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事件的真相-章节

在尼耳家的宽敞房间里,总共聚集了十九个人。其中也有些让刀城言耶觉得很奇怪、怀疑对方是不是走错地方的人物,但这些全都是中谷田警部决定的人选,轮不到他说三道四。

这也是为了把我逼入绝境吗……

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过这种被害妄想。不过,如果这才是中谷田真正的意图,那他的如意算盘确实打对了。因为相对于只面对尼耳家的人,现在人数这么多的场合,被逼到绝境的程度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尼耳家的成员为件淙和瑞子、太市和狛子、三市郎和李千子,还有井津子共七人。

银镜家只有国待。虽然也请了他的次子邦作,但国待坚决不让儿子出席。

除了这两家的成员以外,还邀请了河皎缝衣子、坂堂医师、夜礼花神社的瑞穗神主、六道寺的水天住持等四位村民。

至于虫绖村以外的列席者则有马喰村的权藤医师、发条香月子及福太三人。

警方的代表是中谷田警部、野田刑警、岛田刑警等三位。

最后再加上刀城言耶,总计十九人到场。包含他本人在内,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严肃,屋子里充满了凝重紧张的气氛,想必每个人都觉得如坐针毡。

「那么老师,请开始发表你的高见。」

中谷田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令言耶焦虑起来。

「等、等一下。把所有人聚集在这里的人是警部,理当由警部说明这场聚会的主旨──」

「这样啊。」

中谷田爽快地应允。

「接下来,刀城言耶老师将为我们解决这次的事件,请各位屏息以待。好了,开始吧。」

中谷田说出令人跌破眼镜的开场白,言耶的冷汗都快要汇流成一条小溪了。

「才、才不是这样,我是逼不得已──」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

中谷田不由分说地打断他,言耶「呼」地一声叹了口大气后,先说明自己和警部在集会所讨论的案件梗概。尽可能巨细靡遗地交代自己是被中谷田逼着上台解谜,所以才有了这次的聚会。

这么一来,大家都理解了自己为何会被叫来这里,只是所有人的表情都还是很僵硬。

「虽然晚了一点,请容我先向和生小弟致上哀悼之意。这么艰难的时候还请您拨冗移驾至此,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言耶深深地低下头致意,国待则是点了个头回礼。

「听说那孩子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回来。如果能在他回来之前逮捕犯人,我当然不介意跑这么一趟。不过请饶了邦作吧。再怎么说,他也是那孩子的父亲。」

瑞子代表尼耳家再次向国待致意。其实国待来的时候就已经打过一次招呼了,大概是认为这个场合必须再有所表示。这本来是件淙该做的事,不过他只是坐在那里、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像是个灵魂出窍的空壳。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在中谷田的催促下,言耶无可奈何地开口。

「接下来请容我向各位依照时间顺序,说明我跟警部一起讨论、对忌名仪式杀人事件的一连串推理。不对,以我的情况来说,与其说是推理,顶多只能当成一种解释,但借由不断地反复尝试错误后又再尝试,就能逐渐靠近案情的真相。这是我的做法,还请各位暂时配合一下。」

言耶说到这里,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

「不过在解释的过程中,可能会先将在座的各位视为嫌犯、说出非常失礼的话,请务必多多包涵。」

他以有苦难言的表情再次深深行了一礼。

「首先,被害人市糸郎是尼耳太市先生与河皎缝衣子女士的儿子。」

开门见山就是赤裸裸的发言,让现场顿时喧腾起来。然而说这话的人却一反方才诚惶诚恐的模样,一脸稀松平常地继续说下去。

「因此他既不在尼耳家、也不在河皎家长大,而是交给别人抚养。快满七岁的时候才由件淙先生带回尼耳家,选为尼耳家的继承人。」

言耶看了三市郎和李千子一眼。

「在那之前,尼耳家的继承人人选是三男三市郎先生,以及长女李千子小姐的女婿。不过件淙先生看不上三市郎先生、李千子小姐又在忌名仪式的过程中发生过不吉之事,所以双双被排除在继承人名单之外。于是件淙先生的目光在这时又转移到市糸郎的身上。」

「可是这个继承人却在忌名仪式中遇害了。」

中谷田出声附和,想必是为了声援言耶吧。

「忌名仪式具有为孩童消灾解厄的意义,但是在另一方面,能够进行这个仪式,也等同于证明自己是尼耳家的继承人。井津子没有举行忌名仪式──不对,是无法举行忌名仪式的原因就是如此。」

「也就是说?」

「以我的观点,应该先怀疑杀害市糸郎这个继承人人选的动机,是不是为了尼耳家的财产。」

「这种情况下的嫌犯是?」

「尼耳家的人。」

还以为这是所有人预料中的结果,然而现场又掀起一阵骚动。

「具体而言是哪位?」

「在说是谁之前,先让我们排除没有动机的人。」

「好。」

「首先是件淙先生。他领养市糸郎就是为了让他继承尼耳家,还让他举行忌名仪式,因此毫无动机。」

「言之成理。」

「再来是李千子小姐。她早就想离开尼耳家了,后来也真的如愿前往东京,进入元和玩具工作,还认识了福太先生这个共度一生的伴侣。只要市糸郎顺利地继承尼耳家,件淙先生就不会再提出为她招赘的要求,从这个角度来看,她没有理由阻止市糸郎继承家业。」

