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迷宫-章节

临时店长会议就这样在一片阴沉的氛围中开始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所有与会人员上午都参加了蛎冢谅一的告别仪式。之所以没有人提出改日再议,大概是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必须尽快收拾局面的危机感。在阴郁的气氛中,与会人员依然保持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各种方针迅速被决定下来,会议在下午四点多结束了。

就在回去的路上。

“社长看起来很没精神啊。”

在车站站台上,佐藤诚如此低语道。他将视线投向正前方大楼外墙上的巨大泌尿科广告牌上,但很明显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站在旁边的新村偷偷地看了看同事的脸。

“……当时的情绪不是超级亢奋吗?”

“那是自暴自弃啊。是靠着责任感在强撑精神。专务去世了,如果社长也垮了的话,BOOKCELL可能就真的完了。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勉强打起精神。——周围的人也一样。大家都明白,要是现在消沉下去就完了。”

“这……我倒是感觉到了。”

“毕竟是战友啊。”

佐藤加了一句“专务”,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新村也识趣地没有附和,只是在电车到站的广播声中说道:即便如此,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有了个结果。这也是重振公司的机会。”

“是啊。如果公司因此倒闭了,那专务的死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我觉得这种想法不太好吧。”

这时,佐藤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疲惫似的低语道:“为什么——”

“专务他——”

电车滑入站台,新村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就在他正要追问时,佐藤已经上了电车,他摇了摇头,似乎在说“没什么意义”。

“什么?”

“思考案件什么的。这种事交给警察就好了。”

“是吗。警察似乎也靠不住。他们竟然还在怀疑你,真是蠢到家了。”

新村回想起告别仪式上的事情,接着说道,佐藤看着已经关上的车门玻璃,干笑了一声,然后回应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没办法?”“对。这是理所当然的。”

“怀疑发现人是常识吧。倒不如说,当天没有怀疑我才是对我的特殊照顾呢。”

“——你这家伙,在奇怪的地方倒是挺善解人意啊。”

“你也是啊。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怀疑是我杀害了蛎冢专务的可能性呢。”

新村哈哈笑了下。但佐藤没有笑。于是新村收敛起笑容说道:

“专务是你的恩人吧。”

“是啊。但警察会把恩情也算作一种关联,而只要有关联,就会考虑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怨恨。”

“真是卑鄙的臆测啊。”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你倒是挺替他们说话的啊。”

“……我以前还想当刑警来着。”

“是吗?”

“小时候,电视台不是经常重播《西部警察》嘛。”

“就是渡哲也*拿着霰弹枪到处扫射的电视剧吧。”

注:日本演员

“对对。大概就是受了那个的影响吧。当然,我并不是真的以为刑警就是那个样子呢。但是怎么说呢,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到了高中后,我都还在想着,将来要成为刑警呢,这算是梦想吧。”

“是觉得很帅吗?”

“不知道呢。”佐藤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接着说道:“不是那样的。”

“我是觉得规则看起来非常简单。”

“规则?……你是说法律条款吗?”

“也包括那个,更广泛地说应该是‘正义’吧。我当时觉得,只要当上刑警,这些界限就会变得清晰,生活也会变得简单,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那为什么没当成呢?”

“高中的时候,我有一次近距离观察了刑警的工作,然后我发现,事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是因为刑警没有遵守规则吗?”

“也不是。”佐藤明确地否定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只要认为是那个人的错就行了。就像热血主角那样否定他,就能继续怀揣梦想了。——不是那样的,我看到的那个刑警,他很清楚应该遵守的规则,也明白遵守规则的意义,但他心里有着比那些更为重要的东西。或者说那是他自己独有的一套规则,那种东西在他成为刑警之前就存在了,只是碰巧和法律有重合,所以他才当上了刑警。我想,那大概才是真实吧。”

“你是指‘资质’吗?”

“不知道是不是?说到底,那些为世界制定的规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觉得对个人来说,这些东西根本就无法完全守护住。只有当规则与自己内心的原则相契合时,才能真正地去守护住它。——仔细想想,这其实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在学校里,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内容,往往只能记到考试结束;而如果能够真正理解其中的原理,就能一直记住。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工作。我认为,选择工作时,不能只凭喜恶,甚至需要抛开对某些工作的幻想,去选择那些与自己的原则相符的工作。”

“刑警和你的原则没有重合吗?”

