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野川日向【二十三岁 二十五岁】-章节
漫画家——野川日向于二十一岁,正式出道。
尽管他在高中时期就有责任编辑,但是迟迟未能出道,肯定是因为那件事。
但就算如此,他成为职业漫画家后,可说是顺风顺水。
出道后的第二部短篇作品广受好评,随即在本杂志分成前后两篇,刊载整部作品。这也进而引发话题,也顺势敲定连载漫画。当时是他出道后的一年多。
工作从未间断,实现了高中时期心中的目标。当然,他也会感到疲累,但是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日向的责任编辑——相田弥生,隔着萤幕以一贯平静的语调说:
「关于昨天收到的分镜草稿,我觉得整体不错。不过,我希望能多累积一些情绪。比方说,第五页的一志挽留他的场景。那一幕非常棒,但是梨步太快切换情绪了。好不容易解决重大事件,两人心意相通,我想要更令人细细玩味的感觉,或者应该说是,希望老师能多画一些沉浸于幸福的场景。」
相田是《Chocolat月刊》的编辑,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初次见面时,他说:「我原本想做文艺杂志,但是不知为何,变成了做漫画。」这句话就算是日向听到也大吃一惊,但是对于编辑不会说谎的正直个性产生好感。而且日向的工作之所以一路顺遂,相田也功不可没。
日向已经收到了标注修改指示的电子档,一面看着它,一面进行远距讨论。
「而且,两人在事件之前也小吵了一架吧。也因为那样,许久没有同框的场景,所以我想,用长一点的篇幅描绘两人的相处情形,读者也会开心。」
「原来如此……」
日向觉得,相田的意见十分合理,对于这种变更也没有异议。话说回来,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情节有点索然无味,正在烦恼如何修改。
不过,他的认同是基于「看到其他漫画或电视剧,发觉这样比较能够炒热气氛」的这种经验,但他心想:「假如这是现实生活的话,又会如何?」对此抱持疑问。
「实际上演变成那种场景的话,会怎么样呢……」
相田也知道日向现在没有交往对象。
「说到现实生活的话……我也不清楚耶。」
相田或许也在回想自己的恋爱经验,回答得不干不脆。身为漫画编辑,基于工作上的关系,生活型态势必会变成夜间工作的作息,他以前老是抱怨:「自从上班之后,就难以维持一段感情。」日向没有进一步过问细节,但是相田应该也知道,现实生活不像故事那样,诸事顺心如意。
「呃……算了,暂且不论现实生活,我觉得故事就是要按照人的欲望,或者应该说是,按照希望走向发展才有趣。反倒是因为现实生活时常不如意,所以漫画才……这个场景,我希望老师再多画一页。」
相田的意见令日向深感认同。他心想,确实如此。
「好。不过,必须删减其他部分,才能增加这个场景的篇幅。」
「是啊。前半段感觉有能够删减的地方,所以我觉得,或许能够在那里调整,这样会不会有困难?」
「等一下喔。」
日向将视线移向另一个分割萤幕。
确实,前半段有几格和剧情说明没有直接关联。但是,日向认为这些角色之间不经意的互动,会对往后的发展发挥作用。
他说出这一点后,相田皱起眉头,低声沉吟。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只好再找其他能够删减的地方了。」
对于日向而言,在讨论中诞生的剧情创作,乐趣无穷。因为他会想起高中时期,那个漫研社社办。当然,如今不是只有乐趣,但是他的创作根基,肯定永远都是那段时光打下的。
「那么,这样改如何?」
相田的表情极为认真。日向感受到他想要让作品更好的热情。当然,日向也怀着同样心情。
两人针对连载漫画的分镜草稿讨论一阵子之后,相田有些顾虑地开口说:
「对了,关于我前一阵子透过电子邮件,拜托您的事……」
「噢,嗯。请让我画。」
「真的可以吗?谢谢您!」
「当然没问题。我也刚好有想画的东西。」
相田说的委托是,改天要在应用程式开始上架的全新漫画,出版社想要野川日向短期集中连载的作品,作为它的第一波。
对于正在连载长篇的日向而言,额外接下这份工作,时间上相当紧迫。当然,漫画家中也有人同时进行多部连载作品,但是日向无法画得那么快。虽然他目前从未迟交稿子,但是有两次差点开天窗,让人捏了一把冷汗。
「河合小姐的工作速度非常快,完成的画又漂亮,有他在的话,我想总有办法画得出来。」
河合是相田介绍的助手。他连背景等也会细致且准确地描绘,确实表现出日向的指示,所以才一起工作三个月,却已成为不可或缺的伙伴。
「那太好了。他在以前待的地方评价也很好,连载结束之后,他就一直在找能够马上开始工作的地方。」
以河合的实力而言,应该哪里都抢着要吧,之所以能请他在日向这里工作,似乎是因为时机刚好。
