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白-章节

那是平成二十一年年初,初雪飘落的那天晚上,阿比留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泽木,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您还记得佐藤诚吗?”

“佐藤诚?”

他首先想到的是,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这个名字的回响却似乎在哪里勾起了他的回忆,留下了一缕如同轻烟般挥之不去、飘荡在脑海中的残影。

对方没有等阿比留回忆起来,就继续说道:

“两年半前,远海市发生了一起尸体颈部被切断的杀人案,您还记得吧?”

“啊,他是那起案件的发现者吧。……事到如今又怎么了?那起案件不是已经成为了悬案了吗?也没听说有什么进展。”

“我们现在拘押了佐藤诚。”

“……什么?”

“他自首了。”

“自首了。”阿比留重复了一遍。他觉得这个词无论听多少遍都还是那么刺耳,然后,曾经见过的佐藤诚身影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那个身材瘦削,眼神平淡无奇,让人难以察觉内心波动的店员,周身却弥漫着一种轻快而随性的气息。

“他说远海事件是他干的?”

“不仅如此。”

这时,阿比留才注意到对方的疲惫。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困惑和犹豫,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跨越县境的同行。

“从佐藤诚本人的口中得知,两年半前负责调查那起案件的刑警是阿比留先生。所以我们就联系了县警,听说您今天休息,冒昧给您家里打了电话,还请您见谅。”

是有什么事情紧急到连明天都等不及了吗?他心里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既然已经自首了,慢慢调查取证不就好了?他问对方是不是很紧急,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

“总之,需要调查的事情太多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得到阿比留先生的协助。佐藤也说,希望案件的负责人能向处理过案件的人了解情况。虽然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但这样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不仅仅是请求协助,甚至还要求参与审讯。这对于一个领地意识有时甚至能左右方针的组织而言,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请求。阿比留嘟囔了一句:“真是搞不懂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佐藤诚供述了多起杀人案件。说来惭愧,要处理所有这些案件确实很困难。”

人手不足?阿比留越发感到困惑了。警视厅和地方警察的组织力量根本不可相提并论。他抱着一丝怀疑问道:

“除了那起案件之外他还杀了其他人吗?”

“好像是这样的,但我们也不能确定。”

听到对方疲惫的回答,阿比留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听到对方近乎破罐子破摔地继续说道:

“目前,他供述的案件就有六十起。——而且看样子还会增加。”

第二天一大早,县警就打来了电话。听筒对面的搜查一课课长用充满关怀的语气说道:“你就放心地去吧。”

“能让他们欠我们一个人情的机会可不多啊。”

“但那原本就是我们的案子吧。”

“他们好像不这么认为。”

“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吗?”

“我不是说了吗,放手去做。不用多想。”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但声音那头仍然残留着某种捕捉到线索的触感。对于让警视厅帮忙收拾这桩悬案这一点,他总觉得上面的反应太过平淡,似乎并没有什么芥蒂。

阿比留想起了当时担任指挥的本部长去年被调到了四国香川一个偏僻小镇的警署,他一边猜测着高层之间的权力斗争,一边走出了家门。

这是他第一次去警视厅。虽然之前有过几次为了接收逃到县外嫌疑人而跨过县境的经历,但目的地都是辖区内的警署。即便如此,只要从首都高速的丸之内出口下来,便再也不会迷路了。他把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场,联系他的那位名叫泽木的刑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一见面就向他鞠了一躬。

“按理说应该由我们这边登门拜访的,但情况特殊——”

“我该做些什么?”

“请您听听他对两年半前那起案件的详细供述。比起我们来问,您来问的话,应该更能准确地了解到当时的情况。”

泽木一脸困惑地往前走去。他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举止温和,但眼神却异常空洞。阿比留判断,这是一个可以面不改色的殴打并怒斥嫌疑人的狠角色。也就是说,他是一位优秀的刑警。

在与临时监狱相邻的审讯室前,有两名警官严阵以待,周围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紧张气氛。贴着禁烟标志的墙边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阿比留一边想着审讯室的布置都差不多啊,一边走了进去,他看到一个油头垢面的长发身影正趴在钢制的桌子上。伸出的双手戴着手铐。靠墙而立的刑警在看到泽木举手示意后,便走出了审讯室。

泽木走到桌子旁边,一边粗暴地抓起嫌疑人的头发,一边推开了椅子。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嫌疑人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呻吟。

眼神空洞的刑警蹲下身子,在他耳边大声怒吼道:

“阿比留警部补来了!”

