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野川日向【二十六岁】-章节

午休时,辉莉偷偷溜出学校,准备前往车站里的书店。今天的目标是去买刚上市的《Chocolat月刊》。

他走向收银台,结完帐就马上当场确认杂志。封面上大大地刊载《梦幻热情》的女主角,而且是卷首彩页,共六十四页。在卷首彩页也大大地写着「最终回」。

辉莉急忙翻页,他先不读文字,只追着画看。

这是他一直满心期待的作品,其实并不想以这种方式看最终回。但是,他只能这么做。

确认完之后,他再度回到开头,又以一样的方式翻页。

「……果然没有。」

辉莉在确认作品中是否有使用日向之前说:「我改天要画女高中生登场的场景,我希望你当模特儿。」而拍下的照片。

但是,最终回中连一格也没有「女高中生躺在床上」的场景。

「原来这也是骗人的。」

日向是为了什么而拍下那些照片呢?

辉莉将杂志收进书包,拿出手机。

来书店前,辉莉查看自己的社群网站帐号时,没有特别令人在意的留言。虽然他发布的日向本名和学校名称相当程度地被转发了,但是没有到「爆红」的程度。

辉莉心想:「有没有其他有用的资讯?」接着搜寻:「野川日向」。

结果,他看到了「震惊」、「不会吧?」之类的留言。他感到疑惑,进一步搜寻,找到了「野川日向」的帐号。

帐号头像是《梦幻热情》最终回封面。追踪者显示为零,但是事实上有在关注的追踪人数已经超过六千人。辉莉一开始以为是冒用的帐号,但是其中公开了四、五张最终回开头的分镜草稿,它们也没出现在《Chocolat月刊》的官方网站。而且帐号中,出现了这种留言:

「《梦幻热情》受到各位读者支持,也将于本日迈入最终回。在此同时,我要在这里向各位读者报告。野川日向将以这一个作品为告别作,从此封笔引退。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长久以来的支持。」

突如其来的引退宣言,令辉莉惊讶得差点弄掉手机。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个帐号属于野川日向。但是,分镜草稿的存在令人难以否定。

辉莉在浏览的期间,引退宣言的留言也被转发,分享次数不断增加。

辉莉的脑袋里越来越混乱。

一张野川日向发布的照片,平息了辉莉心中的混乱。

照片中,是一台眼熟的平板。那是昨天之前,辉莉向日向借来使用的平板。

那则贴文没有搭配文字,只有照片,回覆的人不多,只有辉莉明白其中含意。就他所知,只有自己会出入那间房子。日向说,连责任编辑都没有去过他家。

倘若如此,这是日向对辉莉发出的讯息:「这个帐号是真的。」

突如其来的引退宣言是从一开始就计画好的?还是看了辉莉的贴文后才下定决心的呢?

更进一步的事除非听本人亲口说,否则不会知道。于是辉莉前往日向家。

从他买到杂志起算,经过了三十分钟,这时辉莉按下了日向家的门铃。

日向打开大门,看到辉莉的脸,也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

「你最好别翘课唷。」

辉莉对此没有回应,问道:「您要引退吗?」

日向没有问他:「你看了社群网站吗?」在辉莉来到他家的当下,大概就心里有数了。

「如同那里所写的啊。」

「为什么?」

「为什么啊……那跟你有关系?」

「我认为有。因为有关系,所以您在调查我,对吧?」

辉莉其实并不清楚日向引退和他在调查自己之间的关联。不过事到如今,只觉得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原来你看到那个了啊。」

「那个」是指调查书吧。

日向露出了辉莉至今从未看过的冰冷笑容。

这个人是谁?辉莉的背脊一阵发冷。

这个人和辉莉至今看到的「野川日向」相比,明明外貌、身形都一样,但是他觉得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您为什么要调查我?」