「河合小姐也很开心。我前几天也和他聊了一下,他说野川老师的稿子从不拖延,所以时间上很好安排。以前的那一位老师似乎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河合小姐好像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因为他也有自己的稿子要画啊。请转告他要加油。」
「比起我说,您亲口说,他会更开心唷。」
「可是,我没有机会见到他……」
日向是用电绘在画原稿,所以助手不用来到工作室就能工作,只要传送电子档即可。话说回来,日向的工作处,虽然称为工作室,但其实是工作室兼住家的套房公寓。即使最近手头宽裕,但因为太忙始终没空搬家。
相田哧哧轻笑。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他。可是河合小姐说,他想要见见您——」
话一说完,相田立刻噤口。
他自觉到自己说错话。心想日向的眼神八成变得锐利。但他并不打算道歉。
接着,两人寒暄几句,讨论就结束了。
快结束时,气氛变得有点僵,日向虽然感到歉疚,但是他告诉过相田好几次了。他绝对不会让私生活曝光、不接受采访。近来也有许多漫画家会在社群网站,宣传自己的作品,但是日向不来这一套。
总之,他不想要扯上私生活,希望读者单纯地看自己的作品。
「啊,肚子好饿。吃什么好呢……」
日向从电脑桌前站起来,脑中盘算着要用冰箱里的高丽菜和魩仔鱼煮义大利面,或者用冷冻白饭做成炒饭。
但是,走去厨房之前,日向站在镜子前面。
鼻梁旁,清楚地留下了一道不会消失的伤痕。
这几年来,日向不再涉足夜店街。
他偶尔会收到出版社主办的派对邀请函。但是,人多的地方会让他感到疲惫。人们看到他脸上的伤痕之后,会不忍正视地移开视线,也是他不愿抛头露面的原因之一。日向其实不在意被人看到伤痕,但是对方会歉疚地移开目光,这令他难以忍受。
幸好现在即使戴着口罩也不会太突兀。因为受到花粉症或感染症等影响,一年四季都戴着口罩的人变得不再那么稀奇。
现在是晚上九点,许多人已经喝醉的时刻。
当他身穿长版背心、宽松长裤,以及稍微带跟的靴子,以从头到脚一身黑的装扮走在路上时,突然被人搂住肩膀。
「嘿嘿,来嘛,陪我一下嘛——」
男人靠过来的瞬间,日向将口罩拉至下巴。
男人看见日向的脸,霎时惊呼:「啊,没事。」后退半步。
「有何贵干?」
「抱歉抱歉,你走吧。」
男人嘴上道歉,但是半点歉意也无,那态度令日向用低沉的声音回应:「蛤?」
「一看到别人的脸就说抱歉,是什么意思?」
「我都说对不起了嘛。」
看来对方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或许是不想浪费时间再和日向纠缠下去,又说了一句:「抱歉。」不过感觉他不是坏人,虽然戴着鼻环,手腕上有刺青。即使日向知道不该以貌取人,但对方是自己不想太靠近的那一型。
虽然内心这样想,但日向还是将口罩重新戴好,然后主动靠近对方。
「不能拉客吧?」
男人染了明亮的发色,穿着花俏。怎么看都不像公务员。
「哎呀,我是偏向男仆概念咖啡厅的那种。再说,这又不是在拉客。我只是在想,如果有看上眼的人,想要跟他一起聊聊而已。」
这只是台面上的说词,如果聊开的话,他肯定会邀对方进店里。
「业绩如何?」
「别问我啦。我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一小时。今天路人少得可怜,惨兮兮。」
这几天天气不好。尤其从昨天到今天,风强雨又下个不停。虽然半小时左右前,雨终于停了,但是路上到处积着大片水洼。如同男人所说,路人稀少。这种日子,肯定所有店都在苦等客人。
「待在这里也不会有业绩吧?」
「可是,待在店里也不会有客人上门。」
简单明了的回答,令日向低喃道:「也是。」
「唉,可是今天算了吧,我放弃了。」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与一开始的印象相反,他露出了讨喜的笑容。日向纯粹觉得他不适合做特种行业;心想:「如果他从事其他工作,大概就不用揽客,白忙一场了。」但这终究是多管闲事。
「你做这行很久了?」
「干嘛?要采访我?你该不会是YouTuber吧?」
「唉,算是取材。我想要多了解一些。」
日向的短期连载漫画题材是男公关。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来,但是想要亲眼确认最近的情况。只不过他没必要全盘托出。
「哇,果然是这样啊。摄影机呢?」
日向顺着话说,巧妙地以一句:「摄影等下次再说。」带过。
「所谓的勘景啊?很多YouTuber也会来这里,但如果不多想点巧思,观众也不会买单吧!」
「有那么多吗?」
「当然,来这里的话,每天多少都会有好戏上演吧。很少会扑空。」
「噢……」
「大声互呛、干架都不稀奇,就算有人倒在路边,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不定能够看到警察来处理,而且对于拍摄方来说,很有意思吧。」
「对于被拍摄的一方来说,又是如何?」
「这个嘛……不知道耶!」