佐藤点了点头,然后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又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我的本性,或者说改不了的性格,就是在烦恼之时,会很快放弃对违法行为的抵触。”

“谁都会有这种时候吧。开车的时候,超速、闯红灯之类的不是很平常嘛。偷东西对我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因为这种事就放弃梦想,未免也太洁身自好了吧。”

新村一边说着,一边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为了掩饰尴尬,他挠了挠额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佐藤回应道,然后接着说:

“我和你说的那个还不太一样。正因为是梦想,所以才想更认真地去对待,或者说,那个时候我还是高中生,对‘可能性’这种东西比现在更真挚吧。虽然道理我都懂,但如果不去尝试其他的选择,总觉得像是在逃避一样。”

“这……我倒是能理解。”

新村想起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那个时候,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不,应该说,自己真的有想成为的目标吗?也许自己什么都不想成为?所以才随便升了学,顺其自然地在书店找了份工作——

“多亏如此啊。”佐藤笑了笑,“高中毕业后当了八年的自由职业者呢。”

“要不是被专务赏识,我到现在大概还是个‘穷忙族’吧。”

“……这样真的好吗?”

“啊?什么好不好?”

“选择在书店工作啊。你的原则和书店店员的工作相重合了吗?”

“这个嘛,新村,这个……还真是意外地重合了呢。”

同事露出一副“真的假的”的表情,然后连连点头。

“怎么说呢,虽然我对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但像平常那样摆出一副等待的姿态,或者像布置陷阱一样设计好公平的规则,又或者在常客提问之前就准备好答案——在这种看似无聊的算计中动脑筋的感觉,反而让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那不是挺好的嘛。”

“嗯,我慢慢觉得这份工作可能真的是我的天职。所以我越发觉得,目前为止面对现在的局面,虽说用‘这一切都安排得太巧妙了’听起来有些不太合适,但总觉得这就像是命运在清算什么似的。要是不认真思考并付诸行动,果然还是不行啊。”

听到佐藤的话,新村也开始审视起自己的内心。我呢?书店店员的工作真的适合我吗?这样一问,得到的答案却是:没有适不适合的工作,只有去适应。回忆起学生时代结束时,那个对这类话深表认同的自己,如今竟在记忆中莞尔一笑。

佐藤突然歪着头,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会聊到这个话题上来呢?”“不是你说你以前想当刑警吗?”“啊,原来如此,是育的缘故。”

“育?”

“就是经常来店里的那个初中生。她好像在为未来的前程所烦恼。所以问我为什么会选择在书店工作。因为专务的缘故,最近我经常会想起被邀请转正时候的事情。”

佐藤一边嘟囔着肯定是这个原因,一边用手指弹了弹太阳穴。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新村一时打消了原本想说出口的话——“顺便提一句,像偷东西这种事真是让人受不了啊”。再加上铁轨接缝传来的颠簸感,让人连说话都觉得费劲,这可能也是他选择沉默的原因之一。

“总觉得有点奇怪啊。”佐藤轻声笑了笑。“什么奇怪的?”新村问道。

“回过头来,竟然发现了一些让人怀念的东西。”

“是吗?我倒是经常会这样。”

总感觉自己一直在比较过去和未来。

新村这么想着,点了点头,原来这就是自己和这个家伙所不一样的地方啊。

但嫉妒之心早已烟消云散。人各有不同,这是理所当然的。只要站在相同的立场上,那就是同伴。经历了今天的告别仪式和促成的那场临时店长会议之后,他已经能够这么去思考了。

“佐藤,”新村叫了一声他朋友的名字。

“嗯?”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让公司重新振作起来啊。”

他直视着同事的脸,几秒钟后,佐藤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当然了!”

他们的气魄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大部分员工预感今年内就会倒闭的 BOOKCELL ,竟然坚持到了下下个冬天。

*

TRILOCK 藤咲店位于距离远海站三站路外的一个车站正对面。

玻璃外墙上写着“影音DVD 出租”,旁边有一个狭窄的入口。午后最炎热的时候,阿比留好不容易从闷热的空气中解脱出来,走进了店里。他吐了口气,环视店内。店面面积大约一百坪左右。之所以会感觉狭窄,似乎是因为货架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明明是工作日的白天,收银台前却排着队,有两名店员正在接待顾客。阿比留等队伍散去后,向店员出示了证件。但对方的反应却十分迟钝。也许是学生吧,留着长发的瘦削店员一脸漠不关心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把你们店长叫来。”

“店长要到傍晚才能回来。您还是改天再来吧。”

店员抱着一堆归还的录像带离开了收银台。动作倒是非常麻利,看起来还算能干。阿比留立刻转向了另一位店员搭话。对方个子不高,看起来有些笨拙,还没等阿比留开口,他就说道:“大概在六点左右。”

“店长在那时才会回来。我没有骗您。”