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对排除这两位的嫌疑表示认同。

「反过来说,嫌疑最大的就是三男三市郎先生。虽然件淙先生对他的印象相当不好,但只要市糸郎不在了、李千子小姐也嫁给福太先生,继承人的人选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还以为被指为嫌犯,会令三市郎气得跳脚,没想到他居然喜笑颜开。言耶觉得很困惑,但随即理解了个中原因。

被我当成嫌犯,对他而言无疑是件很有趣的事也说不定呢。

虽然是很病态的反应,但是身为侦探小说的爱好者,倒也不是不可能。至少比表现出敌意还好多了。言耶决定这么安慰自己。

「命案发生时,三市郎先生人在纲巳山的分家藏遗迹。银镜和生说他在同一个地点看到疑似犯人的角目,而三市郎先生则躲在暗处目睹了这一切。乍听之下似乎是很合理的不在场证明,但这些都是三市郎先生的片面之词。而且他是在和生目击到角目一事于村里广为流传后,才说出以上的证词。因此目睹到一切的说词很可能只是伪证。换句话说,和生看到的角目或许就是三市郎先生。」

都被说成这样了,三市郎却还是一脸乐在其中的表情,专心地听言耶发表高见。想也知道除了尼耳家的人以外,其他人皆以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他。

「我可以说句话吗?」

福太客气地缓缓举起一只手。或许是被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压制住了。

「请说。」

「我没去过命案现场,但是因为案发三天前有台风来袭,纲巳山到马落前不是满地泥泞吗?如果三市郎先生走过那条路……」

「没错,应该会留下脚印。可是当天四点四十分前到五点过后,这个地方下过一阵滂沱大雨,因此无法确认足迹。」

「这样啊。不好意思,你请继续。」

「在我说明的时候,如果有人跟学长一样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打断我,请不用客气。」

言耶这么拜托在场众人后,又接着说:

「嫌疑第二大的是井津子。」

说完后也看了井津子一眼,她竟然也是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虽说总好过怒视言耶或伤心落泪,但这样的反应还是令言耶摸不着头脑。

「以她的情况,动机会比三市郎先生复杂。明明一起被尼耳家收养,却只有哥哥市糸郎成为继承家业的人选,自己却被排除在外,也因此无法举行忌名仪式。两人明明是双胞胎,却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因此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培养出兄妹间该有的骨肉亲情。相反地,倒不如说因为只有哥哥受到重视,所以就算她对此充满嫉妒也绝不奇怪。」

「动机只有嫉妒吗?」

中谷田明知故问地插嘴。

「不,也有觊觎尼耳家财产的因素。要是市糸郎不在了,过去件淙先生想为李千子小姐招赘、让赘婿继承尼耳家的想法,这次无疑会落到自己的身上。假如她打的是这个如意算盘呢?」

「这就是你所谓的复杂动机吗?」

「是的。而且当天她比市糸郎更早经过三头门,在那里等他出现,然后跟踪他。非但没有不在场证明,她本人还亲自证实了这个在场证明。只不过,她说自己跟到马落前就回头了,但没有人能证明她说的是真是假。」

「你是指她比三市郎先生更靠近命案现场吗?」

「可以这么说。」

即使成为中谷田与言耶的谈论对象,井津子看起来依旧乐在其中。言耶不禁开始为她担心了。她的情况与三市郎不同,该不会只是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不明白被怀疑的严重性吧?

即便如此,现在还是先专心破案再说,于是他继续往下说明。

「这两个人的动机主要是尼耳家的财产。其他人几乎可以说是恩怨问题。」

「第三个嫌犯是?」

「是瑞子女士,听说她从孙子三市郎先生还小的时候就特别宠爱他。对她而言,或许会认为既然长孙与次孙都战死沙场了,尼耳家就应该由第三个孙子继承。」

对于言耶半是说明、半是质问的说法,瑞子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侧着头,静静地倾听他的推理。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件淙先生却领养了太市先生的私生子市糸郎,还打算让他继承尼耳家。因此,为了阻止这种事发生……以上就是她的动机。」

「瑞子女士有不在场证明吗?」

中谷田当然又是明知故问,言耶也配合他一搭一唱起来。

「当天傍晚,河皎家的缝衣子女士一直看着尼耳家通往十字路口的那条路。据她所说,当天经过那条路的人依序是井津子、件淙先生和市糸郎、三市郎先生、狛子女士、太市先生。回程的顺序则是狛子女士、井津子、三市郎先生、件淙先生。也就是说,她没有看到瑞子女士。」

「一直待在尼耳家吗?」

「她本人是这样说的。不过也能从尼耳家经过河皎家的后面,再前往十字路口。只要回程也走同一条路,就能在不被缝衣子女士看到的情况下往返两地。」

「老师说过,还有一点对瑞子女士很不利。」

「为了对付魔物,市糸郎身上带着李千子小姐给他的玩具枪。」

「那把枪确实有射击的痕迹。」

「他对忌名仪式充满畏惧,所以可能是听到什么细微的声音,忍不住开枪了。」

「难道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也可能是对凶手开枪。当时竹签偶然擦过犯人的右眼附近。所以案发之后,瑞子女士的右眼就戴上了眼罩……」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瑞子。不,其中只有件淙依旧低着头,像是三魂不见了两魂半的样子。

