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野川日向【十六岁】-章节
日向第一次因画画而受到称赞,应该是在四岁左右。他画了一只猫,伯母简直夸奖到过了头。但是在此同时,他捱了母亲一顿骂。因为他是用蜡笔画在家里的壁纸上。
长大之后,他才明白伯母那是客套,别说是猫或狗,哪怕是随手涂鸦的稻草人鬼画符,伯母也一定会夸奖他,甚至称赞成肖像画。话虽如此,年幼的日向无法察觉这件事,毫无根据地自信满满,认为自己画得很好。而他陷入「因为被称赞而继续画,因为画而变厉害」这种循环,不知不觉间,他的画功从毫无根据的自信,逐渐化为明确的成果。
小学时,他上美劳课经常被老师称赞,如果作品拿去参展,就会以相当高的机率得奖。于是他莫名地认为,自己是否将来有一天能以画画为业呢?
虽然如此,从小学升上国中,到了看清梦想与现实之间距离的年纪,他渐渐明白那是万中选一的人,才能从事的职业,而且非常严苛。而如果他不读书,只顾画画,父母就会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这或许也是因为日向的成绩没有达到父母心中的期待。
幸好,或许该说是万幸,父母都在工作,管得不严,日向才能继续画画。
第一次画漫画是在国三左右。当然,日后回顾拙劣的画和剧情,心里只会感到羞耻,但因为是「国中生画的」,或许被看中了未来发展性,获得了一定的评价。
但是,日向在国中时期画的漫画,仅限于那一部作品。
原因是他将该投稿作品放到网路上之后,看到它的人说:「跟我写的小说好像。」
据说那是一篇投稿到网路上的小说,酷似针对年轻女性的作品。
小说的内容大致如下:
某个拥有特殊能力的少女,使用他的那种能力避开麻烦。他的能力是能够让时间倒转一分钟,暂时停止时间。比如说,如果他看到一位正在过斑马线的老妇人被车辗过,他就会倒转一分钟,稍微挪动老妇人所在的位置,只要差几秒,就能避免车祸发生。除此之外,他也救过一名在车站一脚踩空阶梯的孩子,还有接住从桌上掉下来的玻璃杯等。不过有一天,少女在考试时遇到实在不会写的题目,一个头两个大。这样下去的话,考试结束的钟声就要响起,成绩可能会影响到他能否申请高中推甄,所以少女使用自己的能力作弊了,他填补了五、六题空白。但是从那一天起,少女丧失了能力。他对此感到困惑的过程中,时光流逝。一周后,发生一件事。他一个不小心,弄倒了佛坛上的蜡烛。
结果代价极大,家里被烧毁大半,而且吸入浓烟的母亲重伤,被送往医院。
少女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他希望时光能够倒转。但是,他再也无法使用时间倒转的能力。
最后,少女因真心忏悔自己的过错,一瞬间能力恢复了,救了母亲一命,但是考卷上的答案栏也变回空白。
回到日向的漫画来看,他的设定并非少女本身拥有能力,而是捡到了一只具有相同效果的手表。在故事的前半段,少女行善助人的桥段也不同,而最后付出的代价也不是考卷答案变回空白,而是即使加入粉丝俱乐部,也很难买到知名偶像现场演唱会的门票。
话说回来,这只是网路上千万部作品中的一部小说,也没有特别引发话题。日向甚至没有料到会被怀疑抄袭。
但是,对方逐条列举相似点,执意要求谢罪。
对方甚至说,日向若不在网路上刊登承认抄袭的道歉文,就要提告。
日向害怕了。他和对方数度交涉,但写小说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大人,国中生难以应付下去。
而且因为他瞒着父母画漫画,所以不能和他们商量。
于是日向删除帐号的所有内容,决定逃避。
或许是幸运,或者对方原本也只是威胁,自从他删除帐号之后,再也没有收到任何联络,日向得以平静度日。而他为了准备高中考试,停止画画一阵子。
他考上父母期望的高中,父母买了一台平板给他,作为贺礼。从此之后,他又能光明正大地开始画画。