「因为从事这一行,总是有人自己靠过来。最近还有改编成电影的事,我难免会提高警觉嘛。所以,你在咖啡店前来攀谈时,我就怀疑你了。」

霎时,辉莉差点接受了这种说词。但是,马上觉得那是谎言。因为调查开始的时间比日向第一次来辉莉打工的店那天还早。

「您是知道我在那家店打工才来的吧?」

日向闭口不答。

辉莉将从前的漫研社册子,丢到沉默不语的日向面前。

那一瞬间,日向脸上原本是面露冷笑,现在参杂了愤怒的神色。

日向捡起掉在脚边的册子,像是在触碰易碎物品似地翻开封面。

「没想到你手上居然还有这个啊。」

「请您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我觉得,你不要知道比较好。」

「您擅自调查我,我怎么可能还能装作毫不知情?」

辉莉提高音量喊道,日向像是迫于无奈似地,夸张地耸了耸肩,叹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那么,我就如你所愿地告诉你,我们去那个放漫画书的房间吧。」

日向先进入被书柜包围的房间。辉莉也随后入内。

※

此时此刻,相田八成打了无数通电话。但是,日向已经封锁了相田和编辑部的电话号码。而过了老半天都联络不上,会令相田急得发脾气,他应该会改用简讯、社群网站等,透过所有方式尝试联络。不,说不定他已经搭乘新干线,正朝这间房子而来。

日向虽然对于相田感到歉疚,但是如果事先跟编辑部讨论引退,绝对会被阻止,所以只能采取先斩后奏这一招。这件事是日向自己决定,自己开始的。他也想要自己做个了结。

日向将四本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放在辉莉面前。

「这是什么?感觉挺旧的。」

「高中时期用的漫画梗笔记本。这种笔记本中,写了野川日向至今发表的所有作品原型。当然,也包括《梦幻热情》。」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辉莉,像是扑上去似地翻开了笔记本。

「您从那么久以前就开始想了吗?」

「嗯。」

「您在高中时期就……果然是天才。」

辉莉虽然不甘心,但是以略带崇拜的眼神,看着笔记本。

「嗯,我认为『野川日向』是天才。……可惜他死得太早了。」

辉莉像是被电到似地抬起头来。

「死了?」

「是啊,我万万没想到,那一天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辉莉不知所措。他露出困惑中微微夹杂着恐惧的表情,看着日向。

「这些笔记本里的故事,原本应该应该是由葵姊画的。」

「葵……姊?」

辉莉先是偏头不解,旋即嘴唇颤抖。

「……小野川葵?」

「你果然察觉到了平板里的名字。没错,写这些笔记本的人,就是小野川葵。我问你,你知道这些笔记本里,为什么无法再写下新的故事吗?」

日向毫不隐藏地将一直在体内持续燃烧的怒火,一股脑儿地指向辉莉。

或许是感觉到日向心中的怒火,辉莉害怕地用力摇头。

「你不可能知道啊。可是,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没错,葵姊会被杀,都是你害的。」

「不是我,我不知道这件事!」

「大概吧。没有人真正了解葵姊。葵姊被杀害时,媒体全都乱报一通。」

其中传得最凶的,就是葵在卖淫。而且谣言被加油添醋,越传越夸张。什么黑道情妇啦、堕胎啦、偷窃啦,无论日向怎么捂住耳朵,无凭无据的流言都会传进他耳里。

更糟的是,因为漫研社是葵隶属的社团,所以社团活动被迫停止,社办上锁。漫研社原本就是两人进行活动的同好会。葵不在之后,社员只剩下日向,自然也没有活动可言。

而且,进不了充满和葵之间回忆的社办,令他痛苦不已。

本泽对他说:「必要时,我会替你开门。」但是日向看得出来他身为顾问也颜面无光,所以不敢提出无理要求。

「事件发生后约一个月,漫研社顾问老师找我过去,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葵姊家。」

葵的父母好像以为女儿在学校没有朋友,知道日向这个人之后,提出分送遗物的想法。尽管他们悲叹女儿的死,但是对于他们而言,葵的行动大概超出理解范围。外界的批判大于同情,他们好像考虑要搬家。

日向和本泽一同去拜访葵家,拿了写满内容的四本笔记本。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要。