「听起来是很合逻辑的推理。」

「第四个嫌犯是狛子女士。对她而言,自己的儿子三市郎先生不受重视,反而是丈夫跟别人生下的市糸郎成为了继承人,内心想必不可能保持平静。」

「说的也是。」

中谷田只是随口附和,但其他人全都一脸尴尬,刻意不要看向太市那边的念头,明显到任谁都感觉得出来。

「所以呢,她有不在场证明吗?」

「她本人说是去了奥武原,还不小心把手提包遗落在那里,所以应该是真的。当然也可能是故意把手提包丢在那里,故布疑阵。」

「这种故布疑阵有意义吗?」

「没有。而且奥武原就在净秽瀑布附近,如果假装没有去过还能理解,她却承认自己去过那里。除此之外,缝衣子女士表示去程时狛子女士的脚还很干净,回来的时候却脏兮兮的。」

「所以也是有可能往返于奥武原和净秽瀑布之间吗?」

「确实可以视为间接证据。」

「至此尼耳家还剩下──」

「只剩下太市先生了。虽然他没有明确的动机,但件淙先生不认可他是尼耳家的继承人,还打算把家业交给他在外面生的市糸郎。不知道他本人是怎么看待这种状况的。」

「再加上他从小就把儿子丢给外人带,所以就算是骨肉至亲,或许也不能视为正常的亲子关系。因此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

「也就是说,他的嫌疑处于灰色地带。」

「不在场证明呢?」

「他说自己一直待在河皎家,缝衣子女士也帮忙做证,但基于两人的关系,这番说词也不能尽信。」

「意思是他们可能是共犯?」

「缝衣子女士过去之所以对尼耳家的忌名仪式充满兴趣,或许也是因为市糸郎有一天也可能举行忌名仪式。尽管如此,她对市糸郎的死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同样的状况也适用于太市先生。换句话说,两人共同犯罪的可能性也介于灰色地带。」

「到这里,是不是检讨完所有人的嫌疑了?」

仿佛就在等中谷田这句话,国待在这时开口了。

「我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言耶回应。

「我们家和生的死,也是杀害市糸郎的犯人下手的吗?」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是和生……」

「为了灭口。原本杀死市糸郎后,这件事应该就要结束了。之所以会演变成连续杀人事件,可能是犯人不想让和生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

「……原来如此。」

国待有气无力地回答,接着突然两眼圆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言耶。

「既然如此,犯人到底是谁?」

「接下来,我会分别探讨每个嫌犯行凶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

国待的语气再度失去气势,但唯有眼神依旧保有凌厉。

「作为凶器的锥子涂抹了大伞茸的毒液,可以知道犯人是有计划地要杀害市糸郎。」

「这点应该没错。」

得到中谷田的顺水推舟,言耶便接着说:

「从这个角度思考,或许不能因为行凶的时候三市郎先生人在纲巳山上,就认为他不是犯人。」

「理由是什么?」

「因为三市郎先生应该能预料到,从纲巳山走到马落前一定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当天傍晚的大雨纯属巧合。虽然广播的天气预报有提到可能会下雨,但谁也不敢保证一定会下雨。倘若三市郎先生是计划杀人,应该不会从纲巳山前往案发现场。」

「假如他说去纲巳山的证词根本就是一派胡言呢?」

「案发当天傍晚,村子里确实有人看到他前往纲巳山──警部在集会所时曾告诉过我。」

「我说过吗?」

不得不让中谷田扮演装傻的角色,言耶感到万分抱歉,但这就是警部的期望,所以也不能怪他。

「其次是瑞子女士,案发当天的四点左右,尼耳家的佣人在走廊上看到她,五点的时候又有佣人看到她出现在厨房里。尼耳家到净秽瀑布来回大约要花一个小时左右。也就是说,时间虽然紧迫,但不是没有犯案的可能──」

「这时间没什么余裕啊。」

「这是指从尼耳家出发,经过河皎家前面,再通过三头门的往返时间。但是件淙先生守在三头门前,因此瑞子女士必须改从连结三头门附近一带和奥武原的那条羊肠小径中段区块穿过灌木与草丛,进入有夜雀出没的那条路。如此一来,肯定得花上更多的时间。而且如果取道河皎家后面再加上要穿过灌木与草丛,衣服应该会弄得很脏。但她并没有时间换衣服。」

「也就是几乎无法犯案吗。」

「另外,如果市糸郎用玩具枪射伤瑞子女士的右眼周围,我想地点应该是在净秽瀑布。」

「那里不正是命案现场吗?」

「可是早在碎石坡道的途中,他就已经吓得要扔掉喜爱的《少年侦探团》。既然如此,他应该不太可能忍着不开枪、一路撑到净秽瀑布。」

「所以应该判断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开枪了。但这么一来就不可能打中瑞子女士。」

言耶点点头。

「相较于衣服没有异样的瑞子女士,狛子女士去的时候并无异状,回程时却弄脏了脚。」

「确实很可疑。」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实际走一趟奥武原就明白了。因为通往那片埋葬地的小径长满郁郁苍苍的杂草,光是走在那条路上,就会把脚弄得脏兮兮的。另一方面,倘若狛子女士从奥武原走到净秽瀑布,不光是脚,也应该会弄脏衣服。」

「所以对瑞子女士的判断也可以套用在狛子女士身上吗?」

「是的。再来是太市先生与缝衣子女士,只能说依旧处于灰色地带。如果他们是共犯,要联手杀死市糸郎就有充分的可能性。只要取道瑞子女士走的那条路,就能在不被件淙先生发现的情况下前往净秽瀑布。就算衣服弄脏好了,也能在河皎家换衣服。而且还能为彼此制造不在场证明。」

