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熊与剪刀的使用方式-章节
进入四月中旬之后,又隔了一段时日。那是某一天下午所发生的事。
午休钟声响起之后,教室的喧闹程度一口气达到顶峰。
运动社团的男同学朝合作社直奔而去;女同学们彷佛在玩抢地盘游戏一般灵敏地移动桌子;老师逃往教职员室;嘶吼声自走廊传入耳际;这里明明是四楼,长有八只手指的诡异手掌却从窗外拍打着玻璃窗;最后是紧张不安地从自己座位窥伺着我的女学生──咏。
我一如往常地对这一切置若罔闻,拿出包包里的塑胶袋,从中取出早上在合作社买的三明治。包着皱巴巴包装纸的三明治早已被沉重的教科书压烂。不过还是能吃,不成问题。
「啊……糟糕……」
撕下包装纸的胶带之际,我才注意到自己忘了买饮料。
上午有体育课,喉咙有点渴。就这样挑战午餐,未免太有勇无谋了。
没办法,去买吧……如此心想的我正打算站起身时,身旁传来了人的气息。
「青!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餐?」
号称班上第一美少女,同时也是班上第一难相处的女学生夏目咏,亲昵地呼唤我一声。
她用双手将画了兔子图案的可爱手提便当袋捧在胸前,难为情地漾起笑容。瞧她这副模样,到底哪里难相处?
──最近,咏经常在学校向我搭话。
本以为只有在谈论怪谈时,我们才会在她家经营的怪谈BAR集合。想不到咏比想像中更渴望与人交谈。
咏浑身散发出『我鼓起勇气搭话了,快称赞我!』的氛围。我仰望她并轻叹一口气。
「……我不喜欢在教室以外的地方吃饭。」
满面灿笑的咏立刻冻结。
这间学校相当不方便。除了社团活动以外,规定禁止使用空教室。虽然可以自由使用食堂之类的开放空间,不过那种地方人潮很多,也会有人聚在远处围观,我不怎么喜欢。而且在外面吃饭的话,几乎百分之百会有幽灵来找碴,让我无法安静用餐。
结论就是,教室里的座位才是最安稳的。
「呃、呃……」
咏一脸困扰地环顾四周。
这种情况下,换作是结花的话便会立刻点头说道「这样啊~」接着叫住附近座位的人,经过一连串壮烈的交涉之后,向对方取得午休时间的座位使用权。
然而我和咏这种人在度过日常生活时,可不会预先设想好那么高难度的对话内容。我们无法进行初级教科书没有教的对话。
简单来说,我们极不擅长主动向其他人搭话。更别说是有求于别人的时候。
咏以恳求的目光俯视我。要是置之不理,她恐怕随时都会哭出来。
……真没办法。我明白咏的心情,而且也非得去买饮料不可。
「啊~……我知道了。一起去其他地方吃吧。」
我将压烂的三明治重新装进塑胶袋,从座位站了起来。
咏欣喜绽露灿笑并抱着我的手臂。
「走吧、走吧!去哪里好?我去哪里都行!」
咏兴奋雀跃的模样让同班同学们双眼圆睁。这恐怕是大家头一次见到她流露这种表情。
令人躁动难耐的羞耻心,以及微微一丝优越感,在我心中交织混合着。
移动至食堂之后,我们在采光明亮的窗边座位坐了下来。
只用仅仅几分钟吃完蛋三明治之后,圆桌对面的咏向我说道。
「青,你中午只吃这个?这样够吗?」
我一边喝蔬菜汁一边点头。咏一脸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不只主食,也得吃肉和蔬菜才行。毕竟你正值发育期。」
「我已经吃了蛋,现在也正在喝蔬菜汁。」
「那种蛋三明治几乎只有脂肪及醣类。吃之前你有看营养成分表吗?」
咦,是这样吗?还以为只要含有蛋,无论任何食物都很健康。
瞧见我双眼圆睁并愣在原地的反应,咏无奈地抱怨道。
「每种商品的营养价值都不尽相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青,你有考虑到PFC比例吗?」
「当、当然有啊,别小看我。这点程度我当然有考虑到。」
「……顺便一问,你知道PFC是什么吗?」
「……P……F……这种小事怎样都好吧?」
我咬着吸管并别过头去,逃避咏的追问。
我开始耍脾气之后,咏将身体探向桌子上方并眯细双眸。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青你的饮食生活非常随便,甚至可以说相当糟糕。你在家里有好好吃饭吗?」
咏斥责的口吻令我涌现一股罪恶感。而且她刚才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从很久以前就在想』,她该不会从入学之后就一直监视我在吃什么吧?
「我活得很好,当然也有好好吃饭。」
「真的吗?唔,真令人担心……」
同学竟然担心我的私生活,真是难为情。
最近我逐渐察觉到,咏相当爱操心。也许是因为有个年纪相差很远的妹妹,她老是想照顾我……不对,仔细想想结花也一样。或许真的是因为我的私生活早已失去了平衡。以现阶段来说,感觉应该机率各半吧。
咏将炖煮过后的香菇递往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凝视我。
我若无其事地无视她的视线,吸吮插在铝箔包上的吸管。
「啊、对了。」
咏双眸闪闪发光。她肯定想到了什么馊主意。
她用筷子夹起包着培根的芦笋卷并递给我。
「来,青。张开嘴巴~」
看吧,果然是馊主意。她八成是想起先前结花曾经这么做,所以打算做出同样的事。
「不,我才不要。」
「咦咦~但你不是吃了花咲同学的料理吗?」
「为什么你有看到啊……?而且当时我也拒绝她了吧。」
我别过头去,咏执着地将芦笋卷摆到我眼前。
「这芦笋卷可是我的得意之作。来来,吃一口试试。」
「少啰唆,不需要。我才不要在食堂做这种事。」
我推开咏的手臂之后,她死心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将芦笋卷扔进自己口中。
虽然我一直努力无视周遭的人,不过咏做出这种事,使我难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食堂本来就人潮众多,再加上我又与夏目咏在一起。座位四周因此聚集了不少人潮。
众人好奇的目光令我压力沉重,下意识在吸管口留下了许多齿痕。
「唉……没有可以悠哉用餐的地方吗……?」
「要不要参加社团活动?申请之后就能使用空教室唷。」
「我哪可能参加。」
「说得也是~」
受大众瞩目的咏本人,倒是丝毫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她漫不经心地如此回应,接着把肉丸及一大口白饭塞入口中。
咏虽然身材纤细,却是个大胃王。瞧那姣好的身材,真不晓得这些营养都累积在哪里。只见她津津有味地大吃特吃。
我一边啃咬吸管,一边静候咏吃完午餐。就在此时,熟悉的声音自人群传入耳际。
「哇!还在想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原来是青啊。」
「啊,结花。」
开口向我搭话的是我中学以来的朋友,班上的风云人物──花咲结花。
看见她走了过来,咏顿时变得面无表情。
「夏目同学,午安。你们两人最近感情很好呢~」
「你好。」
好久没听见咏如此冷漠的嗓音了。
对象是结花的话,应该没必要表现得如此冷淡。但我不该介入这种事。
就算遭到冷言相待,结花也没有气馁。她面带笑容,在空座位坐了下来。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练就这种自然而然加入别人圈子的强韧精神力?