「毕竟,这是我和葵姊之间唯一剩下的连结。」

面对真假难辨的报导,日向几乎快要崩溃,但是依然硬撑度过每一天。最痛苦的是,明明他之前以为和葵在一起时,度过了亲密时光,但是其实彼此心中都藏着秘密。

葵和日向只是一起讨论漫画的关系。不过,光就漫画而言,日向和他之间的距离最短。他认为,只有自己看得懂葵写下漫画梗的笔记本。

「所以,我决定代替葵姊画。因为我是最了解他想要表现的世界的人。」

辉莉的视线转向日向手边的笔记本。

「全部吗?」

「嗯?」

「那些笔记本里,写了所有故事吗?」

「如同我刚才所说,那些只是故事的原型啊。」

而且大多只是粗略的设定,根本无法直接使用。如果想要让它们成型,变成作品,比起葵想的部分,势必得加入更多日向的创意。只是这样,就失去了意义。

但是,笔记本中的几个漫画梗写了角色和详细剧情的走向。

「我发表的作品,都是极力善用葵姊想的设定,组织成完整的故事。」

当然,其中也加入了责任编辑——相田的意见。但是日向认为,那是即使葵成为漫画家,也无法以独自一人的意见进行的部分。

「可是,为什么要怪到我身上……」

「你是想问,为什么葵姊被杀害,都是你害的?」

辉莉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点了点头。

那也难怪。辉莉当时才五岁。被人指着鼻子骂:「都是你害的。」当然无法接受。

「直接动手的人不是你。所以,我知道这是无端的指控。知道归知道,但是……接下来让你明白一切吧。」

「要怎么做?」

日向没有回答辉莉的疑问。因为他接下来就会明白。

日向卸下「野川日向」这个假面具之后,再也无法隐藏埋在内心深处的敌意和杀人念头。他对辉莉投以利刃般的眼神。

目露凶光的日向步步逼近,辉莉吓得嘴巴一开一阖,大概是因恐惧而发不出声,但是流着眼泪,拼命摇头。

不过,无论辉莉怎么哭,日向的决心都不会动摇,因为只要想到死去的葵,才不会把这些眼泪当一回事。

日向将手伸向辉莉的身体。

日向打开了手机的照片资料夹。

那是辉莉身穿制服,躺在床上的照片。有的面带笑容,有的表情中略带忧郁,眼神中充满信任,眼睛当然是望向日向。十分钟左右内,拍了大约三十张。其中,只有一张照片偶然闭着眼睛。日向选择那一张。

接着,他输入从辉莉口中问出的电邮地址,写下这间房子的地址,和照片一起传送出去。

等待的时间,感觉非常漫长。

即使心想:「应该已经过了一小时左右吧!」确认时间,也才过不到十分钟。感觉时间过得好慢,慢到令人怀疑时钟坏了。

「不能急。」

日向已经等了好久好久。要是在最后一刻失败,至今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尽管日向在高中就学期间就不断投稿,但是迟迟无法出道,不只是因为他无法摆脱事件带来的巨大创伤,而是比起画漫画,他更想要直接复仇。但是,纵然想要复仇,他也不知道对方的下落。他认为「这样下去的话,无法替葵讨回公道」,最后决定认真专注于漫画。不过,他一开始无法如愿地让葵的漫画梗成型。

即使如此,他反覆绘制分镜草稿,渐渐开始能够画成自己的作品。

出道之后,更是拼命地将葵的想法注入漫画中。

当然,日向不会重蹈自己过去所犯下的过错。他一直遵守那一天对PRSK立下的约定。

于是,他画了葵留下的故事。

而着手于最后一部连载作品时的时候,日向开始正式调查。

他在调查游马晃臣的下落。

警方判定葵坠楼是意外之后,游马就下落不明。他一开始以为游马是在等风头过去,但是即使过了一年、两年,游马依然没有现身。

「他大概逃走了吧!」这种风声也传开了。

久而久之,也不再听到这些风声。没有人掌握到游马的消息。

但是,日向还是从理久口中听到:「游马果然可疑。」

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日向也绝对要追到他。即使知道无法推翻无罪判决,他也不允许杀害葵的人逍遥自在地活着。

起先,日向靠自己寻找,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游马。

唯一知道的是,游马和过去有来往的所有人完全断绝关系,而且搬走了。

最后,日向认为凭一己之力没办法,于是用当漫画家赚来的钱,委托征信社搜寻游马的下落。只是一开始仍然毫无进展。

不久之后,征信社查到游马搬到哪儿去了。而且也知道他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因此,日向搬到了游马所在的地方。