「说是灰色地带,根本是嫌疑最大的两个人嘛。」

「可是,我实在不觉得他们有足够的动机杀害市糸郎。就算市糸郎继承尼耳家,对他们也没有实质上的威胁。虽然这两位总让我觉得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可疑,但也不能因此就认定他们是犯人。」

「没有动机的话,一切都甭提了。」

「最后的嫌疑人就是井津子。」

在这个时刻,井津子第一次流露出不安的神情。要是抱着好玩的心情继续陪大家玩死刑游戏,可能会真的被送上断头台……或许她终于领悟到,可能会有不合理地被冠上罪名的危险性。

「可、可是……」

福太语气仓皇地提出反对意见。

「犯人是利用以前只作先生丢在村里的角目面具来犯案吧。可是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个小女孩,被尼耳家收养后应该也没机会拿到那个面具。也就是说,她不可能是犯人。」

井津子的表情稍微没那么灰败,凝视福太的双眼微微泛红。

「可是学长,井津子的手很灵巧,拥有优异的天分,还接下过去李千子小姐帮三市郎先生修理收藏品的任务。像角目面具这样的东西,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出来吧。」

「这、这个嘛……」

见福太有口难言地闭上嘴,井津子也流露出泫然欲泣的忧伤。

「不过……」

言耶呐呐地起头,中谷田就帮他接了下去。

「我和老师在集会所讨论的结果就到这里──如何,还能继续吗?」

也不知道言耶有没有把警部的话给听进去,只见他一脸怔忡地说:

「就算能先通过三头门,但是在件淙先生守在三头门前的情况下,井津子有必要在净秽瀑布杀害市糸郎吗……另寻其他机会不是更好吗……」

「就、就是说啊。」

福太连忙表示赞同,但言耶似乎也没听见他的声援。

「任凭我想破头,也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必须刻意选在忌名仪式进行时对市糸郎动手……」

在一段自言自语后,言耶就这样陷入了沉思。

「为了宣泄自己无法参加仪式的不甘心,决定在仪式的过程中动手──这个推理如何?」

中谷田提出自己的看法,言耶这才有了反应。

「……有这个可能吗?」

「喂,等一下啦。」

福太再次出声反对。

「话说回来,我认为要在井津子身上寻求杀人动机实在太牵强了。」

而言耶又主动推翻了自己的意见。

「哦,这话怎么说?」

「因为我在她身上感受不到这么疯狂的执念。当然也可能潜藏在她的内心深处,但是如果要坐实她的嫌疑,即使是间接证据也没关系,必须从客观的角度说明她已经被逼到那种精神状态才行。」

「原来如此。」

「还有,既然她的手那么巧,如果要制作角目面具,应该不会让角脱落才对。」

「也就是说,她也不是犯人。」

听见中谷田附和,福太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井津子自己也貌似略微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犯人执着于忌名仪式这点应该没错。正因为如此,才会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动手杀人。」

「因为犯人对忌名仪式有狂热的信仰吗?」

「──我无法不这么认为。」

言耶逐一审视每个尼耳家成员的表情。

「从这个狂热信仰的角度来看,原本有嫌疑的人突然全都洗白了。」

「怎么说?」

「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其实也就只有件淙先生一个──」

「但是他完全没有动机。」

「也就是说──」

言耶轮流打量在场的所有人。

「犯人是尼耳家以外的人,而且是执着于忌名仪式的人物。」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银镜国待的身上。虫绖村目前只剩下尼耳家和银镜家还把忌名仪式当成一件重要大事来操办。既然前者已经没有嫌疑了,那么嫌疑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后者的头上。

「各位的反应实属人之常情,但国待先生并不是犯人。」

孰料言耶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因为国待先生跟件淙先生一样,不存在动机。而且就算要灭口,怎么想也不可能杀害自己的亲孙子。」

「那是当然。」

国待以平静但满含怒气的语调冷冷地回应。

看样子,所有对他投以怀疑眼光的人都一时忘记了和生遇害的事。听完言耶的说明,所有人都羞愧地把目光从国待身上移开。

「可是老师,这么一来不就没有嫌犯了吗?」

中谷田难得流露出有些急躁的反应,然而言耶始终老神在在。

「既然如此,只要把有嫌疑的范围再拉大一点就行了。」

「整个村子吗?」

「不只,连村外都是。」

「你说什么?所以你到底想到谁了?」

言耶的视线像是在凝视远方。

「七七夜村的锻治本先生。」

现场突然一片死寂。每个人脸上几乎都浮现出「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呀」的困惑。

为了释疑,言耶先讲述了他从阿武隈川乌口中听来的故事。

「因为忌名仪式失去全家人的锻治本先生,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有可能被仪式附身吧。」

「可是那已经是战前的事了。」

中谷田好不容易插进这句话。

「难道事到如今,他还会关心其他地方的忌名仪式吗?」

「假如全家死绝后,锻治本先生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地方持续进行的忌名仪式呢?」

「……怎么可能。」

中谷田的反应或许也是在场所有人的意见。

「为了什么?」

「大概是为了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吧。」

「你的推理未免也太天马行空了。」

「可是锻治本先生孑然一身后,有人看到他一身朝圣者打扮,在四国八十八个所灵场或西国三十三所观音灵场巡礼。说到巡礼时的打扮,正是一身白装束。」

啊……的轻声惊呼此起彼落地响起。

「你是说那个白色人影就是锻治本吗?」

「从这个角度来思考,一切就说得通了。」

「嗯哼。」

「他走访各个村子的忌名仪式,原本只是为了告慰家人的在天之灵。但如果对仪式介入太深……如果在多次侵入别人的仪式时,开始产生意料之外的业障……导致他自己的忌名压过本人、冒出头来的话……」