「不会觉得讨厌?」
「我不太清楚。我是第一次接受这种采访,所以有点开心。」
男人天真地误解他的用意,令日向于心不忍。
日向从包包拿出手机,按下影片的录影键。
「啊,你还是决定要拍摄啊?」
「是啊……」
日向待会儿应该不会看录影的影片,但是决定好歹做做样子。
两人移动到拉下铁卷门的店铺前面,以免防碍路人。但唯独那里的路灯似乎坏了,有些昏暗,不过刚好适合交谈。
「你进这行很久了吗?」
「嗯,我差不多半年吧。」
「半年还算新人?」
「哎呀,有的人做很久,但是流动率也很高,所以也不算新人吧。不过,也有人做三个月左右就很红,所以并不是做久就代表很能干。我做再久也是小咖,所以蛮难熬的。」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
日向本想说:「你还年轻,应该有其他工作可以做吧?」但是假如有人问他:「如果漫画画不下去了,你能毅然决然地放弃画漫画,改做别行吗?」他应该会回答:「现在还不行。」
不能嘲笑他人的梦想。
「怎么说呢。我没有其他想做的事、能做的事,这是一大原因,但是也有点想要靠这个混出点名堂。可是,我长得这副模样,不受女生欢迎。」
「我想,男仆概念咖啡厅也有各种外型的人。」
「是没错啦,但我认为,受欢迎的人的长相还是有某种程度的共通点。这是我自己的调查,譬如王子型?还有偶像型?」
日向不太清楚王子型和偶像型的差别,但是他眼前的男人不属于任何一种。
「可是,也有人不靠外表,单靠擅长聊天而受欢迎吧?」
「当然有,但是要取悦客人,还是高颜值又能言善道的人比较多啊。毕竟要让女生花不少钱,对吧?就各种层面来说,如果不能取悦客人,他们就不会想要花钱在你身上,这是我从前辈那里现学现卖的啦。」
「原来如此。」
男人说:「不少钱。」但实际上是相当多钱。
「我想,这么一来,也会有纠纷。」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但这种事是你情我愿,大家来这里,心里都有数吧?我们店不会坑客人,价格都会事先明讲。不过……拱客人洒钱?这种事也不能说是没有。」
日向心想:「这男人真是个大嘴巴,叽哩呱啦说个不停。老实是好事,但是过分老实不适合在夜店街走跳。」骗人与被骗,往往就是一线之隔。
「那么,其他店的事呢?传闻也可以,你有没有听过什么?」
「什么意思?」
「比如说……发生纠纷,警察来了之类的。」
「警察来不稀奇啊。他们常巡逻,而且一有状况,制服警察就会一涌而至。不久之前,这附近也进行过一波大规模扫荡。」
「噢……」
这件事上了新闻,所以日向也察觉到了男人在说什么。
大概是在这一区的公园附近,有几名女性因卖淫而遭到警方取缔。
「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啦。他们安分了一阵子,马上又故态复萌,照样出来卖。」
这个男人嘿嘿嘿的傻笑,但是其中有他认识的女性也不足为奇。日向觉得,他的言下之意是:「那不是特殊状况,在这一带是理所当然的景象。」心里感到恶心。
华丽的灯光背后,存在深沉的黑暗。日向在意手机的剩余电量,将镜头转向街道。
这里可以看出极端对比,人对光亮趋之若鹜,聚集于灯光照映处。
日向再度将镜头拉回男人身上。
「这样的话,这里在哪种情况下会引发骚动?」
「咦,杀人命案自然是另当别论。不久之前,也有个女人刺伤男公关,当时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警察也比平常更认真。」
「还有呢?」
「咦,噢……比起摆明的事,带一点谜团让大家更想议论八卦。大家会一起展开推理大赛。」
「推理大赛啊……」
感觉上,就像是学生在教室内恶搞的气氛吧。众人的推理对不对根本不重要,只要当下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就行。
「最近有个女人失踪了。」
「这算稀奇的事?」
「哎呀,还有前一天来上班的人,隔天一声不吭地不来,其实一点也不稀奇,但问题是,那个人是店家老板。虽然说是老板,但是一间小店,所以他本人之前都会去店里。」
「你的意思是,发生了纠纷?」
日向稍微压低音量问道,男人露出一口白牙。
「对!听说他跟不太妙的地方借钱,遭到绑架监禁。」
这件事不好笑,但是对于男人而言,似乎并不可怕。
「他一失踪,马上就有人知道了吗?」
「不,一开始完全没人知道,所以引发了骚动。起先有人猜,他会不会是在家里晕倒了。一名员工隔天去他家,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结果过了多久之后,才知道他遭到监禁?」
「三天……不,四天后吧。可是,找到他的前一天,知道是谁带走他的,所以大家多少也猜到了。他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但他是自己走回来的,所以暂且没有问题。他说是向认识的人借钱还债,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唉,一度谣言满天飞,像是『他被摘除了器官』、『他被迫搭上了捕捞鲔鱼的远洋渔船』、『他被迫进行药物的人体实验』。」