与结花同席的咏显得很不自在,于是我带头提起话题。
「怎么了,结花?有什么事吗?」
「咦~就算没什么事,我也想找你聊聊天呀~……不过这次确实有事没错。是关于我先前提到的那个作业。」
「……?啊、那个啊……」
结花瞬间看了咏一眼,并在『那个』的地方加重了语气。
她先前曾经提到有一位朋友,找她商量受到幽灵所害的事。既然她特地来通知我,大概是事情有了一些进展吧。
咏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默默地将白饭递往口中。
她已经知道我是灵能力者的事,也知道结花先前曾拜托我除灵。光凭刚才这段对话,她应该就能察觉背后的含意。
「不好意思,放学后能占用一点时间吗?我有不懂的题目,想向你请教一下。」
结花始终只提到作业的事。
让她如此费心,实在很不好意思。不过咏恐怕已经察觉了。
「知道了。回家时我会叫你。」
「谢谢!那就拜托你啰。」
笑着道谢一声之后,结花立刻从座位上起身。
咏显然不欢迎她,所以她大概也不打算久留。
结花向我轻轻挥了挥手。人群自然地分成两半,她就这样悠然地离开了食堂。
「……事情就是这样,我放学后有事要办。」
「是,我知道了。」
将最后一口煎蛋卷咽下胃里之后,沉浸于饱足感的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将蔬菜汁一饮而尽,把空铝箔包扔进垃圾桶,然后与咏一起回到教室。
「结花。抱歉,让你久等了。」
放学之后,我走出同学都离开得差不多的教室,出声叫唤在走廊滑手机的结花。结花将亲切可爱的脸庞转向我。
「青,谢谢你愿意陪我!那就走……吧……?」
瞧见我和伫立于我身后的咏之后,结花和蔼可亲的开朗笑容逐渐消失。
在这阵尴尬的氛围之中,结花一脸困扰地流露苦笑并开口说道。
「呃……夏目同学?怎么了?」
「……那个,结花。可以让咏……不对,可以让夏目同学和我们一起去吗?」
「咦咦!?」
在咏回应之前,我先战战兢兢地提出疑问。
我本来想独自前来,但放学后咏立刻来到我的座位,理所当然似地打算一起跟来。
午休时间的「我知道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可不记得自己说了「一起跟来吧」或「记得空出时间」之类的话。
她表示『既然与幽灵有关,我也要一起去。』怎么劝都劝不听。总不能一直让结花干等,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她一并带来。
「呃,我姑且先问一下朋友。不过、那个……青你没关系吗?」
「啊,嗯。没问题。咏也知道我的秘密。」
「咦咦!?是这样吗!?」
结花双手捂住嘴巴,显得惊愕不已。
毕竟直到不久之前,这还是只有结花知道的秘密。也难怪她会感到吃惊。
「咦咦~……青你应该早说嘛~……抱歉,夏目同学。午休时间我的态度很差。」
「不,请别在意。」
结花双手合十并向咏致歉。那不是结花的错。不过从她的角度看来,感觉或许就像在欺骗咏吧。
实际上她只是顾虑到我……有错的人是我才对。真是抱歉。
「啊,对方回信了嗯,她说可以让夏目同学同行。」
结花看着手机并欣喜地说道。
或许结花也想要一个和咏结交友好关系的契机吧。听到结花这句话之后,咏也松了一口气。
「对方在美术教室等我们。走吧!」
「为何选在美术教室?」
「因为我是美术社的社员。不过今天休息。」
结花率先迈出脚步,脚步轻快得几乎是小跳步。
……我不晓得结花是美术社的社员。社团体验期间都还没结束,她可真是积极。
我与咏并肩齐行,走在脚步轻盈的结花身后。
我们学校的美术教室相当宽敞。教室前、后方各放了三张尺寸相当于两张长桌的工作台。前后方的工作台之间空隙很宽,画素描的时候可以把模型摆在那里。
四名女学生正围绕坐在其中一张工作台。
从我的方向看来,左侧是咏,对面则是结花。
斜对面是留有一头草莓金发的娇小女学生。她的肩膀下方绑着两条马尾,看起来就像稍显稚嫩的小女孩。
「我来介绍。她是隔壁班的桃屋敷杏子。这两位则是我同班的朋友,白春青及夏目咏同学。各位,请多指教。」
结花向每个人伸出手,为大家介绍彼此。她平时就经常为不认识的人牵线,看起来相当熟练。
桃屋敷杏子同学啊。桃子加上杏子,与外貌相辅相成之下给人一种水嫩多汁的感觉。
我微微低头致意之后,桃屋敷同学兴致盎然地探出身子,毫不顾忌地审视我的脸。
「哦~你就是青同学?结花经常提起你的事。本来很难想像看得见幽灵的女孩是什么样子,想不到意外地很可爱。」
哎呀,好像和想像中不太一样。
本以为她是更加楚楚可怜又纯真无邪的少女,想不到她不仅语速很快,口气又像是个关西艺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
「杏子升高中之后,在今年春天搬到了这里。」
「哦、哦哦……这样啊。」
桃屋敷同学探出脸且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我。那股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令我下意识身体后仰。
「呃……据结花所说,桃屋敷同学你似乎有事想找我商量……?」
「叫我杏子就行啦,我也会叫你青。我很讨厌桃屋敷这个姓氏,笔画太多又一点也不可爱,听起来也不太像人的名字。再说我们家也没有种桃树,真是个诡异的名字。青你的名字倒是很棒。白春这个姓氏很可爱,发音也相当好听,真是教人羡慕~」
……这女人话也太多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喋喋不休吗?她毫无停顿、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串,使不习惯与人来往的我头脑几乎快要短路。
「然后呢,另外一个女孩又怎么了?突然告诉我会增加一个人,我还在想是什么样的人要来呢。你也有灵感吗?」
将身子探向工作台的杏子再次坐回座位,用下腭指向咏。
咏如冰雕一般挂着僵硬的笑容,纹丝不动地贯彻旁观者的立场。
「她没有灵感……应该说是帮助我除灵的助手。她对灵异现象很熟悉,应该能帮上忙才对。」
「嗯哼~……也罢,既然不是来看热闹的,我倒是无所谓。请多指教啦,夏目同学。」
「是,请多多指教。」
咏客套地低头致意。
杏子似乎马上就对咏失去了兴趣,再度将话题转向我。结花平常到底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啊?
「青你从以前就有灵感吗?结花说你曾经帮过她,你是从何时开始拥有除灵能力?啊、尽管放心,结花已经交代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过真是浪费,你明明可以引以为豪才对。这种事果然不能大声宣扬吗?」
「呃、呃~……」
杏子的语速比我的头脑运转速度快上好几倍。当我还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时,她已经跳了两个话题。
「哎,杏子。你今天有事要商量吧?我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看不下去的结花伸出了援手。
我以眼神向她致谢,她则回应我一个可爱讨喜的媚眼。
「啊、对了!好,我来详细说明一下吧。」
杏子清清嗓子,接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操作手机,打开一张照片并摆置于工作台上。
「这是我的房间,看一下这里。」
听了杏子这句话之后,我与咏探头凝视手机。
那是一个可爱的普通女生房间……只不过,照片里的景象未免有点杂乱。
木柜及矮桌充满锐利的裂痕,粉红色的窗帘撕得破破烂烂。疑似笔记本书页的纸片散落于地毯上。
「这可真是……一团乱。」
「对吧?事先声明,这可不是我做的。我很爱干净。」
咏道出感想之后,杏子收起手机并如此回答道。
「既然不是杏子你做的……这副惨状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如此询问,杏子则将目光投向美术教室的门。
确认没有任何人来访之后,她缓缓地开口了。
「你听说过……『一个人的捉迷藏』吗?」
「──当然听过!」
杏子这句话使咏瞬间情绪高涨。我哑然地望向隔壁。只见咏双手十指相扣,一脸兴奋地注视着杏子。好可怕……
咏似乎误会了我那道视线的含意,迳自开始解释何谓『一个人的捉迷藏』。我可不是想问她「那是什么?」才看向她。
「『一个人的捉迷藏』!那是降灵术的一种。听说它原本是在关西及四国广为人知的知名超自然现象。由于网路……尤其是匿名留言版的普及,使它爆炸性地传遍全国。『一个人的捉迷藏』这个名称已经问世很久,但直到现在还是偶尔会掀起话题。它可是相当有人气的怪谈故事呢!」
这女人的多话程度也不输给对方嘛,喂。
瞧见咏滔滔不绝进行解说的模样,结花不禁双眼圆睁。
咏现在的模样,与她在教室时那冷艳而难以接近的氛围判若两人。反差太过剧烈,使结花忍不住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毕竟咏打从一开始就是个怪人。因此面对结花追问的眼神,我也只能耸耸肩。
「你是叫夏目同学吧?你真的很熟悉这方面的事呢。吓我一大跳。」
「这没什么。所以呢,『一个人的捉迷藏』怎么了?」
「啊、对了。其实我是网路实况主,平常会在My Tube影音平台实况。这是我的频道。」
杏子再次拿出手机并递向我们。
手机画面上的杏子戴着黑色口罩,并开心地闲聊着。
「我也经常看这个频道的影片,以此为契机认识了杏子。没想到她本人竟然就近在身边,让我大吃一惊呢。」
「结花最近经常来看我的实况对吧。最好别用本名帐号留言比较好唷。」
「咦咦!?你、你发现了吗!?」
结花害羞地用双手遮住脸庞。难道她留了什么不能见人的留言吗?