“我不是在怀疑你们。”

阿比留把胳膊肘撑在了柜台上,然后凑近店员的脸。

“我在调查一起杀人案。”

但店员只是一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立刻把视线转回了店内。大概是在寻找偷东西的人吧。这时,阿比留注意到,货架的布局是以收银台为中心呈放射状排列的。这和监狱的设计理念相同。

“我在工作呢。”

“我也是。”

店员明显露出了不悦的表情,直接问起了阿比留的所属部门。阿比留无奈地回答了他,店员随即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本电话号码簿开始翻找起来。

“县警的电话号码是——”

“不用了,我自己来查就行。”

店员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县警的电话,用不亚于接电话那头的冷淡语气确认了阿比留的身份和外貌特征,最后为了让阿比留跟对方通话,他把听筒递了过来。

接电话的是一位后辈刑警。

“这是怎么回事?竟然打电话来确认身份。”

“可能是为了预防电话诈骗吧。这算是社会对匿名过度追求的一种体现吧。”

“要是让二课的人听到了,估计会感动得留下泪水。您是不是态度太嚣张了?现在的年轻人可不怕警察。诀窍是态度上要强势,但说话要客气。这样才比较管用。”

“我记住了。”

还回听筒后,店员似乎终于相信了他。

“您想问什么?”

“星期三的五点半到六点之间,一个叫佐藤诚的男人应该来过这里。我想请你们确认一下。”

“他租了录像带吗?”

“没有。好像只是办了会员卡。如果能和当时值班的店员谈谈就好了——”

“星期三,那就是二十八号。当时是我在值班。不过虽然是我在值班,但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了。”

“我有照片。”

阿比留拿出了从监控录像中截取的佐藤诚的照片。虽然是黑白的,画质也很模糊,但还是可以辨认出长相。店员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嗯——”的一声。

“好像是来过。但我也不是很确定。我们一般不会仔细观察客人的脸。这是我们的职业礼貌。”

阿比留环顾了一下店内,点了点头。这家店有三分之一的区域是成人区。店员看着收银台的显示器,有些不太自信地补充道:

“如果他办了会员卡,这里应该会有记录。但是,我们不能给外人看这些信息。”

阿比留把身体探过柜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杀人案。现在是决定那个男人会不会成为嫌疑人的关键时刻,我可没时间陪你玩这些无聊的规矩!”

“就算是无聊,这也是合同条款。”

店员一脸不高兴地嘟囔着,然后再次拿起了听筒。

“总之,我先跟店长确认一下。”

结果,三十分钟后才联系上店长。店长表示当然会配合调查,但不能无条件地公开信息。

“所以,我会以回答问题的形式来协助刑警先生您的调查。”

“问题我已经说过了。星期三五点半过后,佐藤诚有没有来过这里。”

店员敲击着手边的键盘,然后用食指指着显示器点了点头。

“确实有记录。下午五点五十三分,佐藤诚。……办了会员卡。应该是我接待的。”

“年龄呢?”

“二十六岁,男……啊,我有印象了。是个瘦瘦的、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阿比留环顾了一下店内。然后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没有留下影像记录吗?”

“那个是假的。……对了,我想起来了,这个人盯着架子看了很久呢。”

“是在办卡之前吗?”

“是的。毕竟我们这种小店,办了会员卡也没什么用,只会占地方。对了,办完卡之后他又逛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租就走了。”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

“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吧。”

“那他呆的时间就是从五点半到六点左右了。能确定是他本人吗?”

“确不确定我也不好说,但办会员卡的时候我们会核对驾照上的照片和本人。除非驾照是假的,否则就是他本人了。”

阿比留点了点头,然后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了店门口,接着做出惊讶的表情。趁着店员被他的举动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向那边的间隙,他找准机会把身子探了过去,偷看了柜台上的显示器。在排列着文本的屏幕上,确实显示着“佐藤诚,二十六岁,男”。

发现他举动的店员慌忙关掉了那个界面,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已经够了吧?请不要再妨碍我们的营业。”

阿比留启动了停在停车场的卡罗拉,趁着空调制冷的工夫,他在阴凉处一边歇息一边思考着。

佐藤果然是无辜的吗?

如果相信数据和店员的证言,即使放宽时间范围,他也几乎不可能完成作案。

根据两人的死亡推定时间,凶手在下午五点多的这段时间里应该还在远海站附近。但是从音像店所在的车站到远海站有三站路的路程,即使不考虑等车时间,至少也要花上十五分钟左右。而且,从车站到案发现场也需要时间。佐藤诚说他从五点半到六点左右都在音像店里,所以他是不可能完成作案的。

如果他不乘坐电车呢?