遭到绑架监禁、回来时遍体鳞伤都有问题,但是因为本人回来了,这件事就此结案,坦白说非常惊人。再说,总觉得就算向别人借钱还债,也不过是度过当下罢了。感觉接下来更危险,但是男人对此只字不提,反而令日向感到不寒而栗。
「最近大概就这些吧。我开始工作之前,好像有更轰动的事。」
「之前是……多久之前的事?」
「啊,什么时候呢?」
或许是对于采访感到厌烦了,或者因为不是亲身经历的事,男人变得兴致缺缺,开始滑起自己的手机。
「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详情啦。」
「那么,不用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告诉我是怎样的内容。」
男人的脸依旧对着手机的萤幕。
「呃……是什么内容来着?噢,有个女生从大楼摔下去。」
「你说从大楼摔下去,是自己跳下去?还是不小心失足坠楼?难道是——被人推下去的?」
「咦,怎么回事呢?」
「快想起来!最好连犯人也告诉我!」
「别强人所难啦!」
男人的注意力完全转向手机,回话语气类似半睡半醒时的反应,好像未经思考。
日向靠近至几乎碰到男人肩膀的距离,想要进一步追问。但是,突然有另一个男人「喂」了一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日向身旁的男人似乎对此有了反应,从手机抬起头来。
「啊,理久哥。怎么了吗?」
理久身穿镶有水钻、金线刺绣的华丽服装,比起和日向交谈的那名男人,是更适合角色扮演的造型。
「什么『怎么了吗?』你要在外面晃到什么时候?店好歹还在营业耶。」
「有客人上门?」
「要是有,我就不会从店里跑出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刚才接受了一下采访。」
「采访?」
提高警戒的说法,令日向心生恐惧。他像是要逃离理久视线似地,连忙重新戴好帽子,压低帽檐,拉起渐渐下滑的口罩。
「怎样的采访?」
「他说他是YouTuber。」
男人代替日向回答。但是,理久问日向:
「你拍得到吗?」
「咦?」
「我在问你,这里这么暗,用手机的相机拍得到吗?」
被他这么一提,日向才察觉到。话说回来,日向并没有打算录影,所以画面暗也没有问题。
「有录到声音就可以了。」
或许是因为紧张,日向的声音比平常高了些。
理久说:「是吗?」男人高声说:「对了!」
「理久哥,你知道吧?之前有个女生摔下去那件事。」
「搞屁啊,突然问这个。」
「就是之前有个女生从大楼摔下去,引发话题那件事。」
理久像是在看斜上方似地,稍微抬起头来,思考了一下之后回应:「噢……」点了点头。
「干嘛聊到那种事?」
「咦?啊,为什么……啊,对了对了,我们在聊这一带有什么事引发话题。」
理久问:「那种事有趣吗?」偏头不解。
「可惜女生坠落的事有好几件,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件。」
「引发话题的是,不清楚是意外、自杀或他杀的那一件。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已经六年了?不,七年前。可是,那件事最后被判定为意外啊。」
「搞……什么,原来是这样。」
听到是意外,男人好像顿时失去了兴趣。
但是,对于日向而言,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释怀。因为他知道那才不是意外。
「可是,既然也有人说是他杀,想必有一定的根据吧?」
日向极力压低声音问道。或许是隔着口罩的沉闷声音令人听不清楚,理久反问了好几遍。
「唉,因为报导提到现场有名男子,所以有人在猜,会不会是那家伙推下去的。而且这附近也有不少人认识摔下去的女生,所以容易引发话题。」
「你的意思是,他在店里工作吗?」
「不,他当时还是高中生。」
「那么,他是客人吗?」
「……不是我们店啦。以前这一带也有未满十八岁能进去的店。」
日向思绪混乱,无法回应。
「后来因为种种问题,那家店收掉了。那里没有年龄限制,所以聚集年轻女生。」
日向低下头来,理久在他的头顶上方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判定为意外,尽管当时在场的男子一度遭到逮捕,但是最后无罪释放,我听说他去了别的地方。我记得那时大家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不过,我知道的内容是传闻,不知道有几分真。」
理久的说法合情合理,和当时报导的内容也没有太大出入。
「有没有可能……有其他共犯?」
「明明现场只有两个人?不过,这附近的人都怀疑那家伙的证词啦。」
理久知道多少呢?