上高中后,有漫画研究社。和小野川葵初次见面时,他不知如何拿捏和他之间的距离,但是渐渐习惯后,漫研社这个空间和待在这里的时光变得无可取代。不知不觉间,待在漫研社的社办,变成了日向的学校生活中,最快乐的时光。
「有没有可能以一个设定为基准,创作好几个故事呢?」
没错,日向之所以如此低喃道,是因为受到了国中时期画的作品所影响。
那部作品和网路上的小说,共通点是「能够倒转一分钟」这个设定。不过,一方是「人拥有的能力」,另一方则是「物品具有的能力」。上了高中之后,他依然对于「抄袭」耿耿于怀。
葵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有可能吧?」
「就像苹果,可以做成苹果派、果冻,或者直接吃啊。」
日向听到这一句话,霎时噗哧一笑。
「有人这样比喻的吗?」
「可是,我没说错吧?就算食材一样,菜名也会依烹调方法而改变,这种事很常见不是吗?」
葵具有一种独持的感性,跟他聊天很愉快,是一个可靠的朋友。
刚进高中时,日向比葵更矮小,所以更让他觉得受到保护。
放学后在社办里,日向了解到关于创作作品,比起一个人闷着头做,两个人一起讨论,世界会更加开阔。
如果关系拉近,就会想要了解对方,而了解得越多,就想要更加靠近对方。
日向和葵不同年级,除了放学后的时间都得分开行动。当他开始对此感到落寞时,和变得亲近的同班同学聊到社团的事。
「日向,漫研社好玩吗?」
「好玩啊。」
「真好,我也喜欢漫画,在想要不要加入呢?」
「田径队呢?」
明明才刚进入七月,同学的手脚却已晒得黝黑。
「很累啊。学长很凶,天气又热,接力赛的名单里也没有我。」
「我想,一生级生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知道啦,可是累死人了啊。漫研社是在凉爽的室内,看漫画很棒吧?」
确实,漫研社不像运动社团,没有身体上的痛苦,能够在有空调的社团看漫画书。
但是,并不轻松。至少葵每天都要想一个漫画梗,而且会练习画画。
日向告诉同学这一点后,同学问:「那日向你呢?」
「呃……」
日向也会画画,但是自从国中时期发生的那件事之后,他就对画漫画心生恐惧。刚进社团时,葵也曾劝他:「可以画看看啊!」但是从某个时间点起,就绝口不提了。日向改画插画,葵就会称赞他。
难道葵知道他在国中时期画过漫画的事了?
日向因为这份不安,上网搜寻了一下,但是当年有过纠纷的对象什么也没说,也找不到特别令人在意的贴文。
葵不知道日向画过漫画,令他松了一口气。
「我接下来想画漫画。所以,我们平常认真进行社团活动,如果你只是要看漫画,社长不会让你加入唷。」
「是吗?」
「规定至少每天要画一张插画,或者想漫画梗。」
「咦,每天的话,满累的耶。而且我又不会画画。」
当然,漫研社根本没有硬性规定。
日向有些日子也只顾着看漫画,至于顾问——本泽老师,他则是声称自己在督导社团活动,事实上是在社办看漫画。不过,日向没有告诉同学这种事。
因为他不想让多余的人进入那个空间。他想要让那里是专属于自己和葵,本泽老师偶尔加入的地方。
「那我可能有点没办法。不好意思喔。」
到了暑假,为了秋季的文化祭做准备,漫研社决定制作社刊。葵也为了让漫研社从同好会升格为社团,努力增加社员。
不过,日向不想增加社员。
文化祭当天,他们分发了制作完成的社刊,但是没有多少人拿。日向内心暗自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这么说,包含到校参观的家长在内,还是有人感兴趣。其中,一名高个子的男子看着社刊。
他的年纪约莫二十岁上下,以家长来说太过年轻。或许是学生的兄弟。
不过,他待在校舍内的身影,感觉非常格格不入,身穿脏兮兮的牛仔夹克,耳朵、脖子、手指上戴着看似沉重的饰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领口间若隐若现的刺青,整体散发出彷佛在威吓人的气势。
