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节
啼唱的黄莺藏身在充满生机的耀眼春叶之间,难以寻觅它们的踪影,只剩下清澈的歌声回荡在山林之间。应该至少有五只黄莺,各自以不同的旋律唱着歌,竭尽全力只为了博取雌鸟的青睐。
沙耶手握着刚刚挖出来的姜黄根,快步走在鸟儿们竞相啼唱的山林之中。
虽然已经十六岁了,沙耶的打扮却与同年龄的女孩很不一样。她将一头蓬乱的头发扎成马尾,手腕和脚上绑着鹿皮制成的护腕与护胫,身上则穿着短版的咖啡色上衣,浑身散发出英勇无畏的少年气息。
尽管如此,她这一身打扮却毫不突兀。与同龄的年轻人相比,沙耶的个子略显娇小,然而以女孩来说,她结实的体格却与一身打扮相得益彰。她的脸上仍带有稚气,也充满凛然的气魄,却丝毫没有一丝女性该有的柔美。总而言之,沙耶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男孩。
自从开始学习锻造的那一天起,沙耶就不再是个女孩。
「在你变成女人之前,都可以继续锻造。」
经过沙耶的苦苦哀求,父亲火麻吕才总算妥协。但是,他也同时要求沙耶对着炉火之神发誓,只要初经来潮,就必须放弃锻造。
就算沙耶年纪还小,也知道誓言不容更改。因此她打从心底害怕那天的到来——一旦变成女人,她就必须放弃锻造。
她心想,即使能多锻造一天都好。
沙耶一心一意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平常的行为举止也跟男孩一样。她觉得只要自己这样做,说不定就会真的变成男人。
就这样过了十一年,连沙耶都几乎快忘了自己是个女孩。虽然褪去衣服后会注意到胸部有些发育,稍微变大了一点,但只要平时用布条紧紧缠绕起来,就不会造成她的困扰。她也曾懊恼自己怎么长不出胡子,但总是用「也是有些男人没有胡子」的想法来安慰自己。
最重要的是,沙耶的初经还没来。女孩的月经多半都是从十二岁或十三岁开始,更早熟的孩子甚至十岁就开始了。但是沙耶的初经一直没有来。她相信这是因为自己每天都向三云山的山神祈祷的关系,并且心怀感激。
那么,周遭的人又是怎么看待沙耶的呢?
其实,沙耶身边除了父亲,根本没有其他人。
火麻吕与沙耶住在深山的小屋里,就算是到最近的村落,大约也得花上三个小时。这对父女俩除了采买生活必需品,平时很少下山,也没有人会特地爬上危险的山路来这座小屋拜访。
这是因为锻造技艺只会单纯地由父亲传给儿子,是非常神圣的技艺传承。
只有神只才能随心所欲地为铁塑形,这是神明的力量,所以只能传承给荣获钦点的血脉。若非神选之人,既无法得知也无法盗取,是相当神秘的一项技艺。
为了守护这个秘密,沙耶与火麻吕这对父女和其他锻造一族的人们一样离群索居。因此,邻近村落的村民都视他们如同巫师、巫女一般,既尊敬又畏惧。
跟他们往来时,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彬彬有礼。毕竟要是让锻造师傅不开心,村民们可是会得不偿失,不仅无法修理坏掉的农具和工具,更无法打造全新的工具。
要是没有锻造一族的帮助,生活也会马上出问题。村民们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关系并非对等,甚至会告诫孩子们不能随意亲近锻造一族。
因此,沙耶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伙伴。不过这反而是件好事。要是她有所谓的伙伴,肯定一年到头不是去河边玩,就是比相扑之类的。这样一来,她的秘密绝对会自然而然地泄漏出去。
不过沙耶倒是可以轻易瞒过为了修理、买卖工具而偶尔造访小屋的人。事实上,面对这些人,沙耶都自称为「砂野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沙耶都像个堂堂正正的年轻男孩,从来没有人怀疑她是个女孩。应该说,沙耶的伪装滴水不露,从不让任何人怀疑她。
沙耶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尽管时序才刚入春,为了挖掘姜黄根,她一大早就在山中来回奔走,身上的衣服全都被汗水浸湿了。她想去附近的河里游泳,却不能这么做,她得早点回家才行。
终于回到家了。两间小屋宛如埋在山谷之中,紧密相连、比邻而建。一间是沙耶父女俩生活起居的地方,另一间则是锻造场。平常这个时候,火麻吕和沙耶通常会一起待在锻造场里,像是较劲般地各自挥舞着锤子,清脆的敲打声此起彼落地回荡着,但是此刻却……
锻造场悄然无声,连一丝火光都没有。
沙耶完全没有看向锻造场,径直走进小屋里头。
幽暗的小屋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闷热气味,那是结合了药草与疾病的味道。循着这股浓烈的气味望去,火麻吕虚弱地躺卧在那里。
看到父亲面如土色的病容,沙耶的心头一紧。不过她还是刻意露出开朗的笑容,以惯用的男性语气清楚爽快地问道。
「我回来了。老爸,还好吗?」
「啊,啊啊,还可以。」
「我看看。嗯,退烧了。这样应该很快就能回锻造场去了。你看!我找到姜黄根!你等等,我去熬汤,你能喝点吧?还是搭配马铃薯团子一起吃?」
「不了,我没什么食欲。」
「不吃点东西,身体不会好啊!要是你不能早点好起来,我们就有麻烦了。再说,委托案件很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都这么大了,还要依赖爸爸吗?真是的,太没出息了吧!」