“啊,好。”嫌疑人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了阿比留。

他身上似乎没有流血的伤口,但除此之外,大概能想到的“待遇”他应该都经历过了。身上的衣服又脏又湿,皮肤上也泛着油光。满是胡茬的脸部和眼底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更加落魄。他的长相变了很多,但也有一些东西没有改变。

首先是那副瘦削的身材,其次是透过眼睑看到的清澈眼神,这些都和记忆中的一样。

确实是佐藤诚。

阿比留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泽木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无视了他,注视着对方。佐藤也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一边发出手铐碰撞的声音,一边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了下来,小声嘟囔道:

“没想到真能请到您来啊。”

“看起来你没怎么睡觉啊。”

“——没法好好睡觉啊。”

“吃饭了吗?”

“那个,嗯,吃得还算规律。——早餐是味噌汤和味噌煮青花鱼。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还挺好吃的。”

佐藤笑了笑。完全看不出疯狂的迹象。尽管不清楚他的身体状况如何,但他的头脑显然非常清晰。泽木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后,默默离开了桌子。阿比留朝那边点了点头,随后正式地向佐藤提出了问题。

“杀害蛎冢谅一和有田智世的人,是你吧?”

“……嗯,是的。”

回答的一瞬间,佐藤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原本清澈的眼神反而显得浑浊。当被问及为何要杀人时,他“呜啊”地呻吟了一声,把铐在一起的手腕举起来捶打额头。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不禁让阿比留暗自战栗。

“为什么来着——让我想想。嗯……”

“这是你自己的事吧。”

“请别催我——。动机有很多种。我记得那个时候,是什么来着?……我来这里已经三天了……是三天吧?自从我来了之后。”

他突然问道,在得到泽木困惑的点头后,佐藤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而且也没怎么睡觉。”

“如果连动机都忘了,那可就什么都白搭了。”

“话是这么说,但因为杀过太多人了,每一件的动机都变得模糊不清。总不能随便乱说吧?”

阿比留对佐藤那轻描淡写说出的话语气得连拳头都颤抖了起来。他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虚张声势。与此同时,他也理解了佐藤的处境。确实,这家伙让人忍不住想要揍他。

这种理解让阿比留做出了让步。

“那就把动机放到后面再说吧。你是怎么杀人的?”

“怎么杀?我是做了什么让人看不出作案手法的处理吗?”

这次阿比留没有退缩。昨晚接到联系后,他就仔细阅读了厚厚的调查报告复印件。现在的他对案件已经了然于胸。

“案发时,你有不在场证明。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在蛎冢谅一被杀的时间段里,你在远离远海站的一家音像店里。”

“音像店——”

除了店员的证言证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之外,在两起案件死亡推定时间的五点多,也就是下雨之前,远海站周边没有人目击到类似佐藤诚的人影,这也对警方消除对他的怀疑起到了帮助。所以即便现在告知是佐藤诚杀的人,也没办法让阿比留拍着肩膀表示“果然如此,我早就猜到了”。

难道他在说谎吗?

即便如此,阿比留还是无法完全放下这种怀疑。对于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他找不到答案,所以只是单纯地相信两年半前的自己罢了。

佐藤凝视着虚空,反复深呼吸,然后低声说道:

“对了。音像店什么的,我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简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啊。”

“本来就是别人的事啊。”

“杀人也是吗?”

“杀人是我干的。不在场证明则是别人的。”

佐藤诚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阿比留,然后“嗯、嗯”地点着头说道:“没错,阿比留先生。”

“那个不在场证明是别人的。”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不是我的不在场证明。”

“替身吗?”

“大概,是这样吧。那是‘佐藤诚’的不在场证明。”

“你不就是佐藤诚吗?”

“没错,我也是佐藤诚。”

佐藤把双手摊在桌子上,一边摸着手铐的边缘一边继续说道:

“您问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不是在案发当天吧?而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是不是在蛎冢专务的告别仪式上?”

“也许是吧。”

“绝对是那个时候。如果案发当天您就问我,我肯定是答不上来的。正是因为隔了一段时间您才问我,所以我才能准备好答案。”

即便他这么说,阿比留还是不明白。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亲眼确认过的记忆让他产生了这样的反应,所以才难以接受。阿比留想了想,抓住了某种可能性并问道:

“店员和你是一伙的吗?”