从这里到远海站的直线距离不到八公里,但沿着道路行进的话,应该会超过十公里。市区里也有很多红绿灯。傍晚时段还会堵车,而且案发时还下着雨。开车的话,肯定要花三十分钟以上。如果骑摩托车,这些问题倒是可以解决。如果骑得够快,从发现有田智世尸体所在的公寓到音像店大概只需要十分钟,但是——

但无论如何都来不及杀害蛎冢谅一。在蛎冢被杀害的时间段里,佐藤应该正在音像店里浏览货架。

既然两具尸体的死因都是由同一把凶器造成的,那么可以认为两起案件的凶手都是同一个人。

这就意味着佐藤诚不可能是凶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阿比留坐进了已经凉快下来的卡罗拉里,重新梳理了一遍得到的情报。

在告别仪式上见到佐藤时,他曾抱有一种“也许怀疑错了对象”的预感,而音像店店员的证言印证了这一点。如果非要认定他是凶手,那就只能怀疑店员和他是一伙的,或者数据被篡改过。但阿比留并没有怀疑到那种程度。直觉告诉他,店员如实回答了问题。

如果佐藤是凶手,并且店员的证言属实,那么他一定是在时间或距离上做了手脚。

如果相信法医学的推断,那么作案时间和杀人现场是无法改变的。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凶手在远海站附近,间隔了约三十分钟杀害了两人。但是佐藤诚却说他从五点半到六点多一直待在远离远海站的音像店里。

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点。这是构成不在场证明的基础原理。

但是,可以制造出这样的假象。

就像魔术师可以从虚空中变出东西一般,利用诡计可以制造出这样的假象。他首先能想到的就是让拿着伪造驾照的另一个人前往音像店。在下午五点五十三分办理会员卡,这个时间点作为不在场证明实在是太绝妙了。也许一切都是按照剧本进行的。

但是他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如果存在共犯的话,让共犯证明案发时两人在一起,那不是更为简单吗?而且这种做法也比那种可能让店员辨认出共犯的不在场证明要可靠得多。

如果坚持认为是佐藤单独作案的话——

开车时,阿比留脑海中闪现出这么一个念头。那是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耳边低语的声音,但却是他一直选择忽视的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要切下尸体的头颅呢?

这个充满了恶趣味的问题,似乎和佐藤的作案手法有着某种契合。如果能弄清楚斩首的理由,也许就能知道他是如何参与到这起案件中来的了。

阿比留的直觉一语中的。

*

打工期间,时野一直在思考着斩首的谜团。

这起被命名为“远海斩首事件”的案件,连日以来一直是各种谈话节目的热门话题,并且在网络匿名论坛和无数的博客上也引发了热议。或许是时代的变迁,比起思考案件谜团本身,人们更喜欢把它当作抒发己见的素材,这一点让他很不爽,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从中获取了一些信息,比如头颅是如何被切割下来的等等。

当然,时野并没有义务将斩首当作一个谜团来思考。

不仅如此,他甚至隐隐预感到,警察迟早会抓住犯人,事件也会就此画上句号。那种年轻读者特有的讽刺心态,在他身上总是显得格格不入,不过拜此所赐他并没有惹上什么麻烦。正因为如此,他越发觉得必须尽快解开谜团,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个目标上。更何况今天是周六。作为一名主张双休制的打工族,他在漫长的工作时间里,尽管心不在焉地接待着客人,脑子里却一直在思考着案件的谜团。

这对于渴望成为名侦探,哪怕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的他而言,也算是一段幸福的时光,但这份幸福却在下午四点多被突然出现的水谷打破了。

“你发什么呆呢?”

“我在思考一个迷人的谜题。它能冲掉那些无聊的日常生活。”

“……斩首么?”

除了这个还能有别的吗?面对他的反问,水谷歪着头,露出一副并不完全认同的样子。然后,她面无表情地问出了那个一如既往的问题。

“佐藤先生呢?”

“今天有专务的告别仪式和店长会议。刚才他联系我说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我就在这儿等他。”

“请便。……你今天,感觉有点不一样啊?打扮得挺有女孩子气的嘛。”

她穿着橙色的迷你连衣裙,前天还留长的头发也剪短了。这和她以往那些性别不明的装扮截然不同。

“应该说‘很少见’才比较合适吧。”

“如果你能笑一笑,我或许会那么说。”

她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接着说道:“然后呢?怎么样了?”“什么怎么样了?”

“你不是在思考斩首的事吗?有没有想到什么有趣的推理?”