「然后呢,平常我虽然以闲聊为主,但偶尔也想尝试一些有趣的事,于是募集了一些企划。其中之一便是『一个人的捉迷藏』。因为很有趣,所以我实际尝试了一下,结果……开始发生许多奇怪的事。」
「……顺便一问,当时的影片有留下来吗?」
「不,不知为何影片存档消失了。摄影机在实况时突然毁损,连电脑都强制关机。实况在途中擅自结束,影片的原档也没有留下来。也许有听众录影,不过特地联络对方、请对方把档案传给我,也有点奇怪。」
我平时不会看影音平台,对这方面的话题不太清楚。就算听她们谈论实况或影片存档,我也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杏子尝试了名为『一个人的捉迷藏』的降灵术之后,真的遭到幽灵附身且发生了灵异现象。
我看向正在播放聊天实况的手机画面,向杏子提出疑问。
「刚才那混乱的房间,也是『一个人的捉迷藏』做的吗?」
「是啊。自从实况那一天开始,布偶似乎都会趁我熟睡时捣乱。」
「布偶?」
她唐突提到这个词汇,让我疑惑地偏了一下头。我将目光投向咏之后,她瞭然于心地开始解说。
「『一个人的捉迷藏』是利用布偶来进行。顺序是准备一只有手脚的布偶并取出内部的棉花,再放入自己的指甲及生米。用红线缝起裂缝之后,再用剩余的线捆绑布偶。」
「啊,我放的是头发。我有做美甲,不想剪指甲。看,很可爱吧?」
「之后再告诉布偶『夏目咏先当鬼。』之类的,宣言三次自己的名字之后,将它沉入浴室的浴缸或浴桶。」
咏无视伸手炫耀指甲的杏子并继续说明。结花贴心地回应一声「很可爱唷」,杏子则一脸得意地笑着说道「对吧~」接着把双手举向脸的侧方,露出狮子威吓般的手势。
(插图011)
我行我素的人加上我行我素的人,受害者则是懂得看气氛的人。
「接着回到房间并关掉电灯,只开启电视开关。阖起双眸数十秒,再拿着刀刃前往浴室,说道『找到○○了』并用刀刃刺穿布偶腹部。○○是布偶的名字。无论什么都行,一开始必须先为它取名。」
「它叫克丽奥佩脱拉,是只全黑的熊布偶。与红线非常相衬唷。」
撕裂布偶、塞入生米、沉入水中再刺穿它……为何要特地做出这种事?这一连串的行为根本就像疯狂杀人魔。
最初发现这个手法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用刀刃刺穿布偶之后,再宣言『接下来轮到○○当鬼』。准备一杯盐水并含入半杯,将另外半杯拿在手中、躲在房内某处。根据传闻,藏起水杯的途中经常发生灵异现象,但绝对不能将盐水吐出来。藏好一阵子之后,将杯中及口中的盐水泼向布偶,宣告三次『是我赢了』之后游戏便会就此结束。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项详细规则,但上述就是大致上的流程。」
「哦~真亏你记得这么清楚。要不是听众留言告诉我,我根本做不到。」
杏子拍手鼓掌。
尽管不晓得实况时聚集了多少人,但这真的称得上『一个人的捉迷藏』吗?总觉得和大家一起玩没两样。
「据说用于『一个人的捉迷藏』的布偶最后必须烧掉……你说它在三更半夜肆虐,是怎么回事?」
咏用手抵着下腭,向杏子提出疑问。感觉我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话说回来,布偶在降灵术仪式中吃了很多苦头呢。真的有幽灵会因为这种仪式而降灵吗?假如真的有,想必是个非常善良的幽灵吧。
「『一个人的捉迷藏』最后必须给予布偶致命一击对吧?不过实况在途中中断,在我忙着处理器材时,尚未给予致命一击的布偶就消失不见了。」
致命一击……与其说降灵术,根本只是处刑嘛。换作是我也会逃跑。
「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只好无奈放弃。想不到隔天早晨,房间就变得乱七八糟,刺穿布偶腹部的剪刀也跟着不见了。我灵光一闪,心想肯定是那布偶做的好事。不过我醒着的期间它绝对不会现身,真的很令人火大。」
杏子垂下眼角并狠狠咂舌一声。长相明明很可爱,性格却格外粗暴。她用指尖摆弄着垂在双肩前方的马尾,看来这是她火冒三丈时的习惯动作。
「呃~……虽然我不太清楚,既然是降灵术,代表幽灵附身在那个布偶上吧?意思是杏子你希望我找出那个布偶并为它除灵,没错吧?」
「与其说除灵,我希望能痛扁它一顿。区区幽灵竟然进入布偶体内恶作剧,很令人火大吧?」
「嗯、嗯……」
尽管我丝毫无法理解也无法产生共鸣,但姑且还是点头赞同她。
换言之……该怎么办才好?我不能立刻除灵,必须抓住那只布偶并带到杏子面前吗?真是麻烦的委托。
「我明明是遵照规则玩游戏,既然要参与游戏的话,就该遵守我的规则才行。为何要把我的房间弄得一团乱?」
「好、好啦好啦,杏子。事情就是这样,青……可以拜托你吗?」
结花安抚着用指尖卷着发丝的杏子。
结花一脸困扰地望向我,彷佛在说「希望你能想想办法」,令我难以拒绝。
「嗯~……我不晓得能否立刻解决,不过我想先去杏子家一趟。可以吗?」
「哦,好啊!不如现在就来吧?」
现在啊。虽然有点仓促,但我之后没有预定的计划,所以不成问题。
我用眼神确认咏的意见。她阖着双眸并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杏子你愿意的话,我们都没问题。」
「那我来带路!哎呀~真是帮大忙了。坦白说不能实况真的很令人伤脑筋。多谢啦,青、夏目!」
杏子从椅子上起身,把学校指定书包当成后背包背在身后。
我与咏也分别站起身来。在杏子的带领之下,我们就这样关掉电灯并离开美术教室。
「……咦?不用问我吗!?」
结花在一片漆黑的教室内抱起书包并夺门而出。
……糟糕,我自然而然地就认定她会跟上来。
我们向鼓着脸颊的结花道歉,四人齐步朝杏子的家走去。
从离学校最近的车站搭乘电车十五分钟左右,之后再步行五分钟。
不久之后,我们抵达了杏子的家。那是一间十二层楼的大公寓,一楼是知名连锁便利商店的店铺。独自在这种地方生活,再加上那甜美可爱的外貌,感觉真的就像一位公主。
那是与高中生极不相衬的高级公寓。身为庶民的我和结花惊愕地仰望建筑物,咏则意外地毫无反应。这么说来,她说过父亲妖二先生是名人。也许她曾经住过很气派的房子也说不定。
打开设有层层门锁的房门之后,我们踏入了杏子的家。
「哇~玄关好宽敞喔~!」
踏入房间的瞬间,结花感叹一声。
内部是宽敞的2LDK。美丽的走廊自玄关前方延伸而去。右侧是厕所及洗手台,左侧则是通往洋室的门。走到尽头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餐厅,以及延续至左侧且阳光灿烂的客厅。客厅与洋室相通,相隔着一扇拉门。厨房右侧的门扉深处则是杏子的寝室。
家具呈现华丽的梦幻色彩,连家中摆饰都能感受到杏子的美感及坚持。这想必就是充满杏子理想的梦幻房间吧。
「一点也不乱呢。」
身后的咏将手搁在我的双肩并探出头。
「我努力整理过,还换了新的窗帘。不过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又会变得一团糟,连我也受不了了。啊,我随便泡点什么,你们先坐吧~」
在杏子催促之下,我们走向摆置于客厅的高级L型沙发。
大量马可龙色的布偶霸占着沙发,我们只能挤在空隙之间。沙发比外表看来更加硬挺,腰部不至于沉下去。
「哦哦……青,你与这幅景象意外地很相衬……可以拍张照片吗?」
「不行。别说傻话了,你们两个也赶快坐下吧。」
结花坐在我的右边隔壁,咏则坐在呈九十度的左侧座位。
「青,如何?有感觉到什么吗?」
「不……虽然我看得见幽灵,但无法探查他们的所在地。假如幽灵现身的话我就能应付,不过要是对方藏身起来,就很难说了。」
「这样啊……嗯~该如何是好呢?」
我与结花面对面交谈时,隔壁有人拉了拉我的手臂。只见咏不知何时移动至我的旁边,并拉扯着我的手臂。怎么了?