但是,日向不敢深究,以免惹来麻烦。他像是要进一步避免脸被光照到似地,改变身体的方向。
报导不一定完全正确。至于网路上的谣言,更是鬼话连篇。
话说回来,这里是隐藏真相的街区。
「如果你想要知道详情,怎么不去问警察或报导的媒体?」
一般人能够知道的范围有限。正因如此,日向询问想知道当时这一带的人是怎么说这件事。
「就算YouTuber去找警察,也只会被赶出来啦。」
一开始交谈的男人用傻里傻气的口吻说道,令理久笑着说:「肯定会。」
日向说要采访而录影的影片,比他想像中更清楚地拍到了人影。在昏暗中,镜头的性能似乎比人眼更优秀。
日向再度确认影片之后,将视线从手机移向电视。
工作时,他不看电视,但是吃饭时总是开着。虽然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但是如果没有和责编讨论,他过着一整天都不会和任何人说话的日子,几乎都快要忘了怎么说话。
「这个时间应该是新闻吧……」
如果没有想看的节目,就看新闻,这大概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
父母彷佛以不知道社会上发生的事为耻,从日向小时候就开始训练他看新闻节目。但看到一身西装笔挺的人们,拘谨严肃读稿的身影,年幼的日向也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只是,日向只有在没有播放新闻的时间才能看他想看的节目。
开始一个人生活之后,他终于能够自由地看喜欢的节目,刚开始会看综艺节目,但是习惯真可怕。
「这也不是不好啦……」
姑且不论用或不用,身为漫画家,知道时事梗总是不吃亏。话虽如此,日向总觉得离开家之后,还是活在父母的影响之下,心里头不是滋味。
然而长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就当日向心不在焉地看着新闻时,前几天看过的景象跃入眼帘。
电视台摄影机拍到的是,距离日向采访男人的地方不远处的一栋大楼。
「这里是少女坠楼现场。今天下午四点左右,一名十多岁女性从新宿歌舞伎町的一栋住商混合大楼八楼坠落。坠落的女性处于心肺停止状态,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后,经医院确认死亡。警方目前正在向疑似当时和女性在一起的男子询问详细情形。重复一次——」
从八楼坠落到柏油路上的话,几乎不可能活。而且无论他是自己跳下去,或者被他人推落,肯定都确实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
如今,电视上出现的是和七年前不同的大楼。但即使是这样,震撼人心的事仍然令人忘不掉。
报导的评论员皱起眉头。
他是一位年近花甲的男性评论员,顶着大学教授这个头衔经常上电视。他评论犀利、苦恼表情成熟迷人,深受女性粉丝喜爱。最近也常在益智节目中看到他。
「他的专长应该是……媒体社会学吧。」
日向之所以对他抱持「电视台或许觉得他不会发表遭受抨击的评论,所以很好用」这种恶意看法,是因为他忘不了这位评论员在七年前说过的话。当时,他的头衔是副教授。
「进出这种场所的十多岁年轻人,自有一套规则。他们明明不遵守社会规范,却不允许自己违背那套规则。所以,比起法律他们有更看重的事物,但是身为大人的我们必须教导他们,社会不是这么运作的。即使我们明知很难获得他们的认同,但还是会设法伸援。哎呀,我希望能够听取他们的意见,彻底调查他们需要什么,然后拟出对策并执行。」
他这次的说法比七年前温和了。在那之后,他在社群网站上被骂得很惨,想必是有所收敛。如今比当时更容易被炎上,若不绷紧神经,稍有不慎,应该就难以继续在电视上发言。
七年前,他的口吻更加激烈。
「我们根本不可能拯救打破社会规范的他们啦。就算再怎么试图伸出援手,他们也压根不会注意到我们的好意。他们只看自己想看的,只讲自己的主张,不晓得自己想做什么。他们孤立于世,嘴上说没有人懂自己、没有容身之处,而且不努力,希望自己期盼的事物从天上掉下来,一切顺利。正常的大人都知道,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不过,他们无法理解这一点。他们以为像婴儿一样哭一哭,就能被喂饱、穿上干净的衣服、有人抱抱。」
如今上网搜寻,还是会跑出他当年的发言。
虽然饱受抨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赞同。尤其是最后的部分,其他评论员也同意,于是赞成派和反对派稍微展开了论辩。
而最重要的事被抛在一旁,世人彻底遗忘了那起意外。
但是,就算世人淡忘,日向也不会忘。
「七年前,这一带也发生过同样的他杀事件吧?」
女主播对男评论员抛出问题。
他不可能不知道男评论员当年的发言在网上引起争议。明知如此,还哪壼不开提哪壼,可说是没在怕的。
或许该说是果不其然,男主播霎时面露错愕的表情,但评论员或许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毫不慌张地回答:「是啊,有发生过。」
「不过,那不是他杀,而是意外。」
评论员一语道破,换成女主播慌了阵脚。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如此。不好意思。我当时还没进电视台……」
他八成打算说:「所以我搞错了。」
日向打开社群网站。他从不主动发文,但是会浏览。
网页上以排行榜条列引发话题的事件。果不其然,虽然排名在后段班,但是「#超级夜间新闻」成了发烧话题。而这段评论员和主播之间的对话也被附上影片,成为网友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
社群网站陆续涌入意见。因为全都只是个人随意发表意见,所以大多是情绪化的留言,在滑手机的过程中,日向的手指停住了。
「这次的犯人,搞不好其实和七年前的犯人是同一人。」
有几个人按赞,但是这个帐号的追踪者人数少,所以好像已读的人不多。没人回覆的意见,不断地被新留言洗掉。
