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节

沙耶平安无事地回到三云山的小屋,悠哉地度过了两、三天。这次拿到的酬劳不仅可以让她四年不用工作,目前手头上也没有紧急的委托。她打从心里觉得能这样在家悠闲度日,实在是太棒了。

但是年轻的身体不允许她一直闲着。很快就厌倦悠闲生活的沙耶,开始到附近的村落承接修理器具的工作。于是,锻造场里又响起了欢快的锤击声。

不知不觉间秋意渐浓,马上就有了冬日的气息。然而今年初冬从北方吹来的风,总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彷佛压抑着低鸣的野兽,带着冷酷的气息从北方阵阵袭来。

沙耶心想,今年冬天大概会很难熬。她总觉得很不安,似乎有什么灾难就要降临,而这挥之不去的预感让她比平常还要更加努力工作。

一个落叶纷飞的午后,沙耶把修好的器具送到桥上村后,漫步走山路回家。平时脚步轻快的她,今天却走得格外缓慢,因为肩上背的竹篓实在太重了。

竹篓里装满了村民给她的食物。虽然是珍贵的礼物,却也让竹篓沉重得令人想尖叫。背带深深陷进肩膀的肉里,让沙耶痛到受不了。

而且,沙耶的状况也不太好。或许是积劳成疾,她的身体这几天一直很疲倦,脑袋昏昏沉沉的,头也有点晕。

「可能是快要感冒了,赶快回家睡觉吧!」

为了早点回到家,沙耶使劲撑住无力的双脚。

但是,好不容易走到小屋前,眼前居然有两匹系着的马。沙耶不禁眨了眨眼,因为这两匹马看起来都很熟悉。

看到沙耶靠近,黑马似乎高兴地嘶鸣起来。随着马叫声,小屋的门「喀啦!」一声被打开,护足和加津稚王子从里头冲了出来。

「砂野琉!太好了,你还在啊!」

「我们看到小屋里没人,还以为你搬家了!」

两人都几乎要扑到沙耶身上了。面对他们如此热烈的欢迎,沙耶却无法发自内心地觉得快乐,因为两人的脸上与声音里都带着一丝焦急。

「怎么了?」

沙耶小心翼翼地问,加津稚王子却痛苦地皱着眉头说道。

「砂野琉!我想请你帮我打造一把剑。」

「什么,居然是这种事情吗?」沙耶心想,露出微笑。但是王子的说话声却越来越大。

「不能是普通的剑!必须是一把比大哥那把更厉害的剑才行!我想要击败那把剑!怎么样,办得到吗?到底行不行啊!」

王子说到最后彷佛像是在咆哮一般。

沙耶吓了一跳。她看了看王子和护足,两人似乎都相当疲惫。这时她才意识到疲惫的是他们的心,而不是身体。

「到底发生什么事?」

沙耶再次询问,一直沉默不语的护足才以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

「阿古矢王子……他因为你打造的那把剑彻底变了一个人。不仅把剑命名为『日天丸』,甚至日夜剑不离身。他以前说讨厌剑的那番话,现在看来简直就像在撒谎。但是问题不只有这样,他开始以处决之名,随心所欲地行斩杀百姓之实。砂野琉,这是真的。王子一开始只斩杀罪犯,但是人犯不够,所以现在甚至对犯了芝麻小错的平民,他也会挥舞起日天丸。」

沙耶本来想说别开玩笑了,但是她自己也笑不出来,整张脸都僵住,完全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其实看到加津稚王子与护足的那一刻,她的直觉就告诉她——那把剑惹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加津稚王子用红肿的双眼看着脸色发白、站在原地不动的沙耶。

「你不相信吗?这也是情有可原。要不是我亲眼看到那番景象,也绝对不会相信。但这是真的。那把日天丸已经不是剑了,而是操控大哥的怪物。嗜血的不是大哥,而是那把剑。它想要无止尽地一直吸血……」

加津稚王子似乎再也无法压抑涌上心头的激动情绪,全身颤抖着说道。

「而且……而且大哥已经完全沦为那把剑的俘虏了。我曾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恢复理智,但是我太天真了。为了满足日天丸,大哥甚至找借口想与邻国开战。」

两人说,唯一能阻止阿古矢王子的仓部王正在东国,虽然预计冬天过后就会回国,但要是等到那个时候,恐怕国家一半的百姓都会被杀掉了。加津稚王子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悲痛欲绝。

「再这样下去,大哥与国家都会毁灭的。砂野琉,请你帮我打造一把新的剑吧!一把可以对抗日天丸的剑、一件可以粉碎魔剑的武器!就算得和大哥对战,我也想要让他恢复理智,不然至少也要将大哥的灵魂从魔剑中解放出来。拜托你了,砂野琉!请为我打造一把新的剑!」