“不是。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店员。”

“店员还记得你。他说他亲自帮你办了会员卡登记,还核对了驾照上的照片和本人。”

“那是他的工作嘛。但那个人不是我。”

“……你伪造了驾照?”

“没有。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办会员卡还需要驾照。”

阿比留摇了摇头,佐藤垂下视线,像是安慰他似的继续说道:

“阿比留先生,您是从录像店的店员那里听说的吧?”

“对。”

“然后,您还查看了会员卡的资料对吧?”

“虽然他很不情愿,但确实有你的资料。名字和年龄都对得上。”

“那是电脑屏幕上的会员名单吧?”

“没错。”阿比留回答道,佐藤叹了口气。

“以前的音像店,在办会员卡的时候,会复印顾客出示的身份证件。现在管得严了,应该不会这么做了吧。就连临时工的简历,没被录用的话也会退还给本人。”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您没有看到我的照片。您确认的只有姓名、年龄,还有性别之类的吧?住址和电话号码呢?”

“……我只看了一眼。”

他记得自己趁着店员不注意偷看显示器的时候,上面好像确实还有住址和电话号码。但他觉得没必要确认到那种程度,所以就没仔细看。

只要名字和年龄对得上就行了。

“我敢打赌,名单上的姓名是用片假名写的,对吧?”

阿比留停下了动作。佐藤直视着他,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啊。”他发出了一声感叹。确实是这样。那个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用片假名写的。

原来如此。

“您好像明白了。”

“在案发当天,去音像店办会员卡的,是另一个‘佐藤诚’?”

墙边的泽木动了动身子。佐藤像是要睡着了一样,无力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困了吧。阿比留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把他叫醒,说道:

“在你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之前,别想睡觉。”

“——我想着得给自己准备一个不在场证明才行。那是在报警后向阿比留先生您说明情况,然后被释放之后才想到的。所以我就准备了。”

“说得倒轻巧。”

“刑警先生,您姓阿比留,名字是什么来着?”

“……骏马的‘骏’,光辉的‘辉’,写作‘骏辉’。”*

注:日语中,“骏辉”和“俊树”同音

“真是个好名字。很有气势。像我这种名字普通的人就特别羡慕。从小我就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感觉不是能当主角的名字。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就连个响亮的绰号都没有。不过也托了这个名字的福,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这也让我得到了一些普通人得不到的东西。”

“同名同姓的他人吗?”

佐藤点了点头,得意地笑了。

“到目前为止,我认识的人里面,有两个人和我同名同姓。汉字写法不同的则有三个。有的是亲戚,有的是同学,还有学长和学弟。”

“所以你把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据为己有了?”

“对方肯定不会想到这是不在场证明吧。当我需要不在场证明的时候,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联系了几个人。能联系上的有三个,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他们星期三的行动,其中有一个——他的名字写作‘真实’的‘真’,读作‘Makoto’的家伙——说他在那个时间段在当地的音像店办了会员卡,于是我就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您。”

看着毫无掩饰揭露自己诡计的佐藤,阿比留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适。

这种感觉近乎恐惧。

他使用的手法简直像小孩子想出来的把戏。仅仅是想到也就算了,但他还真的付诸实践了,而且说的时候竟然丝毫没有感到羞耻的样子。他终于感觉到,之前一直以来无法联系起来的案件和对佐藤的印象终于在心中完成了契合,他不得不承认:

这家伙,也许真的杀了几十个人呢。

“所以说啊。”佐藤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您在和店员询问的时候,应该确认一下住址和电话号码。或者说,应该向我确认一下是否持有会员卡。再不然,您也可以把我的照片拿给店员看。难道您当时就没有怀疑到这种程度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怀疑。只是一连串的巧合导致了这个结果。

当时还不知道如何在不被监控摄像头拍到的情况下进入公寓的方法,所以对他的怀疑并没有正式展开。从监控录像中截取的照片不够清晰,而不配合的店员也只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音像店用片假名登记会员的姓名。这些偶然的条件接连出现,才让他蒙混过关了。

“……真是个粗糙的不在场证明啊。”

“总比没有强。事实上,确实起到了作用。所以还是应该试一试的。”

杀人犯一边重复着什么事都是,一边不断地和下垂的眼皮进行顽强的斗争。阿比留抓住他的衣领晃了晃,问出了那个一直被他搁置在一旁的问题。

“为什么要杀害那两个人?还有,为什么要切下头颅?”