但是,日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则留言许久。
一名女性从歌舞伎町住商混合大楼坠落的事件发生后的两天,当时和他在一起的男子遭到逮捕。原本就有几名目击者,而且他是自愿接受问话,所以外界普遍认为逮捕只是时间的问题。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报导指出这次涉案的男公关和那次命案之间的关联性。
不过,世人的关注程度不如日向想像得高,犯人被逮捕后,几乎也不再成为话题。
或许是因为动机也不足以引起世人的兴趣。
男公关和那名女客人这种关系对于一般人来说,应该会觉得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或者被视为稀松平常。实际上,过去应该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这次发生事件的大楼八楼有一间牛郎店,据说女客人在前往那里之前,先邀他到空店铺。大门之所以没上锁,似乎是因为房仲带看物件。男公关的同事们听到骚动赶去查看。基于他们的目击证词,厘清了案情——最终两人在那里发生争执,女客人扬言自杀,男公关试图阻止他的过程中,两人拉拉扯扯,结果男公关失手将他推落。乍看之下,证人尽对男公关有利,但是碰巧也取得了当时和男公关在一起的其他女客人证词,这好像被定调为事实。
因为现场没有监视器,所以日向有所怀疑,这是否是百分之百的真相?话说回来,女客人真的说了要自杀吗?在那个时间点,好像还没有目击者,所以也无法否定男公关有可能说了逼他去死的话。
日向认为,这是警察多方调查后才下的结论,但是也觉得不能说是没有戴着有色眼镜在看这起事件。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没有人回答日向的疑问。
日向依旧忙碌地工作。被截稿日追着跑,长期睡眠不足。
即便是这样,他对于如今的生活没有感到不满。
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拿着触控笔,进行对话。
「嗯,我不能出席。」
电话另一头的相田,今天说了三次同一句话。
〈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没办法啦。有什么关系嘛。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我以前还不是每次都缺席。」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次的意义跟以前的新人奖得奖派对、尾牙或者春酒不一样吧?你可是拿下了MANGA WORLD出版奖耶。这是许多漫画家梦寐以求的重要奖项喔!〉
因为是讲电话,看不见相田的表情,但是日向基于语调,脑中浮现他满脸焦急的表情。
日向心里也不是没有半点歉疚,但是他也有他的理由。
「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不露面了吧?」
〈这我知道。不过,不接受媒体拍照,只出席颁奖仪式,这样可以吧?〉
「我告诉过你,全部不行。再说,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漫画家不露脸吧?」
〈当然有,但是像野川老师您这么坚决的人,几乎没有。〉
「几乎……那就是说,虽然人数少,但是有吧?」
这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但是既然一开始就讲明了,日向也豁出去了。
〈有……可是,那些老师也会来出版社的派对,而且他们没有得这个奖,所以……就这个层面而言,我想,只有您一个!〉
相田也毫不退让。
〈再说,如今有人来谈改编成电影的事。〉
「哪一部作品?」
〈《天蓝色季节》〉
「是喔……」
那是他第一部连载的作品。连载期间内,也数度收到改编成电视剧的洽询,但是最终没有下文。这次好像也尚未决定,但是感觉上比以往更有可能成案。
〈您的反应未免也太冷淡,请不要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或许是诧异和愤怒的情绪混合在一起,相田的语气比平常更强硬。
若是能够跨媒体改编,也很可能带动漫画的销路。对于出版社而言,应该相当乐见其成。
日向并不否认这一点。他也是靠这份收入生活,所以漫画卖不动就麻烦了。
不过,他无法像相田那样热情投入。他觉得对于脱离自己掌控的作品也要负责,未免太过沉重。
「一旦改编成电影,漫画就会趁机再版,说不定也会配合上映,举办签名会。」
「签名会?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要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知道。可是,还有线上签名会这种方法。〉
「那样的话,或许可行……啊!就算是线上,我也不会露脸喔!」
电话另一头没有回应。但光是这份静默,日向就能清楚想像相田满脸不悦。
隔了几秒,日向才听到相田像是自言自语地回应:「您真的好固执啊!」
〈我知道了。可以不办签名会。可是,请您出席颁奖仪式。〉
「我拒绝。」
只要出现在众人面前,事情就会变得麻烦。日向只是含糊其词地对相田说:「因为我过去发生了很多事。」没有告诉他真正的理由,所以日向知道,要让他理解很难,但是日向一步也不肯退让。
〈如果您不想要露脸的话,要不要戴面具,或者蒙面?也有小说家这么做。我会找适合您的面具。〉
「不要!」
日向想要基于另一种层面的理由,拒绝戴面具或蒙面。有原则的人另当别论,但是日向不只是避免露脸,而是避免出现在众人面前。
再说,如果戴面具就行,他觉得干脆叫别人戴面具,声称是他不就得了。
他如此提议,但是相田说:「那样就没有意义了。」予以拒绝。
〈野川日向老师上台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这不可能,所以相田小姐,请你代替我。」