砰砰砰砰!大门被人用力敲打。应门之前,日向家的门铃「叮咚」响起。

日向查看对讲机的监视器画面,然后解除玄关门锁。

「辉莉!」

游马一打开大门,就大声呼喊。他应该连鞋都还没脱,「个性急躁」这个传闻似乎是真的。话虽如此,听到:「我杀了你女儿。」会焦急也是人之常情。

日向从客厅探出头来,说:「请进。」催促他进来。

游马还在大声嚷嚷着什么,但是日向不理会他,在客厅等待。

游马发出脚步声,进来客厅。

日向在简讯中,告诉游马:「我杀了辉莉,你一个人来。」

不过,如果只有这样,他不可能马上相信。

因此,日向传送了辉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照片。当然,要是警方冲进来的话,日向至今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泡影,所以他也告诉游马不准报警。

要让有黑历史的游马吞下这个条件并非难事。

「说什么杀了我女儿,你唬我的吧?」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假如你真的杀了他,应该就不必把我叫到这里了。」

日向望向辉莉所在的房间。辉莉就在隔壁房间,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日向心想,等到游马完全想通那意味着什么时,他的表情一定很有看头。

「原来如此……看来你多少有点脑子嘛。」

日向笑了笑,游马立刻吼道:「笑个屁!」

「嗯,辉莉还活着唷。」

「噢?」

游马像流氓在威吓人似地,整个人挡在日向面前。

日向刚上高中时,身材矮小,连一百六十公分都不到。但是在葵死后,迟来的成长期终于来到,如今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然而面对比自己高出十几公分的游马,不免心生恐惧。但是,日向也不是毫无准备就叫他来。

这十年来,日向都是为了葵而活。

「把辉莉还给我!」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希望你告诉我。只要你老实说,我就保证辉莉性命无虞。」

「让我见辉莉!」

「在那之前,你先告诉我,你杀掉葵姊时发生了什么事。」

游马瞪视日向,但是这次没有咆哮,而是沉默。

「你能不能以刚才那种气势十足的声音,全部告诉我呢?」

「我没有杀人。」

「你骗人。我知道你对从前的伙伴说:『顺利逃过法律制裁。』」

「烦不烦啊。不管怎样都跟你无关吧?那本来就是意外。」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改姓?从『游马晃臣』改成『向井晃臣』。」

游马再度沉默,怒瞪日向。

「因为心里有鬼,所以改名——结婚冠妻姓吧?」

在日本,结婚时多半是妻子冠夫姓。选择冠妻姓的案例不多。游马就是那个少数。

「那是我的自由吧?」

「可是,既非继承家业,也不是继承财产的情况下,是罕见案例。」

「烦不烦啊。那也是我的自由。」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是不是没有人知道,你想要改名的理由,其实和辉莉有关?」

「闭嘴!那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知道你过去的人,似乎都一直感到疑惑。有人愿意协助我,告诉了我很多事。」

在此同时,这也让日向得知了葵的过去。

葵曾经偷药,而且转售那些药,再将那些钱贡献在偏爱的男公关身上。

葵只给日向看到其中一面,传言中夹杂着日向不想知道的事实。

不过,从某个时间点起,葵不再现身于歌舞伎町。然而,游马出现在想挥别过去的葵面前,恐吓他。

理久是主要替日向调查的人。因为理久认为「或许是自己把游马的资讯告诉葵,因而引发了事件」,对此感到后悔。

但是,不管理久和征信社怎么调查,就是无法查明葵在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当时在场的葵死亡,只有游马知道真相。