时野十分惊讶对方会主动提起这个他一直回避的话题,为了掩饰内心的波动,他交叉双臂,故作镇定地回应道:“是啊。”

“虽然在思考,但因为信息太少了,所以一切都只能靠想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可以说给你听听看。”

“可以啊。反正也是打发时间。”

“说话还真直接啊。”

“你不也是一样吗?”

时野看了看店内。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客人进来了。被催促着“快点说。”的时野点了点头。

“上次跟你解释过的斩首理由,我说了几个来着?”

“想把头用在某种用途上;想展示切面;还有,试图通过斩首来操控现场状况。一共三个。”

听到水谷如此流畅的回答,时野很是惊讶。他原本并未期待能得到回应。看来这家伙说不定意外地聪明呢。

“在这个基础上根本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甚至可以说完全想不出还能加些什么。或者你觉得能补充些什么吗?”

“没什么。”

“这样啊。那我就把这个推理抽象化一下——”

“抽象化?”

“就是提取出概念,然后代入公式进行思考。这三种可能性,可以看作是分别针对‘状况要素’进行的推理。分别是切下后发生改变的东西、切下后产生的东西,以及切下这个行为本身这三点。”

“……完全听不懂。”

“简单来说——尸体原本就是尸体,对吧?也就是说,尸体因为被切下而变成了两部分。另一方面,颈部的切面是因为被切下才产生的。我的意思是,在此之前它并不存在。”

“‘切下这个行为本身’是指?”

“就是指这个行为本身啊。一般情况下不会把它当作理由来考虑,但‘斩首’这种行为本身就很罕见,所以可以把它算作一个要素。”

“平时不能算进去吗?”

“虽然不能说完全不行,但它和其他两者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性质完全不同,应该单独拿出来分析。因此,我觉得有必要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过因为我是个推批,所以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关注那些‘切下后产生的东西’和‘切下后发生改变的东西’,但如果是现实中发生的案件,就必须用更客观的视角来看待。”

或许吧,时野含糊其辞地接了一句。

背后其实是因为无法获得案件详细信息,而不得不放弃具体推理的无奈,但时野并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他是一个非常本格的读者,并且极其讨厌“元小说”。

“你觉得,切下尸体本身给案件带来了什么样的结果?”

水谷轻轻地低下头。没有回答,看来像是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她回答道:“话题度?”

“比如被电视报道什么的——”

“没错。斩首带来的最大变化就是这个。这是在斩首之前就能预料到的。凶手明知道会引发热议,却还是切下了头颅。”

“凶手是想引人注目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凶手应该会做出更多的举动才对。比如说让头颅咬着一封挑战信之类的。但他并没有做这些。不,也许做了,只是没有被报道出来而已。而且假使他真的做了什么,那也不过是警察能够对外隐瞒的程度。所以我认为如果凶手真的想作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明明可以把现场布置得更华丽一些,但他却并没有那么做。”

水谷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凶手是想引发话题,却又不想太引人注目?”

“或者说,该怎么表达才好呢……对尸体动手脚这件事本身,对凶手而言可能意义非凡,甚至这就是他的核心目的。但对警察来说,这种事情毫无特别之处,不过是破案的证据罢了。而对犯人来说,越是这么做,留下的线索就越多,反而大大增加了被捕的风险。”

“那斩首也——”

“对。如果可以那样,最好还是不做为好。”

“那,难道说凶手是想被抓住吗?”

“那也是一个常见的结论,但如果真是这样,只要留下署名就行了。——凶手显然认为斩首是必要的。或者说,他只需要斩首就足够了。仅仅那样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达到目的?达到什么目的?”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不过,大概是——”

他的话被开门的声音打断了。时野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声音要足够低沉,以免显得不礼貌;同时又要足够清晰,以便让小偷有所警觉。

进来的是新村和佐藤。两人都穿着丧服,身上还散发着法事的气息。

时野正想着要调节气氛的时候,新村说了句“辛苦了”。

“回来得真早啊。我还以为你们会直接回家呢。”

“大家的士气都很高昂。会议很快就结束了。这多亏了专务的人格魅力啊。”

说完,新村径直走进了办公室。留在原地的佐藤看了看时野和水谷,说了句“辛苦了”。

“没什么客人,所以谈不上辛苦。”

“那不是更累吗?”

他这么说着,将视线移到水谷身上,笑了笑。

“原来你也能打扮得这么可爱嘛。——这是厌倦了游荡吗?”