日向害怕得无法直视他的脸。
「呃……如果不嫌弃的话,敬请拿取。」
男子不发一语地拿起社刊,当场翻阅内容。
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但是在日向眼中,他实在不像是会画漫画的人。然而,许多人即使不画,也会看漫画。日向心想:「他大概对漫画有兴趣吧!」偷瞄着他。
「你们在做的事,挺有意思的嘛。」
「谢谢。」
虽然有点答非所问,但是日向想不到除此之外,该说什么才好。
漫研社的社员——虽说是社员,其实刊物也就只有刊载葵、日向以及本泽。但男子还是盯着社员的简介栏,看了好一会儿。
「呃……怎么了吗?」
「没事,我拿走了。」
男子面露浅浅的笑,拿着册子离开那里。
葵抱着午餐回来时,日向告诉他男子的事,但是他看起来不以为意。
后来,也没有出现想要加入漫研社的人。日向担心的事终究没有发生,两人独处的时光没有受到打扰。
文化祭之后,葵在出版社主办的新人奖中获得佳作,有了责任编辑。看到葵开心,日向也替他高兴。不过,日向同时也感到一丝落寞。
在那之前,葵只要在漫画上遇到瓶颈,第一个就会找日向讨论。不过在那之后,他越来越常与编辑交流。即使偶尔会来找日向讨论,但最后往往还是采纳责任编辑的意见。
明明葵的努力获得认可,正要迈向光明的未来,但是日向却无法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对于自己的心胸狭隘感到厌恶。
「你最近很常没来社办耶。」
葵曾对日向这么说。日向知道他不是在责怪自己,反而带有一点担心。
日向无法说出:「和你在一起很难受。」这种话,只能含糊地说:「有点事。」
日向对于毫无理由地缺席社团活动感到有罪恶感时,开始思考:「自己能为葵做什么呢?」于是,他得出的答案是教葵如何用电子产品画漫画。
为此,首先必须准备葵使用的数位工具——平板。因此,日向开始打工。一开始是在周末和星期一放学后打工,但是他渐渐地请主管增加排班。
当然,即使打工存钱买了平板,如果葵不愿意收下,那就没有意义了。毕竟平板价格不低,他也有可能不好意思接受。但是正好在这个时候,听说表哥要换新平板,他就以便宜价格,买下了状态颇佳的二手平板。
虽然不能和葵在一起令人寂寞,但是他认为与其因为无法聊漫画而感到苦闷,不如保持一段适当距离。
开始打工之后,日向开始能以比之前更平静的心情度日。当然,他一周去社办几次,和以往一样进行社团活动。
有一天,日向收到一则讯息,彻底改变了这种平静的时光。
「倒立的乌龟 突然联络,不好意思。」
传来这种开头的讯息的人,是以PRSK这个帐号名称从事创作活动的插画家。不过,对方没有从事商业活动,所以在各个社群网站上的追踪者人数都不怎么多。
寒暄的话结束后,令日向的心脏猛然一跳的字眼跃入眼帘。
「我就开门见山地直接问你。我认为你画的下列四张插画是抄袭,请问你是否有意见?」
日向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终于东窗事发而感到恐惧。
他曾被某些构图吸引,替临摹的画上色之后,觉得画得比想像中更好。想要让人看看的心情愈发强烈,最后就作为自己的画,上传到网路上。
日向并没有忘记。但是,他不去正视它。因为假如面对它,说不定连过去的错误也会一并曝光。而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葵知道。
诚如对方的指摘,国中时期获得小奖的漫画是模仿别人的故事。当然,他认为完全照抄会被抓包,所以变更了几项设定。虽然当时也被发现抄袭,但他那时逃过一劫。可是这次——
日向没有回覆。他先将投稿的插画设定非公开,决定先观察情况。如果对方因此消气,那就没事了。
而且,这在网路上是常有的事。虽说构图相同,但是并非完全一样。如果日向不予理会,对方也有可能死心——