「久等了~……呃,你们怎么在别人家卿卿我我?」
「我们才没有卿卿我我。」
杏子依人数准备红茶,用托盘端了过来。我丝毫不懂红茶的优劣。不过摆放于这个家的茶叶,想必相当高级吧。
沙发还有空位,但杏子从隔壁洋室搬来了电竞椅并坐在上面。看来那间洋室正是她的实况室。
把屋主搁在一旁、自己坐在沙发上,未免有点不好意思。当我准备起身之际──
「不行!唯独这张椅子我不会让给任何人!青你就坐沙发吧!」
如此说道的杏子强行把我推回原来的座位。看样子她对实况用的器材怀抱着强烈的情感。全员就坐之后,啜饮红茶喘口气的杏子切入了正题。
「接下来,如何啊?青,你有感觉到什么吗?能不能找到那个笨蛋幽灵?」
我对被称作笨蛋的幽灵涌现一丝同情,同时将刚才告诉结花的那段话转告杏子。
杏子显得相当失落,灰心丧志地垂下头。
「那个……我有一个想法。」
只能地毯式搜索了……当我如此作想时,咏微微举起手并开口了:
「既然身为屋主的杏子同学找遍家里都没有找到,我们找到幽灵的可能性恐怕很低。不如试着设下陷阱怎么样?」
「陷阱?」
「是。虽然这只是我临时想到的点子,既然对方是在捉迷藏游戏中现身的幽灵,只要再玩一次捉迷藏,对方或许会再次现身。」
听了咏这句话之后,另外两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我是不太懂,这么做真的能让幽灵现身吗?满腹疑惑的我向咏提出疑问。
「哎,咏。我是不太清楚,不过『一个人的捉迷藏』不是需要准备布偶吗?纵使用新的布偶开始捉迷藏,附身其上的幽灵也不见得是同一个。弄不好的话,说不定只会增加成两只会动的布偶。」
「哦,这倒也是……那就别用新的布偶,直接重新开始捉迷藏如何?」
「你说重新开始……现在下落不明的布偶,记得是叫克丽奥佩脱拉吧?」
「对,没错。用整个房间都能听到的音量,再次宣告『下一个鬼是克丽奥佩脱拉』,接着静候躲在某处的布偶主动现身。实况中断的时候捉迷藏也跟着中止了,所以布偶才会消失踪影。只要重新开始捉迷藏,对方或许会再来找人。」
唔,原来如此。目前『一个人的捉迷藏』处于中断状态,只要重新开始,幽灵或许就会遵照规则再次现身。由于捉迷藏迟迟没有重新开始,所以幽灵才气得把房间弄得一团乱……这个推论或许有点太过天马行空了。
反正我也想不到其他替代方案,确实有一试的价值。
「我认为可以试试看。你们两人觉得呢?」
我向默默听着我与咏对话的两人征询意见。
「嗯~如果杏子同意的话,我也赞同。不过倘若有危险,希望能及时停止。」
「我也没问题。上次的结束方式令人很不痛快,这样正好。既然有青在场,就算发生什么事也不成问题。」
杏子比出手枪的手势,假装朝我的脸部开枪并如此说道。
「除此之外……可以的话,希望能让我和幽灵玩捉迷藏。」
「啊?那可不行。要和那家伙一决胜负的人是我。这个要求不合理。」
咏战战兢兢地举手发言,杏子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咏似乎很想亲眼见到遭到幽灵附身的布偶,因此显得相当沮丧。她该不会是想亲自尝试这个诱饵作战计划,才如此提议吧……?
既然要捕捉布偶,而不是立刻除灵,将它五花大绑之后也许可以让咏看一眼。以怪谈来说是否恐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么,今晚大家得先在这里留宿。没问题吧,杏子?」
「哦~好啊好啊。虽然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过请大家好好放松吧~」
杏子愉快地流露笑容,一边旋转电竞椅一边回答道。
「啊,那我先回家一趟,告诉父亲要在这里留宿的事,顺便拿换洗衣物过来。青你呢?」
咏兴冲冲地站起来,拿起包包并如此询问我。她绽露灿笑且双颊红润,也许是对住在朋友家感到格外兴奋。
咏的家是店面。平常她都会在店里帮忙,要休息的时候想必得先经过各方许可。
「嗯~……该怎么办呢?」
「我家有换洗衣物,你们可以尽量使用。倘若需要什么日常用品,也可以在楼下的便利商店买齐。」
「我就借用杏子的衣服吧。我家很远,回去一趟很累人。」
「啊~那我也一样。咏,待会见。」
我倚靠沙发,向咏轻轻挥了挥手。
她不甘心地拳头颤抖,猛然睁大双眼并冲了出去。
「我、我马上回来!要等我喔────!!」
咏的喊声伴随都卜勒效应逐渐远去。结花及杏子面面相觑。
「夏目同学真是个有趣的女孩呢。不仅是个美女,又很熟悉怪谈。当实况主的话想必很受欢迎。」
「我也大吃一惊~夏目同学在教室里总是冷酷又帅气,但我也很喜欢今天这么有趣的夏目同学。」
咏只是稍微露出本性,就被她们认定为『有趣的女人』。咏的潜力不禁令我浑身颤栗。
那之后,我们三人开心聊了一会,出门买了晚餐之后再轮流洗澡。杏子特地为我们放了热水,但很抱歉的是我不喜欢泡澡,因此只冲了澡。要是悠悠哉哉地泡澡,基本上都会引来幽灵而无法放松休息。
咏回来的时候我们早已吃完晚餐,正在享用饭后的茶。
瞧见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闯进房间之后,结花及杏子都不禁捧腹大笑。
光是登场就引人发笑,让我忍不住佩服「这家伙真厉害」。
与众多超自然现象的惯例相同,『一个人的捉迷藏』似乎也必须在深夜进行。
『丑之刻仪式』也一样,这类仪式格外喜欢深夜时间。早已习惯幽灵大白天就群聚在一起的我,实在难以理解这种惯例。无论白天或深夜,应该都没什么差别才对。
话虽如此,俗话说入境随俗。为了以万全的状态进行『一个人的捉迷藏』,我们决定在深夜之前先小睡一会。
要是所有人同时入睡,布偶说不定会趁隙捣乱。于是我们分为两人一组并轮流就寝。
为了发生什么万一时能够及时应对,我与杏子一组。咏及结花在洋室铺棉被,并肩熟睡着。敞开的拉门后方,能看见咏翻了个身。
当我坐在沙发上凝视那幅景象之际,在隔壁滑手机的杏子轻声向我搭话。
「克丽奥佩脱拉果然没有现身,只要有人盯着就行不通。」
「这么多人突然来访,说不定它很紧张呢。搞不好它相当怕生。」
「哈哈,倘若真是这样就太好笑了。在陌生人面前就变得这么胆小。」
杏子一笑出声,洋室随即传来结花「嗯嗯……」的娇艳梦话。我们四目相交,稍稍压低音量。
「……也得谢谢你,青。竟然陪我到这么晚。会不会很困?」
「我本来就是夜猫子,所以没问题。我们之中大概只有结花的生活习惯很正常吧。」
「不~其实结花最近也经常熬夜。都是因为我开实况的时间太晚。毕竟她总是很老实地即时收看。」
「即时收看……」
我感受得到结花及杏子感情相当要好。不过实况或即时收看等等,坦白说我不清楚那种文化,所以只能敷衍地笑着蒙混过去。
「……那个,杏子你为何想成为所谓的……实况主?」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只是有点在意。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
我不经意地提出疑问,想不到杏子的态度意外地认真。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烦恼地「嗯~」了一声。接着她仰望天花板深思好一会才开口回答。
「……我老家是知名的和服店。每个家人都食古不化,和我合不来。于是我为了尽早离家独立,思考了许多赚钱的方法。其中之一就是实况活动。」
怀念从前往事的杏子凝视半空中,并漾起一抹微笑。
她用能够驱赶睡意的红茶滋润喉咙,接着继续往下说。
「如今我只是因为开心而持续下去。这个家也是亲戚的房子,距离独立自主还有很长一段路。只不过……我希望总有一天能把实况当成工作。」
「……这样啊。」
笑着阐述未来展望的杏子十分耀眼,令我无法直视她而别开目光。
──咏是怪谈、结花是美术,杏子则是实况主。大家虽然与我同年,却都了不起地积极朝自己的路迈进。与我截然不同。
我迟迟无法从过去的失败中走出来,始终没办法重新振作。她们的背影彷佛在责备这样的我,令我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抱歉。我只是怀抱轻松的心情提问,没想到背后有如此重大的理由。」
「无所谓啦。相对地,我也可以向你问问题吗?」
听到杏子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只听她讲述自己的私事,总觉得不太公平。
我偏下头,简短地回问:「你要问什么?」
「白天时我也问过,青你为何要隐瞒自己有灵感的事?说出来也无妨吧?就说『我看得见幽灵唷~』大家肯定会大吃一惊。」
「啊~……」
该如何回答才好……单凭三言两语无法解释清楚,实在很难说明。
「结花告诉了我许多关于你的事。她说自己有个挚友,没办法融入其他人。当时我没听说那位挚友的名字,但应该就是指你吧?」
「嗯……很难说。毕竟结花有很多朋友。」
「不,绝对就是指你。那女孩一直很担心你……哎,你为何不肯告诉其他人?有什么疑虑吗?」
结花那家伙……究竟对杏子说了些什么啊?本想向结花本人埋怨几句,不过我很高兴她称我为挚友,让我忍不住原谅她。真是个狡猾的女人。
我瞥了一眼发出沉稳呼声的结花,接着喃喃回答道。
「……毕竟拥有灵感很不正常啊。」
「有什么关系,这是很出色的特长啊。能够看见幽灵的人可不常见。」
「──我只想当个普通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很恶心吗?」
我的声音冰冷到连自己都大吃一惊。对我这句话出乎意料的杏子双眼圆睁。
糟糕……简直就是在拿她出气。我的过去明明与杏子毫无关系。
让气氛变得尴尬的我,歉疚地连忙继续说道。
「啊~……那个,这件事有点沉重。」
杏子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点点头并倾听我的话语。
她的反应让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尽管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也罢,就告诉她吧。毕竟杏子也对我敞开了心胸。
吸了一口气之后,我开始低头闸述自己无可救药的失败经历。
「……我出生时就拥有强烈的灵感,因此而差点杀死了家人。」
虽说已经事先声明过了……但连我都不禁觉得,这段故事的开头真是超乎想像地沉重。