“因为蛎冢专务很碍事啊。就是因为他的存在,BOOKCELL 才无法团结起来。”

“他不是你的恩师吗?”

“即使是恩师,碍事就是碍事。我当时就在想,要是他不在就好了。我这个人啊,一旦产生了这种想法,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当时可能也有一种非我不可的责任感吧,觉得正因为他是我的恩师,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不能交给别人来做。”

“就因为这种动机——”

“这很重要。至少对于我来说很重要。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天职啊。想着终于能过上像样的生活,或许以后就不用再杀人了,心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寂寞。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吧。所以那个时候,我不能让公司倒闭啊。”

“结果,你现在落得这副下场。”

佐藤一脸疲惫地点了点头。“是啊。唉,完全没错。”

“结果公司还是倒闭了,我又变回了以前那种漂泊不定的状态。”

“从今以后,你也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杀人犯罢了。”

“是死刑犯才对。”

佐藤小声补充了一句,然后耸了耸肩。他不是在哭,而是在笑。阿比留表示答案只揭晓了一半。

“你为什么还要杀害有田智世?不,应该是有田智世先被杀的吧。推测的死亡时间是这样的。为什么呢?”

“——为了让蛎冢专务能安心的死去。”

“什么?”

“如果自己的孩子还小,是没办法安心死去的吧?为了消除那份不安,我就帮他把孩子也杀了。……虽然平时的我一般不会做到那种地步的,但蛎冢专务毕竟是我的恩师。我用数码相机拍下了那个孩子尸体的照片,然后展示给了专务看——”

还没等佐藤把话说完,隔着桌子飞过来的拳头便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阿比留轻蔑地俯视着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轻轻地摸了摸自己刚刚挥出去的拳头。

真正动手打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虽然指关节磨破了皮,但愤怒让他完全忽略了疼痛。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要是听这家伙讲上三天,正常人恐怕早就疯掉了。即便是刑警,心里也不可能毫无感觉。

佐藤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发出声响滚落到一旁的应该是他的臼齿。他若无其事地坐回到椅子上,嘟囔道:

“这三天里,我感觉自己变得抗揍多了。”

“……你为什么要切下那两个人的头颅?”

“我忘了。我很擅长切割人体。是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没有时间像平时那样处理尸体,所以想扰乱搜查吧。”

“你杀了蛎冢谅一,然后又特意回到公寓切下了有田智世的头颅。这可不是一句‘忘了’就能敷衍过去的。”

“那已经是两年半前的事情了。光是能记住动机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过,回去切下专务女儿的头这件事我还有点印象。那个时候,我好像是觉得,至少也要做到这个地步。要让他们‘团聚’。这是我应该做的。……对了,那是我第一次杀害一对父女。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留下一句“虽然不太记得了。”之后,佐藤像是要用头部撞击桌子似的猛然伏在了桌上。

即使再怎么抓起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他也没有反应了。

他的身体恐怕早已意识到自己超越了极限。阿比留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来。他向墙边的泽木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一起走出了审讯室。在休息室里,阿比留询问有没有香烟,有人递给他一支 Short Peace 香烟。久违的紫烟带来的虚脱感,让他忍不住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当然,这不仅仅是因为香烟的缘故。

“怎么样?”泽木问道。

“这可不是刑警该问出的问题啊。”

“抱歉。您觉得他是在撒谎吗?”

“看起来不像。……不过在两年半前,我也认为他是无辜的。所以直觉这东西不太靠得住啊。还是要先核实一下他说的这些话,之后再做打算吧。”

“这样啊。——确实如此。”

阿比留用刚才对待佐藤时的那种锐利目光,盯着眼前这位眼神空洞的搜查员说道:

“差不多也该跟我解释一下了吧?为什么要把我叫过来?如果只是想了解两年半前的案情,你们完全可以申请调阅资料。——警视厅还没人道到会因为一个嫌疑人的要求就叫来辖区外的人吧。”

“因为我们手头的案件太多了,所以想提高效率。——而且,我也对所谓的‘名刑警’很感兴趣。那家伙说,除了阿比留先生之外,他不认识其他的刑警。”

“我听说他供述了六十多起杀人罪行。”

“今天已经突破八十起了。”

“然后他还说不认识其他的刑警,这怎么可能?”