〈咦……可是主编交代我,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让您出席。〉
相田异常难缠,日向和他对话的过程中,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
相田待在日向身边最久,应该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但是,如果受命于上司,就只能硬着头皮劝说。
即使知道会让他为难,日向也只能拒绝。
〈抱歉。然后,平常真的很谢谢你。〉
相田俨然宣告投降的叹气声,透过手机传来。
〈我知道了。我放弃劝您出席颁奖仪式。可是,据说老是待在家里、坐着不动,寿命会缩短,请您偶尔出门走走。〉
相田的语气是强硬了点,但是关心日向的态度,实在令他感到歉疚。
「基本上,我有在运动啦。」
〈您有上健身房吗?〉
「嗯。还有,虽然我最近比较少去了,但是也学过格斗技。」
〈格斗技?!野川老师您?〉
尖锐到令人耳朵痛的声音,令日向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些。相田似乎是打从心底感到意外。
「毕竟治安这么糟,最好能够保护自己。」
〈确实没错。谁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哪种事情。〉
真的是这样。日向知道,有时候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卷入事件。
日向从书柜取出一本笔记本。有折角做记号,内页泛黄。
高中时期使用的数学、英文笔记本全部丢了,但是写着漫画梗的这种笔记本,他每一本都留在手边。
出道之后,他无数次翻开它们。尤其是思考新漫画梗时,会从这种笔记本里的漫画梗挑选。当然,现在正在连载的作品,也是高中时期想出来的其中一个漫画梗。
当时,他总觉得越奇特越好。总之,要想出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结果到头来,都是曾在哪里看过的内容……」
无论是漫画或小说,人们常说创意早就被用尽了。实际上,日向现在正在连载的作品,设定也不算新奇。
但是,每一部作品不尽相同,在既有脉络上加入新设定,就会创作出前所未有的故事。
高中时期,他说要每天想出一个漫画梗,每天都会摊开这种笔记本。
按照当时的决心,笔记本里记载着日期、漫画梗和角色。
「真年轻啊……」
日向回顾高中时期,总是有点难为情。
但是,如今受益于年少的热情。
在漫研社社办度过的那些日子,如今对于日向而言,依然是人生中重要的时光。
当日向恍惚的想起过去,他的手机响起来电的铃声。
「谁打来的呢?」
今天是星期天。会打电话给日向的人,大概就只有相田,但是他除非有急事,否则只会在平日联络。
看到陌生的号码,日向感到疑惑地接听电话。
「喂?」
〈啊,是我是我。〉
「……我没有儿子或女儿。」
〈不是不是!这不是诈骗!〉
「这种话,请在警察局说!」
〈不是、真的不是!是我啦。廉。〉
「廉?」
〈啊,那么,恭!〉
连自己的名字都会说错,显得更加可疑。但是,那种慌张时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很耳熟。
「你该不会是——前一阵子,在歌舞伎町接受采访的人?」
〈对!〉
这么说来,日向确实提供自己的联络方式给对方,但是没有问他的名字。
再加上周遭昏暗,而且没有看到对方的正脸,如今即使擦肩而过,大概也认不出来,但是他清楚记得这种说话方式。
「怎么了吗?」
〈理久哥说他有话想跟你说。〉
看来恭似乎只是受托传话。
「为什么?」
〈我不晓得。不过,他问我能不能联络到你。〉
「我对你们店没有兴趣。」
日向隔着电话,听到他突然噗哧的笑声。
〈不是那样啦,他好像真的有话要说。可以换他听电话吗?〉
到底有什么事呢?已经过一段时间,总不会是要他支付采访费吧。
他不太想,但是对方特地打电话来,令他感到在意。
「好啊。」
日向一答应,耳边立刻传来一句:「喂,我是理久。」以及笑声。
「我觉得你最好教一教你的小弟一些电话礼仪和自我介绍,以免听起来像是『是我是我诈骗』(注:注2:一种日本常见的电话诈骗手法,诈骗者会伪装成家中的子女或其他亲人,并以发生意外、急需用钱等紧急状况为由,打电话向父母或长辈索取金钱。)。」
〈我在他旁边听,也这么觉得。这样的话,难怪他叩客,客人也不上门。到底都怎么叩客的啊。〉
看来恭果然不适合服务业。
日向说:「你最好劝他早早转行。」理久脱口说了一句:「你好狠啊!」
〈唉,廉的事不重要,重点是上次聊到的那件事。〉
「……从前的事件吗?」
〈对。你当时很在意吧?〉
日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理久只是跟他站在路边聊过一次,居然特地联络他。
当时,他极力避免露脸地低着头,还戴着口罩。但是……
日向对拿着手机的手使力。
〈你知道最近又发生了同样事件吗?〉
「犯人前几天被逮捕了吧?难道是同一个犯人?」
〈不,应该不至于是同一个犯人。听说这次的犯人是去年才来东京。〉
日向沉默不语,理久说:「然后啊。」
〈因为发生了这次的事件,所以从前的事又稍微引发了话题。〉
「然后呢?」
日向急着想要知道后续。理久也没多说废话地接着说:
〈然后,不久之前。有人说当时获判无罪的家伙,搞不好果然就是犯人。〉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希望你就当这是闲聊时的对话。〉
「我知道。」
若是真的有确切的证据,理久应该不会联络他,而是打给警方。
因此,日向也理解到这顶多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听说跟获判无罪的家伙关系还算不错的人,听到他在判决下来时,说:「顺利逃过法律制裁,太好了。」〉
「——咦?」
一道电流窜过日向的全身。那句话彷佛一道闪光,从头顶贯穿至脚底。
顺利逃过法律制裁是什么意思?