「你想跟葵姊勒索钱,可是他反抗了。」

「不是!」

「可是,你恐吓葵姊时,有目击者唷。」

这是一场赌局,看看游马会吐出多少真相。但是,一旦对自己不利,他就缄默不语。这在某种层面上,等于是默认。

尽管如此,日向还是想要听游马亲口说。

「事件之后,大家之所以沉默,好像是因为不想被卷入麻烦,但是你消失好几年之后,大家的口风也就变松了。」

理久拼命说服其他人也是原因之一,但是没必要告诉游马这件事。

「葵姊反抗了。」

「……闭嘴!」

「葵姊应该也没想到,你是因为终于能和分开多年的女儿一起生活,因此需要钱而恐吓他。」

「别说了!」

「辉莉是你十六岁时生下的孩子。当时你还不到能和女方结婚的法定年龄,而且你素行不良。女方父母不可能同意你们婚事。即使如此,辉莉上小学前,他们终于点头答应了。这时,已经是辉莉出生之后,过了整整五年。」

「住口!」

游马出言制止的声音,听在日向耳里只是杂音。他彻底无视于他的鬼吼鬼叫。

「那些钱是用来在女儿面前装体面吧?没想到你这种杀人犯,竟然有这么纯情的一面,真是笑死人了。」

「吵死了!」

「吵死了的人是你!葵姊有想做的事。他专注地朝目标前进,根本没空理你这种人渣!」

事件发生后没过多久,日向独自前往葵最后所在的歌舞伎町那栋大楼。其他楼层都已经恢复营业,唯独事故现场站着值勤员警,只允许从门外往里面看。

日向一想到葵从这种地方被推落,就十分不甘心。他更气自己误解了「救命」的意思。

从此之后,「由利日向」化身为「野川日向」,代替小野川葵活着。他自认为自己过着葵原本可以度过的日子。

游马以凶狠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日向。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从刚才就一直胡说八道,你也是不折不扣的罪犯吧?」

「假如你承认自己犯了罪的话。」

「噢,对啦。是我把那家伙推下去的。可是,法院已经不能制裁我了。我是无罪的喔。」

「确实,无法推翻无罪判决。」

因此,纵然出现新的证据或证词,也无法拜托警方处理。因为明明杀人不可原谅,法院却放过他了。

不过,日向可不打算饶恕他。

「好了,快把辉莉还给我!」

「这叫我该怎么做呢?如同我刚才所说,辉莉还活着。外表看起来也没有受伤。」

「啊?」

「辉莉啊,以这个年龄来说,算是发育得很好吧?」

日向嘴角一撇,露出一抹浅笑。这是因为心灰意冷,明明一点可笑之处也无,但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反应。一想到葵的事,从那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打从心底笑过。

日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在游马眼里似乎显得诡异。

而他好像察觉到了日向这句话背后的含意。

「你、你对辉莉……!你这个死萝莉控!」

游马一拳揍向日向。日向避开。

搬来这里之后,日向顶多只有慢跑,但是住在东京时,他会去拳击健身房。他选择拳击,没有太大的理由,只是因为公寓附近有格斗健身房而已。任何格斗技都可以,除了鼻子旁边意外受伤,但是学拳击很值得。

游马接连出拳,但是有多余动作。两人体格相差不少,感觉要是被击中,日向恐怕不堪一击,但是他巧妙地闪过了游马的每一次攻击。

「你这个……」

或许是因为以为女儿被侵犯了,游马显得焦急。

日向看准破绽,一拳狠狠揍进游马的腹部。游马发出「呃」这种挤压喉咙的声音。

日向接连攻击脸部、腹部。

游马每次中拳,就会发出惨叫,就像是被逼至擂台绳边似地,日向进一步加快手臂动作。

十年来,他就等这一天。

日向掌握了辉莉喜欢野川日向的漫画作品这项资讯,刻意选在他打工的咖啡店和相田讨论。为了让一切自然发展,日向花了半年接近辉莉。包含平板和充电线在内,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因为法院再也无法追究游马的罪,日向为了把对方逼到绝境,尽可能对他造成最大的打击,一直准备至今。

「喂,住手!别再打了。」

「我不会杀你,放心!」

日向继续殴打游马。

「住手!」

游马早已无法反抗,日向正想挥出最后一击时,耳边响起辉莉的声音。

辉莉红着一双眼睛,站在客厅入口。

日向先是放下挥动的拳头,然后面向辉莉。游马发出痛苦的呻吟,倒在地上。

「你全部都听到了,觉得如何?」

或许是因为大受打击,辉莉面无表情,只是不住地微微摇头。

※

「你如果想要知道真相,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走出这个房间。」

尽管日向在客厅的隔壁房如此对他说,但是辉莉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乖乖照做。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听从骗子说的话。