“差不多吧。”

佐藤点了点头,转身面对时野。

“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先下班了。剩下的工作我已经交代给了新村,拜托你了。”

“啊,好的。您辛苦了——”

佐藤走出了店门,水谷也跟着追了出去,消失不见了。

店长的背影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虚幻,时野歪着头,突然想起自己刚才正要展开的推理,顿时背脊一阵发凉。——不会吧。

不可能,店长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对吧。

时野的推测是正确的,但他最终却未能得知这一点。

*

“找到想做的事情了吗?”

离开书店,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佐藤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地问道。水谷感觉自己的心思好像被看穿了一般,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应了一声“唔”。

“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

“也是。我也是二十多岁过半才终于找到的。即便如此——”

佐藤停下脚步,眺望着夕阳,又重复了一遍“即便如此”。“嗯。”

“找不到目标并不能成为赌气的理由。只要明白这一点,不管犯了多少错,出了多少丑,甚至犯下什么罪行,都还有下一次的机会。”

他随意补了句“开玩笑的”,便迈步离开了。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败犬的远吠,但却是他真实的感受。

“就算不能认同,但记住这点的话,在关键时刻也能给予你力量。”

水谷感到一阵莫名的躁动。她跑了几步,绕到佐藤的正前方,注视着他那虽然挂着淡淡笑容的嘴角,但却疲惫而空洞的眼睛。

“嗯?怎么了?”

“你要辞职吗?”

佐藤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被苦笑所掩盖。在被反问为什么会这么说时,水谷竟然发现自己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说出了这句话。

“……就是有这种感觉。”

“有这种感觉吗?不,我不会辞职的。怎么可能辞职呢。只要公司不倒闭,我就不会走。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天职啊。”

“天职?”

“对。虽然不是主动争取来的工作,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只要能认真对待,开始的契机怎样都无所谓吧?你之前不是说过类似的话么。”

“没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不是那么不值一提的。”

人生的轨迹常常被所遇之人所引导,而这种思想在世界上随处可见。

水谷非常讨厌那种用“命运”来概括一切,并将其系上蝴蝶结陈列的故事。但现在,她对那种故事的厌恶却出乎意料地消失了——或许正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让她真心觉得“遇见真好”的人的缘故么?

还是说,是因为自己更积极地想要相信命运呢?

“无论对方是多么糟糕的人,都不能因为这一点就否定与他的相遇毫无意义。”

佐藤异常严肃地低声道。那声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在说我吗?”

“我是在说我自己哦。”

“佐藤先生是一个糟糕的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比刚才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几乎可以说是放声大笑了。虽然马路上车多人少,但对面人行道上的一对高中生情侣还是投来了小心翼翼的目光。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一个穿着橙色迷你连衣裙的少女和一个穿着丧服的男人走在一起的场景呢?水谷想了一下,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到佐藤身上。

他停止了笑声,微微地点着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错。”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是个糟糕的人。我不希望你……深究下去。”

“完全不懂。”

“要是让你理解了的话,我会很困扰的。当然,育你自己也会很困扰的。”

“我吗?”

佐藤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前行。然后在到达车站检票口时,他一边掏出Suica卡,一边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似的歪着头说道:

“千万别被那种轻视当下的思想所影响哦。”

“——什么啊,突然之间说这个。像个欧吉桑一样。”

“我只是在打预防针而已。”

“果然还是有点奇怪啊。”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穿着丧服的店长说道,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也许这就是触及恩师之死的情感吧。”

“总觉得有些讨厌呢——你可不要死啊。”

“不会死的。我可不是那种轻易就会死掉的人。”

说完,他就消失在了检票口的另一边。

是这样吗?水谷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过身。

嗯,或许就是这样的吧。听到“恩师”这个词时,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任何具体的形象浮现出来,甚至连一位老师的模样都想不出来。而且她觉得,父母是另外一回事,应该分开来考虑。

硬要说的话,佐藤先生或许可以算作恩师吧。如果他死了,自己说不定也会变成他那个样子。做出一些不像自己行为的举动,比如流泪之类的。

如果真变成那样,世界一定会变得无比凄凉吧。刚才的对话就是证据。佐藤的每一句话,在水谷听来都像是终结的回响。

仅仅是预感就已经这样了,如果他真的消失的话——

———

走下车站台阶时,她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

虽然几栋大楼挡住了视线,不过再往前就是住宅区了,稍微走几步,就能看到神社和田园点缀的街景。周六的傍晚,街道显得格外冷清,就连人群的喧嚣声都听不到了。平日里总会出现的大判烧小摊,今天却不见踪影。远处传来的上行列车的广播声也显得很遥远。