话一说完,王子便双膝一弯跪在沙耶面前,护足也跟着跪下。

沙耶因为两人的低头而感到十分不安。要是当初没有锻造出那把剑,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但是他们俩却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说,甚至还对自己低头。沙耶的内心实在百感交集。

「我一定、一定会打造出来的。请给我两个月,不,请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我知道了,那我就一个月后再来。砂野琉,我相信你。」

看到王子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沙耶轻声问道。

「王子……您可以原谅我吗?」

眼泪夺眶而出。沙耶原本以为哭泣很可耻、是女人才会做的事情,但她就是无法止住眼泪。除此之外,她的胸口也传来如刀割般的刺痛,连呼吸都很困难。

「我、我、要是我没有锻造出日天丸,阿、阿古矢王子就不会杀人。我、我明知那不是好东西,却抵挡不了想扬名立万的欲望,所、所以就交出去了。我、我……」

沙耶再也说不下去了。加津稚王子用强壮的臂膀紧紧抱住她,堵住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

「砂野琉,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发生这种事,我也觉得很遗憾。尤其是你,一定是很痛苦的吧。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我们只能继续前进。你明白了吗?」

「是、是……」

「你明白就好……喂,砂野琉,你是个好人,所以别再责怪自己了,好吗?」

王子像对待弟弟一样,对沙耶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护足。

「护足,把那东西交给砂野琉。」

「是!」

护足递给沙耶一块漆黑的铁块。

「这是在北方挖到的上等铁,没有比这更好的铁了。就用它来锻造新剑吧!别费心装饰,只要刀刃够锐利就好。」

「好的……」

沙耶逐渐冷静下来。没错,现在必须思考的是如何前进。加津稚王子读出了沙耶的心思,微微一笑。那张疲倦的脸上又露出了往日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股气势!就凭着这股气势去锻剑吧!砂野琉,我相信你。」

然后,王子与护足就骑着马离开了。

两人一消失在眼前,沙耶就立刻开始行动。她生火、匆忙地做着准备,忘我地开始工作。如果不这样的话,悔恨的心情就会压垮她的灵魂。

但是,改变即将到来。

正当她准备将铁块放入火中时,却突然感觉到一股疼痛。沙耶觉得很奇怪,明明没有拉肚子,下腹部却隐隐作痛。

「可恶!」沙耶暗自骂了一声,试着忽视身体的疼痛继续工作。现在可没有时间感冒。但是那股疼痛感却越来越强烈,甚至冒出一阵寒意。

「该死!」

沙耶呻吟了一声,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体使不上力?而且为什么觉得有点心慌?

当她因为莫名的痛苦与不安而全身颤抖时,突然发觉两腿之间湿湿黏黏的。

沙耶以为连那里都流汗了,于是拿起布擦拭大腿。接着,当她举起布想擦擦脸时,却吓了一跳,因为上头竟然沾染了暗红色的东西。

沙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布。

红色。浓郁到几乎发黑的深红色。比石榴果实的颜色还要深,是盯着看久了彷佛会被吞噬的那种深红色。

对锻造师傅来说,红色是火焰的颜色,是最令人开心、最值得庆贺的颜色。然而,这块布上头的红色却不一样。这不是火焰,而是通往黄泉的不祥之色。从中散发的除了那不吉利的气息,还有刺鼻的铁锈味,让沙耶闻了都眼冒金星。

「血……」她心里有了答案。

这不是一般的污渍,这是血。这是锻造之神最忌讳的污秽之物。

她强迫自己相信这是受伤流的血,一定是腿部哪里受伤了。但是,她再次感觉到血液涌出,源头不是腿部,而是体内深处。

血液随着颤抖的双腿流下,渗入泥土之中。那片红中带黑不断扩散的污渍,彷佛正在污染这片大地。

沙耶无法忍受这股贯穿全身的恐惧,开始吐了起来。不停呕吐的同时,她耳边也不断回荡着父亲曾说过的话:「你总有一天会变成女人……每个月还会流一次血……锻造之神特别讨厌血,所以女人不能从事锻造,这是老早就规定好的事情。」

「骗、骗人!」

沙耶大声喊了出来,试图赶走脑海中的声音。

「不对……这种事,怎、怎么可以发生!」

沙耶踉踉跄跄地走出锻造场,对着深邃的树林大声哭喊。

「为、为什么!三云之神啊,为什么?您,您应该是一直守护着我的吧!难道您已经抛弃我了吗……啊,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成为女人?神啊,求求您!请回答我,告诉我这是搞错了!神啊!」

沙耶一边哭泣、一边向神明祈求,却听不见神明的回覆。

绝望如潮水般袭来,沙耶终于支撑不住,蜷缩着蹲了下来。

完了。她已经变成一个会流血的女人了。再也不能进锻造场、再也不能锻造剑、再也无法阻止日天丸了。月事偏偏选在今天这个时候来。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就不该踏入锻造场……

沙耶心想,要是能回到五岁那年就好了。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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