技术再高明，顶多只会有四种。

那是这片大陆的常识。

「啊啊，你说这个？因为光凭牙影应该不管怎样都赢不了你。」

赫兹将牙影一扔，将别根魔杖握在右手中。

「唔……」

奥力贝斯再次举起魔杖，龙旋即大范围地吐出冰块之刃。可是赫兹也同时举起魔杖，让几乎等身大的巨大盾牌显现。

「只要扩大范围，威力就会减弱。既然如此，即使是这个用等级十的宝珠制作的『地盾』也能加以对抗。」

挡下攻击的赫兹摊开左手，别根魔杖立刻吸进他手中。

「双手操控魔杖？你……是怪物吗？」

奥力贝斯不禁脱口而出。魔法师一般都是用单手操控魔杖，但赫兹已经召唤出两种魔杖，而且还用双手操控。

「如果历史上没有其他人办得到，那就很值得自豪了，只可惜我听说帝国的蜜雪儿也能做到。」

「……意思是你和那个『四伯』同等级？」

她是大陆上最令人畏惧的人物之一。

赫兹掷出前端尖锐如鱼叉的魔杖。那根魔杖高速飞翔，弹开幻影龙的下巴。

「怎么可能……竟然被打破了？」

「红莲是专精单发攻击的魔杖。虽然一天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消耗很大，其威力相当于等级八。」

「……太离谱了，这颗宝珠可是等级五啊！」

「这大概就是……你我的差距吧。」

面露笑容的赫兹将新魔杖握在手中挥动。

可是那个动作并未引发任何效果。

「只、只是虚张声势吗？」

奥力贝斯露出安心的表情，举起自己的魔杖。

「抱歉，不过游戏结束了。接下来我要使出全力了。」

再次现身的龙之幻影张大嘴巴蓄力。威力远比方才强大的一击即将到来。同时范围更广，完全无法闪避。

这下赫兹既无法闪躲，也无法防御。

至少奥力贝斯是这么认为。

然而，赫兹却也面露确信自己将会获胜的笑意。

「魔法师决斗最重要的是尔虞我诈。你虽然在战场上很优秀，却不适合与人决斗。」

他喃喃地这么说。

赫兹挥动了魔杖。下一刻，纸状影子从奥力贝斯的视线死角窜出，缠住他的身体。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奥力贝斯慌张大喊。

「决、决斗应该是一对一才对。是、是谁……」

「喔，这是魔杖『伪手』的效果啦。这根魔杖能够远距传达魔力。」

「……！」

他先前之所以扔掉牙影，是为了不让对手察觉伪手的存在。赫兹早已缓缓移动到奥力贝斯的视线死角以便释放纸状影子，接下来只要等待他蓄积魔力，使出攻击的那一刻到来就好。赫兹一开始只是普通地挥动魔杖也是虚晃一招，目的是要让对手以为已经无计可施，借此令敌人放松戒心。奥力贝斯这名战士是很强没错，但是他太单纯了。要玩弄这样的对手简直是易如反掌。

不一会儿，蓝色女王举手宣告。

「看来……胜负已定了。」

「虽然我耍了一点小动作，不过嘛，我现在的实力就是如此。」

「……」

「你有什么不满吗？其实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凭力量一决胜负，只可惜我手上没有宝珠。」

「小动作？你说那是小动作？」

芭西亚额上冒汗，傻眼地说道。

◆

西大陆的魔法体系中并没有魔杖的存在，都是靠自己本身释出魔法。尽管能够使出各式各样的魔法，相对地必须完成咏唱和结印的步骤。

也就是说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使出魔法。

反观魔杖则不需要那些步骤。这一点，在零点几秒的差距就能决定生死的战斗中相当有利。

于是赫兹决定尽可能持有更多魔杖，然后配合对手的特性加以运用。他的背后之所以会出现八种魔杖，也是因为使用了能够令物体隐形的魔杖「幻透」，以及能够自由移动物质的魔杖「念导」。