「咦,不晓得是谁总说我是半吊子啊?」
火麻吕带着笑意嘲讽,沙耶则立刻回嘴反击。两人的对话俨然就是父子的交谈。
沙耶将热腾腾的汤盛到碗里。
「来,汤熬好了。拜托吃点吧!我把鱼肉剥碎加到汤里头了,老爸,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
火麻吕接过沙耶用彷佛要供奉神明般的姿势递上来的碗。但是,他却连一半都吃不完。
「够了。沙耶,很好吃!」
沙耶接过递回来的碗,皱起了眉头。
「喂,老爸,够了没,不要再叫我沙耶!其他人听到的话会怎么想啊?叫我砂野琉!」
「麻烦死了!」
「哪会!只是多加一个『琉』字而已,哪里麻烦?」
火麻吕看着激动大喊的女儿,心中涌起满满的父爱。无论沙耶穿得多像个男孩、无论她的行为多么充满男子气概,对火麻吕来说,沙耶终究是他的女儿。
喝了药汤之后,火麻吕再度躺下。沙耶在一旁切碎姜黄,然后倒入热水继续开始熬煮药汤。黄莺的歌声传进小屋里,清脆的啼叫声似乎将弥漫小屋的沉重气氛都驱散开来。
但是,以后可能再也听不到这黄莺的歌声了吧。
火麻吕有点恍恍惚惚地想着。他觉得沙耶想必已隐约感觉到父亲的死期将近。这位年迈的锻造师傅心情很复杂,既心疼女儿为了成为男人如此拼命,也对自己得留下女儿独自生活感到难过。
沙耶不经意地回头,发现父亲流下一行泪水。大吃一惊的她,连忙扑到父亲身边。
「怎,怎么了,老爸!哪里痛吗?」
「没,没事。没事啦。」
火麻吕凝视着沙耶。在即将变得无法说话之前,他有些话想告诉女儿。
「对了,沙耶啊,你比较喜欢锻造武器还是工具?」
尽管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沙耶却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喜欢锻造武器,因为刀剑、长矛都很美。」
「……这样啊。」
爸爸失望地闭上双眼,沙耶莫名地觉得有点生气。
「怎样?那老爸呢?」
「我当然是比较喜欢锻造对人们有帮助的工具。不管再美,武器毕竟是杀人工具。沙耶,你没有遇过战争,也没有看过刀剑长矛如何取人性命,所以才会断定自己喜欢锻造武器。」
听到父亲这样温和的规劝,沙耶赌气般地噘起嘴。
「但刀剑可以卖出很高的价钱!打造出名剑的职人,名声也比制作优良道具的职人更响亮吧?」
「啊,名声啊!」
火麻吕憔悴的脸上浮现一抹奇异的笑容。
「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会被强烈的野心所驱使,我以前也是这样。我拼命想锻造出能斩断一切、能承受漫长战役的武器。那时候的我,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球啊!一心一意想打造守护尊贵之人与其灵魂的刀剑和武器,借此获得丰厚的回报。」
看着父亲望向远方的神情,沙耶相当不安。
「老爸,你不要说话比较好吧?你的脸色很差,说不定又发烧了。你等一下,我去打水给你喝。」
但是,火麻吕一把抓住正要起身的沙耶。抓住她手腕的那股力道如此强大,完全不像来自一个病人的手。
火麻吕目光炯炯,紧盯着沙耶。
「不,沙耶,你听我说。我想要现在把话说清楚。我相当珍惜你的才能,甚至不惜让你扮成男孩子来教导你。但是,我现在却觉得这或许是个错误。水终究是水,火也只能是火。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还是要恢复女儿身。」
沙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恢复女儿身?
气到脸色发白的沙耶,一把甩开父亲的手,迅速站了起来。原本怜悯重病父亲的心情,已经全然被这股滔天怒火所掩盖。
「老爸,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是男的!没错,我胯下什么都没有,胸部也隆起了一些,但是我的月经一直没有来!这都是因为山神实现了我的愿望!我是男的!我已经蜕变为自己一直渴望成为的男人!我这样做一点都没错!我是砂野琉。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都是男的,我是锻造师傅!」
听到沙耶这番强硬粗暴的话语,虚弱的火麻吕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沙耶。我想说的是……咳!」
火麻吕突然双眼大睁,激烈地咳了起来,更从口中吐出鲜红的血。
「老爸!」
沙耶扑到父亲身旁。火麻吕口吐鲜血,手不断搔抓着喉咙。似乎有血块卡在他的喉咙里,但就算沙耶拼了命想帮忙,还是怎么样都无法把血块弄出来。
火麻吕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老爸!啊,拜托!醒醒啊!老爸!」
不管沙耶如何呼喊,火麻吕都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火麻吕没有醒来,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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