“问题就在这里。”

泽木点燃了一支烟,盯着吐出的紫烟在空中消散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虽然看得出他很疲惫,但阿比留自己也没有闲情去关心别人。当被问到究竟有什么问题时,对方回答说没有留下记录。“什么记录?”“案件的记录。”

阿比留把烟头按在充当烟灰缸的空罐边缘上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当那家伙开始供述杀人罪行时,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他在说谎。那个时候他只供述了十几起案件。由于他说话的语气过于平淡,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证词的真实性。而且作案范围很广,时间跨度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年前。所以我们就联系了各地的警署,查询相关的案件。”

“没有记录么?”

“是的。所有警署都说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杀人案。我们也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本人,跟他说警察可没有闲工夫陪你玩这种把戏。结果那家伙说,让我们去查查寻人启事和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我们当时还以为这是他临时编造的借口,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查了一下——结果还真查到了!那些他声称杀害的人的名字,竟然全都以失踪人员的身份出现在记录里。”

“八十个人都是?”

“是的。虽然现在还在调查中,但大部分都已经核实过了。不过,即使如此,还是不能排除他只是单纯地背下了失踪人口名单这种可能性。不过只要一问,他就能立刻回想起细节。他是怎么杀人的,为什么要杀人,凶器和尸体是怎么处理的,这些都能事无巨细地说出来。”

“那样的话应该可以调查取证的吧。”

“已经在做了。但是,那家伙在隐藏尸体和处理凶器方面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如果是尸体,他会先将其肢解,煮烂后绞成肉泥冲进下水道。有时还会用高温焚化炉将骨头焚烧殆尽。或者喂给野狗吃掉。凶器也是一样,金属制品要么扔到远海,要么反复打磨直到痕迹消失。现场强行闯入的痕迹、血迹等等这些也都会进行处理,让案件发生过的事实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说到这里,泽木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不停地咂着嘴。

“我们也想过他是不是在虚构案情,但如果是虚构的话,他描述的情节又过于清晰。他对受害者——也就是失踪人员的性格也很了解。而且,只要稍加调查,就能发现佐藤确实曾出现在失踪人员的生活圈中。他们可能是邻居、兼职同事,或是常去理发店里的熟客等等。”

“……作案动机呢?”

“五花八门。他刚才不是还表示那是为了让公司团结起来么。大部分都是那种正常情况下不会成为杀人理由的动机。”

“即便如此,动机还是存在的,对吧?”

“姑且算是吧。”

动机并非无法理解,他说的话也算说得通。但也正因如此,他那超乎常规的行为才更加突出。这样的罪犯,虽然在法律的管辖范围内,但却超出了法律的理念。显得太过异常。

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阿比留试图移开视线,不再去凝视那些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于是他问道:

“发现尸体的案件只有远海事件吗?”

“目前还有另外五起。其中一起是自首的案件。半年前,一家总部位于六本木的 IT 公司的社长突然失踪了。虽然当时并没有立案,但根据佐藤的证言,我们找到了尸体。尸体被搅拌机搅成了糊状,被放在一个塑料桶里和腐叶土、发酵促进剂混合在一起。虽然我们通过 DNA 鉴定确认了身份……”

“说到底,那家伙为什么会自首呢?”

“他说是因为一个普通市民——侦探揭发了他的罪行。好像叫什么月岛什么的……”

“原来如此。”

阿比留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棘手之处。

一个在十年间杀害了数十人,却从未被发现任何犯罪痕迹,甚至连案件本身都没有被公开,一直过着普通人生活的杀人犯。导致其自首的并非警察,而是一个普通市民。

“那家伙存在的本身,就是在证明警察的无能啊。”

泽木无力地摇了摇头。

“剩下的四起,虽然发现了尸体,但都被当作自杀或事故处理了。现在重启调查的话,能不能找到是他杀的证据都还不好说。——事实上,我们现在只能依靠佐藤的证言了。”

“也就是说,远海事件反而是个例外。”

尸体被人发现,案件被认定为他杀,而且佐藤还一度成为嫌疑人被列入了调查范围。这或许可以作为警察的免罪符使用吧。

“他在审讯时很配合吧?”

“如您所见,他都没有要求律师在场,甚至还表现出希望被判处死刑的期待。但是……”

“这样下去的话,在法庭上几乎没有胜算啊。”

尸体和凶器都没有找到。在这种情况下,检察院不会愿意提起公诉的。仅依靠被告供词的审判在追求胜诉率的体制下风险太大。泽木则点了点头。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唯一能起诉并定罪的只有一起杀人案。再这样下去的话,他有可能被判无期徒刑。现在看来,远海事件反倒成了最‘有价值’的一起案件。”

“原来如此。”阿比留回应道,他握紧拳头,举到腰间,狠狠地打在了满是疑惑的泽木腹部。看着被打得飞起来然后蜷缩成一团的泽木,阿比留丢下了一句“感谢我吧”。

“我特意避开了你打他的地方。别摆出一副死要面子又怕输的样子!”