耳闻这句话的杏子,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只希望她没有后悔提出这个疑问。
「小时候,我还无法好好驾驭自己的灵能力。遭到恶灵袭击而陷入生命危险之际,我的力量失控,将待在身旁的妹妹也一并卷了进来。幸亏她捡回了一条命……但我再也无法和她在一起了。」
伤及重要的妹妹,也让我留下了很深的伤口。
双亲强行把我与妹妹分开。考虑到家人的安危,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对家人而言,这是必要的处置。在那个家,唯独我不是家族的一员。
「曾是灵能力者的奶奶收留了我。自那之后我一直过得很辛苦。二十四小时,无论清醒还是睡觉,无时无刻都在修行。结果从九岁到十三岁的五年期间,我一次都没有踏出家门。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自己根本没有什么灵感就好了。」
所以我一直很羡慕大家。
因为我从来不曾体验所谓的青春。
喜欢某样事物,或者沉醉于某样事物……理所当然拥有那些事物的大家过于眩目耀眼,甚至令我心生嫉妒。
这世上存在一些人,根本没有余裕寻找那些事物。
「……不过最终我双亲也处得不好,就这样离婚了。」
妹妹与爸爸一起前往远方,到了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妈妈就这样将我寄托给奶奶,从此下落不明。直到最后我都没能问她,她对我怀抱着什么样的看法。
「……家人因我而各分东西。所以我不会自鸣得意地到处宣扬自己拥有灵感的事。」
明明为周遭的人带来了那么多困扰,我可没有厚脸皮到能够炫耀自己的灵能力。我反倒应该饱受斥责才对。我必须向家人磕头道歉,告诉他们『很抱歉我出生于这世上』。
我无数次地如此责备自己。明知这么做也无法解决任何事,但我依旧没有勇气积极向前。为了避免为其他人带来困扰,我一直躲在壳里活到现在。我由衷厌恶这样的自己。
当我狠狠地咬紧牙根之际,身旁传来了温柔的嗓音。
「……这样啊。对不起,让你说出这么难受的过去。」
「啊……不会。是我自愿说出来的。」
我勉强撑起嘴角并望向杏子。不过我拙劣的假笑,对身经百战的实况主压根不管用。
「确实,你当然不可能轻易暴露自己的秘密。我太轻率了,抱歉。」
「不,杏子你没必要道歉。」
我向低头致歉的杏子摇了摇手。
接着我瞥了洋室一眼,露出真正的笑靥并开口说道。
「……何况,最近我获得了一些救赎。咏是个彻头彻尾的超自然现象爱好者,甚至说她需要我这样的人。」
我暂且隐瞒了咏以怪谈师为目标的事。
唯独与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涌现一丝错觉,认为自己或许也有存在价值,可以与她共享所谓的青春。实在令人感激不尽。
「……不过,也许这只是自我满足吧。」
「──没有这回事!」
我自虐般地说完之后,杏子猛然起身并呐喊一声。
她反射性地掩住嘴巴并浑身僵直。以僵硬的动作确认洋室的两人没有醒来之后,她再次坐回沙发并冷静地继续往下说。
「……这绝对不是自我满足。此时此刻青你正在帮助我,而且结花也曾经受你帮助,对吧?」
听杏子提及结花的名字,我回想起初次与结花相遇时的事。
当时我总算能够驾驭自己的灵能力,才刚刚复学。
早已遗忘如何与其他人相处的我,在自身周围筑起了高墙。那时正是她强行闯入我的世界。
「我们三人都深受青你的灵感帮助。如果你无法原谅自己,我也无计可施……但我能够保证,这世上确实有人受你拯救。」
杏子挺起胸膛,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那莫名自信满满又桀骜不驯的态度,令我不禁失笑出声。
「呵呵,你为何这么骄傲啊……?」
「像我这么厉害的人,就算没有任何理由也能提高自我肯定感。我给结花添麻烦的次数与你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但我压根不在意。」
「哈哈哈!你倒是在意一下啊!」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杏子则得意洋洋地勾起嘴角。
「别在乎这点小事,尽情享受就行了。这可是仅有一次的人生。虽然途中会发生许多事,但比起平坦的道路,跨过险阻山路之后回头望去的景色也会更加美丽。对吧?」
「……不晓得。我从没爬过山。」
「你这笨蛋──!这是比喻、比喻啦!」
「……嗯~……杏子你好吵……呼~……」
杏子大声呐喊之后,结花瞬间清醒了一下,但马上又沉入梦乡。结花睡迷糊时的声音实在太过有趣。我与杏子两人四目相交,拼命强忍笑声。
──啊啊,好开心。身边有结花、杏子……还有咏。
真希望这段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对我而言,这次过夜经验正是如此特别。
夜深人静的丑时三刻到来。
窗外寂静到令人毛骨悚然,彼此的呼吸声彷佛近在耳边。
那之后我小睡了一会,彻底驱赶了睡意,反倒是刚起床导致头脑有点迟钝。于是我用冷水洗脸,帮助头脑清醒。
「那么杏子,我们在门外等着。要是发生什么事,就立刻呼叫我们。」
结花忧心地紧握杏子的手。
「知道啦、知道啦。反正有青在,不会有事的。对吧?」
「即使这样我还是很担心……千万别逞强。」
杏子松开结花的手并轻拍她的头,宛如安抚小女孩一般令人莞尔。
「青、夏目,万一发生什么事就拜托你们了。」
「瞭解……啊、对了,这东西先交给杏子你。」
「哦?什么什么?」
我将一只小袋子交给杏子,她双眸闪烁地解开包装上的缎带。
里面是一只毛绒绒的纯白白熊布偶。
那是便利商店的奖品,知名动画的周边商品。
刚才杏子睡着之后,我说要去买饮料并溜了出去,偷偷将它买了回来。幸好楼下的便利商店有卖。虽然还挺贵的。
「布偶?奇怪,不是说好别用新的布偶吗?」
「嗯。怎么说呢,这是……谢礼,或者说是礼物。克丽奥佩脱拉不见了,所以这是替代品。嗯,大概是这样。」
「咦咦,礼物!?真的假的!?不妙,太开心了。青你真是个温柔的女孩。这是北极熊嘛,真可爱~和青你一模一样。真的很谢谢你!」
杏子将北极熊布偶抱在怀里,开心地蹦蹦跳跳。
看来杏子原本就很喜欢布偶。看到她如此开心,送这个礼物也值得了。
……其实这份礼物是用来感谢她鼓励我。坦率传达这件事,比想像中更加困难。
「……总觉得青莫名温柔呢……」
「是你的错觉啦。」
我无视来自身旁的刺人视线,披上外套走出房外。
我带着咏及结花,走在延伸至玄关的走廊上。
「啊,对了。」
忽然想起什么的杏子低喃一声,包含我的三人回过头去。
「结花,你有开启我频道的实况通知吗?」
「咦!?为、为何突然问这个?当然有啊……」
「嗯,那就好。快出去吧。」
杏子流露恶作剧般的坏笑,接着挥了挥手。
满头问号的结花走出玄关外。我和咏也追着那逐渐消失的问号而离开房内。
那之后我们在房外等候了十分钟左右,但杏子尚未联络我们。事先已经说好重新开始捉迷藏之际,她应该会先联络我们才对。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脑海涌现不祥想像的同时,『咻砰』的一声,结花的手机传来了宛如拔开瓶塞的声音。
「……咦咦!?不会吧!?」
看向手机画面的结花惊叫一声。
她将手机举向我和咏,让我们也能看见画面。
映照其上的是知名SNS的贴文。
发文者的帐号大头照是戴着黑色口罩的杏子。我浏览她的发文内容。
【临时实况通知】重新挑战,一个人的捉迷藏!【杏子Channel】
看似标题的文句下方,贴着应该是My Tube的连结。
「这是……杏子开始实况了吗?」
「好像是!真是的,亏我这么担心。那女孩究竟在做什么啊!」
结花勃然大怒。个性温和的她竟然气成这样,着实罕见。
「……那个,开始实况会发生什么坏事吗?」
「与其说坏事……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事故,就会直接展示在大家面前。而且也必须注意对话内容……总而言之,得小心别说出能锁定住址或个人资讯的情报。」
「……呃,别叫名字比较好吗?」
「……不……嗯~……其实叫名字不太好,但毕竟事出突然……只要别说出全名就好……」
咏紧皱眉头并深陷烦恼。结花则迳自开启My Tube程式并播放杏子的实况。
类似片头曲的音调传入耳际。那是一首简短又轻快的好曲子。看来实况正好开始了。
留言区流入大量留言。『好久不见』及『你还活着啊』之类的简短留言还勉强能够阅读,如果是更长的留言,双眼根本追不上。
待机画面的可爱插图消失,戴着黑色口罩的杏子现身了。
『嗨~各位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我是杏子~』
她将涂着美丽指甲油的指甲举到脸庞侧方,摆出『吼~』的威吓手势。啊啊……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刚才正在与我们对话的杏子。
『哦哦,在这个时间临时实况,竟然还聚集了这么多听众。实在令人感动……嗯?我久违开实况,令人很开心?哈哈,我也很高兴能见到大家。』
杏子竟能一边浏览高速流动的留言,一边与听众对话。真是太厉害了。
我绝对办不到这种事。
『我今天遇到了一件好事唷。看这个,北极熊布偶。很可爱吧?大家觉得怎么样?……我买的?叭叭~答错了~』
结花的手机画面映照出了眼熟的北极熊布偶。那是我刚刚送给她的礼物。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与它重逢。
『其实今天我交到了新朋友,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唷。你们肯定会大吃一惊……嗯?笨蛋,我才不会介绍给你们。她可是我的朋友,自己在脑子里妄想她的长相吧……然后呀,那女孩刚才送了这个礼物给我。哎呀~我真的大吃一惊,甚至差点哭出来。原来她是会做这种事的女孩啊~』
没想到杏子顺势提及了我的事,令我瞬间双颊发烫。
明明有这么多人观赏网路实况,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网路可是很可怕的!虽然我也不太懂啦!
