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野晴臣-章节

发长及肩、黑白色调的细野晴臣先生,从CD封面直盯着我。

一九九七年,高中二年级的我初次接触的,是细野先生的第一张个人专辑《HOSONO HOUSE》。

十六岁时,我参加了松尾SUZUKI先生的戏剧工作坊,在那里认识的前辈介绍我这张发行于我出生八年前的专辑。第一眼看到封面上的长发细野先生,以及CD里带点阴郁的音乐,都让我留下恐怖的印象。

细野先生组过「HAPPY END」、「Yellow Magic Orchestra」(以下简称YMO)等乐团,我高中时并不认识「HAPPY END」,只知道「YMO」。不过,小学运动会上经常播放他们的〈RYDEEN〉,导致讨厌赛跑的我连对「YMO」也敬而远之。在对上述两个乐团所知不多的状态下,直接从《HOSONO HOUSE》进入细野晴臣的世界,简直可说是个奇迹,使我内心充满对那位前辈的感谢。

以细野晴臣名义发行的音乐作品,只有在「HAPPY END」解散后、「YMO」组成前这段期间内发行的五张原创专辑。

其中的第一张就是《HOSONO HOUSE》,收录的歌曲如〈结束的季节〉、〈桃色恋爱〉等,一如不按牌理出牌的细野先生本人,歌词里有着温柔独特的词汇,在那段看不到未来的黑暗青春时代里,成为温柔支撑我的力量。

第一次听专辑时感受到的阴郁,并不是因为这张专辑的音乐很灰暗,只是因当时的我音乐视野狭隘,还无法辨识那些随音色流泻的色彩,等到反复聆听几百次后,我开始在简单的乐团演奏中感觉出种种颜色与气味。拜这张专辑所赐,我对声音的感受力拓展了好几倍。

成为细野先生歌迷的我,用攒下的零用钱买了更多他的专辑。陆续听了第二张个人专辑《Tropical Dandy》、第三张个人专辑《泰安洋行》、第四张个人专辑《Haraiso》之后,我惊讶得不得了。在那里的是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的音乐。后来我才知道,这三张专辑就是鼎鼎大名的「Tropical三部曲」。

蓝调、卡里普索小调、异国风、日本民谣、冲绳民谣、中国音乐、森巴、摇滚、灵魂乐、流行乐……混杂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却不只是单纯模仿,细野先生完成了只有他做得出来的日本流行乐。

一再反复聆听这三张专辑的某天,我在杂志里看见一九七六年细野先生于横滨中华街餐厅「同发新馆」,举行的那场蔚为「传说」的演唱会照片。

照片里,细野先生身穿白色西装、戴眼镜、蓄着诡异的小胡子敲木琴(马林巴)。我再次细读歌词本的版权页,发现专辑收录时,细野先生也亲自演奏了木琴。从前木琴给我的印象,只是学校音乐室里满布尘埃的乐器,这下子完全改观。

好帅!我也想演奏马林巴!

又过了九年,二十五岁的时候,我搬到可弹奏乐器的公寓,并用从事演员工作存的钱买了一架马林巴。放了床、电视、工作桌和马林巴之后,狭小的房间里完全没有多余的空间,连走道都没有。虽然从此得以练习演奏,但我也过起经常在书桌和马林巴底下钻来钻去的生活,宛如一只在流冰隙缝间穿梭的海狮,吃饭的时候则把料理放在马林巴上面。

两年后,我有幸在《TV Bros.》杂志上开辟与细野先生对谈的专栏「地平线的商量」。首次对谈那一天,我换上白色西装、戴上眼镜、唇上画了两道小胡子,打扮成中华街演唱会上的细野先生。他一看到我就咧嘴笑说:

「不错耶。」

原本我还担心这摆明是粉丝的行动,说不定会让他感到狐疑。不过,细野先生不愧是被全世界称为音乐之神的人,待我非常亲切又温柔。

此后,我们在工作和私生活都有交流,三年后,他建议我何不以歌手的身份发行专辑。当时制作的就是星野源的第一张专辑《笨蛋之歌》,借由这个机会,我正式开始唱歌。

六年后,二○一六年五月八日。我听闻细野先生将在与四十年前那场蔚为传说的中华街演唱会相同日期、相同地点之处举行演唱会,正心想非去欣赏不可时,便收到来自细野先生的邀约:

「马林巴就拜托你啰。」

当天,我当然穿上那身白西装、戴着眼镜演奏了马林巴。细野先生说:「今天不画胡子吗?画一下嘛。」于是我们在休息室里一起画了小胡子。

十六岁时梦中出现的景色,如今实际于眼前发生。在带领我走到这一步的音乐之父邀请下,我去到那个改变人生的场所,一起演奏音乐。

观众们不断鼓掌,我好像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也在其中。几乎掩盖一切声音的鼓掌声中,细野先生笔直地凝视我说:

「未来就交给你了,接替我好好努力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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