何况房门根本没上锁,手脚也能自由活动,所以辉莉想要走出房间的话,随时能够走出来。实际上,父亲来的时候,辉莉就把手搭在门把上了。

结果辉莉之所以没有打开房门,是因为想知道日向说的「葵姊会被杀,都是你害的。」这句话的意思。而且他也好奇父亲为什么持有那本册子。因为至少在过去,他肯定和小野川葵及这个与野川日向有关的人之间有所关联。

偷听父亲和日向的对话时,有很多辉莉听不懂的事。

不过,他也想通了一些事。

辉莉小时候,没有和父亲住在一起。但是有一天,母亲对他说:「我们马上就能和爸爸一起住了唷。」当时,母亲说改天要去买书包,所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又惊又喜的情绪涌上心头。

在托儿所里,许多要好的朋友家里除了妈妈之外,也有爸爸,那是辉莉心目中的理想家庭。

虽然他不太了解「能和爸爸一起住」是什么意思,但是想像今后一定会是美好又快乐的每一天。

即使后来和父亲一起生活并没有想像中美好,也不是充满喜悦的日常,但是也并非外人眼中那么辛苦,他并不讨厌。不过——

「——噢,对啦。是我把那家伙推下去的。可是,法院已经不能制裁我了。我是无罪的。」

听到这段话时,过去的那些彩色记忆在一瞬间,变成了只有黑白的世界。

而且那否定了辉莉最爱的世界。

自己的存在有错?

还是父亲有错?

辉莉最不能容许的,或许是最喜欢的日向说:「都是你害的。」

现实一口气排山倒海而来,令辉莉陷入混乱。

不想再听两人对话下去。

日向殴打父亲,原有的温柔气质消失,简直变成了一个怒火中烧的「男人」。

说不定这才是日向的真面目。

辉莉打开房门,走出房间,日向察觉到他。

「你全部都听到了,觉得如何?」

辉莉无从回答。

不过,先前和日向共度的欢乐时光、这个地方以及自己最爱的漫画,全都毁了。如果不彻底了断,说不定同样的事还会重演。

辉莉眼睛直直看向日向,原本怀疑日向已经失去理智,但是他的眼神十分冷静,情绪平静。

「老师,您想要什么?」

「把葵姊还给我。」

「人死不能复生。」

「那么,我想去葵姊身边。」

辉莉心想:「这办得到。」而且心想:「只能这么做。」

辉莉从厨房的抽屉,拿出一把水果刀。

「既然您说是我害的,就让我来结束。」

辉莉将刀尖对着日向,朝他走去。

如果这是日向的愿望,我就成全他。

辉莉如此心想,正要把刀笔直刺向日向的身体时——

「把刀给我!」

突然间,刀从辉莉的手中消失了。原本应该倒在地上的父亲,抢走了那把刀。

「你别动手!」

「爸!」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但是不知为何,所有动作看在辉莉眼里,都像是慢动作一样。

但是,他无法阻止。

父亲手里的刀,刺进了日向的腹部。

日向痛苦得表情扭曲,但是嘴角在笑。那不是冰冷、毫无感情的笑容,他明明应该在忍耐痛苦,但是看起来有些欣喜。

「这么一来,葵姊就能感受到我的心意了吧。」

——我一直喜欢你。

日向声音沙哑地如此说道,整个人瘫倒在地。

辉莉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耳朵听到玄关的门铃声不断「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地响起。此外,还有「碰碰碰碰」地敲门声。

「有人在吗?野川老……由利老师。由利日向老师。」

耳边传来女性的声音。

没有人应门,玄关的大门开启,脚步声靠了过来。

「野川老师!」

女性对日向如此呼喊,辉莉认得他。

相田小姐?

日向的嘴唇如此动了动。

眼前尽是辉莉无法处理的事,他的身体因承受打击而动弹不得。

辉莉既无法生气,也哭不出来,甚至连思考都做不到,只能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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