在这样的景色中,水谷仍然无法摆脱“佐藤也许会消失”的预感。

她并不认为佐藤是个会轻易说谎的人,

不,倒不如说,正因为如此——

她喃喃自语着。

“——没事的。”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会没事的。

只要这样,仅仅是话语的回响就能让她安心,让她能够迈步前行。不管怎么说,她也才十四岁。正处于那种只会相信自己小世界逻辑的年纪。

当然,水谷的预感最终只是杞人忧天。第二天,第二个月,甚至到了第二年,佐藤都还担任着 BOOKCELL 东远海店的店长,她还在那里买了高中入学考试的历年真题集,并向他咨询了报考学校的建议。

尽管如此,她始终没有忘记当时的预感。

每当想起这件事,她都会喃喃自语一句“没事的”,不知不觉间,这竟成了她的口头禅。因此,在两年后的二月,当 BOOKCELL 倒闭,佐藤消失的时候,水谷也能靠着诵念这句已经忘记起源的咒语让自己平静下来。

佐藤已经不见了,虽然还没找到自己想成为的样子,但是,没事的。

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佐藤诚或许会作为一段美好的回忆永远留在她的记忆之中。

然而事与愿违。

*

当阿比留在搜查本部里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看着“PALACE 远海”平面图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接通电话后就听到对面用粗鲁的语气问道:“怎么样了?”是鉴识科的吾妻打来的电话。

“情况不太好。”

“这样啊。听说受害者的母亲是清白的。”

阿比留点了点头。有田智世的母亲——曾试图自杀的有田亚衣子,在案发的时间段确实在店里上班,这一点已经得到了店员和客人的证实。偏离搜查主线的阿比留也是刚刚才得知了这个消息。吾妻愉快地继续说道:

“最看好的对象已经出局了。你之前应该是在赌冷门吧。”

“组织的优势就在于能两边下注嘛。”

“关于组织的事。能稍微聊聊吗?”

阿比留从声音中捕捉到了一丝隐秘的情绪,随即扫视了一圈搜查总部。搜查员们正忙碌地进进出出。天色已暗,到了夜间突击搜查的时间了。他简短地回了一句“我待会儿打给你”,然后便挂断了电话,朝着警署的屋顶走去。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白日里的晴朗延续至今,风仍然平静无波。四周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安静。于是阿比留掏出了手机。

“好了,你说吧。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这边上面好像有些不对劲。有人在施压进行信息管制。你注意到了吗?”

“毕竟是由本部长亲自指挥的案件。是什么样的压力呢?”

“小野刚刚才告诉我,他被上面要求修改了有田智世的验尸报告和鉴定书——或者说是掩盖。可能是因为案件所引发的热议,让他们感到害怕了吧。”

“有人气就是不一样啊。”

“大概是被对方强硬的态度所吓到了吧。明明是个医生,神经却这么纤细。”

“然后呢?”

“嗯。有田智世的阴道内似乎有慢性的裂伤。这是遭受性虐待的证据。上面想施压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阿比留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在把无辜的母亲逼得自杀未遂的现在,公布虐待事实的证据明明应该对警方更有利才对。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虽然他心里有数,但却不想说出这种话来。

“这可真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啊。”

“还有一件让我在意的事情。今天中午,公安部的人来我们鉴识科,花了一小时的时间非常仔细地检查了遗留物品清单。”

“哪边的现场?蛎冢谅一的?还是有田智世的?”

“两边都有。而且还不止这些。”

吾妻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咳嗽了一声。阿比留则耐心地继续等待着。

“他们还问我,有没有在现场看到笔记本或者备忘录之类的东西。语气像是在旁敲侧击。也许他们觉得我会体贴地把证物藏起来吧。”

“笔记本?”

阿比留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思考起来。既然对方说是笔记本或者备忘录之类的东西,那就说明他们并不知道证物的具体样子。也就是说,他们想找的是某种记录了信息的物品。既然公安都出动了,或许是牵扯到了警察厅。

“听起来很麻烦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对我来说,光是应付眼前的难题就已经够呛了。”

“这样啊。”吾妻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周旋巧妙,或许能大赚一笔。”

“那还真是抱歉了。”

这时,阿比留想起了白天的问题。

“吾妻,比如说,有没有办法通过某种操作,来延迟推测的死亡时间?”

“不可能。”

“绝对么?”

“确实可以做到让死亡时间变得无法判断。比如说白骨化的尸体,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是在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做到延迟遗体在死亡后数小时内发生的尸体现象的。小说里经常会提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冷冻尸体,但那样做最多只能影响到消化酶的作用——这虽然会影响到尸体的腐败速度以及胃内物质的消化速度,但也仅限于此。推测死亡时间并不是只依靠单一数据就能确定的。如果冷冻尸体,那么像体温下降这类现象反而会加快发生。”

“也就是说会出现自相矛盾的结果?”