「……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是你的错觉。」
看着手机画面的我抬起视线之后,发觉咏正眯细双眸凝视着我。我连忙别过头去。不知为何,要是咏看见我现在的表情,我肯定会难为情到想一死了之。
『能认识那么善良的女孩,真是太好了。得感谢介绍她给我认识的朋友才行。那位朋友现在大概也在看实况吧。新朋友的朋友也是个十分有趣的人……呃,这件事就聊到这里为止。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结花从中途开始便浑身僵直,手机差点滑落她手中。
手机在她手中弹跳几次之后,她才总算用双手接住手机。
『上次我不是实况了「一个人的捉迷藏」吗?对没看到实况的人很抱歉,影片没有保留下来。其实实况中断之后,布偶就此行踪不明,无论怎么找到找不到。而且它还擅自破坏我的房间。』
留言速度加快,我早已放弃用双眼追赶留言。
『没错没错,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令人难以置信对吧?于是我决定找那位新朋友商量。那女孩似乎很熟悉这方面的事。据说是因为上次的捉迷藏中止了,所以才演变成这样。我也有身为实况主的尊严,上次那种结束方式实在教人难以接受,于是我打算与那个幽灵一决胜负。』
我可没有说『所以才演变成这样』。做出这个推论的是咏才对。
……也罢。或许是为了让实况过程更加流畅,她才刻意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
『事情就是这样,今天我打算重新挑战「一个人的捉迷藏」!大家做好觉悟了吗!?没有人想中途退缩吧!?』
留言急速增加。什么?这宛如革命运动般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这早已不是『一个人的捉迷藏』,根本是战争。
『好,上吧!克丽奥佩脱拉!捉迷藏重新开始!接下来轮到你当鬼,找得到我的话就放马过来吧!』
如此呐喊之后,杏子拿起画面外的杯子,拉开口罩并含入盐水。
────
下一瞬间,实况赫然中断。
漆黑一片的手机萤幕,反射出一脸茫然的我们三人。
「……啊?咦、怎么了?怎么回事?」
这是演出效果吗?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搞不清楚状况的我轮流看向另外两人。
「……糟糕。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得赶紧去救她才行。」
「杏子!」
对咏这句话做出反应的结花立刻抛下手机,用手握住门把。然而门完全打不开。门明明没有上锁,却一直发出『喀恰喀恰』的声响。
「……怎么会!杏子、杏子!」
结花不停敲门并发出哀嚎声。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她可能会受伤,于是我赶紧拉住她高举的手臂。
「冷静点,结花!没事的!」
「青……!青,拜托你!快救救杏子吧……」
我紧拥陷入混乱的结花,轻拍她的背部。
『噫、噫』地不断抽气的结花,总算渐渐冷静了下来。
「……青,这感觉与『丑之刻仪式』相同。一股黑色雾气笼罩着房门,无法踏入内部。难不成……」
冷静调查门扉的咏对我如此说道。
我们曾被关在灵域化的牛山神社之中。看来现在的状况与当时相同。
只不过上次我们身处内部,这次则是外部。
我一边抚摸结花的背部,一边瞥向笼罩房门的漆黑雾气。
「……杏子的房间灵域化了,恐怕无法从这里进入内部。化为灵域的空间等同于异界,与现实世界完全隔绝。」
「……怎么会……那么杏子她……」
结花眼泛泪光,因恐惧而浑身颤抖,呼吸也再次变得急促。
我把手搁在结花头上,凝视她湿润的双眸以让她安心。
「没事的,我绝对会想办法。交给我吧。」
结花看着我,拼命强忍泪水并点了点头。
确认过她的状态之后,我向俯视着我们的咏说道。
「咏,接下来就拜托你了。你和结花一起在这里等着。」
「……咦?这是什么意……」
在咏说完话之前,我便失去了意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咏拼命朝我伸出手的身影。
「怎么回事……实况又中断了。就算重新启动也修不好……」
杏子坐在横向并列的两个萤幕前,不断移动着滑鼠。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两颗漆黑的眼瞳正从背后注视着她。
「实况竟然在这个时间点中断,果然又是幽灵做的好事吗?它究竟躲在这间屋子的什么地方?偷偷摸摸的,真是没胆量。」
『喀哒』一声,坐在电竞椅上的杏子站了起来。
她已经咽下盐水,杯中只剩下另一半盐水。
杏子走出门扉敞开的隔音室,悉心观察四周。
她的眼神寄宿着媲美野生动物的觉悟。一旦看到会动的物体,她便会立刻飞扑过去。
杏子向前迈进一步的瞬间,本应关掉电源的萤幕突然『沙沙──!』地发出巨大杂音,并且显示出杂讯画面。白点与黑点剧烈闪烁着。
冷冷瞥了萤幕一眼之后,杏子嗤之以鼻地「哈!」了一声。
「杂讯画面是接收类比讯号时发生的现象。转换为数位讯号的现代不会出现杂讯画面,更别说没有接收讯号的萤幕根本不会出现这种状况。先读点书再来吧,笨蛋。」
杏子拨弄垂在双肩前方的马尾,语调迅速地如此说道。她眉间的皱纹及覆盖双眸的阴影,与她惹人怜爱的容貌毫不相衬。
既然这并非自然现象,表示它极有可能是灵异现象。然而杏子丝毫不感到畏惧,而是仔细瞪视四周。
她又远离隔音室一步。这次轮到客厅传来水声。厨房的水龙头似乎擅自流出了水。
「住手!水可不是免费的!别做这种无聊的事!」
讨厌浪费资源的杏子气得怒发冲冠。只见她猛然奔出洋室,前去锁紧水龙头。
能听见杏子在客厅四处翻找布偶的声音。隔了一阵子之后,她一边咂舌一边走了回来,烦躁地低喃一声「它究竟在哪里啊……?」
看来她相当焦躁。身处这种状况之下,也难怪会如此。
杏子环顾晦暗的室内,克丽奥佩脱拉丝毫没有现身的迹象。前去观望寝室的杏子边怒骂边回到原处一半路上,她伴随一阵巨响并跌得四脚朝天。
「哇!?好痛……啊啊?这是什么东西?纸……?」
在她调查寝室的期间,不知何时有大量的笔记本细碎纸片撒在客厅之中。
没有注意到并踩到纸片的杏子,就这么猛然滑了一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开玩笑了,那只臭熊!那家伙根本就是在找碴。胆子挺大的嘛……我绝对要把它四分五裂!!」
杏子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以不输给不良少年的表情唾骂道。难以想像她直到刚才还是个穿制服的女高中生。
她不耐烦地拨掉黏在脚底的纸片。纸片背面用鲜红文字写着『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仔细一看,散落地板的每张纸片,都密密麻麻地用鲜红文字写着诅咒的文字。
「……哈!每一张的语言能力都不如小学生。那家伙写不出什么更像样的句子吗?无聊透顶。」
不知杏子是故作坚强,还是发自内心这么说。
只见她粗暴地把手中的纸片扔掉,迁怒似地把散乱脚边的衣物踢到客厅角落。仔细再看一眼那堆衣服之后,她发出了本日最惨烈的尖叫声。
一件色彩鲜艳的宽松连帽上衣,竟然被剪出了好几道缺口。
「……嗯?什么──────────!!这件不是我最近刚买的稀有商品吗!这可是限量品耶!分不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吗!你疯了不成!」
杏子跪在墙边的连帽上衣前,头痛地怒吼道,气得身体不断扭动。
尽管不晓得要价多少,但既然很稀有,想必是高级品吧。
杏子珍惜地将沦为破布的连帽上衣抱在怀里,『叽叽叽』地狠狠咬紧牙根。
──就在此时,杏子正后方的L型沙发发出了『嘶嘶──!』的布料撕裂声。她反射性回过头去。
手持大剪刀的黑熊布偶自沙发内一跃而出,一双赤红的眼眸闪烁着光芒。
「哇!?怎么回事!?」
瘫坐在地的杏子被散落一地的纸片绊住脚步,无法立刻做出反应。
撕裂沙发登场的克丽奥佩脱拉将剪刀刀尖指向杏子的胸口,猛然朝她飞扑而去。
「等、等一下,笨蛋!谁、谁快来啊!」
杏子把碎裂的连帽上衣挡在前方,霎时紧闭双眼。
那瞬间,总算等到出场机会的我采取行动,闯入了杏子及克丽奥佩脱拉之间。
我用包覆着白毛的手臂,奋力殴向克丽奥佩脱拉的脸部。
「……嗯?啊?」
无论经过多久都没有传来剪刀的触感。察觉到哪里不对劲的杏子睁开了双眼。
她圆润的美丽双眸,映照出化身为北极熊布偶且双脚站立的我。隐藏于白毛之中的乌黑双眸闪烁着光芒。
「……啊、啊?这不是北极熊布偶吗?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能动?」
杏子伸出手臂并抓住我的侧腹,将我抱了起来。视线突然变高,令我本能性地感到畏惧。
「刚才是你救了我吗?……啊、等等,别乱动啦。什么嘛,真是的。」
如孩童般被人抱起来,令我难为情地开始挣扎并逃离杏子的手臂。
我从散落一地的纸片当中拣选用得上的纸片,接着拿起摆在桌面的笔,开始与她进行笔谈。
『我是青。目前无法从外面进入房内。我事先做好了准备,让意识能够转移至这只布偶上。』
我高举纸片。读完内容的杏子双眼圆睁。
「咦?啊?青?你是青?真的假的?」
杏子指着我如此询问,我则大力点头以示肯定。由于头部太重,稍微低头身体就会跟着晃动。
「骗人的吧!等一下,未免太可爱了!平时你总是面无表情,变成布偶以后竟然变得这么惹人怜爱!!等等,让我拍张照片!照片!」
不知为何,杏子的情绪突然变得很诡异。因为现在正值深夜吗?