日向只能静观其变。
怀着这份忐忑的心情,日向邀葵一起去看原画展。葵好像也因漫画进度不顺而感到焦躁,所以日向希望他借此转换心情。
虽然和PRSK之间的事卡在脑海角落,但毕竟是要和葵一起外出。日向从前一天就兴奋得想要好好出去玩一玩。
再加上几天前,他靠打工存够钱,买到了平板,终于能够送给葵。
但是就在准备好要外出,正要踏出家门时,又收到了自来PRSK的讯息。
日向先前没有回覆,真的惹怒了PRSK。
「我第一次联络你之前,就保存了所有证据。此外,我也请求公开帐号了。」
日向已经转为私人帐号,外人看不到他的贴文。但光是如此,对方不肯善罢干休,反而似乎认定日向在逃避。
实际上,他也无法否认,而直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不能做的事。
如今,对方请求公开帐号,就算马上全部删除「倒立的乌龟」这个帐号所发布的内容,他也已经逃不掉了,迟早要面对现实。
日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尽管如此,他告诉对方:「自己想要设法谢罪。」并且表示「如果是在东京都内,他愿意去对方指定的地点」。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直自私地逃避,而那是不被原谅的行为。
过不到十分钟,对方的回覆就传来了。但是等待回覆的时间,却感觉非常漫长。
「会不会太晚了?」
虽然是短短一句话,但是日向充分感受到对方的愤怒。事到如今,日向只能道歉。
日向对于自己的幼稚感到羞耻,删除了所有插画。他说自己今后再也不会画了,恳请对方原谅。
下一则回覆没有马上传来。
因为和葵约了碰面,他连忙冲出家门。迟到的日向以睡过头为理由。他实在无法对葵说出真相。
原本想要交给葵的平板,也因为出门太匆忙而忘了带去。
日向心想,反正不急,改天再到学校交给他。
原画展看到一半,又收到了来自PRSK的讯息。
「好,我们见一面吧。」
日向是在原画展的洗手间里,回覆这则讯息。
因为PRSK也在东京都内,所以讯息中写着:「如果你今天接下来有时间,我可以抽空。其他日子的话,我就不会再见你。」
日向很想和葵在一起,但是他无法拒绝PRSK。
和PRSK碰面的地点,是一家位于新宿、原本应该要跟葵一起来的咖啡店。
因为是星期六,咖啡店内几乎客满。也有许多和日向一样的高中生身影。有的人笑着聊天,有的人一手用电脑在做事,有的人摊开课本在念书。
众人之中,唯独日向紧张得发抖。
日向拼命思考谢罪的话该怎么说。即使谢罪,依然不能获得原谅时,该怎么办才好?就算他想用金钱解决,但因为也买了平板,手头上的现金已经所剩无几。对方愿意等到下一笔打工费入帐吗?话说回来,那是打工费支付得了的金额吗?他脑中尽是这些问题。
过一会儿,一名女性出现在日向的桌边。日向事先告诉对方,他会将原画展的门票放在桌上,所以对方似乎马上就认出了碰面的座位。
对方脸上略施薄妆,身穿中等长度的灰色极简连身裙。年纪看起来三十多岁,感觉是个沉稳的成熟女性。
「你是倒立的乌龟?」
日向点了点头,女性将咖啡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对不起!」
女性坐下的那一瞬间,日向把头低到快要碰到桌面。
「请抬起头来。这样不方便讲话。」
「可是……」
「我是为了跟你沟通才来这里的。」
日向打算尽可能听从对方要求,听到对方再度说:「请抬起头来。」他只好遵从。
虽说店内热闹,但是对于隔壁桌的人们来说,日向的举动肯定十分显眼。他感觉到有人频频窥视的视线。
「真的很抱歉。」
「谢罪之前,你承认你剽窃了我的画吧?」
「是。」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道歉呢?你一开始明明试图默默逃避。」