“没错。即使均匀冷冻尸体全身,对各种尸体现象的影响也是不一样的。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不自然之处,在这种情况下,将死亡推定时间写成‘不详’才是法医应有的严谨态度。”

“你那位后辈的‘严谨’程度又如何呢?”

“胆小和谨慎只有一线之隔,但面对尸体时这倒是件优秀的武器。你只有这些问题吗?”

“关于斩首,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没有。每次和其他类似案件相比较的时候,我都会感叹凶手手法之娴熟令人叹为观止。正因为缺乏人性化的特征,所以反而无法想象他作案的动机。”

“这样啊。”阿比留点了点头,鉴识科员继续说道:“不要被这个束缚住了。”

“既然切得这么干净利落,也许凶手本身并没有赋予这种行为什么特殊的意义。就像是工厂流水线作业一样。”

“你是说,这是个无意识的动作?”

“我的意思是,也许应该更简单地看待这个问题。……阿比留,你知道电影里的杀人鬼为什么喜欢斩首吗?”

“因为观众喜欢吧。”

“没错。头颅飞起,鲜血喷涌。这种表现效果很夸张。——也许就是这么回事。所谓剧场型犯罪,就是考虑到观众的反应才实施的。”

“你是说凶手把自己当成导演了?”

“是把自己当成思想家了。他大概是有什么想要传达的东西吧。实施斩首的凶手,并没有像虚构的杀人鬼那样,对自己的行为赋予什么情感色彩。”

挂断电话后,阿比留回到了搜查本部,这时松代气喘吁吁地迎了上来。

“公寓的‘秘密通道’找到了。在比对过披萨店员的证词和周边居民提供的线索之后,二楼通往紧急楼梯的门旁有个扶手,高度正好比隔壁公寓边界处的围墙稍高一点。那堵墙虽然厚实且设计精美,但两者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一米。只要爬上去,就能轻易地潜入进公寓里。”

“你试过了?”

“嗯。虽然需要在墙上行走大概十米的距离,但落脚点是水平的,而且正好处于两栋建筑之间,从外面看是死角,所以不用担心被他人发现。”

“这样啊。”

这样一来就找到了不用被监控摄像头拍下而潜入进公寓的路线了。解开谜团之后才发现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是小学生抄近道时走的那种路一样。

但佐藤的不在场证明仍然成立。

也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松代收敛了兴奋,变得面无表情起来。

“……您看起来不太高兴啊。”

“佐藤诚有不在场证明。”

“已经确认了吗?”

阿比留讲述起在音像店的经过。松代张开嘴发出“啊”的一声,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下他的不在场证明可就无懈可击了。难道说他找了替身?”

“不清楚。目前还没有怀疑到那种程度的情报。”

“真让人搞不懂啊。说佐藤诚可疑的人可是您啊,阿比留先生。”

“是啊。”

虽然已经找到了进入公寓的路径,不在场证明也许也能想办法推翻。但他却失去了行动的动力。

这是因为从吾妻那里听来的上层的那些可疑举动。

他不知道上层想要掩盖什么,也不想知道,但一想到正在进行的搜查工作正被“即使掩盖杀人真相也无所谓”的想法所玷污,他便失去了干劲。

让他最为不满的是,自己完全没有收到任何警告。那些隐藏的利益关系显然强大到足以确保现场人员在全力追捕杀人犯时不受丝毫阻碍。然而,阿比留却对自己这种既不愿向松代传达上级压力,却又忍不住过度担忧的心态感到一阵恶心。

因此,他在叹息中压抑着放弃的情绪说道:“人总会犯错的。”

“佐藤诚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没有必要再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了。”

松代抬眼瞪了他一眼。

“我听说有田亚衣子的不在场证明也已经确定了。”

“正因如此,事情变得更加麻烦起来。既然在最初的调查中发现的嫌疑人全都不符合要求,那这起案件的关注度会慢慢下降,接着被暂时搁置一旁吧。”

他接着说道:“接下来就是人海战术了。”

“您是说可能是随机杀人吗?”

“包括这种可能性的搜查。”

“总之,先从案发现场周围的走访调查开始吧。”

就这样,他放弃了自己的怀疑。可以说,从最接近真相的阿比留放弃对佐藤怀疑的那一刻起,搜查陷入停滞就已经注定了。

时值平成十八年七月一日。

距离佐藤诚被捕,还有二十九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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