「你是指锻治本存在可怕的精神两面性吗?」

或许有些难以接受,现在的中谷田一脸苦相。

「相较于案发后还是有人持续看到角目,另一方面却再也没有人目击到白色人影了。」

「这倒是没错。」

「从这个事实或许可以做出前者是村民集体妄想下的产物、后者却是实际存在的解释。」

「嗯嗯。」

中谷田沉吟了半晌。

「可是啊,那家伙究竟是怎么得知家家户户要举行忌名仪式的内情的?亲自前往各地打听固然是最简单的方法,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会掀起流言蜚语才对。虫绖村当然也不例外,可是从来就没有听过那方面的传闻喔。」

「锻治本先生以前在生名鸣地方的核心地区、也就是下斗米町的公所上班。想必很容易就能掌握各村子世家小孩的年龄。」

「……原来如此。」

姑且先接受这套说词的中谷田接着说:

「和各村子的忌名仪式相关的动机我是可以理解,但是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对举行忌名仪式的人萌生杀意吧……」

「警部也参加了被害人的出殡仪式,所以会感到不解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咦……」

不光是警部一脸惊讶,几乎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反应。

「戴着忌中笠、穿着白装束的人恐怕就是锻治本先生。」

「亲自出席死于自己手下之人的出殡仪式吗?」

「从纲巳山或许能看到市糸郎进行仪式,告诉和生这件事的人肯定也是锻治本先生。」

「为什么?基于好心吗?」

「那个是原本的锻治本先生,但袭击市糸郎的却是他的忌名。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对其他地方的忌名仪式介入太深了……」

「嗯哼。」

中谷田再次陷入沉思。

「不过……」

言耶又再次喃喃自语。

「啊?怎么了?」

「三市郎先生在纲巳山,目击到疑似锻治本先生的白色人影出现在马落前一带、那个曾经是鸦谷的地方,之后和生也在同一个地点看到角目。」

「对耶。」

「这个状况是不是能解释为锻治本先生发现有人从三头门走向马落前,所以就躲进那个过去是鸦谷的地方。即使心想一定是市糸郎,锻治本先生依然忍不住探出身子、想看清楚对方是谁。结果就被三市郎先生给看见了。接着换三市郎先生发现有人正要爬上纲巳山,情急之下躲了起来。和生在这个时候来了,就看到出现在马落前的角目──可以推测大概是以上的顺序。」

「也就是说,锻治本并不是角目?」

「当然也可以解释成锻治本先生确实就是角目,三市郎先生看到的是他在过去的鸦谷一带的身影。和生看到的则是从谷底爬上来的他。问题是前者看到的人影出现在马落前相当于净秽瀑布那一侧的角落,后者是在矮桌石和马落前的北侧靠中间的地方目击到角目。这么一来,等于和生是在锻治本先生爬上马落前又回头的时候看到他。当时他还没有杀害市糸郎,所以这个举动不是很奇怪吗?更何况涂在凶器锥子上的毒液是虫绖村才有的大伞茸。听说要从大伞茸萃取毒液的方法非常复杂,对出身七七夜村的锻治本先生来说应该相当困难吧。还有,要从他的精神两面性归咎到他有动机也实在太牵强了……总之经过总体检视后,锻治本先生应该不是角目。」

「又绕回原点了……老师,你没问题吧。」

即使早就知道言耶会这样颠三倒四地推理,中谷田难免还是开始担忧了。

「至少这么一来,就可以解开白色人影与戴着忌中笠、穿白衣的人物之谜。」

「是这样没错啦……」

即使肯定言耶截至目前的推理确实言之成理,警部还是难得表现出不安的反应。

「就连将嫌疑人的范围扩大到村外也无法锁定犯人,接下来到底还能怎么思考……」

相较于中谷田的不安,刀城言耶早已完全进入了沉思的状态。为了不打扰他,大家都不敢吭声。导致现场的紧张感拉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过了好一会儿──

「看样子,我们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

「是什么?」

言耶也不回答中谷田的问题,迳自低语:

「太市先生的血型是AB型。」

「……没错。」

野田掏出记事本看了一眼,出声附和。

「缝衣子女士则是A型。」

「嗯,没错。」

野田回答完,突然大喊一声。

「原来如此!我怎么会没发现呢……」

「喂,怎么了。」

「警部,我应该更早发现的,真是太没面子了。」

野田深深地低头致歉,中谷田见状,大惊失色地问言耶:

「快点说明啊。」

「市糸郎与井津子都是O型。」

野田「嗯、嗯」地点头如捣蒜。

「AB型的太市先生与A型的缝衣子女士,不可能生出O型的子女。」

「也就是说……」

「市糸郎和井津子并非太市先生的小孩,与尼耳家也没有血缘关系。」

「两位医师,是这样吗?」

中谷田为求慎重起见,便询问马喰村的权藤医师与虫绖村的坂堂医师。

「嗯,他说的没错。」

权藤不假思索地回答。紧跟在他之后,坂堂也无言颔首。

「……这不可能。」

听到这个事实,最受打击的还是太市本人。呆若木鸡的他只挤出这句话,然后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缝衣子。但后者只是低着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眼下就算追究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也毫无意义,所以我就先跳过这个问题了。」