我将纸片拉向自己,再写了一段句子。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哇~你会写字呀!青你好了不起唷!真是聪明~!」
喂,这家伙把我当成笨蛋吗?
为何我非得被同年级的同学当成小孩子对待?不要趁机摸我。
我拍拍杏子的膝盖,继续书写文字。
『我去把克丽奥佩脱拉抓回来,你在远处等着。』
「啊,说得也是,得设法处置那家伙才行……话说回来,青你一直假扮成布偶吗?你明明可以更早向我搭话啊。」
『我想除非杏子你单独一人,否则克丽奥佩脱拉会保持警戒而不敢现身。』
「嗯,原来如此。的确没错,毕竟那家伙是个卑鄙小人。」
克丽奥佩脱拉竟然被原本的主人贬低为卑鄙小人。杏子甚至已经不愿意叫它的名字了,真是可怜。
错不在克丽奥佩脱拉,而是附身其上的幽灵才对……也罢,怎样都好。该做的事都一样。
克丽奥佩脱拉似乎一直躲在沙发里窥伺时机。它在沙发的椅垫及椅背之间划开一道切痕,并潜藏其中。之后再用坐垫及其他布偶遮掩切痕,嚣张地借此蒙骗我们。
白天坐上这张沙发的时候,我就觉得触感比外表看来更坚硬。原来是因为体内塞着生米的克丽奥佩脱拉躲在里面……太可怕了吧。
幸好它没有用剪刀刺我的屁股……如此心想的我松了一口气。就在此时,桌子对面的克丽奥佩脱拉缓缓起身并狠瞪着我们。
「好,上吧,青!把它打得落花流水!要是缺少人手就告诉我!我随时都能助阵!」
『别说了,赶快难开。』
我让血气方刚的助手退开,微微弯曲膝盖及背部,将双手举在脸部前方。
克丽奥佩脱拉悠然地迈向我。双方之间弥漫着紧绷的氛围。
我们缓缓地、不疾不徐地……缩短双方的距离。只差一点便会踏进彼此的射程距离。
克丽奥佩脱拉早我一步发动了袭击。它高举剪刀,为了刺穿我而将剪刀挥落而下。
遗憾的是,现在的我是布偶。与平时不同,我能够自由自在地挥舞粗大而毛茸茸的双臂。单凭剪刀不可能对我造成致命伤。
我冷静地伸出右臂,握住刺在自己身上的剪刀刀刃,接着使出浑身解数用左臂施展重击。
克丽奥佩脱拉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我紧接着朝它的脸部祭出刺拳、刺拳、直拳。之后再追加一记回旋重击、大外刈加上裸绞技。这是不限规则、绝不手下留情的自由搏击比赛,你死我活的认真胜负。我拼尽全力,极尽所能施展攻势。
暂且拉开距离的我与举着剪刀的克丽奥佩脱拉面对面,威吓似地旋转手臂。
黑熊布偶闪烁那如烈焰般充满执念的深红瞳孔,狠狠瞪视着我。只要露出一瞬间破绽,感觉就会立即丧命。
布偶的喉咙不会动,我却彷佛听见了咽下口水的声响。紧张感愈发高涨。
下一瞬间,紧绷的氛围达到最高点。空气彷佛炸裂开来一般,双方同时飞奔而出。我伸出手臂紧抓对手的身体,在地毯上猛烈地打滚。
调整姿势以取得优势位置之后,我用双手全力施展乱击。
──这是大好机会。一鼓作气解决它……!
「…………糟糕,两只布偶正在嬉闹。好疗愈的景象啊……」
(插图012)
忽然间,杏子一脸陶醉地如此说道。耳闻这句话之后,我高亢的心情瞬间冷却,且开始感到极度难为情。
什么自由搏击比赛啊,只不过是两只布偶在互相拍打而已吧。我是笨蛋吗?
……赶紧结束吧。
我停止挥舞手臂,再次与克丽奥佩脱拉拉开距离。
接着我从摆置于桌子侧方的纸袋内,拿出咏为了以防万一而带来的红线,迅速地将倒在地上的克丽奥佩脱拉五花大绑。
幸亏咏没有放弃,仍然暗自盘算着要担任『一个人的捉迷藏』的实行人员。话说回来,只要逮到机会,她甚至不惜在别人家执行降灵术吗?果然是个疯子。
我用红线牢牢绑住克丽奥佩脱拉。确认它动弹不得之后,我转向杏子并招了招手。
『我赢了。』
「哦~我看到啰。青你真是努力。看到青获胜,连我也感到十分骄傲。真乖~真乖~」
『不要把我当成宠物。』
杏子伸手打算抚摸我。我避开她的手,把遭到五花大绑的克丽奥佩脱拉推到杏子面前。克丽奥佩脱拉试图挣脱束缚,但我在红线上灌注了灵力。凭区区布偶的力量不可能挣脱。
『请自便。』
我递出纸片,将手中的笔抛到地板上。
事已至此,无论要除灵还是痛殴它一顿,都随我们高兴。
顺利完成委托,让我安心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我只是一只布偶。
「唔……喂,你听得懂人话吗?」
杏子抓住奋力挣扎的克丽奥佩脱拉头部,将它摆在桌面上。
之后杏子又抱起掉落在地的笔和我,然后坐上沙发。她先把笔摆在桌上,再把我放在大腿上并紧抱着我……等等、喂,放开我。住手啊!