若那句话是在判决无罪之后说的,自然会认为是「逃过那起事件的法律制裁」。也就是说……
「其实是他推落的……」
〈事情就是这样吧。唉,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毕竟已经是七年多前的事了。〉
理久的声音里,略带一种缅怀往事的深深感慨。
「所以,我说到事件时,你才会什么都没说吗?」
〈嗯?噢,你是指你提到从前的事件时?〉
「对。」
「倒也不是那样。或许主要原因是,我也一直莫名觉得那起事件不可能是意外。只是我并不清楚事件的详情,所以就算我说了什么,也只是马后炮。」
七年前那起事件的报导中,怀疑「是否是和女客人在一起的男公关将他推落?」但应该是基于周遭没有人听到反抗的声音、窗框的脏污等状况研判,下了「他杀可能性低」这种结论。
但是,不同于前几天的事件,七年前没有目击者。尽管没有发出反抗的声音,但判定为「非他杀」是否正确,实在令人质疑。
〈不过话说回来,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谁叫他要跟危险的家伙两人独处。〉
日向从理久的说话口吻,感觉到后悔的心情。
「呃……如果又知道什么新的消息,能不能跟我联络?你可以直接打到这号码。」
〈跟你联络是无妨……可是啊……〉
「有难处?」
〈不,我没问题,但是感觉你很危险。〉
「感觉我很危险?」
〈或者应该是说,感觉你好像有所企图?比如说——复仇之类的。〉
明明看不到表情,但是理久的语气犀利。
日向为了避免暴露内心的慌张,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发出稍微压低的声音。
「如果你这么想,为什么要跟我联络?」
〈被你这样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概是因为我希望你找出真相吧。〉
「你自己查不就好了。」
〈我没有那种热情。总之,你不要铤而走险。〉
「我没有那种胆量。」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挖出陈年往事?〉
为什么?
那还用说。因为他不想让那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日复一日地被工作追着跑,转眼间,日向已经二十五岁了。他过着以漫画为主的生活,但是这一阵子开始想要稍微转换环境。
日向拆下窗帘,封好最后一个纸箱。明明应该是熟悉的房间,但却不可思议地有一种置身于其他地方的错觉。
手机「嗡嗡」地震动。是相田传来的简讯。
简讯中写着搬家相关的慰劳,以及「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之类的简单问候。几天前已经聊过,所以没想到他今天还会特地联络。他依旧是个细心周到的人。
日向和相田合作很久了。编辑异动或跳槽都不稀奇,所以当初双方应该都没有想到,彼此会一起工作这么久。话说回来,在大起大落的漫画界,日向能够持续画漫画或许才最令人意外。
日向告诉相田,自己高中毕业之后,一直住的公寓套房如今觉得小了。相田说:「既然您还有些物品寄放在仓储空间,不如搬到更大的地方?」相田能够理解日向想要换个住处的心情,但是新居地点令他吃惊。
在东京,如果搭电车,想要的东西随时都能买到,即便深夜,人们也不会停止活动。日向至今过着将这视为理所当然的生活,但是他想要稍微换个环境。
幸好漫画家的工作去到哪里都能进行。如果搭乘新干线,前往东京都内的交通也还算方便——虽然是这样,日向寻找新住处时四处走动,心想:「果然地方县市就是这种地方啊。」
不过,用和东京都内的套房差不多的房租,就能租到两层楼的独栋住宅,倒也不全然是坏事。
〈对于野川老师来说,或许不错。反正和责编讨论可以远距进行,助手也不用通勤。再说,您也不接受采访嘛。〉
日向觉得他最后补上的一句话中,也参杂了些许讽刺,但是相田大致上也赞成他这么做。
不过,当他知道日向只是租借,而非购买,有些惊讶地回应:
〈我以为您决定要和谁一起住,要长久待在那里耶。〉
日向告诉他,自己没有打算那么做,于是相田口风一转,一本正经地给予忠告:
〈这样的话,您未来也有可能再搬回东京都内吧?既然这样,可不要因为独栋住宅空间大,就买一大堆东西,否则到时候可就麻烦了唷。〉
日向在这次搬家中,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东西多得可怕,感恩地将相田的忠告谨记在心。不过,如今无暇顾及以后的事。
搬进这间公寓时,日向还不是漫画家。虽说高中在学期间就有负责编辑,但是在一开始的杂志,他并没有成功出道。
后来,他从杂志换到《Chocolat月刊》,由相田担任责编之后,他才终于出道,只不过还是花了三年。
他心想,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
——叮咚。
玄关的门铃响起。
搬家业者来了,陆续将行李搬出去。
搬完所有行李后,业者的负责人来到日向身边。
「那边的行李箱要怎么处理?卡车还有空间,堆得下。」
「这个我自己带走。」
因为行李箱里的东西不能交给任何人。里面装着比性命更重要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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