话虽如此,言耶的脑海里却浮现出李千子说她在灵魂出窍时,曾看到国待与缝衣子在尼耳家后院密会的光景。

银镜国待才是那两个孩子的父亲吗……

此时此刻不宜戳破这件事,所以他也尽量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望向国待。

「这么一来──」

言耶发现中谷田的双眸顿时变得犀利,赶忙说道:

「没错,这么一来,件淙先生就有动机了。」

除了太市以外,尼耳家的所有人都一齐望向件淙。可是件淙本人还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收养市糸郎是为了让他继承尼耳家,没想到彼此之间居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赶他出去。如果以这种理由赶他出去,万一走漏风声,无疑会成为村子的笑柄。尼耳家的颜面可是比什么都重要,因此就想利用市糸郎举行忌名仪式的时候除掉他。村子里大概还残留着在仪式的过程中,就算发生离奇死亡也不足为奇的想法。最理想的方法是让他看起来像死于意外,例如失足坠落马落前的鸦谷或净秽瀑布底下的深潭。可是如果在马落前下手,可能会有人从纲巳山上看到。话虽如此,又担心净秽瀑布底下的深潭淹不死市糸郎这个游泳健将。还有就算把他推落鸦谷,也不能保证一定能致他于死地。于是件淙先生决定亲自动手,而且还不是寻常的杀人手法,而是采取刺穿右眼的方法,尽可能让市糸郎的死看上去像是忌名的业障导致。他倒不是想借此骗过警察,但也足以让搜查陷入空前的混乱。件淙先生下定决心后,就在锥子涂上大伞茸的毒液,这当然也是为了万无一失。」

「之前跟老师讨论案情的时候,也讨论过分析现场的状况时,守在三头门的尼耳件淙先生是最可能犯案的人物。」

「可是当时卡在件淙先生完全没有动机。」

「他或许也认为这是最好的障眼法。」

「现在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会在三头门附近发现当成凶器的锥子了。件淙先生事前恐怕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理凶器。可能是犯案后,在返回尼耳家的途中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件事。于是情急之下就藏进眼前的草丛里。」

「虽然是预谋犯案,却没有考虑到滴水不漏的地步。不过现实中的犯罪差不多都是这么一回事。」

「件淙先生也担心可能会被人撞见,所以决定利用以前捡到后藏好的角目面具。之所以留着那个面具,大概是对银镜家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可是随着岁月流逝,面具的角就脱落了。」

「结果被和生看到了。」

「和生打算告诉我自己又想起跟角目有关的事。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

「其中一个是李千子小姐,她在拜访完银镜家的回程中,看到正要前往纲巳山、疑似小孩的背影。」

「另一个就是件淙先生,他在青雨山下的无常小屋前与李千子小姐分开。在那之前,他只怕已经注意到前往纲巳山的和生了。所以他从收在小屋里的工具中找出木工用的锥子。吉松先生告诉过我,那里存放着村民们共用的农机具和木工道具。」

「可是和生去纲巳山做什么……」

「或许是有什么事需要在第二天下午和我见面前先确认一下──又或者是件淙先生在银镜家的时候曾经找机会偷偷约他出去──」

「不,我想应该没有。」

李千子的态度诚惶诚恐,但仍义正辞严地推翻言耶的假设。

「说的也是。单从李千子小姐的描述听下来,件淙先生绝对没办法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跟和生说上话。」

「……是的。」

「这么一来……」

言耶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时,中谷田便露出嫌弃的表情。

「喂,你又怎么了。」

言耶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转向太市询问。

「您对市糸郎和井津子的身世一无所知,对吧?」

太市本人置若罔闻,对言耶说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您还好吗?太市先生。」

野田刑警出声叫唤,试图唤起对方的注意,接着又重复一次言耶的问题。

「……嗯,对。」

太市的口吻虽然有气无力,但仍清楚明白地回答。

「就连本人也不知道的事实,件淙先生究竟是在何时、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时,件淙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野田只好再问他一次。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不过件淙只是没好气地回嘴。

「像这种情况,光凭本人的片面之词,实在很难判断──」

「这是老师本次推理最大的难关吗?」

「是的。还有,以杀人动机来说,实在有点薄弱。」

「喂。」

中谷田发出无法苟同的呐喊。

「尤其是必须在进行忌名仪式的时候杀害市糸郎──这个动机特别薄弱。」

「等等,这是老师自己推理出来的结果吧。」

「是没错,但如果推理有错误,就应该老实承认。」

「话是没错,可是啊……」

警部整个人都傻住了,同时整张脸上满是困惑。

「你已经检讨过嫌疑最大的尼耳家一家人,还把范围扩大到村民,接着就连村外的人都被你当成嫌犯,最后又回到尼耳家──从以上整个推理过程来思考,已经没有人有机会成为犯人了。」

中谷田发了一顿牢骚,但言耶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全神贯注地思考。

「案发当天傍晚,件淙先生在三头门前、井津子在三头门到马落前之间、三市郎跟和生则是在看得到马落前的纲巳山上、狛子女士在靠近净秽瀑布的奥武原,然后七七夜村的锻治本先生在三头门到净秽瀑布间的某个地方。」

「嗯,没错。」

中谷田不置可否地附和。

「明明有这么多人分布在整个动线上,三头门到净秽瀑布的这段空间还是发生了命案,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巨大的密室。」

「嗯……虽然是漏洞百出的密室……」

「那么,我换个方式叙述好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这么多耳目的情况下,犯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出没的」

「说的也是。」

「不觉得非常古怪吗?」

「你想说什么?」

中谷田反问的语气满是狐疑,言耶回答:

「犯人要怎么在不被任何人看见的情况下进出那个空间?我认为只要能解开这个谜团,案件或许就能水落石出了。」

「这一点你厘清了吗?」

「是的。」

「那你说说,犯人到底是从哪里进出的?」

和兴奋的警部互为对照,言耶用极为冷静的态度说道:

「犯人完全没有进出。」

「你说什么?」

「因为犯人早在行凶前就已经位在那个空间里,犯案之后也没有离开。」

「……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杀害市糸郎的真凶,就是因为案发三天前来袭的台风造成地面松动、从被土石流掩埋的分家藏里逃出来的角目,也就是银镜只作先生。」

言耶的这句话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带来巨大的冲击,无一例外。就连失魂落魄的件淙跟太市都展露了激烈的反应。

「这、这太夸张了……」

中谷田显然也对此难以置信,差点就忍不住就要口出恶言。

「话说那个分家藏被埋了多久,老师不知道吗?」

「八年之久。」

言耶马上回答。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发生吧。」

虽然警部勃然大怒,但是言耶还是老神在在的样子。

「主要活跃于天明时代(一七八一~八九年)的狂歌(注:◎以五、七、五、七、七的音节构成的短歌。题材以日常生活为主,多用俗语、讽刺、诙谐等表现。大田南亩作为幕臣,亦拥有极高的文学造诣,其中以狂歌最为出名,被誉为「狂歌三大家」之一。)师、同时也是御家人(注:◎江户时代直属于将军的武士中,俸禄未满一万石、无法谒见将军的武家。)的大田南亩着有一套名为《半日闲话》的随笔集。其中的第十五卷《信州浅间岳下奇谈》里记载了这样的故事。」

言耶云淡风轻地开始说起该作品中的故事。

「这是他在文化十二年(一八一五)的九月听到的故事。有户住在信州浅间岳的农家打算挖井,但是再怎么挖,也挖不到迫切需要的水源,反而挖出了两、三片瓦片。心想地下怎么会埋了瓦片,就继续往下挖,居然挖出了整片屋顶。打破屋顶一看,底下好像是房屋的内部,不过里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总觉得好像有人在里面的气息。用火把照亮内部后就大吃一惊,因为里面竟然有两个五、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经询问,得知两人有一段令人难以置信的经历。原来是过去浅间山火山爆发时,有六个人躲进了仓库里,后来因为山崩,仓库惨遭掩埋。其中四人试图往旁边挖洞逃生,终究功败垂成,含恨以终。最后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靠着仓库里的三千袋米和三千桶酒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当时距离两人口中的浅间山爆发,已经过了三十三年──以上是大田南亩的记述。」

或许是所有人都浑然忘我地听言耶说故事,所以当他闭上嘴巴后,屋子里安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所以呢──」

福太或许也觉得此时提出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很丢人,以含蓄的声音问道:

「仓库里的那两个人后来怎样了?」

「农家的人向代官所报告此事,要两人离开仓库,但是因为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突然出去可能会死掉。只好让他们慢慢习惯外面的世界。」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安全感,真不可思议。但那也只是须臾之间。

「因为有三十三年的前例,八年不过就是四分之一,所以可能性更大吗?」

中谷田言归正传,言耶不假思索地接着回应。

「据说分家藏里储存了大量的储备粮食和香菇酒,香菇酒是以大伞茸酿造的,所以要萃取出涂在凶器锥子上的毒也是有可能的。」

「嗯嗯。」

「警部说过,把搜索马落前的土石流遗迹放在最后是因为危险。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在靠近三头门的草丛里发现凶器,无论再怎么危险,应该也会调查土石流遗迹那里。」

「这就是他把凶器扔在那片草丛里的原因吗?」

「倘若搜索曾为鸦谷的那处土石流遗迹,应该就会发现埋在地底的分家藏一部分──我想应该也是屋顶吧──上头有可以让人进出的洞。在净秽瀑布发现被害人的遗体后,警察肯定会对周边环境进行调查。话虽如此,危险的地方还是会自然而然地留到最后。只作先生想必认为,只要找到没留在案发现场的凶器,搜索的行动就会慢下来。」

「屋顶会破洞是因为那场集中型豪雨吗?」

「可能是只作先生先发现屋顶破了一个洞,再用木工用具凿开。听说分家藏被土石流吞噬前,他都会在里面做木工。」

「所以角目面具是犯人自己做的真货……」

「毕竟是八年前的作品,角会脱落也诚属自然。」

「可、可是啊──」

中谷田急不可待地问:

「好不容易逃离被掩埋的仓库,有什么必要杀死市糸郎?他只是刚好出现在那里吧。动机是什么?」

「……因为有人在呼唤他。」

言耶的回答令所有人一头雾水,无不以「你在说什么呀」的表情盯着他看。

「我们必须仔细地回想,只作先生连同整个分家藏被土石流吞噬,流到鸦谷原本的所在位置后,被迫在地下生活了八年,在这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那个时候,李千子小姐正在进行忌名仪式,对吧?」

言耶点点头,回应警部的确认。

「正确来说,她刚把神符放流到净秽瀑布里,踏上归途。换言之,仪式已经结束了──」

「分得这么细啊,然后呢?」

「李千子小姐经过马落前时,发现纲巳山出现了异状。同时看到只作先生在分家藏二楼窗边的背影,所以李千子小姐出声示警,通知他快逃跑。听到她的叫喊声,只作先生因此回头──与此同时,山崩发生了。分家藏被土石流吞噬,流到鸦谷原本的所在地。也就是说,他是因为听到有人呼唤而回头才遭逢灾厄……此情此景,就算让只作先生产生这样的联想也不奇怪。」