阿比留正要走出休息室时,身后传来了“等等”的声音。他转过身,只见抱着肚子的泽木抬起空洞的眼神,狠狠地瞪着他。

“如果你在两年半前就抓住那家伙的话……”

“没错。所以我才会帮你们调查取证。但什么杀了八十人之类的跟我没关系。对我来说,他只是远海事件的犯人。”

“你觉得这样就能维护治安吗?”

“你们真正想要维护的是组织吧?真是让人恶心。别忘了,‘和蠢货周旋也是工作’这种说法,不过是个脱离本质的空洞口号罢了。”

泽木靠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他突然笑了笑,咳嗽了几声,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正因为是这样的人,所以您才会怀疑佐藤啊。”

仅仅是怀疑,傻瓜也能做到。如果抓不到人,那就毫无意义了。燃起的怒火,一半是针对自己的。阿比留愤然丢下一句“关我屁事”,就离开了警视厅。

*

回到远海市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阿比留并没有联系刑事课,而是直接去到了那家曾经去过的音像店。

到了那里才发现,原址已经变成了无人停车场。

停车场是按三十分钟为单位收费,里面大约停了一半的车。他想起自己曾在执行公务时被贴过违停罚单,于是把车停在了停车场里,随后在附近打听了一圈,结果只知道这家音像店一年多前就倒闭了,土地的所有者也换了人。

停车场的经营者不知道原来的所有者是谁,在询问了负责交易的中介公司后,对方说只记得名字,却不知道联系方式。

“好像是连夜跑路的。哎呀,请您不要误会,交易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回到车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街面上的居酒屋灯光仿佛在向他招手,但阿比留还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佐藤手机里留存的,据说曾被用来伪造不在场证明的佐藤真的手机号码。

“您好,这里是 Sexy Bubble。”

“请问,这是佐藤真先生的手机吗?”

“不是。”

电话突然被挂断了。阿比留咂了咂嘴。既然被用于地下风俗业,这个手机号估计早就被销毁或丢掉了,和原主人也早没了关系。如果回县警总部或许能查到更详细的信息。但在那之前,他还是发动了汽车。

目的地是“PALACE 远海”。也就是蛎冢谅一被害现场的那栋公寓。刚到那里,阿比留就再次体会到了不知是第几次的失望。

公寓和两年半前一样,依然矗立在原地。至少外观上没有什么变化。

但令人意外的是,旁边却变成了空地。

曾经那里有一堵公寓的围墙,松代曾经说过那堵墙是不被监控摄像头拍到就能潜入公寓的路径。阿比留不禁对时光的流逝感到愤懑。就连那个松代,现在都已经辞去了警察的工作。

尽管如此,既然来了,他还是去到门口附近的管理员室看了看,发现里面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陌生年轻人。周围摆放着以前没有的小型显示器,上面似乎正显示着监控录像的画面。

阿比留表明身份并出示了证件后,对方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道:“您辛苦了。”据他所说,以前的那对老夫妇因为受到住户的投诉而被解雇了,之后来的另一对老夫妇也因为能力不足,干了不到半年就离开了,然后他才来的。

“这份工作很辛苦吗?”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打扫卫生,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清闲的。我和另一个人两班倒。”

“十二个小时啊,那收入应该不错吧。”

“也不是这样。我还有另一份主业,只靠那边的话没法维持生计,所以才会做这份工作的。”

他询问了对方的主业是什么,年轻人挺起胸膛回答道:“漫画家。”当被问到画什么样的漫画时,他还是用那一本正经的声音回答说:“成人杂志,色情漫画。”

“笔名是永远的‘永’,长久的‘久’,写作‘永恒’,读作‘永远恒久’。”

阿比留对他说了句“加油”便离开了管理室。走了一会儿回头一看,那个青年正像军人一样向他敬礼。于是,阿比留加快了脚步离开了那里。

后来他回到了县警本部,让看起来很闲的前台办事员帮忙检索了数据,然后在接到了课长的内线电话后,来到了搜查一课。课长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看到阿比留,他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还有工作要做。”“那就去那边吧。”课长用下巴指了指走廊角落的吸烟室。

两人坐在散发着烟味的长椅上后,课长立刻开口说道:

“听说你在那边大闹了一场啊。”

“业务过失导致人身伤害。会给予缓刑的。”

“要重新调查两年半前的案子吗?”