「逃避……不,你说得没错。」
「你之所以后来道歉,是因为我要求公开此事?假如我什么都不做,你就要置之不理?」
「……是。」
日向只能承认。对于他而言,国中时期逃避,让事情落幕的经验,变成了让他走上歪路的理由之一。他学会了「逃避总能蒙混过去」。但是,这次的问题不是逃避就能解决。
「临摹别人的画,当作自己的画发表,你不觉得可耻吗?」
坦白说,他没有想那么多。
「像你这样做,获得别人的称赞,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因为并非全部照抄,所以日向当时觉得那是自己的画。
「你以为你闷不吭声,我就会原谅你吗?」
「不,我只是因为您说的对,所以无话可说。真的非常抱歉。」
日向又低头致歉。映入眼帘的只剩桌面的画面。相对地,周遭吵杂的声音清楚地传进耳里。
原本这个时间,应该是和葵一起欢笑度过,却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日向如此一想,更加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罪不可恕。
「我确实是在看到『请求公开』这几个字之后,才觉得自己做错了。」
「你是打算摆烂?」
「不是的。只是当时,我终于思考了自己做的事意味着什么。虽然感觉是才刚开始思考就是了……」
「然后呢?」
「我今天去看了漫画家的原画展。」
因为桌上放着门票,PRSK似乎也马上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日向抬起头来,总觉得PRSK的表情顿时柔和了些。
「他画的画很美。」
「是啊。该怎么说呢,我无法用言语妥善表达,我觉得自己的画无法像那样令人感动。我觉得,至少自己目前做不到。」
在原画展的展场内,日向和葵分开行动,但是有几次机会碰在一起。当时,他看到葵眼神认真地凝视着原画的身影。葵像是想要顺着每一条线,将什么纳入自己体内似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画。
日向看到葵的那副模样,觉得自己无法让他以那种眼神看自己的画,因而感到羞愧。在那之前,日向或许是在害怕「请求公开资讯」这几个字。不过,无法在葵面前抬头挺胸,更令日向畏怯。
「真的很抱歉。呃……我当然会删除帐号,呃……我也会付钱。不过……」
「不过什么?」
「可以分期吗?我会尽量多排班打工,尽快把钱付清。」
「那么,假如我开口五十万,你会付吗?」
「会,但是需要一点时间……」
PRSK没有马上回覆。日向感觉这段沉默好漫长。
这段期间,日向烦恼着该怎么告诉葵,心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唯独不想被葵知道。」但是,继续隐瞒下去的话,就无法往前走吧。
况且接下来若是必须过着拼命打工的生活,势必得说出为什么不能去参加社团活动的理由。
「我知道了。不需要。」
「咦?」
「一看就知道你是高中生吧?我不能跟孩子拿钱。再说,你看起来有在真心反省。总之,你把抄袭的画全部删除。这样的话,我也会撤回请求公开。」
「这是当然的。可——」
PRSK打断日向的话。
「可是啊,假如你再做一样的事,被我发现的话,我下次也会告诉你父母。到时候,我可不会等到你打工费入帐,而是会对你提告,采取一切手段。」
不过,这次就放你一马。没错,眼前的女性对日向网开一面。
「听懂了没?这件事不能再犯。」
「是,真的非常抱歉。」
日向又低头致歉。但是不到十秒,他感觉到有人从对面座位站起来的动静。
接着,他抬起头来时,眼前已是一片平常的咖啡店景象。
日向回到家时,家里静悄悄的。父母八成是出门买东西了吧。星期六的这个时段,他们俩通常一起出门采买。
日向走到自己的房间,摊开笔记本。
从今天起,他也要像葵一样,写下漫画梗。就算没办法每天想出来,也要一点一点地写下想到的事。