「好啦好啦,青,别乱动。稍等一下。」
为什么好像是我在向杏子撒娇?我想设法逃离,她却用双臂紧紧地压制住我,于是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倚靠杏子的大腿及腹部。
……真是奇耻大辱。可恶。
「假如你听得懂人话,就写在纸上吧。你为何要把我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
如此提问的杏子,为克丽奥佩脱拉其中一只手解开了束缚。当然,要是它胆敢胡来,我随时都能够制伏它。
克丽奥佩脱拉拿起笔,以潦草的字迹写下信息。
『我希望你陪陪我。』
瞧见纸张的文字之后,杏子流露肃穆的神情。
说不定它真的只是想与杏子一起玩耍。
由于杏子中断了『一个人的捉迷藏』,无论如何都想继续玩的克丽奥佩脱拉,才会趁她熟睡时恶作剧。
「什么嘛……原来你很寂寞啊。」
『我本来希望你能玩到最后,把盐水泼到我身上。』
『一个人的捉迷藏』的最后一道步骤,是把杯中及口中的盐水泼到布偶身上,宣告三次『是我赢了』,游戏才算结束。
……原来这孩子只是希望与杏子玩完『一个人的捉迷藏』。
如此一想,把它打得落花流水实在令人有些歉疚。
「这样啊……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很抱歉。」
稍作反省的杏子一脸尴尬,支支吾吾地致歉道。
她下意识地缩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
「虽然有点太迟了……由我来泼盐水,结束这场游戏好吗?」
『当然好!』
克丽奥佩脱拉在纸片上强而有力地写道。从字迹便能看出它有多么欣喜。
杏子说道「稍等一下」并站起身来,从洋室拿来杯中剩余的少许盐水并返回原处。
「抱歉。含入口中的盐水已经被我咽下去了。只剩下这些,你就忍着点吧。」
『这样毫无意义!』
杏子老实致歉。想不到遭到束缚的克丽奥佩脱拉却怒火中烧,使劲用笔敲打桌面。果然还是得遵循既定的步骤吗?
「有什么关系嘛。同样都是盐水,没什么差别。对吧?」
『好歹先含入口中再泼到我身上!否则称不上奖励!』
「……啊?奖励?」
瞧见纸上粗暴潦草的文字之后,杏子脸色骤变。她犀利地勾起眼角。
「喂,奖励是什么意思?为何盐水会变成奖励?」
『竟然能浑身侵染女高中生口中的圣水,当然是至高无上的奖励啰。』
…………不,这家伙根本只是个大变态!
为何偏偏是这种幽灵附身在可爱的布偶上!
「……好……好恶心啊啊──!这家伙是怎么搞的!本以为是恶灵,结果只是个被虐狂!」
打从心底感到恶心的杏子,与克丽奥佩脱拉拉开了距离。
启动防卫本能的她,进一步使劲紧握住我。
『青大人刚才的奖励……真是太棒了。』
哇,它知道我的名字了。糟透了。我刚才竟然还涌现一丝愧疚,心想不该把它打得落花流水。真是亏大了。
「不准用奇怪的眼光看待青!还说什么『希望你陪陪我』!你就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大肆破坏我的房间吗!?」
『我心想只要惹火你,等找到我之后你就会尽情地蹂躏我……』
「谁管你啊,笨蛋!」
杏子额冒青筋,放声怒吼。
她继续加重手臂的力道,把我的身体弯曲成ㄑ字型,害我腹部都扁塌了。假如是肉身的话,我恐怕已经停止呼吸了吧。
克丽奥佩脱拉闪烁鲜红的双眸,笔直凝视着我。总觉得它的眼神透露着一丝钦羡,真希望是我的错觉。
「不行,这家伙不可饶恕。无法再继续陪它玩下去了。青,快处决它吧。」
『怎么会!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呢。
我点头赞同杏子并跃向桌面。尽快将它除灵吧。
我举起手臂之后,害怕得浑身打颤的克丽奥佩脱拉凝视着我的手臂。
…………唔唔。
…………实在不太愿意这么做…………
莫名涌现厌恶感的我将全身灵力灌注于手臂,一鼓作气拍打克丽奥佩脱拉的脸部。熊布偶的身体猛然弹飞,撞上墙壁之后无力地坠落地面。
掌心残留着驱除魂魄的触感。看来除灵成功了。
我再次望向动也不动的熊布偶。摆置于桌面的纸片上,用潦草字体写着『感谢你!』。
不由得感到恐惧的我一边颤抖,一边逃也似地回到杏子的腿上。
……明明顺利达成了委托,结局却让我涌现不出一丝成就感。
那之后,返回自己身体的我清醒了。咏珍惜地紧拥我的身体,结花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我与两人一起回到了房内。
转告她们除灵的过程之后,结花出乎意料地对幽灵勃然大怒,我们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成功安抚她。顺带一提,咏对失去魂魄的熊布偶兴致盎然,为了将它带回家而拼命地与杏子交涉。
交涉结果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
那之后,我们大家一起整理好房间并睡到早晨,接着四人一起上学。
为了向听众解释实况中断的事情始末,上学途中杏子一直在滑手机。
身为局外人的我心想『真辛苦呢~』并走在队伍最后方。不久之后,我们抵达了学校。
不知是因为睡眠不足,还是因为那个变态导致我精神筋疲力竭,我就这样瘫坐于自己的座位,睡得不省人事。
翌日夜晚。
被咏邀请至怪奇·猫猫的我一如往常地穿过暗巷,走下通往地下的阶梯。穿过日本人偶之间并敞开漆黑店门之后,熟悉的店内BGM随即传入耳际。
「欢迎光临,白春同学。」
「晚安,妖二先生。打扰了。」
我向店长妖二先生回礼致意。在我开口之前,他率先在玻璃杯中倒了柳橙汁。看来他已经知道柳橙汁是我的最爱。感觉很像小孩子,令人有些害羞。不过我实在难以抵御柳橙汁的魅力。
我用冰冷的酸甜柳橙汁滋润喉咙,静候咏到来。忽然间,我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
「小青!晚安!」
伽奈自店内小跑步朝我跑来,伊奈也跟在她脚边。她今天也挂着惹人怜爱又天真无邪的笑容。
「晚安,伽奈。今天你也在帮忙啊?真了不起。」
「嘿嘿~」
我温柔抚摸伽奈的头。她舒服地闭起双眸,双颊染上一抹红晕。真是可爱。
以为伽奈被夺走而心生嫉妒的伊奈「喵~」了一声,并抓挠着我的脚。
「不行!不可以这样,伊奈!小青,对不起。」
「反正不会痛,没关系的。比起这个,咏在做什么?」
「啊、对了!我就是来通知你这件事的。那个啊,姊姊她现在──」
伽奈说完之前,『啪!』的声音响起,暗夜降临店内。
咻~咚锵咚锵咚锵。咚咚咚、咚咚咚。
洋溢恐怖氛围的BGM消失,熟悉的效果音随之响起。
怪谈表演即将开始,所以咏正在帮忙是吗?看来我造访的时机点不太凑巧。
话虽如此,但能够再次听到怪谈,坦白说令我兴奋又期待。
『砰!』的机器声响起,聚光灯打在舞台上。
「……咦咦!?」
忍不住高喊一声的我,连忙堵住自己的嘴。
身穿和服的咏正坐于舞台上。她以端正笔直的姿势,美丽地敬了一礼。
我望向吧台另一头。正在工作的妖二先生注意到我的视线,笑着耸了耸肩。意思大概是『总之先默默倾听吧。』
咏的目光缓缓地自观众席左侧移至右侧,接着从容不迫地开口了。那落落大方的言行举止,俨然就像一位优秀的怪谈师。
……难道咏终于从见习生身分毕业了吗?
「……各位观众,晚安。今晚感谢各位大驾光临怪奇·猫猫。我是怪谈师夏目咏,请多多指教。」
她自称怪谈师,表示我想得果然没错。
只能讲述拙劣怪谈的咏,终于成为真正的怪谈师了……
知道她对怪谈师怀抱极大憧憬的我,忍不住热泪盈眶。
「接下来要讲述的故事,是我与学校朋友一起住宿时所发生的事……虽然有点唐突,请问各位观众听说过『一个人的捉迷藏』吗?」
……咦?要讲那件事?没问题吗……?
内心涌现一丝不安的我相信咏能够办到,于是端正坐姿继续倾听。
我一边在心中竭力声援咏,一边听她讲述怪谈。
经过几分钟之后,我深深低下头,因强烈羞耻心而浑身打颤。
「──为了拯救无可替代的朋友,我的朋友变身成正义北极熊宝宝,勇敢地袭向黑色怪物!这就是当时的影片!」
伴随『登愣!』的效果音,咏将大型平板电脑高举于自己头顶。画面上映照出了白熊与黑熊拼命交战的影片,看起来简直就像卡通片。
桌位传来了「哇~好可爱~」「好温馨。」等感想。
我羞耻到双颊滚烫。好想回去。真想立刻直奔回家。
伽奈双眸闪闪发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段影片。拜托,别露出那种眼神。那只北极熊已经是高中生了。
「……就这样,在正义北极熊的活跃之下,冷酷无情的熊之战争拉下了帷幕……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聆听。」
咏露出倾尽全力的神情,心满意足地敬礼致意。
伽奈站起身来,全力鼓掌喝采。没想到熊之战争竟然赢得了满堂喝彩,全场气氛热烈到最高点。
遗憾的是,只有小孩子听得很开心。把怪谈当作下酒菜并享用着美酒的大人们都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面面相觑。
……只希望没有人发现那只熊就是我。
我打从心底如此祈祷,同时发誓等一下绝对要好好质问咏。
玻璃杯中融化的冰块,发出了『喀啷』的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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