“他们是这么要求的。”

“……你真的认为是他干的吗?”

“十有八九吧。但是,能直接证明证言的证据全都消失了。”

“花时间调查能查清楚吗?”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哼。过了这么久才抓到犯人,虽然让人觉得拖沓,但如果是真的话,那也算好事了。至于两年半前的那次失误嘛,如果能算成是对那边的小小补偿,估计也就扯平了。”

“如果仅此而已就好了。”

课长没有回答。阿比留继续说道:

“加减法里,如果减数太大,结果也会是负数。还是说,那边已经用本部长的调职扯平了?”

“只是调动而已。不过,无论如何也称不上高升,所以你也可以理解成是扯平了。……你究竟知道多少?”

“和课长您知道的一样多,甚至更少。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说来听听。”

阿比留稍微挪了挪身子,重新坐回了长椅,然后弓着背压低了声音。

“有几个线索。首先,决定由本部长接手指挥案件的时间,不是在发现蛎冢谅一的尸体时,而是在发现有田智世的尸体后。这是第一点。”

“嗯。”

“然后是第二点。在调查过程中,我听说公安的人曾去过鉴识科。当时他们询问有没有在现场发现笔记本或者备忘录之类的东西。此外,还有人施压,要求从有田智世的尸检报告中删除暗示性虐待的部分。”

“你了解得可真清楚啊。——是吾妻告诉你的吗?”

阿比留装傻充愣,课长则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能编出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虽然说是性虐待,然而有田智世是和母亲一起生活的。那么她是被谁虐待的呢?——最简单的推测就是卖春。她被迫接客。”

“一个八岁的孩子?”

“可以认为是母亲拉的皮条。这样的话,公安在寻找的笔记本或备忘录之类的东西,可以推测是客户名册。从交易的性质来看,不太可能是大张旗鼓进行的,应该是在一个封闭的、有特殊癖好的人群中进行的。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是公安,而不是负责治安的部门在寻找这些东西呢?压力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够了。”课长像是打断似的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样了。”

“再说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而且现在也没有证据了。”

“仅仅就是这些吗?”

“就是这些。指望组织清廉那只是白费力气。上面肯定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下面的人各行其是就行了。问题在于,上面的这些安排和这起谋杀案之间有没有关联,如果有的话,关联有多深。”

“凶手肯定能从中获益。再深入的话,就只是不负责任的臆测了。我不想说。”

“这样啊。”课长说完后站起身来。

“那么后续就交给你了。你放手去做吧。”

“不会再有压力了吗?”

“别让我说第二遍。”

课长走出了吸烟室。

因此,阿比留最终没有说出剩下的推理。

如果是少女卖春,或者说纵容少女卖春导致了本部长被调职,那么上层应该没能拿到名册。既然出动了公安,那就说明名册一定是存在的。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被人拿走了。到底是谁呢?在报警之前能到达现场的人,是有田智世的母亲有田亚衣子,如果相信佐藤的证言,那么还要再加上一个佐藤诚。

如果是有田亚衣子处理掉的,那么作为管理的一方,事情原本应该得到妥善处理。正因为没有,所以才需要动用公安去寻找,然而最终没有找到名单,同时也影响了人事安排。

那么是佐藤拿走了吗?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佐藤应该不知道有田智世被迫卖春的事情。客户名单也不可能随意乱放,而且有田智世的尸体上也没有衣衫不整的痕迹,虽然有慢性的阴道撕裂伤,但并没有遭到性侵后被杀害的迹象。从尸体上看不出卖春的线索。那么,他是在那之前就知道有田智世卖春的事实吗?

难不成,他也是客户之一?