日向用铅笔写了一会儿,转动僵硬的肩膀,查看手机。
因为调成静音模式,所以他没有察觉,原来在原画展道别后,葵马上传来了讯息。
「你星期一能来社办吗?希望你到时给我看那本画集。我今天原本还想天南地北地多聊一会儿。」
日向也想多聊些。
果然必须如实地告诉葵今天的事吧。他不知道葵听到之后会怎么想,但是若不这么做,他觉得自己无法真正往前走。
日向传送:「好!」不过,讯息一传出去,马上收到葵传来的讯息。
「——救命」
日向看得一头雾水。这两个字和画集的事前言不对后语。
「什么意思?」
总之,只能问葵。说不定他是突然想到漫画梗,想找日向讨论。
在此之前,他也曾因为想到新的漫画梗,突然传来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讯息。
日向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不过,和平常不同的是,即使日向传送:「好啊。要不要通话?」葵也没回覆。
日向又传送了一次讯息。
「发生了什么事吗?」
但是,依然没有回覆,唯独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日向一直没有收到葵的回覆,天就亮了。
他无法熟睡,走到客厅,还没对母亲说:「早安。」母亲就先说:「唷,真稀奇。」
早上七点,父亲应该还在睡,但是母亲每天早上都做皮拉提斯,一向早起。
母亲似乎已经吃完早餐,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看影片。
「明明是星期天,日向,你起得真早。」
「有点事。」
日向将吐司放进烤箱,打开电视。
假日主播播完国外战争新闻,说:「下一则新闻。」稍微改变前一则新闻语调,开始读新闻稿。
「昨天下午五点左右,警方接获通报,有一名住在东京都内的女高中生,从歌舞伎町的住商混合大楼坠落。该女高中生重伤昏迷,被送至医院,到院后确认死亡。目前警方正从意外和他杀这两方面进行调查,并且对当时在现场的男子询问详情。」
「日向,你不要去歌舞伎町唷。那里不是高中生去的地方。」
「我知道。」
「真不知道这些孩子在想什么耶。你千万不能去唷。」
他知道母亲的弦外之音是:「歌舞伎町不能去,池袋和涩谷感觉也不安全,不要主动靠近危险。」
不过,知道归知道,母亲此时的悠哉说法,却不知为何惹毛了日向。
「我就说我知道了!你好烦唷。」
「你突然凶什么凶,吃错药啦?」
日向突然改变口气,母亲瞪大眼睛,一脸错愕。
「日向,你该不会……」
「我没去啦!」
比起这个,他十分在意那则新闻。
新闻里别说是姓名了,连就读哪间学校都没说。
东京都内的学生多得很。没错。几十万分之一的机率,葵不可能是那个人。
日向自我催眠地想要这么想,但是从昨天起,他连续传了多则讯息,始终没有显示已读,令他感到着急。
没事的、没事的。
日向拼命地如此告诉自己。
星期一上学时,葵依然没有回覆。一大清早,日向在教职员办公室前面的走廊上拦住本泽。
「老师!」
本泽看到日向的表情,八成有所察觉。
本泽催促日向来到走廊的墙边。
本泽平常总是面带笑容,但是这一天却是神情严肃。日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想,接下来会有各种谣言满天飞,你不要被那些谣言所惑。」
本泽明明没有说任何一项具体的事,但是真相却步步逼近日向。
「那么……」
「如同新闻所说。现场好像很混乱,但是小野川同学被送到医院,确认死亡……」
日向原本想说:「不可能。」但是却先低喃了一句:「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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