「这也太疯狂了……」

「只作先生拿着锥子在村中徘徊时,绝对不能喊他的名字……村民如此奔相走告,因为那样做会招来危险。」

「或许是吧……」

「只作先生在分家藏的二楼窗边,听到有人呼唤他而回头时,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身白装束的李千子小姐。接着在八年后,九死一生地爬出分家藏的只作先生,眼前又出现了同样身穿白装束的市糸郎。市糸郎跟妹妹一样眉清目秀,就像个精致又可爱的娃娃。而只作先生打从把自己关在分家藏里闭门不出的时候,就已经患上精神方面的问题,并不难想像长达八年的地底生活或许让他变得更加异常了。于是当他看到白装束打扮的市糸郎,便因此把对方误认为八年前的李千子小姐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因为有人呼唤他,所以就杀了对方。」

言耶露出极为凝重的表情。

「我曾经在强罗地方的犊幽村遇上了怪谈连续杀人事件。当我察觉藏在命案背后的动机时,只能说是犯罪史上少之又少的疯狂动机……让我相当震撼。而这次的事件,或许也是同一种模式。」

「……因为有人呼唤他,所以就杀了对方。」

中谷田持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然后突然如梦初醒。

「和生的事件又怎么说?待在地底仓库里的他是要怎么叫出银镜家的和生?」

「李千子小姐感受到的阴森视线,或许就是利用半夜偷偷溜回银镜家的只作先生。」

「怎么可能……」

「银镜家的人是否留意到这件事、只作先生是否与和生打过照面、和生是否察觉出角目的真实身分,目前完全都是个谜。但只作先生认为和生的目击证词是一大威胁,而且还偷听到这个侄子告诉李千子小姐,自称有关于角目的新发现。于是就把和生带到纲巳山,然后从山上推下去,所以才会在裂缝里发现和生的遗体。我猜他的计划是要让大家以为下落不明的和生是被神隐了,而不是被杀害的。」

「太愚蠢了。」

至今未置一词、始终保持沉默的国待面红耳赤地开口。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分家藏被土石流掩埋之前,只作就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当时的警察署长也同意我的说法,为何事到如今──」

「银镜先生,这件事我们换个地方再聊。」

中谷田打断他后,便命野田与岛田两位刑警请出青年团协助、前去搜索马落前的土石流遗迹。另外又向瑞子借了一个房间,带着国待到那里去,于是这次的集会就这么原地解散了。

「你在做什么啊?」

言耶还想着不知道该去哪一边,而警部理所当然地要他同行。

另一个小房间里,中谷田开始向银镜国待问案,但后者只是一再重复刚才说过的话,简直就是鸡同鸭讲。尤其是「当时的警察署长也同意我的说法」这句话,让警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时间头也不回地流逝,拖到岛田都回来了,案情才一口气有了新的发展。

「找、找到了!在土石流遗迹底下有个大洞,看起来是屋顶的一部分。洞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据村子里的人所说,可能是仓库……」

「这样啊,还真的找到了。」

相较于喜出望外的中谷田,岛田这时却一脸为难的表情。

「只是里头充满了大量的泥沙,要进去搜索也相当困难。而且根据村民的判断,屋顶的其他部分也处于随时都可能再崩塌的状态,所以实在没有办法进到里面……」

「既然如此,只作不太可能再回来了。先调查银镜家和村子里,如果还找不到的话,再上山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中谷田火速地做出判断。

「银镜先生,即便如此,您还是不承认吗?」

「只是找到仓库而已,又不能代表什么。」

国待依然矢口否认。

在银镜家和村子里搜寻只作的行动一直持续到太阳完全隐没在地平线底下,只可惜不管是哪里都找不到他。

中谷田在集会所拟订明天的搜山计划,同时也决定一并寻找七七夜村的锻治本的下落。言耶两边都想参加,但是被警部不留情面的「到此为止」给打住了。

「非常感谢老师的大力协助,接下来就交给警方。请您跟发条母子和李千子小姐一起回东京吧。」

尽管还耿耿于怀,但警部说的没错,言耶就算留下了也帮不上任何忙。

看样子,件淙对李千子的婚事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与其说是不再反对,不如说是置之不理,随便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因此尼耳家的继承人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但瑞子却说:

「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自己,你在那边也要过得幸福。」

说完便送李千子离家。不只是她,狛子和三市郎、井津子想必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愿。至于太市是怎么想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在尼耳家众人的目送下,发条香月子与福太、李千子、刀城言耶踏上了返回东京的归途。

在分家藏挖出整体的约十分之一时,因为生名鸣地方下起了集中型豪雨,于是决定中止所有的挖掘作业。警方认为只作还在里面──或是遗体还在里面──的可能性非常低。即使还需要检查仓库里是否有他生存过的痕迹,但是考虑到危险性,还是做出了停止作业的判断。

井津子告诉他们,银镜国待依旧完全否认一切的指控,然而在村子里也盛传两个传闻。

逃离分家藏的只作原本是藏匿在银镜家,但是因为对和生下毒手的关系,所以被银镜家偷偷地处理掉了。

而只作因此死不瞑目,化为角目妖怪,每到黄昏时分,就在村子里徘徊、攻击小孩,所以千万不能一直在逗留在外头……以上便是传闻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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