“不。”

阿比留摇了摇头。那样的话也太巧合了。

为了满足恋童癖而买春的孩子,其母亲的前夫竟是自己的恩师。——这也太巧合了。即便真是如此,恩师和卖春对象,照理说他应该不希望任何一方死去才对。

与其接受这种说法,还不如相信佐藤的解释来得更为轻松。

但阿比留不想那样做。如果他真是一个杀了很多人却从未被怀疑过的杀人犯,那么远海事件未免显得太过扭曲、太过粗糙了。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但是他想不通。他缺少了解真相所需的信息。

“阿比留先生。”

听到有人叫他,他抬头看去,发现是之前拜托查询数据的文员正在门口探出头来。也许是因为没有吸烟的习惯,文员甚至不愿意走进吸烟室。

阿比留走到走廊上,询问道:“找到了吗?”办事员点了点头,晃了晃手中的打印纸。

“是普通写法的‘佐藤’,加上‘真实’的‘真’字,对吧?找到了。1980 年 2 月出生,今年 29 岁。初中和高中时代犯过几起盗窃罪和恐吓罪。18 岁时因伤害致死被送进了特别少年院,出来的时候已经 20 岁了。然后,根据四课的记录,他在那之后加入了帝龙会旗下的一个组织。”

“去哪里能找到他?”

“虽然有住址,但备注栏里写着‘失踪’。所属组织一栏写着‘近天组’。”

阿比留道了声谢后接过了资料,接着朝着四课走去。他在那里叫醒了正巧在沙发上睡觉的熟识的搜查员,向他打听起了情况,然后得知近天组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

“去年夏天就解散了。那是个很小的组织,组长一退休就散伙了。连有没有‘代纹’*都很难说。最近这种情况很多。‘团块世代’*的退休潮也波及到了他们。”

注1:指黑道组织的标志

注2:指日本战后第一次生育高峰期出生的一代人

“成员们都金盆洗手了吗?”

“倒也不是。那个组织的二把手和帝龙会的本家关系很好,所以地盘和生意都保留了下来,现在应该算是本家的一个分支机构。你想知道什么?”

“一个叫佐藤真的成员。记录上显示他失踪了。”

搜查员看了看阿比留递给他的资料,挠了挠额头。

“我没什么印象了。稍等一下。”

搜查员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接着开始亲切地交谈起来。“啊,他没干什么坏事吧?你说什么呢?要是那样的话,我们这边可就轻松了。可以聊聊吗?你解散前不是在近天组么?还记得一个叫佐藤真的年轻人吗——”

通话结束时,他并没有说“晚安”,这让阿比留感到有些奇怪。搜查员向阿比留点了点头说道:

“确实是失踪了。好像是卷了组织的钱跑路了。”

“是不是人间蒸发了?”

“好像没那么夸张。行李都还在,就是某一天突然像烟一样消失了。虽说是组织的钱,但其实也只是收上来的五六十万日元,组里觉得就当是死了个客户算了,也就不追究了。这应该是真的吧。”

阿比留想起了佐藤供述的那些杀人案。其中大部分甚至都没有被当作案件立案,受害者都被当作了失踪人口处理。

不知道这些内情的搜查员摆出一副知情的模样继续说道:

“现在很多人稍微尝试一下就草草放弃了,就跟扔麻将牌似的。你们那里的松代不也是这样吗?明明有考试门槛都还这样。至于黑道分子,情况肯定就更不堪了。这样下去,我们这边连记住他们长相和名字的兴趣都没有了。”

“是啊。就连两年半前的事情都很难追查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

阿比留摇了摇头,离开了四课。

不过,肯定也有那种能够耐下性子,长年累月、独自一人坚持做一件事情的家伙。只是从外表上看不出来罢了。

就像佐藤诚那样。

“……情况可真是够呛啊。”

追查这种人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

阿比留拨通了泽木的手机。对方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肚子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我的便秘好了。——您那边怎么样?”

“没有证据能证实证言的真实性。”

“这样啊。”

“但也没有能否定的信息。指针依然在摆动。如果能动员起足够的人手,或许能让他认罪,但遗憾的是我们这边没有那么多的空闲。”

而且,阿比留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上头大概也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我们这边也一样没有多余的人手。”

“那就先查别的吧。总之先搞定两起,能搞定三起的话就能判他死刑了。你不是说还发现了五具尸体吗?那么好好想想办法吧。”

“我知道了。”

电话被挂断了。

放下电话听筒的那一刻,阿比留感觉自己仿佛连真相也一并放下了,随即,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如果……”的念头。

如果现在还有人能够揭开远海事件的真相——那恐怕一定是和佐藤同类的存在。他们不受组织规则的束缚,甚至能够理解那种不分彼此的疯狂。

想到这里,阿比留因为自己那太过荒谬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那恐怕和佐藤一样也是个罪犯——

或者是一个超级大闲人。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