◆

听完「幻透」与「念导」的说明，芭西亚脸上浮现纳闷的表情。

「……可是看不出来你有挥动那种魔杖啊？」

「喔，因为我使用了这个。」

赫兹露出与套在小指上，以环相连的两条小锁链。

「难不成……那是魔杖？」

「是我用加工宝珠剩下的碎片制作的。」

「真教人不敢相信。这么小的玩意儿居然能发挥那么大本事？」

「显著局限效果范围，以及比起能力更着重单纯的动作。只要加上这些限制就能办到。」

「说得那么简单……」

芭西亚忍不住苦笑，但是赫兹确实也只能这么说。幻透目前只能让八根魔杖消失。念导也只能在约莫三公尺的效果范围内，让魔杖来到空着的手中。

「我可以因应你们的使用需求，提供合适的魔杖给你们。假使魔杖工的程度不够，就得让自己的特性去配合魔杖。」

赫兹认为那是本末倒置的行为。魔杖的品质，和国家、民族的强大程度息息相关。只要提升魔杖的品质，让人知道这个民族不会轻易被打败，就不容易受人侵略。

「我会亮出自己的底牌，是因为想让你见识我身为魔杖工的本事。」

「呵呵……真像是你这种不寻常的怪物会做的事情。」

「没有那回事，我还差得远了。」

「差得远？能够视情况使用不同魔杖的人，就算找遍全大陆也不可能找到。」

「因为宝珠的品质追不上魔杖的品质，所以现在离我总有一天……想达成的完美型态还很远。」

「……和你这种人成为盟友实在太可怕了。但是总比成为敌人要好太多。」

「能够得到女王的理解，实在是令人感激不尽。」

女王芭西亚点点头，朝库敏族的战士们喊道：

「各位！我们从今天起要与帝国缔结停战协定，知道吗？」

「「「「「是！」」」」」

库敏族的人们同时高呼回应。

「……我还以为会出现反对的声音。」

「我们库敏族明令禁止对族长的决定提出异议。况且，赫兹海姆。你不但勇敢地只带着一名护卫和一个孩子来到这里，还打败我的得意手下奥力贝斯，自然不会有人表示反对。」

「即使如此，应该还是会有不少人对帝国军人心怀怨恨。」

「……确实也有认为『应该勇敢地作战到最后一刻』的声音，像前族长就是如此。可是我不一样。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

他们恐怕是与前族长派发生派系斗争，最后由女王芭西亚派获胜吧。少数民族的权力斗争非常激烈，当初想必是爆发了血腥冲突。

「再说了，居然有人身为帝国军人，却说要利用那个巨大的帝国将其玩弄于股掌间，听了就让人觉得痛快。」

「……我会努力回应你的期待。你的决定将来必定会得到回报。」

赫兹虽是一名冷酷的策士却不喜欢耍谋略。若对方不值得信任就另当别论，但是他会真诚对待真诚的人。

「好了，严肃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各位，去拿酒来。」

在芭西亚的吆喝声下，壮硕的战士陆续搬来大酒桶。赫兹见状，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不、不了。难得承蒙女王好意招待，但是酒会让思考能力下降，所以我不太喜欢。」

「别这么说！我们库敏族有着会招待美酒，请视为朋友的异族享用的传统。」

「……蕾法，交给你了。」

「全、全部推给我一人，你这样太狡猾了。」

「雅恩也在，你不用担心。」

「我、我怎么可能喝酒啊！我是小孩子耶。」

「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点表现也没有，至少也该喝点酒助兴，炒热气氛吧。」

「哇～！芭西亚小姐，请你立刻杀了这个小孩公敌。」

雅恩抱住年轻女王，怒瞪赫兹。她笑着抚摸少女。

「哈哈哈，这孩子真有趣。她是你的女儿吗？」

「不是，我因为看上她的才能收养了她。我之后会介绍一位名叫南达卢的商人给女王认识，届时将由她负责居中协调。」

「你说这孩子吗？」

芭西亚瞪大双眼。

「她叫做雅恩琳。因为我想让她累积交易经验，所以请女王尽管严格对待她。要是把她当成小孩子，对她轻忽大意，到时候可是会吃苦头喔。」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她不是普通的少女吧。也是，毕竟是赫兹带来的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芭、芭西亚小姐……你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芭西亚女王。她虽然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其实那是骗人的。就算被人用刀子抵住喉咙，她也照样不为所动。」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哈哈哈，好了，来喝吧。赫兹，你也是。你要是不喝，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是。」

见到女王豪迈的笑容，赫兹终于放弃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